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儿拍了拍胸膛,恼怒地推开格挡于她面前的长刃。
少年收剑入鞘,抱臂倚靠一侧:“去哪儿?”
“出个府。”蓉儿皱眉,“大公子要囚的是夫人,我不过出门买点用物,你不该拦吧?”
“嗯。”
折月让了道,再度遁回檐上,不见踪迹。
而蓉儿如愿以偿出了院子,寻一处偏僻地,撒上香粉,再将那一封和苏流风约见的信绑在鹰隼的腿上,放飞了它。
苍茫夜色,晚风渐起。
蓉儿又想到前段时间,陆观潮曾命她进过一次荷风阁。
温文尔雅的郎君落座于太师椅上,斟了一杯莲子清茶,轻轻啜了几口,眉头都不皱,仿佛尝不出苦味。
他瞥了一眼蓉儿,笑说:“我记得你不是家生子。”
蓉儿恭敬地答:“奴婢乃孤女。”
“那你往后能依仗的……唯有主家了。”陆观潮放下茶盏,“过几日,你要去服侍阿萝夫人。切记,你活着就是为了讨她欢心的。但让姑娘家高兴的同时,我不希望你有任何背主的小动作。毕竟阿萝夫人的命值钱,你的……不过草芥。”
蓉儿懂了陆观潮话里意思,她可以博取姜萝的信赖,为自己谋个前程,但永远别忘记她是陆家的奴。
陆观潮才是掌着她的命脉的人。
于是,蓉儿阳奉阴违,一面办妥当了姜萝的差事,一面悄无声息把这事儿告知了陆观潮。
毕竟,她还不想死-
陆观潮这次来看姜萝,给她带了宫中御赐的烘炉烤鸭。
五品以上官吏的宅邸,皇帝都命内侍都送了鸡鸭与美酒,以示爱重。荤菜好吃不是紧要的事,主要是长脸,能沾皇家的光。
陆观潮把烤鸭分为两半,一半送去陆老太太那里,另一边被他借花献佛奉到姜萝面前。
“我记得你曾说过爱吃官宴上的烤鸭。”陆观潮小心帮她剔骨,取柔软鸭肉,放入姜萝的碗中。
“郎君喂我。”她和陆观潮的关系亲昵许多,姜萝央着他喂食。
“好好好,我喂。”
陆观潮拗不过她,宠溺地举筷。夹了一丝鸭肉,蘸了酸梅酱,喂她入口。
姜萝满意咽下,惊呼:“确实是这个味道,好香呀。”
“往后还给你带,听说外城还有一种吊炉烧鸭,吃起来口味也很正,得空我托人给你买一些。”
“何必这样麻烦。”姜萝笑望蓉儿,“你让蓉儿跑跑腿就好。”
陆观潮放下筷子:“确实。毕竟蓉儿帮你办差事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两回。”
此言一出,姜萝顿感不妙。
她脸上的笑变得僵硬,犹如细线拉扯的傀儡,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姜萝是个聪明人,没有做贼心虚瞟向蓉儿。
她镇定地为陆观潮夹菜,嗔怪:“要是真如郎君说的这样就好了!你院子里的奴婢,我连他们的卖身契都拿不到,又如何会听命于我?要真这么懂事,也只能说是郎君调教得好,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小喽啰。”
姜萝八面玲珑,能言善道。
可这一回,陆观潮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
陆观潮微微一笑:“锦绣茶楼的茶好吃么?改日我也要去尝一尝。”
姜萝面色一沉。她和苏流风相约在茶楼碰面的事被陆观潮知晓了,定是蓉儿背叛了她。
她不慌不忙地收起碗筷,遗憾地道:“看来今日的烤鸭吃不成了。”
“照旧吃便是了。”
姜萝摇头:“明知待会儿会有责罚,我可不敢顶着这一重压力进食,太难为我了。”
陆观潮探出白皙修长的指骨,小心触上姜萝的长颈。温热指腹瘙刮于雪肤之上,令她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悸栗栗发颤。
见状,陆观潮笑了声:“阿萝何必这样怕我。你知道的,