容朝一头雾水,但:“我本来就是鬼。”
薛遥知哼了一声。
“还有谁吓你了?”容朝跃跃欲试:“我去帮你吓回来。”
“算了,他不怕鬼。”
容朝一听就知道是谁了,他咬了咬牙,心中不爽。
薛遥知走到了椅子边坐下,见面食已经可以入口,也不用问容朝,他端着碗就开始吃。
容朝咬了块牛肉,咽下去后对她说道:“这无名客栈里的傀儡是我刚开的时候做的,都好几十年了,一直没怎么维修过,我一出问题他们就出问题了,正好这段时间我养伤,再做一批出来。”
虽然无名客栈一直在赔钱,但容朝对此地的感情很深,上辈子他在大陆上游荡的时候,也总该有个归途,这客栈便被他当成了家,每年都会带她过来住段时间。
薛遥知好奇的问:“你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你做出来的傀儡还会做饭,做得虽说味道不算好,但也不差。”
“自然是直接将菜谱写进他们脑子里。”容朝捧着碗,不忘夸她一句:“他们的手艺自然没有你的好,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的厨艺也大有长进。”
薛遥知:“以前很难入口吗。”
“味道不算好。”容朝委婉了半句:“但也挺差。”
薛遥知忍了一下,露出温和的笑容:“燕别序知道你这么喜欢他的厨艺,一定会很开心的。”
容朝:“……”
他把碗一扔,很有骨气的拒绝进食。
薛遥知懒得理他,和他说起了正事:“你这伤再有小半个月也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就去逢魔谷。你有去过羌灵州吗?我们这次需要经过羌灵州。”
“绕路吧。”容朝言简意赅:“按照时间线,我记得那地方现在对人族不太友好,那里本来也是妖族的大本营。”
“怎么不友好啦?”
“还能怎么不友好,数千年前人奴役妖,数千年后妖奴役人,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容朝端起碗继续吃,咽下去嘴里的面后才接着说道:“我记得羌灵州有个老妖怪,本事不小,魔族消失后,人族式微,妖族独大,好在最后被天道制裁。”
如此听来,羌灵州的确不可走,他们也没有必要想不开去迎难而上,薛遥知一口同意:“那我们就绕路!”
容朝说了声“好”。
虽说薛遥知白日里已经睡了一觉,但晚上吃太饱自然也会犯困,她去睡觉,容朝就跑到后院去雕傀儡。
一夜很快过去。
薛遥知刚醒便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她还以为是容朝,踩着鞋睡眼朦胧的就去开门:“别敲了,装得还挺有礼貌,想进就进,我又不会骂你……”
才怪。
她停下话茬:“怎么是你。”
燕别序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温和开口:“给你准备了早膳。”
薛遥知“哦”了声,故意说:“是双份吗?”
“是呢。”他的语气毫无波动,昨晚还会说顺便,今早已经完全接纳了,甚至还问她:“你的口味我都清楚,但容朝的口味我不知道,要不你和我说一说?”
薛遥知真没那么厚脸皮与大心脏,她想直接把门合拢,但燕别序的反应比她快,手撑在门上,不让她关门。
他燕别序将食盒强行放在薛遥知的手中,温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强势:“一会儿容朝应当会来找你告状,说我把他做的厨子傀儡都毁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以后他做一个我毁一个,我会给你准备三餐,知了你也不会与自己过不去的,对吗?”
薛遥知沉着脸把门重重合拢。
燕别序转身离开。
还未走传送阵下楼,容朝的身影就出现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冰冷的红眸落在燕别序的身上,像在看一件死物。
燕别序没理他,要离开。横出的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丝阴寒笼罩着燕别序,让燕别序抬眸看了眼容朝。
容朝冷冷开口:“你还要纠缠薛遥知到什么时候?”
他回:“到我死为止。”
“你想求死?”容朝反问他。
燕别序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容朝,凭你还不够格,本君杀了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若非因为知了,你觉得你还能在此处放肆?”
“哦。”容朝漠然的应了一声,忽然问他:“那你要试试么?”
他眸子里泛起一丝鲜红的兴奋:“试试看,是你杀了我,还是本座……杀了你!”
话音未落,眼前场景陡然变换,转瞬之间他们就已身在轮回谷中。
容朝指尖细密的傀儡丝线缠上燕别序的四肢,随之弥漫而出的阴冷鬼气,带着极致死亡的威压。
他活了两辈子,没道理还杀不了一个燕别序,便是杀不了,他也要将燕别序封印在这里。
他与薛遥知,容不得第三人存在。
燕别序正要震开束缚着他手脚的傀儡丝线,四肢处却仿佛被冻结了一样,使不出丝毫的力气。
他微微皱眉,抬手时,诛雪剑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然后,挥砍向那傀儡丝线。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不绝如缕,第一根傀儡丝线被斩断时,容朝别在腰间的折扇就已脱手,朝着燕别序的脖颈飞去,扇尾镶嵌的刀片泛着凌厉的银光。
燕别序避开,那刀片便划破了他的面颊,回旋一圈后回到容朝手中。
他此时也震开了另外三根傀儡丝线,抬手摸了一下面颊上的伤口,眼中浮现了一丝兴味,他甚至还夸赞了一句:“的确大有长进。”
容朝受到反噬,脸色难看了些许,他未曾停手,再度祭出银色的丝线,这一次带着浓重得极为不正常的鬼气,燕别序持剑迎上,两股力量碰撞之时,身后的山石骤然破裂,碎石飞溅。
厚重的阴霾聚集在他们的头顶,明媚的阳光也不能穿透分毫,来自鬼界的阴冷在燕别序脚下弥漫,几乎要将他拖入无边地狱,他对上容朝鲜红的眸子,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奇怪,太奇怪了。
容朝便是当鬼,也不过短短百年,如何会有如此浓重的鬼气?
灵魂完全被极为阴冷的力量浸染,绝非百年能修出的,他究竟是什么人?
燕别序眼中浮起一丝凝重,他不再避让,挥砍出冰冷的剑气,惹得四周枯萎的草木都结上了冰霜。
……
薛遥知没有等到容朝来和她告状,她独自用了早膳,见着时辰已经不早,都快中午了,她想着下楼去找容朝。
尚未起身,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薛遥知心中不解,她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冷得多加了一件披风,踏出了卧房外的平台,见今日原本明媚的天气陡然转阴,看起来像是要下雨。
她向下眺望,街上很是冷清,没有人影,也没有鬼影,这座偌大的州域,此时安静得让人胆寒。
只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响动,只是因为光线过于昏暗,她看不清楚。
真是奇怪。
薛遥知只当是极乐州天气阴晴不定,暂时还没想到容朝去挑衅燕别序了,毕竟在她的认知中容朝不会是燕别序的对手。
她回了卧房里,找了本书看,见着时辰差不多了,容朝却还没有回来,她心里犯了嘀咕,下楼去找容朝。
从前厅绕到后院,薛遥知看见了一地未完工的傀儡,漆黑的木质碎屑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旁边还放着一堆黑色的木料。
薛遥知对傀儡有些好奇,正要伸手碰一下,忽然横出的手轻轻的拍了下她的手背,容朝的声音传来:“别什么都碰,这上面有不好的东西,不能给你玩。”
“你去哪了?”薛遥知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她凑近了容朝,在他身上嗅了嗅。
容朝眨巴了下眼睛,一把伸出手将她抱住:“今天好热情呀,知知。”
薛遥知没挣扎,怕碰到他身上原有的伤口,她又埋头嗅了下,没有闻到血气,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在我身上闻来闻去的?”容朝用冰冷的面颊贴了贴她温热的脸颊,很是亲昵:“像小狗。”
“你才是狗。”薛遥知回了一声然后说:“你脸色不好,我还以为你去找燕别序打架了,我听说他把……”
容朝一点都不想听见这个名字,他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唇,也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尽数吞没。
薛遥知没想到容朝今天竟然这么热情,她有些纳闷,但并不抗拒,闭着眼搂着他的脖颈,勾缠着他的舌尖回应他。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漂亮的红眸习惯性的凝视着她,感受到她的主动时,眼中会浮现别样的兴奋。
好想……
危险的想法尚未付诸行动,有些喘不过气来的薛遥知开始轻微的挣扎了起来,她半睁着眼,见他眼中一片清明,就和之前在凉亭中那样,当即不满了起来。
薛遥知重重的咬了他的舌尖,容朝感受到她的抗拒,连忙放手,有些心虚的别开目光,就听薛遥知问:“你为什么不闭眼?还这么冷静的看着我,和我接吻你一点都不心动吗?”
容朝懵了一瞬,立刻说道:“我很喜欢的,我也喜欢看着你。”
亲密接触时,她的一切反应都是因他而起,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过不看也没关系,他也能感受:“下一次我会闭眼。”
薛遥知轻哼了一声:“下次我会监视你的。”
容朝颔首,又吻住了她。
这一次他谨记薛遥知的要求,闭上了眼。
薛遥知呆了一瞬,这就下次了吗?
容朝睁开眼,提醒她:“张嘴。”
薛遥知顿时回过神来,她还有些喘不匀气,容朝可能是仗着他不用呼吸,*每一次都吻得又久又深,她有些招架不住。
“下、下次……”她推开容朝,补充:“不是今天的下次!”
容朝问:“今天不可以了吗?”
薛遥知很坚定的点头。
容朝也没多说什么,又开始雕起他的傀儡来了,见薛遥知坐在一边无所事事,只好奇的盯着他,他便寻了一截普通的木头,三两下的打磨好了之后,递给薛遥知,还给了她一把小巧的刻刀,让她雕着木头玩。
薛遥知按照容朝的指示雕了两笔险些戳到手后就不想再碰了,她又开始盯着容朝,看他漂亮修长的苍白手指拿着锋利的刻刀,像是在雕一件艺术品。
“容朝。”薛遥知喊了他一声。
容朝看过来时,她笑眯眯的说:“你的手真好看。”
“那给你。”容朝扔了刻刀,双手递到了她面前。
薛遥知摸了一下,笑着跑开了。
一日的时光一晃而过,薛遥知也是在吃到晚上格外难吃的晚膳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就早上见到了燕别序。
他人呢?
终于被她气走了吗?
容朝看着这桌菜毫无胃口,见薛遥知的兴致不高,他问:“在想什么?”
薛遥知自然不会说她在想燕别序去哪了,闻言回答道:“你做的厨子傀儡为什么这次做饭这么难吃?”
容朝神情恹恹:“因为是我做的。”
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今天他就沾,会做饭有什么了不起。
薛遥知:“……那你尝过吗?”
“一看就难吃,色香味一个不占,我尝它干嘛?”
“那你让我吃!”
“做都做了,这是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真歹毒。”
容朝有些不忿:“我按菜谱做的,没焦也没糊,盐也没放多,为什么尝起来会如此寡淡呢?”
“因为你放的是糖。”
容朝:“……”
夜色静谧。
两人用完了寡淡无味的晚膳后,聚在讨论了一番薛遥知下午读的那本话本里狗血的剧情后,薛遥知便生出了倦意。
容朝问:“今晚还能一起睡吗?”
“随你。”
屋内的光线昏暗了下来,薛遥知翻了个身,盯着容朝苍白的面容看,问他:“你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
容朝背对着她不给他看,回答她:“不要指望一个死人脸上有血色。”
“可你昨天受伤脸色都没这么差。”不好的猜测萦绕上心头,她咽了咽口水,忽然问容朝:“燕别序去哪了?”
容朝毫无反应的说:“不知道。”
薛遥知撑起身子,按在容朝的手臂上,探过身去观察他的神情:“容朝,你不对劲。”
容朝躺平,看着撑着身子没有躺下的薛遥知:“哪里?”
“若是平时我这样问你应当阴阳怪气的刺我一句‘燕公子去哪儿了你还能不知道么’。”薛遥知摇晃了一下他的手臂,问他:“但你现在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明摆着就是知道他去哪了,你上午到底做什么去了?”
容朝静默了一下:“我们交流了一番,燕别序通情达理……”
“别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比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容朝的脸色一下子就臭了:“你说话怎么这么讨人厌啊薛虫虫,我不和你睡觉了。”
他爬起来就走。
薛遥知一把把他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说不说?”
容朝看走不了了,扯了被子往脸上蒙。
薛遥知看他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软和了语气说道:“我是担心你,我不问燕别序去哪了,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容朝不动,她隔着被子推了推他,低声说:“容朝,我很担心你,你不要什么都不跟我说嘛。”
声音到最后听着还有点委屈。
“我把他关到地狱去了。”容朝无奈,直起身子,开口说道。
要不是因为燕别序不好对付,容朝早就杀了他。
薛遥知果真不问燕别序,也没说什么地狱,她追问:“那你呢?”
容朝是真身魂体被重创,但他的修为深厚,需得休养一段时日,他们恐怕又得在极乐州多待一段时间了。
听容朝说说完,薛遥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就是我不会医鬼,不知道有没有相关的书籍能学习一下……”
容朝安静的听她说着,等她说完了才发问:“你真不问我燕别序的情况?”
薛遥知愣了下:“如果你非要说的话……”
“我就知道你想知道!”容朝立刻气恼的说:“无可奉告。”
薛遥知:“……”
那你还说。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容朝都在养伤中度过,这无名客栈里除了那位在此养老的老大夫外,便只住了他们两人,他们度过了一段相当悠闲的时光。
今年天气冷,早早的就入了冬,温度降下来的时候,容朝差不多也养好了身子,钟离寂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但他们也打算离开极乐州,前往魔界。
他们出行乘坐的是马车,傀儡在外驱车,马车内烧了足量的炭,很是暖和,原本还担心太冷的薛遥知一上马车就脱掉了厚厚的大氅。
薛遥知将大氅随手扔到一边,问容朝:“我们怎么绕路呀?”
容朝慢条斯理的将厚实的大氅挂在一旁,拿出一张地图,上面已经标注好了他们此次的路线。
薛遥知的目光有些许的顿住。
容朝问:“有问题吗?”
“我们会经过冰城。”薛遥知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城池说道。
容朝颔首,语调轻松:“故地重游,正好去看看钟公子给我修的墓豪不豪华,你要祭拜我吗?”
薛遥知:“……不要!”
真讨厌,老是提醒她他已经死了。
第216章 攻略第二百一十六天
抵达冰城的那一日寒川州仍是大雪纷飞,薛遥知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每一次这里都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的模样。
她掀开车帘,看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城池,有冷风窜进马车里,把正在打瞌睡的容朝惊醒了:“不是觉得冷吗?还把车帘拉这么大。”
薛遥知的鼻尖被那道冷风吹得红彤彤的,她放下车帘,说道:“我是觉得你冷,一点温度都没有。”
容朝挑眉:“那你给我捂捂?”
入冬后薛遥知如她之前所说,拒绝再与容朝一起睡,他没了个又软又暖和的抱枕,晚上只能继续抱着枕头睡。
薛遥知直接转移话题:“我们住哪?”
“东篱客栈。”
薛遥知叹了一声:“又住客栈。”
“那买个宅子?”容朝是觉得住客栈比较方便。
薛遥知:“可以吗?”
“你掏钱就可以。”容朝瞥了她一眼,说道:“反正我是不会在这破地方给你买宅子的。”
薛遥知又不是没银子,都在她的储物袋里,但她现在没有灵力,储物袋也不知道容朝给她收哪儿去了。
马车很快就行驶到了东篱客栈,薛遥知在马车上待了快一天了,迫不及待的跳下了马车,容朝慢悠悠的跟在她的身后,两人走进这家历史源远的热闹客栈。
薛遥知随意一撇,有些惊诧的对容朝说:“冰城里竟然也会有魔。”
虽说如今大陆上四大主州已经有不少的城池都属于魔界,供魔种生活,但人族与魔族间泾渭分明,尚未接纳两个种族共同生活。
不过也因为魔种在大陆上待的时间长了,少数的原住民们对魔种也没有那么害怕,生活还得继续,渐渐的,也有附近的城池逐渐放开,允许两族通商交流。
当然,这只是少数。
薛遥知和容朝绕了一大圈,看见的也不过三两城池如此,如今到了冰域冰城,这里是寒川州的中心,没想到竟也是接纳魔种的城池之一。
这样的决定必得是寒川州的决策者才能做下的,寒川州的决策者如今是霍疏还是……燕别序吗?
容朝在东篱客栈里也有他的专属套房,客栈掌柜不认得他的脸但认得印信,他表明身份后便轻车熟路的往楼上走,薛遥知闷头跟着他。
容朝回过头去瞥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一段楼梯他回了两三次头薛遥知也没多看他两眼,他心中不满,在快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偷偷的伸出脚要绊薛遥知——
然后被薛遥知一脚踩在白色的锦靴上,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容朝气死了,弯下腰把鞋上的脚印擦干净后才跟进去,薛遥知已经靠在窗边,懒洋洋的盯着外面街道的雪景看。
“别想了,燕别序已经很多年不管事了。”容朝知道薛遥知想问什么,她扭捏着不肯开口,他这才答疑:“早几年他还会管一管,后来便只收了几个弟子教导,那些弟子差不多可以出师了他就基本上隐退了,如今再提起寒川州,第一个被提起来的也不是他霁华仙君。”
如今的寒川州宗门权利分散,却又互相制衡,这样的平衡倘若不被打破的话,倒也不失为一种管理的好手段,至少如今的寒川州,和当年燕别序在时没区别。
冰城放开接纳魔种,也是宗门中人商议后的结果。
薛遥知听到了她想听的答案,笑眯眯的夸赞容朝:“天呐,你是百晓生吗?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容朝得意的扬起了唇角:“本少爷知道的事海了去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都能问我。”
“那你知道我的储物袋去哪了吗?”
容朝想了下,摸了好半天才摸出来一个旧旧的白色储物袋,这还是当年燕别序送给她的,她已经用顺手了。
“找这破玩意儿做什么?”容朝将储物袋抛给她,说:“这么念旧吗?”
薛遥知高兴的接过,顺便让容朝帮她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她掂了掂,掌心的重量沉甸甸的。
“马车抽屉里的匣子里不是放了很多银票吗,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薛遥知这才有心情回答他:“那些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容朝说:“分这么清楚?那你要不要把这么多年来我花在你身上的灵石都结算一下?”
“还不起。”薛遥知哄他:“只能以身相许了,可以吗?”
“空手套白狼吗?”容朝用指节敲了敲黑沉的桌面:“追人拿出点追人的样子。”
薛遥知敷衍的点了点头,问他:“我出去逛逛,你要去吗?”
容朝故意说:“不去。”
然后等着薛遥知来劝他。
薛遥知直接走了。
等容朝抬眼看的时候,她已经跑没影儿了,跑得还挺快。
他想到薛遥知在冰城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莫不是她想要故地重游缅怀一下故人吗?
话说回来,燕别序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薛遥知,他们总不会在共同生活的地方遇上吧?
容朝越想越不妙,追了上去。
……
薛遥知完全没有故地重游的想法。
途经冰城,她是想看看她与容朝错过的地方,毕竟他们曾距离得那么近。
距离薛遥知上一次来冰城也过去了很多年,但因为这座城没怎么受过战火的侵扰,所以街道如旧,没什么太大的改变。
薛遥知的脚步在当初那间药铺停下脚步,但那家药铺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如今已经成了一间杂货铺。
她觉得有些遗憾,折返时又经过了玲珑坊,这玲珑坊的生意倒是不错,和当年没什么区别。
薛遥知走进去看了一圈,时兴的发簪钗环琳琅满目,却没有她想找的那一支,有侍女见了,迎上来问她有什么需要。
薛遥知大致的形容了一下,那侍女笑着说道:“您说的应当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样式了,我们坊中已经不生产,但还有很多时兴的样式,您要不要看一看呢?”
“一样的玉料还有吗?”
侍女点头:“自然是有的。”
很快侍女便呈上了好几块莹白的玉料上来,玉料的材质极好,看不到当年那位侍女口中所说的天生的桔梗花裂纹。
薛遥知说:“都包起来吧。”
侍女眉开眼笑:“好的。”
这琳琅坊一如既往的消费高昂,薛遥知只不过买了几块白暖玉,便掏空了她的一个荷包。
薛遥知拿着包好的几块玉料,刚迈出玲珑坊的门槛,就见容朝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他神情慌忙,很明显没有看见她。
两人擦肩而过,被微风吹拂而动的发丝有一瞬间的勾缠,乌黑与银白,突兀又和谐。
薛遥知看得好笑,在容朝越过她时猛地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他这才看见她,回过头来见她孤身一人,他略微松了口气。
薛遥知拉着他往客栈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你就不能多看一眼吗?这都没看见我。”
她说着,又觉得好像把自己也说了。
不过容朝显然没想那么深,他问:“你买什么了?”
“你的生辰快到了,给你买了礼物。”薛遥知说着,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容朝,很随意的说:“你要吗?要的话现在给你也可以。”
容朝不接,甚至都不去看了:“你就这么给人送礼物啊,惊喜懂不懂?”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薛遥知嘟囔了一声:“还有必要搞这种吗?”
“当然有,你给我藏好了,别让我在这之前看到。”
薛遥知失笑:“知道啦。”
“对了,和你说件事。”容朝干咳了一声,直接说道:“燕别序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你当心他来找你。”
薛遥知也没太意外,只是容朝这说法,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容朝警惕的打量了一眼四周:“说不定他就在附近看着你。”
薛遥知觉得容朝这疑神疑鬼的模样怪可爱,她忍俊不禁,故意逗他:“那可怎么办呀,要不你们再打一架?”
“这可是你说的。”容朝攥紧拳头,像守护领地的凶兽:“这一次不杀了他我誓不为人!”
“好啦。”薛遥知开始安抚他的情绪:“他应当不会来找我了,要来早就来了,你别多想了。”
容朝:“我还是希望你能多想一些的。”
薛遥知不以为意,反倒是容朝警惕了好几天时间,毕竟他们还在等钟离寂的消息,短时间内还要在冰城住一段时间。
不过很显然还是薛遥知要了解燕别序一些,直到钟离寂传来消息,和他们确认魔界前身的确就是赤月州,他们要前往逢魔谷时,燕别序都未曾现身。
离开冰城的那一日,容朝终于松了一口气。
薛遥知倒是有些忧心,因为既然确认魔界就是赤月州的话,就说明大陆必定与魔界现状脱不了干系,如果再开战的话……想想也挺烦的。
停战四十年,各州吸取黄昏之战后的教训,管理严格,大陆欣欣向荣,未再出现过像之前那样的情况,和平来之不易。
转眼间,逢魔谷近在咫尺,那扇巨大的魔界界门仍旧巍然矗立,值守的魔兵已经得了钟离寂的吩咐,未曾阻拦,那年长的魔兵盯着薛遥知,却是露出惊喜的模样,一看便知是认得她的。
只是薛遥知并不认得他,他恭敬行礼,最后道了一声“薛姑娘”。
逢魔谷里过不了马车,他们下了马车,薛遥知领着容朝,轻车熟路的往界门的方向走。
在即将抵达界门时,薛遥知的脚步倏的顿住,容朝没去过魔界,正是好奇的时候,见薛遥知不走了,他不解。
他顺着薛遥知的目光回头,便见不远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看见燕别序的那一刻,容朝的脸色就变了。
多日前脸上的伤已经痊愈,连道疤都没留下,燕别序面色如常,看向薛遥知时的目光,也没什么波动。
薛遥知并不意外燕别序会去魔界,只是这时间也未免掐得太巧,他们竟会在逢魔谷遇上。
容朝挡在了薛遥知面前,燕别序的目光落在容朝身上,却是对着薛遥知说的:“知了,我们聊聊。”
薛遥知走到了容朝身边,面向燕别序:“你还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托容少爷的福,我有幸去了一趟鬼界。”燕别序淡声开口:“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问薛遥知:“你知道容朝为何对你这样执着么?”
当初燕别序被容朝拖进了地狱中,颇费了一番功夫才离开,冥府的那些鬼差似是对他有所忌惮,态度很是尊敬,他想到这里是容朝的老巢,便有意一探究竟。
毕竟那次交手过后,他就察觉到容朝非常不对劲,他也担忧过,薛遥知留在容朝的身边会有风险。
那些鬼差很好说话,容朝的往事对于他们来说似乎也并不算什么秘密,他想看就看,燕别序非常顺利的在三生石上,看到了容朝与薛遥知的羁绊与过往。
……那一世没有他。
那他会在哪里呢?
燕别序迷茫,不解,他下意识的抬头凝望深远的天空,看见的却是一片漆黑。
这似乎是一桩此时的他无法探寻的秘密。
不过此时不得而知,往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他只希望薛遥知,能够重新选择,毕竟容朝……
他的思绪尚未拼凑完整,薛遥知便开口了:“你是在三生石上看到了什么吗?”
燕别序颔首。
容朝的脸色更臭了。
他的本意是让燕别序在地狱里待着反省一下,本来也没指望能关他多久,但却没想到燕别序非但没有反省,还让燕别序看到了他与薛遥知的过往。
虽然这么没什么,可是容朝想不通燕别序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冥府的鬼差竟也能容纳他接触三生石?
薛遥知淡声开口:“既然看到了,你也应当知晓我不会放弃容朝,你该放下了,不要再纠缠不休。”
“你当真觉得上辈子的缘分会延续到这辈子吗?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此刻再开始的,不是缘分——”燕别序洞悉天机,他一字一句的陈述:“是孽缘。”
他问薛遥知:“若没有上辈子,容朝还会那么放不下你吗?你们此时真的能走到一起去吗?”
燕别序像是在问询,又像是语带机锋,意有所指。他从来不觉得前世今生都为同一人,真实经历过的记忆是他们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前世已经结束,也不该也前世的遗憾影响今生。
薛遥知明白燕别序的意思,她不遗余力的肯定的告诉燕别序:“我与容朝会一直在一起。”
“但他是没有来生的人。”燕别序指着容朝说道:“他作恶多端,这世上灵魂力量总有耗尽的那一日,他的寿数至多只有百年,而你能活得更长。”
薛遥知不为所动:“这算什么,他没了我也快死了,容朝等了我那么多年,我为他守上几十年也是应该的。”
容朝好奇:“真守啊?”
“对呀,想必那时候我也老掉牙了,没人要我,勉强给你守一下。”薛遥知笑着说道。
燕别序没想到不止容朝不在意他是没有来生的人,薛遥知也不在意,他们没有去思考过百年之后的事情,甚至还会豁达的开起玩笑。
他就做不到。
于他来说,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燕别序问:“你们的意思是珍惜此刻么?”
“自然。”
他的表情有些淡:“那我是不是也该惜取眼前人呢?知了。”
手边的诛雪剑发出轻微的嗡鸣之声,似乎在昭示着主人的心情。
容朝撸起袖子:“我就知道!你还想和我打!”
“你想说什么?”薛遥知将容朝拉到一边,平静的望向燕别序。
“我会前往魔界。”燕别序淡声开口:“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些,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薛遥知愣了一下,容朝就不满的说:“知知想去哪就去哪,轮不到你来决定。”
燕别序说:“离开这里。”
薛遥知觉得燕别序有些奇怪,但钟离寂的确传信来,说希望她与容朝能来魔界,见证魔界最后的结局。
她对魔界的感情很深,自然不会因为燕别序这三言两语便打消这念头。
薛遥知未曾多言,拉着容朝便往魔界的界门走。
燕别序没有阻拦他们,只是对着薛遥知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我们缘分未尽,未来会有共同历劫的机会,你确定要应劫吗?”
薛遥知说:“我不信命。”
她与容朝的身影被界门吞没。
燕别序停驻在原地良久,灼华离去时的话语再度萦绕上心头——
他与灼华并不相熟,但灼华在离去前,特地来找了他一次,提醒他:“近日我观天相,星象有异,仙君死劫将至,但并非无破解之法。”
正如灼华所说,他们既能观测,便说明此劫可应,也可不应。
燕别序回答:“我知晓。”
“但你欲应劫。”灼华问:“为何?”
“您知道,我们历的是同样的劫。”
‘我们’说的自然是和薛遥知。
灼华早已勘破天机,看见了薛遥知的死劫将至:“我提醒过知了,她会前往云水州,而非魔界。”
燕别序却说:“她会应劫,我也会应。”
他了解薛遥知,薛遥知一定会前往魔界的。
“此劫既在魔界,便说明若无我们,魔界危机,必不可破。”
话虽如此,燕别序最后仍是提醒了薛遥知一声,但薛遥知的反应也如他所料,如此便怪不得他了,重新开始的机会,是薛遥知交到他手中的。
灼华叹了一声:“仙君还在强求。”
“是我们缘分未尽。”燕别序冷静的回答,他说:“所谓死劫,于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圆满?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从一开始我们便注定纠缠在一起,我为何不能将此劫看做我们开始的契机呢?”
“倘若她死了,你活着呢?”
“我不会独活。”
“那若是你死了,她活着呢?”
燕别序唇角溢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您知道的,知了如今只是普通人,不会有这样的可能性。”
灼华一时骇然,她浅粉色的眸子凝视着燕别序,分不清燕别序究竟是在说手无缚鸡之力的薛遥知比他更容易死,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灼华已经不能再看透燕别序,他的修为已经足够深厚,距离飞升只差一丝死劫,所以她能够看见的,燕别序也必然能够看见。
她无心再插手这桩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很快离开。
回忆归拢。
燕别序再度抬眸凝望着深远的天空。
今日并非是一个好天气,头顶乌云密布,已经隐隐有了雷声轰隆,似是发出了深沉的叹息。
燕别序轻嗤了一声,义无反顾的踏入界门中,去应他的劫。
第217章 攻略第二百一十七天
他们这一次的降落地点仍是蛮荒之地,脚下踏着柔软温热的沙子时,薛遥知还愣了一下,她举目四望,周围皆是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尽头。
很显然,魔界的情况比她想象得要糟糕许多,哪怕灵脉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重建,无数的灵力灌溉进这片荒芜的天地,都犹如石沉大海。
这片土地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容朝虽不用灵力修炼,但他也能感受到灵力的存在,啧啧称奇:“这世上当真有灵气全无的地方,真是神奇。”
哪怕此时仍是白昼,但头顶的那轮血月光芒也很是黯淡,透不出丝毫的暖意,薛遥知身处沙漠,竟还觉得有些冷。
容朝取了大氅披在她的肩头,对薛遥知说:“我撕传送符了。”
薛遥知攥紧了容朝的手,她记起燕别序的反常,莫名的有些不安:“你说钟离寂都把我们叫过来了,应当是有办法解决魔界灵力枯竭的问题吧?”
“那他可厉害了。”容朝感受着手指上冰凉的温度,眉头微微皱了皱,嘴里回答着薛遥知:“如果真的成功,便算是改变了历史,那他便算是做到了我们都未曾做到的事。”
天道不可忤逆,谁也不知改变历史的代价是什么。
话音落下,一缕猩红的鬼气自容朝指尖溢出,传送符破裂,光芒将他们包裹,须臾之间,眼前的景象陡然转变,此处倒也不是沙漠了,黑红的土壤间杂草丛生,数不清的白骨层层叠叠,破出了土面。
薛遥知觉得周围的景象有些眼熟,她往最前方看去,见着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或许这里就是魔界的尽头吗?
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子的声音清脆,伴随着一阵走动时金铃碰撞的声响:“知了,你回来啦!”
薛遥知收回目光,见乌秋朝着她跑来,她脸上有了一丝笑:“乌秋,好久不见了。”
“确实许久未见,当初魔君带来你死讯的时候我还很不敢相信呢。”乌秋说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容朝的身上:“现在看来,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薛遥知笑了笑,同容朝介绍:“这是钟离乌秋,我的朋友。”
容朝朝着乌秋略微颔首。
乌秋笑眯眯的说道:“不必介绍了,我知道你是容朝。”
“知知跟你提起过我?”容朝听了,立刻问道。
“你与知了第一次会面还是本小姐用的秘术呢,当时知了看见你可高兴了,半晌都回不了神。”乌秋说着,看着容朝乍然亮起来的双眸,她紧接着不屑一笑:“却未曾想你如此废物,还是让钟离寂那个王八蛋勾搭了知了。”
容朝:“……”
多年过去,乌秋对钟离寂的敌意不减反增,两人有深仇大恨,今时今日却也为了共同的信仰,聚在此地。
容朝瞪着薛遥知:你朋友好烦。
薛遥知眨眨眼:乌秋只是嘴巴毒,没有坏心思的。
容朝冷笑:怪不得姓钟离呢,果然一家人不出两样人。
乌秋打量着他们:“你们眉来眼去的做什么呢?有什么话不能当我面说?肯定是说我坏话了。”
“乌秋,这里是哪里呀?钟离寂呢?”薛遥知拍了拍容朝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上前挽住了乌秋。
“这是魔窟,也是魔界的尽头。”乌秋耸耸肩:“我也很惊讶,这只能通过传送符进入的地方,竟然是我们之前找了那么久的魔界尽头。”
薛遥知听了,心有余悸的看了眼远处的深渊。
乌秋拉着薛遥知往他们的营帐走,途中必得从那条深渊旁经过,乌秋走在里面,对薛遥知说道:“没什么好怕的,这魔窟其实也不只是你一个人掉过。”
“钟离寂是不是也掉过?”薛遥知已经隐约猜到了。
“对。”乌秋颔首,说道:“他少年时也曾坠入过魔窟,只是他的肉/身留在了魔窟,而魂魄却被牵引去了鬼界,他的幽冥火就是那个时候在鬼界采的。”
再结合薛遥知当初也是在魔窟下进入鬼界的,哪怕情况与钟离寂不同,她是以肉/身入的鬼界。
钟离寂找魔界的尽头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光是蛮荒之地的沙漠都探索了好几个月,都一无所获,后来他便想到了魔窟,他与薛遥知都曾从魔窟进入过鬼界,只能说明魔窟距离鬼界很近。
后来他确认,穿过魔窟尽头的瘴气,便是极乐州,而极乐州里有鬼界的大门,有缘之人借此入鬼界也不是没有可能。
薛遥知的情况的确特殊,或许钟离寂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明白过来,是她体内那一缕曾陪伴了容朝许久的残魂牵引。
薛遥知又问乌秋:“燕别序……是不是已经来了?”
“嗯,现下正在议事厅呢,魔君陪着,不然那废物必然要过来接你的,也轮不到我。”乌秋偷偷摸摸的和薛遥知说:“知了,我很期待你们四个碰面。”
薛遥知:“……”
容朝耳聪目明,自然也听到了乌秋的话,他三两步跟了上来,把被乌秋挽着的薛遥知拉回来,说道:“不用期待,我们已经碰面过了。”
乌秋有些遗憾的“哦”了声,然后又兴高采烈的说:“那真是恭喜你了,名不见经传但斗倒了两个男人。”
容朝冷笑:“本座当年在酆都闹事的时候你还不知在何处乱爬呢。”
“酆都?”乌秋说着,激动起来:“你说的该不会是鬼界的酆都吧?”
容朝高傲的说:“这是自然。”
乌秋嘟囔:“原来是只鬼,怪不得之前不敢在知了面前出现。”
容朝:“……”
“薛遥知,你和她说!”
薛遥知头疼:“你……你们……”
怎么就吵起来了呢?
薛遥知都不敢想再加上一个钟离寂他们会吵成什么样子。
好在大营距离他们不远,这几句的功夫连绵的营帐就已映入眼帘,帐外有魔兵把守,见着他们连忙行礼——
“薛姑娘,乌秋小姐。”
容朝轻哼*了一声,越过薛遥知与乌秋率先走了进去。
前往主营帐的路上,时不时的有魔将经过,见着薛遥知时都激动得无以复加,与她打招呼。
途中还遇见了墨羽四人,薛遥知短暂的留了两步,墨羽朝着薛遥知微微颔首:“薛姑娘,当年之事,多有抱歉。”
薛遥知说了声“无妨”。
段思眼泪汪汪的看着她,丹绯也红了眼眶,说了声“薛姑娘活着就好”。
快到主营帐的时候,容朝终于忍不住说:“他们怎么都认识你啊。”
薛遥知温和安抚:“以后也会都认得你的。”
“你醒来后还没去过酆都。”容朝嘟囔了一声,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对她说道:“那里也有很多鬼都认得你。”
薛遥知失笑:“那等此间事了,我们去趟酆都?”
“你安排。”
说话间,容朝顺手掀开主营帐的门帘,薛遥知与乌秋走进去,他也顺势看去,便见燕别序与钟离寂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在说些什么。
钟离寂的神情有些疲倦,眼下萦绕着乌青;燕别序面无表情,眼神冷漠。
听见声音,他们看过来——
钟离寂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立刻有了笑容,亲亲热热的同薛遥知打了声招呼:“知了,你回来啦。”
燕别序略微抬眸,目光落在薛遥知身上时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一副冷淡的模样。
薛遥知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容朝就开始找茬:“看不见我?”
钟离寂转移目光,勉为其难的模样,朝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薛遥知上前,看了眼那张地图,她认得出来,这是一张补全了蛮荒之地的魔界地图,十分完整。
她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在说封印的事情。”钟离寂面上有一丝凝重。
容朝凑过来看了眼:“这魔界还有封印?”
“不错。”钟离寂颔首。
乌秋见他们之间的气氛竟然如此和睦,别说大打出手了,就是吵都没她刚才和容朝吵得激烈,有些失望的同时,看见泰然自若的薛遥知,又有些敬佩。
钟离寂已经在与薛遥知和容朝分享他这几个月来的重大发现。
既然已经确定了魔窟就是魔界的尽头,那么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钟离寂带着魔种从魔窟开始探索,逐渐将魔界地图缺失的部分填充完整,对比当时燕别序画出的半幅赤月州地图,相差无几。
魔界的中心并非是魔都,而是蛮荒之地,这里曾有灵脉的存在,以蛮荒之地为圆点,向四周扩散,保魔界灵气充裕。
只是后来灵脉枯竭,中心沦为蛮荒之地,四周也多被波及,距离蛮荒之地越远的城池,反而越未荒芜。
所以后来魔都被认为是魔界的中心,也有迹可循,难以想象废弃了这样大的一片区域,魔界仍然幅员辽阔,从前的赤月州该是如何巨大的面积。
在钟离寂他们探寻魔界的时候,乌秋也带着人继续重建灵脉,这一次几乎可以说是倾全族之力,还有不少魔种闻讯而来,自发重建灵脉。
距离魔界界门的寒川州,也派过不少的弟子前来相助。
按理说在这样庞大的灵力之下,灵脉再如何枯竭,也该有重建的可能性就,但灵力始终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钟离寂也在魔窟有了新的发现。
他们投入的灵力越多,钟离寂越难通过灵力探查魔窟以外的情况,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吞噬魔界内的灵力。
这个可能性他与薛遥知一开始便有所猜测了,只是没想到不是什么怪物,而是吞噬灵力的封印。
整座赤月州都在封印之下,这片土地里有多少的灵力,都会被封印吞噬,灵力越深厚,吞噬得便越疯狂。
数千年来,魔族用过无数种创造灵力的方式,最终都沦为了这恶毒封印的养分,将其滋养得更为强大,甚至到如今,已经开始吞噬灵力彻底枯竭的魔界。
谁也不知道设下这封印的究竟是何许人也,但既是封印,便必定解决的方式。
钟离寂将消息告知了燕别序,也提醒他若是不想开战,便帮魔族破除封印,燕别序倒也好说话,欣然应允。
他们查阅了无数古籍,羌灵州的妖王赫连真当时也在仙君殿中,忽然提出了可用妖典上记载的上古秘阵破天,在封印的最薄弱处,也就是魔窟,破开封印。
只是破天阵的实行极为苛刻,需得各族至强,方能发挥出最大攻力,人族与魔族自然分别是燕别序与钟离寂,妖族虽然并非赫连真,但他也承诺会带着妖族的战力来魔界。
容朝听出了点什么,他敲了敲桌面:“钟离寂,你倒是看得起我,我成鬼族至强了?”
钟离寂瞥他一眼:“你应该也没那么上不得台面吧。”
当初早在沐青州的时候他便和已是鬼族的容朝交过手了,自然知晓他战力非同凡响,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更上层楼。
容朝指着钟离寂对薛遥知说:“他利用你,把我骗过来干活。”
钟离寂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义正言辞:“知了不来你会来么?”
破天阵能够集齐的不同力量越多越好,钟离寂就想到了容朝,他为鬼族,自然也能派上点用场,成败在此一举。
他希望能够万无一失,这也是魔界最后的希望。
容朝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我从不插手大陆上的事,天道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这般逆天而为,哪天天雷又来劈我了,你们负得了责么?”
钟离寂示意薛遥知劝一下容朝,他知晓薛遥知对魔界的感情绝对不比他的浅。
“容朝的确不适合再介入大陆因果。”薛遥知沉默了一瞬,说道:“抱歉。”
薛遥知是很想帮上魔界的忙的,她可以为之奉献她全部的力量,只是她如今身无灵力,又怎么可以让容朝来为她冒险?
钟离寂愣了一下,刚要说“无妨”,容朝就捏了捏薛遥知的手,笑着说:“诶,你怎么还替我做决定了?”
薛遥知有些不解:“你说的话没有错呀,我是在赞同你。”
容朝抿了下唇,闷声说道:“我以为你想让我帮忙的,所以拿乔一下,你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去了。”
薛遥知还没说话,钟离寂就受不了了:“有完没完啊,容朝你不帮忙就滚,别在这矫情。”
“帮啊。”容朝笑意吟吟的说:“我还等着你们将我奉为座上宾呢。”
薛遥知问:“可是你不是有可能会被天雷劈吗?”
“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呀。”他乐不可支:“天雷什么时候劈过我,之前两次不都劈的是你?”
薛遥知:“……”
还真是。
钟离寂歪了题:“知了,你做什么被天雷劈了?发誓不应誓了?”
“不关你事。”薛遥知说着,直接转移话题:“我听闻赫连真与你有仇,这破天阵真的可信吗?”
钟离寂说:“这阵法也并非一蹴而就,若是无用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察觉,所以不会出问题的。”
薛遥知又看向始终沉默的燕别序。
燕别序头也不抬的说:“不知道,但可一试。”
薛遥知颔首,不再多问。
说话间,营帐外传来了响动,一袭红衣的男人踏步而来,身后跟着一身着黑衣、气息凛冽的青年。
赫连真笑容满面,看着极好相处:“看来本君来迟了,各位这是都到了啊……”
他的目光掠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薛遥知身上,眼中笑意更甚。
“薛姑娘也在呢。”
“只是不知是以什么身份呢?”
他扫过燕别序与钟离寂,满是兴味。
钟离寂沉了脸:“赫连君,慎言。”
容朝打量了赫连真一眼,眉头微皱。
薛遥知戳了戳容朝:认识啊?
容朝点头又摇头:有点眼熟,估计上辈子见过。
薛遥知嫌弃的看了眼赫连真:这不是个好玩意,行为不检点,第一次见面就朝我抛媚眼,男狐狸。
容朝:……那你可得抵御诱惑,毕竟我玩不来那些下作手段呢。
薛遥知:“……”
赫连真的目光一直在薛遥知脸上打转,燕别序都看不下去了,不冷不淡的说:“赫连君此来若是别有用心,不如就此离去,可要本君送你一程?”
赫连真这才收回目光,微笑道:“是我孟浪了,薛姑娘莫要介怀。”
薛遥知没理他,同乌秋先行离开。
直到傍晚,容朝才摸进了薛遥知暂住的营帐,彼时薛遥知刚用完晚膳,便见容朝一脸疲惫的模样。
“这破天阵很棘手吗?”
容朝打了个呵欠:“因是上古秘阵,阵谱已经残缺,还有很多地方亟待完善,麻烦得很。”
“你觉得破天阵会有用吗?”
“不知道。上辈子我没怎么关注过大陆上发生的事情,但最后赤月州仍旧沉没、魔族灭亡,便是当真有这破天阵,只怕最后也未曾成功。”容朝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这辈子情况自然又不一样了,或许有转机,也未可知。”
他接着道:“钟离寂说得也没有错,有没有用,待到破天阵运转起来后便能见分晓了。”
“好。”
容朝忽然朝着薛遥知眨巴了下眼睛,他的眼尾上挑着,带着眼角鲜红的泪痣微微晃动,别有一番风情。
薛遥知问:“你还想说什么吗?”
容朝不语,只是一味眨眼。
薛遥知更不解了。
半晌,容朝眨累了,他恼怒:“你说那只男狐狸给你抛媚眼,我给你抛媚眼你就看不出来吗?”
薛遥知恍然大悟,想说点好听的安抚他,又觉得实在好笑,捂着嘴笑个不停。
容朝自尊心受辱:“走了。”
“别走啦。”薛遥知拉住了他的手,这营帐里烧了炭盆,很是暖和,她的手也温温热热的,搭在容朝冰冷的指尖:“和我一起睡吗?”
容朝说:“可别冻着你了。”
所以钟离寂给他另外安排了营帐把他和薛遥知分开,他也没说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薛遥知轻声说。
容朝在薛遥知旁边坐下,看着她问:“你在害怕什么?”
“不知道。”薛遥知摇了摇脑袋,然后笑着说:“可能是怕你出事。”
容朝听着就笑了:“你怎么总觉得我战斗力很弱啊,我可厉害了,笨蛋。”
“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回酆都吧。”薛遥知忽然说:“我记得我们在酆都还有一场未完成的婚礼,要不回去再续前缘一下?”
容朝下巴微扬,一脸高傲:“你在跟我求婚吗?”
薛遥知想了一下:“好像是,你要嫁给我吗?”
容朝:“……喂!”
薛遥知乐不可支,在床上仰躺下:“过来休息啦。”
夜色渐浓。
薛遥知贴着容朝闭眼入睡,她的身上暖暖和和的,像是一块暖玉,贴在容朝的心口,很快就让他有了温度。
容朝感觉他沉寂的心在发烫,忽然没来由的说了句:“我愿意。”
薛遥知半睁着眼:“你愿意什么?”
容朝看她困倦的模样,忍俊不禁:“你还醒着呢?”
“快睡着了。”她重新闭上眼,睡意正浓。
容朝没再说什么。
……
破天阵布置完毕后,东南西北四方位每日都需要注入各族力量,这是极为耗费精力的一件事,但取得的成效也是十分可喜的,至少原本已经干涸的灵脉,已经重新开始焕发了生机。
灵脉的自我修复能力极为强大,这也证明封印的力量正在逐渐减弱,破天阵当真为可行之法。
容朝倒是没有掉以轻心,他和薛遥知一样,并不信任赫连真,但这些时日来却得的成效也是有目共睹,眼见着黑沉的天空随着破天阵的力量都透出了一丝洁白的天光,转眼间破天阵积蓄的力量已经足够,这一日,他们要彻底破开封印。
巨大的祭坛就修筑在魔窟上方,正对着封印最薄弱的地方,薛遥知和乌秋站在阵法外的安全位置,重重魔兵镇守在最外围,确保着这最后一击不会出错。
乌秋的神情激动,感受着祭坛处破天阵传来的强大力量,她高兴的说:“知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若是魔主能看见此时的魔界,也定然会很开心的!”
薛遥知的目光扫过阵法里的容朝、钟离寂、燕别序,以及赫连真带过来的名为沉崖的妖族,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钟离寂的身上,恍然间,她想起了曾在蛮荒之地的海市蜃楼里,见到过的魔主钟离锦。
她想,若是钟离锦能够看见此时钟离寂,也会非常开心的。
虽然一路走来不容易,诸多坎坷,但钟离寂最终仍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他没有让钟离锦的苦心白费。
钟离寂,你的阿娘会为你骄傲的。
薛遥知想着,眼神温和。
站在不远处乌秋侧边的赫连真也笑着开口:“本君也怎么都想不到,魔界竟还能有这一日呢……”
薛遥知看了他一眼,赫连真注意到她的目光,朝着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撇了下嘴,很快收回目光。
此时祭坛内交织的力量越大磅礴,便是身无灵力的薛遥知都能感受到那不寻常的力量,所谓破天,破的是遮挡着魔界的那片虚假天空。
漆黑的天幕上乌云滚滚,隐约传来雷鸣电闪之声,仿佛是预警,又像是怒斥,唯有那一缕被破开的天光,纯洁无暇,是这天地间的最后一道光。
只待最后一击——
原本专心看着阵法的薛遥知后腰好似被人推了一下,她难以抵御这样的力量,不受控制的投入阵法当中。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之间,她的身影被那一缕破开的天光吞没!
容朝瞳孔聚缩,下意识的就地收手,猛地看向阵法外的乌秋与……赫连真。
燕别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也缓缓的收了手,阵法的力量反噬,让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钟离寂也没料到薛遥知会忽然被推进阵法中:“知了……”
容朝与燕别序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收手,阵法的力量难以维持,开始反噬,祭坛与地面开始颤动,容朝未曾多看一眼,便朝着那一缕未曾消散的天光冲去。
在即将触碰到那一缕洁白的天光时,极为巨大的压迫感重重的砸向了容朝,他坠在地面,吐出了一口鲜血,体内混乱的力量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地盯着那一缕天光,因为在他被击落的那一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化作流光,追随薛遥知而去。
容朝不解又惶恐,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让他止不住的颤抖。
他面色灰白的想,薛遥知还平安吗?为什么会是燕别序?
为什么能够追随薛遥知的不是他?
在进入魔界前,燕别序没头没尾的话语,再度涌入他的脑海中。
燕别序与薛遥知有劫要渡,他们在此应劫。
有那么一瞬间,容朝忽然生出了他会失去一切的惶恐,这短短几月的美好,只是镜花水月。
诸多的不安,最终在沉默里,化作了浓浓的担忧。
……他并不豁达,他见不得薛遥知再死一次。
第218章 攻略第二百一十八天
由于破天阵的力量缺口过大,整个阵法都不得不停止运转,钟离寂在阵法停止后也尝试进入那道已经开始逐渐合拢的天光,却和容朝一样被击落在地。
很显然,他们的力量都被排斥在外。
只有燕别序。
他与薛遥知的力量系出同源。
是来自……何处呢?
远处的乌秋与赫连真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乌秋神情急切的喊着薛遥知的名字,赫连真难得沉下了脸,厉声说道:“阵法不能停止,缺口若是合上了想再打开就难了!”
容朝从地上爬起来,下一瞬便如鬼魅般立在了赫连真的面前:“是你做的。”
他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本君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赫连真眉头紧锁,看向若有所思的钟离寂:“魔君,你还愣着做什么?!沉崖就要撑不住了。”
阵法内如今只剩一个沉崖在苦苦支撑着停止运转的阵法不被关闭。
赫连真的语速很快:“想必薛姑娘和霁华仙君是被卷进了阵法当中,只有破开这赤月州的阵法,方能救他们出来!”
钟离寂从阵法中走了出来,他冷声开口:“在场的除了你没有人会对知了下手,你安的究竟什么心思?!”
赫连真险些被钟离寂毫无道理的话给气笑:“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与薛姑娘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魔族内部出了奸细。”
“你是说我?”乌秋嗤笑,又指着远处观望神情焦急的丹绯四人:“还是说他们?”
赫连真打量了一眼四周,这里几乎全部都是魔族中人,就连燕别序也是独自来的魔界,一旦出什么问题,矛头都只会指向他。
他冷笑了一声,一副破罐破摔的态度:“本君言尽于此,你们若不破开阵法,就等着给薛遥知收尸吧!”
他们此时似乎也别无选择了,此时放弃,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可是谁又能知晓若是当真破开阵法,阵法内部的人又会如何呢?
钟离寂开口:“我需要探查你的识海,读取你的记忆,你若问心无愧,可敢让我查一查?”
容朝却说:“搜魂。”
识海与记忆都有可能会骗人,然而魂魄不会,这是一个人最真实的组成部分,然而搜魂在大陆上属于邪术,一着不慎,被搜魂者便有可能会被刺伤灵魂,反之若是被搜魂者反噬,搜魂者也有被吞噬的风险,此等邪术,很少有人敢用。
钟离寂对这些旁门左道不甚了解,乌秋心里却门清,但她没说什么,容朝既然敢说搜魂,就一定是有把握的。
赫连真都尚未发表什么意见,容朝便倏的出手,裹挟着阴冷的鬼气将赫连真笼罩,极为阴寒的气息侵入他的灵魂。
赫连真的面上浮现一丝古怪,他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任由容朝的动作。
容朝强势的读取赫连真的记忆,庞大而漫长的记忆犹如黑夜的星群,在他入侵的那一刻,朝着他席卷而来。
他见过如此庞大的记忆群。
因为他的记忆就是如此。
目前来说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眼前的赫连真无论身体的年岁几何,灵魂皆如他一样,在这世上残留了上千年,未曾入过轮回。
下一瞬,那一抹灵魂朝着容朝扑来,意图将他吞噬。
容朝略微垂眸,不躲不避,在那灵魂扑过来之时,阴冷的鬼气将其完全包裹,将其束缚得动弹不得。
赫连真大为惊骇,他只得强行中断容朝的搜魂,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什么人?明明我已存在七千年——”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
容朝说:“只是七千年吗?”
细密的傀儡丝线将赫连真钉在原地,阵法内的沉崖见此,连忙飞扑过来保护赫连真,但被钟离寂阻拦。
虽然不明白如今形式,但这阵法可以停止却决不能关闭。
沉崖必须得在阵法中。
钟离寂挡住了阵法里的沉崖,对着容朝说:“赶紧搜,我们没时间了!”
……
这是,哪里?
薛遥知打量着四周堪称陌生的景色,一时觉得有些荒谬,她原本担忧的是阵法中的容朝等人,却没想到最后出事的竟然是她这个阵法外的人。
至于是谁推的她,她心里多数也有数。
在场的都是她信任的人,除了妖族那两位,沉崖在阵法里,便只能是赫连真就,薛遥知不理解赫连真的用意。
也不知破天阵是否还在运转中,她又该如何离开这里?
此时尚是清晨,头顶的阳光明媚灿烂,撒在身上很是温暖,凌乱有致的高大树木遮天蔽日,她脚下踩着的肥沃土壤上绿草如茵,长满了各色野花,间或夹杂着繁星般点缀的白色小花,生机盎然,很是眼熟。
是长得比长生花还要饱满几分的玄漓花。
薛遥知身无灵力,但仅仅只是呼吸,便仿佛能感受到此地浓郁的灵力。
看见玄漓花的那一刻,薛遥知就能确认,她仍是在魔界中,或者说,她在赤月州。因为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薛遥知合理怀疑她是被卷了幻境或是记忆中。
薛遥知看着眼前巨大的祭坛,尝试靠近时,便听得有鸟类嘶鸣的尖叫响起,低空盘旋着朝着她冲来——
薛遥知被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一躲,便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红色竖瞳。
这是一只通体纯白的鹤,漂亮柔软的羽毛没有一丝杂质,尖锐的喙仿佛泛着金属质感的冷光,粗壮的爪子在它那庞大的身躯上显得尤为细长,站起来时比薛遥知还高上一些。
薛遥知被看得头皮发麻,那对红色竖瞳盯着她,时不时的转动一下,仿佛对她很是好奇。
好在没有攻击她。
薛遥知松了一口气,正要继续爬上祭坛的时候,那只鹤又忽然冲着她大叫,不让她上去,她便只能作罢,打算去其他的地方看看。
那只鹤盯着薛遥知往身后的林中走去,迈着长长的腿跟了上去,林间有不少的纯洁心灵,时不时的窜出来打量薛遥知一眼,都对她非常好奇。
薛遥知歪头问旁边比她还要高的鹤:“这是哪里呢?”
鹤嘶鸣了一声,自然无法回答她。
尖锐的叫声落下后,薛遥知的耳畔有水流的声音响起,她循着声音找过去,瞧见了一条长长的溪流,清澈冷冽的流水在流动时发出潺潺之声,很是悦耳。
这是赤月州的哪里?
很眼熟。
薛遥知再度仔细的打量四周,忽的灵光一现,眼睛也亮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这是灵脉!当年他们在荒城下曾匆匆一瞥的灵脉!
很显然,比之后世已经荒芜的灵脉,此地该当是鼎盛时期的灵脉,
所以这里是荒城吗?
薛遥知正在沉思之际,旁边的鹤忽然又尖叫了起来,朝着他们来时的地方冲去,她连忙跟上,便见祭坛之外,正在交手的两道身影。
旁边的鹤蠢蠢欲动,薛遥知一把抓住它的翅膀,然后开口:“燕别序,住手!”
燕别序见着薛遥知,立刻收了剑,但与他交手的女子却不依不饶,手里的剑毫不客气的朝着他刺去。
燕别序并不恋战,极速后退,薛遥知放了鹤的翅膀,大喊:“魔主!请停手!我们没有恶意!”
女子听了,扭头看了薛遥知一眼,竟也停下了手中的剑。
“你们是我赤月城子民?为何我未曾见过你们?你们难道不知,灵脉乃是赤月城禁地,不可擅入吗?”
女子噼里啪啦的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都不带喘口气的。
见她还没问完的意思,薛遥知低声对燕别序说道:“这是魔界的初代魔主镜澜,我参加祭祀大典的时候见过她的画像,本人比画像好看。”
燕别序眉头微皱:“此处……”
镜澜忽然停住了话头:“好没礼貌的两个小辈,竟当着我的面窃窃私语!什么初代?什么画像?”
“敢问前辈,今夕是何年?”
“沧泫760年。”
“几月?”
“春三月。”
薛遥知皱眉,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时间初代魔君万一去世,初代魔主的死期也在近日。
从“创立”魔界到与世长辞,中间仅仅隔了短短十年,但初代魔君魔主遗留下来的功绩,至今供魔种瞻仰。
天光更甚,镜澜见时辰到了,往祭坛上迈步时,不忘威胁他们:“你们若敢再靠近祭坛,白雪定然将尔等撕成碎片!”
她又拽着鹤的脖颈骂了一声:“让你不好好守祭坛跟着姑娘跑,再有下次就把你的翅膀剪下来!”
骂完之后,镜澜脚尖轻点,身影落在祭坛之上,自她掌心倾泻而出的灵力,甚至可以与这灵脉比拟。
燕别序也没了再闯祭坛的想法,他看向薛遥知,恰巧薛遥知也在看他,只是她的目光多少有些复杂。
“为何这般看我。”他问。
薛遥知抿了抿唇:“我没想到会是你跟我一起被困在这。”
“只有我可以。”燕别序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我说过,我们缘分未尽。”
薛遥知没理会,她说:“我们应当不至于是穿越时空了,这里应当是镜澜死前的记忆,或许我们可以从她的记忆中,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更有甚者,他们还能知晓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赤月州变成魔界,毕竟此刻他们头顶的阳光,炙热又温暖,而非那轮红色的月亮。
燕别序“嗯”了声,然后目光眺望至祭坛,他淡声说道:“那里是阵眼,若我猜得没有错,镜澜前辈是在试图破阵。”
很显然,最后未曾成功,不然也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了。
薛遥知问:“那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应当是封印内部。”燕别序回答:“想必镜澜前辈与这封印密不可分,所以这里会有她的记忆。”
薛遥知觉得挺有道理,她又说:“我想离开这片树林看看。”
燕别序道:“我们被困在此处了。”
早在找到祭坛之前,燕别序便想要去就近的城池中看一看,但不知为何,他如何走,都出不了这片林子。
“那座山。”薛遥知指着远处的高山:“或许能看到外面。”
“好。”燕别序应了一声。
只不过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总不能走过去,恐怕得走到晚上去了,薛遥知现在不会飞,只能去看燕别序。
燕别序朝着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我带你上去。”
薛遥知问:“你为什么不能御剑?”
燕别序没说什么,收回手,召出诛雪剑,薛遥知跳上剑身,燕别序站在了她的身后,两人站稳后,燕别序驱动诛雪剑。
剑身平稳上升,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座高山的山顶冲去,因为速度太快,薛遥知甚至都无法站稳,身子一歪,险些栽下去的时候被燕别序扶住。
他的手臂横在她的腰上,像是将她带进了怀中,冰冷又熟悉的怀抱,让薛遥知陡然僵硬。
仅是一瞬,看似陡峭高大的山峰近在咫尺,两人平稳落地,薛遥知立刻往前一步,脱离了他的范围。
燕别序收回了剑,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别样的情绪。
他们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去——
霞光万丈,近处的树林,远处的城池,皆被笼罩在其中,那座巨大的城池与薛遥知记忆中的任何一座魔界的城池都不一样,魔界的城池总是黑沉沉的,纵然暗光将其点亮,也是压抑的。
而这座他们肉眼可见的城,青砖石瓦,过于旺盛的灵气让各色灵植肆意生长,成为最有生机的点缀。她看不清城中人的模样,只见一片生机勃勃。
这是最初的赤月州。
燕别序开口:“这林中除了我们便只有镜澜前辈,若我们想知道得更多,便只能通过她。”
“我们应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她的死期快要到了。”
“她是如何去世的?”
薛遥知摇头:“魔界的书中没有记载过,便是有,也并不可信。”
“无妨。”燕别序也没多问,只是道:“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万一她死的时候我们还没找到离开的办法该怎么办?”
“幻境的主人去世,你觉得幻境会如何?”燕别序似乎笑了一声:“我们经历过,你又不是不知道。”
薛遥知瞪了他一眼:“我不会跟你一起死的!”
他说:“知了,生死之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薛遥知不想理他,她骂道:“天天想死,早知道不给你灵根了。若我修为还在,我拼死也要闯出去。”
提起这件事,燕别序也不笑了,瞧着认真了不少,他说:“这些年,我没有荒废度日。”
只是他不可能永远守着寒川州,他总会有死的那一日,所以这些年来他勤收弟子辛勤教导,为的便是今日。
少了一个燕别序的寒川州,仍是寒川州,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以后也会如此。
“我知道。”薛遥知抿了抿唇。
她自然知道燕别序做了很多,战事能那么快结束,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燕别序问她:“要下山吗?我们可以在祭坛附近逛逛,或许会有别的线索。”
薛遥知点头,见燕别序召出诛雪剑,她忍无可忍:“不御剑了!”
燕别序也没什么意见,他收了剑,朝着她伸出手。
薛遥知攥紧了他的袖子,催促:“快点。”
燕别序将袖子抽了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山脚俯冲而下。两手触碰交织的温凉温度,让*燕别序贪恋不已。
双脚落地后,薛遥知面无表情:“你真的很烦,我想给你一巴掌。”
他松了手,温和的笑:“你可以打,我不介意。”
薛遥知没再理他,往四周探寻。
正如燕别序说的那样,这灵脉中除了他们便只有镜澜了,除此之外便只有未曾开化的灵兽,会忽闪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闯入者,不躲不避,和后来那些密林中凶猛的魔兽截然不同。
薛遥知捡了树枝打了几个野果子,咔擦一下咬了一大口,燕别序伸手问她要,她拣了最小最涩的野果扔给他,他尝到那酸涩的味道眉头似乎微微皱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吐出来。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日落西山,头顶被那轮血色的月亮取代,黯淡的红色光芒柔和,让这片天地变成漂亮的粉色。
祭坛之上忽然传来了异动。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弥漫,薛遥知毫不犹豫的跑向不远处的祭坛,但已经迟了——
那封印的力量太过于霸道,祭坛中央的镜澜被阵法反噬,口吐鲜血,脸色苍白,而那封印还在不停的掠夺着她体内的力量,她绝望又痛苦的看着头顶的封印,那一缕透出的洁白天光,却犹如世间最邪恶的色彩。
镜澜大骂:“你们自诩正义,却视我族为异类!我既身死,也绝不会入轮回!终有一日,我的后人必能破开封印,为我族讨回一个公道!”
“大陆虚伪,天道不公,助纣为虐!”
天道,天道,又是天道。
薛遥知不知听了多少次这两个字。
燕别序冲上祭坛去帮忙,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镜澜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红光之中,整座祭坛随之轰然倒塌。
天光隐去,一片狼藉。
薛遥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惊惶的说:“她……她就这样死了吗?”
“镜澜前辈应当是透支了灵力、被封印反噬而死。”燕别序回到薛遥知的身边,快速对她说道:“知了,你在这等等,我去看看我们能不能离开灵脉。”
薛遥知心烦意乱的点头。
燕别序很快回来,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还是出不了这片林子。
“我们要在这里被困一辈子吗?”薛遥知背靠大树坐了下来,疲惫不已。
燕别序坐在了她的旁边,他闭上眼开始小憩,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薛遥知气得抓了一把土往他身上扔。
凡人的身躯抵不过整日的疲劳,她气着气着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燕别序给她披衣裳的时候她还挣扎着醒过来瞪了他一眼才继续睡。
一夜很快过去。
薛遥知是被一声尖锐的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便见那只名为白雪的鹤正用清亮的红色眸子好奇的看着她。
薛遥知悲从中来:“白雪……”
话音未落,便有熟悉的女声响起:“你们是何人?你们难道不知,灵脉乃是赤月城禁地,不可擅入吗?”
薛遥知愣了一下,抬眸看去,便见一袭紫衣、明艳美丽的镜澜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燕别序倒是平静:“知了,祭坛也重组了。”
昨晚已经倒塌的巨大祭坛,子时一过,便恢复了原样,那时候燕别序便明白过来,他们入的不是镜澜的记忆,而是镜澜死前的意识。
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轮回。
镜澜在无数次的重复她的死亡,经历对那封印无能为力的绝望。
薛遥知这时看见镜澜也反应了过来,她的表情更难看了。
镜澜不悦的说道:“好没礼貌的两个小辈,我在与你们说话呢!你们潜入我赤月城禁地,意欲何为?难不成你们都是那妖族来的细作?!”
燕别序已经打开了往事镜,薛遥知见了,便开口说道:“魔主,我们不是细作。我们来此,也是为了这封印。”
“不需你们插手!”镜澜沉了脸。
燕别序淡声开口:“不用和她多费口舌,直接告诉她吧。”
“可以这样吗?”
“无妨。”燕别序很平静的说:“反正明日她也不会有记忆。”
“也是哦。”
镜澜眉头紧锁:“你们在说什么啊!”
“魔主,您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而我们来自七千年后的世界,为的就是破除这蚕食魔界灵力的封印。”薛遥知开口说道:“而您被困在了您去世的这一日。”
“荒谬!”镜澜不耐,又见时辰快到了,她说:“离开这里!”
薛遥知说:“还有些时间,您可否与我们说一说这封印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既来到此地,又怎会不知?”镜澜反问。
“我们的确不知道,还望您能为我们解惑。”薛遥知说着,微微顿住:“至于我们方才所言究竟是不是真的,您明日自然就知道了。”
镜澜见他们气度不凡,又能来到此地而不被灵脉中的灵兽攻击,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恶人,况且关于赤月州发生的事情,他们多加打听也能知晓一二。
“你们可知失陆之战?”
薛遥知颔首:“知晓。”
这也是一场人、妖、魔三族之间的战争,魔族便是在这场战争中,被“驱逐”出了大陆,人族也从没落走向强盛。
不过从镜澜口中说出的,自然与史书上记载的不同,历史会欺骗他们,但如今的镜澜不会。
镜澜脸色苍白的开口:“我赤月州天生便有灵脉护州……”
赤月州是天赐的福地,也是魔族赖以生存的家园,上千年前,妖魔两族强盛,人族式微,妖与魔互相掣肘,人族方能有喘息之地。
而妖族不满魔族占领赤月州,这样的风水宝地,谁能不觊觎?
当时的妖王掀起了战争,意图攻下赤月州,但魔族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有大能飞升入了天界,正是士气旺盛之时。
薛遥知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钟离寂与她说过,能够飞升的只有人族和妖族。
她没有打断镜澜,听她继续说。
妖族被魔族打得节节败退,而就在魔族以为他们很快就能结束战争的时候,妖族联合人族,设下了封印大阵,将赤月州封印。
按理说他们本不该如此被动,然而未知的力量打压着他们,他们只能在这赤月州中与世隔绝。封印在大肆吞噬着赤月州的灵力,但赤月州还有灵脉,这极为强大的灵脉滋养着赤月州,对抗封印的吞噬。
终有一日,赤月州的灵力会被吞噬殆尽,举州倾覆。
为了不引发恐慌,镜澜下令封锁了消息,然后便与魔君与一干心腹开始尝试破除封印,一个又一个族人倒在了镜澜的面前,到最后便知剩下了她一人。
薛遥知忽然问:“是……天界帮了他们吗?”
镜澜的眼中终于出现了别样的神情:“你知道?你竟知晓?”
这桩消息,不该泄露的。
“是您昨日死前说的,您说魔族被排挤,还说大陆虚伪,天道不公。”
镜澜:“……”
如果她真的会死,那她也真的会这样骂。
“不错,就是天界。”镜澜说着,便闷笑出声:“你可知这世上之事究竟有多么荒谬?”
“沧泫大陆创世以来,首位飞升之人出自我魔族!然而那位大能在踏入天界的那一刻,便为天兵剿杀,临死之前,拼死向我等传信,告知这一荒谬真相——”
他们的力量,不被天界认可,不容于世,魔族是绝对不能飞升的,只是因为赤月州的灵脉太过于强大,滋养出了更为强大的魔种,便是天雷都不能阻碍她前行半步,她飞升入天界,得到的却并非更为强大的力量,而是死亡。
她的飞升是意外,天界不会容许这样的意外再度发生,所以天界派出了使者,联合人族与妖族,封印了赤月州。
他们要魔族自生自灭,也要赤月州的灵脉不再能产生灵力,魔族就该在绝望中挣扎着,腐烂着,以此警醒世人,为魔者,罪无可恕。
赤月州就此被封印,而妖族也在这一战中元气大伤,人族也就此觉醒。
在天道的警示下,他们在史书上将魔界隔绝于大陆之外,要所有人都知晓,魔种就不该存在于大陆之上。
那时赤月州外的瘴气还没有那么重,魔种仍能在大陆上行走,但无一例外都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回来时便带回了这样荒谬的消息。
魔种愤怒,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封印破除无望,真相也被掩盖,他们违抗不了天界,所以镜澜叮嘱了史官在她死后,更改史书。与此同时,她在灵脉附近设下了不许使用灵力的禁制,倘若有朝一日灵脉当真枯竭,那么再多的灵力都只能成为供养封印的养分。
这封印针对的便是灵脉,总有一日这里会化作一片荒芜之地,唯有远离此处,可保魔界短暂平安。
后来这里的灵脉果真枯竭,也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蛮荒之地,魔族在距离灵脉很远的地方重建城池,但稀薄的灵力,贫瘠的土地,无法开出美丽的花。
魔种如同世人偏见里所想的那样,浸在被“驱逐”出大陆的仇恨中,野蛮暴力的生长着,一心想要“重返”大陆,甚至还创造出了通往大陆的界门。
这些后来发生的事镜澜本该不知,但她却偏偏都说出来了。
她的确没有去投胎,不屈的魂灵停驻在这片她挚爱的土地上,看着她一天天的腐烂荒芜,多年过去,灵魂逐渐磨灭,只留下了最后一抹顽强的意识,被困在她的最后一日。
……
“当初在赤月州被封印后,他心有不甘,闯入赤月州,仍旧想要吸取灵脉的力量,与初代魔君同归于尽。”
容朝搜完赫连真最后的记忆时,赫连真便如同一摊烂泥一样,摔落在地。
乌秋不可置信:“他当真是初代妖王?!他怎么能活那么久的!”
“借尸还魂。”容朝说着,瞥了钟离寂一眼:“真正的赫连真早就被你杀了,你砍断的不是他的尾巴,而是他的头颅。尸体被这妖王捡了回去。”
钟离寂已经听完了一切,关于七千年前的那场阴谋,他抬眸,望着那一缕要散不散的天光:“看来当真是要与天斗了。破天阵还可用吗?”
容朝的面色凝重。
这破天阵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运用得当,的确有可能破除这封印,但已经建立好的阵法容纳不了第五种力量——
在场的,只有薛遥知是凡人。
老妖王将薛遥知推进阵法中,打的就是让她血祭的想法,改变破天阵的运转,待到阵法大成,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反噬,届时这老妖王也可借机吸取他们的力量。
他打的就是这主意。
结果不知为何,薛遥知却误打误撞的进了封印内部,未曾死在阵法中。
老妖王虽然不解,但也只能将计就计,催促他们完成破天阵,但阴谋被拆穿,满盘皆输。
如今谁也不知道他们如果继续用破天阵,在封印里的薛遥知会如何。
不过……
容朝说:“燕别序也在封印中,想必他们也会想办法,从内破除封印。”
“纵然此时我们的力量不够,但内外夹击,也有破除封印的可能性。”钟离寂明白过来,眼睛一亮。
若想救薛遥知出来,这封印必须得破。
……
又是一日死亡。
燕别序给镜澜看了往事镜后,对她说:“我们有阵法可以破除封印,只是不知此时还可用否。”
镜澜看了眼燕别序画出的破天阵,她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叹了一声:“莫说封印外的人会不会继续运转这破天阵,我此时只是一抹意识,所谓灵力对真正的封印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你一个人又该如何运转破天阵?”
燕别序看向薛遥知。
“我只能保证,容朝和钟离寂一定会继续运转破天阵。”薛遥知深感无力:“旁的我也帮不上忙了。”
燕别序呢喃:“这所谓劫难,竟是要我抉择么?”
只要他想,他仍可以在镜澜无休止的轮回当中,与薛遥知永远留在这里。
永恒。
他呢喃着他求之不得的二字。
“你说什么?”薛遥知没太听清。
“我说——”燕别序露出一丝笑容:“若是我们能离开,我们能重新开始么?”
薛遥知:“不能。”
真是绝情。
燕别序笑容不变:“若我也被耗死在这封印中,你会和我一起死吗?”
“不会。”
他轻声说:“我会杀了你。”
薛遥知瞪大眼:“这么狠?”
燕别序爱怜的摸了摸她乌黑的头顶:“你知道的,我一向狠心,否则你也不会那么讨厌我。”
薛遥知张了张嘴,想辩驳什么,但燕别序已经不和她说话了,他提着剑,走向近处的祭坛。
剑锋勾勒出破天阵阵纹。
他要以一人之力,运转破天阵。
燕别序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破天阵不过只运转了一次,他便记住了全貌,阵法很快泛起明亮的白光,将他笼罩。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阵法中,直至天际的那一抹洁白天光。
天色逐渐暗沉了下来,血月黯淡的光芒,掩盖不了阵法的光华,燕别序的面色已是惨白,额间溢出斗大的冷汗。
很显然,他独自运转破天阵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薛遥知死死地咬着唇,她抽出腰间随身佩戴的锋利匕首,紧握着匕首的指节泛白,仿佛要做出艰难的决定。
镜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想……”
“我身无灵力,但我还有这一身骨血。”
哪怕她是凡人,身无灵力,但燕别序说过,他们的力量系出同源,只要她愿,她可以血为祭,绘下阵法,助燕别序一臂之力。这样强大的阵法,要的恐怕是她这一身的骨血了。
她会死在这里。
多日来的惶恐不安似乎都指向了如今,她的死劫就在此处。
薛遥知深吸一口气,正要冲上祭坛时,燕别序忽然剑指天光,强行引封印中的灵力入体。
薛遥知不解,镜澜倒吸一口凉气,开口说道:“他要强行突破——但封印里的灵力不属于他,他这样逆天而为,莫说会被反噬,渡劫的天雷也会劈死他的!”
“可他是燕别序……”
话音未落,天地色变。
原本就暗沉的天空此时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细碎的紫色电光闪烁在漆黑的天幕,似乎是兴奋,终于能劈下这致命一击——
破开苍穹的巨响朝着燕别序落下,他受了第一道天雷。
燕别序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仍在引封印中的灵力入体,他要渡天雷,也要破封印,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天雷不断落下,将这巨大的祭坛劈成了一片废墟。
封印逐渐开始松动,破晓的天光下,隐约露出一截纯白的天路。
燕别序半跪在焦黑的地面上,在天雷与反噬的双重力量之下,再如何强大的身躯,也破碎不堪,他七窍流血,染红纯白的衣衫。
他的剑已经断成了两截,成为了无用的废铁,他松了手,断剑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能感受到,他快要死了。
与天斗,自不量力。
燕别序下意识的去追寻薛遥知的身影,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视野一片模糊,无法找到薛遥知。
不知过去多久,她静坐在了他的面前,问他:“你在找我。”
他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费力的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人。
薛遥知问:“是要杀了我吗?”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绝望又无力:“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带你离开了。
我要死了。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薛遥知轻声说道:“你做出过选择的,在梦魇之境里,你没有杀我,你放我走了。”
她一字一句的说:“这一次,轮到我了。”
燕别序的视线终于清楚。
他看见了满目的鲜血,是他的,也是她的。
以血化作的阵纹在他四周展开,而薛遥知是阵法的中央,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腕上血流如注。
“去走天路,去破开封印——”
她咬着牙,泪珠滚落:“去问一问天道,我这一生,是为何!”
如同将灵根还给他时那样,她一如既往的坚定决绝。
燕别序已经被动接受过一次。
这一次的代价是薛遥知的生命。
他紧紧的抱住了薛遥知,滚烫的泪珠砸在了她冰凉的脖颈:“知了,是你该替我去问一问。”
薛遥知迟钝的脑袋无法理解燕别序在说什么,她只是看见燕别序借由血阵的力量,再度站了起来。
他单手抱着她,带着她往那道天梯冲去。
无数天雷滚滚落下,尽数劈在了他的身上,躯体如同破烂的筛子,爆开的鲜血模糊了薛遥知的双眸。
她迷茫睁眼,却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
眨眼间,血雾弥漫。
燕别序选择了自爆,不留尸身,强大的灵力劈开了所有天雷,分出的温柔力量,将她送上了那座天梯。
正如他最开始的时候说的那样,他们的力量系出同源,他能走的路,她也能走,哪怕……是飞升之路。
当初灼华妖身可成神,凡人之躯又为何不可?
与此同时,摇摇欲坠的封印,终于在这最后一击下,骤然破碎。
……
沧泫7750年,逐陆之战结束,赤月州重新现世,被更改的史书重新编写,真相大白于天下。
在封印祭坛的遗址中,他们未曾找到尸身,只找到了断成两截的诛雪剑,昭示着又一位当世强者陨落。这柄断剑被赤月州收敛,立下剑冢,以此为纪念。
当初被卷入封印中的两人,一年,两年,三年……百年,至今未归。
苦等之人等待着不归之人。
直至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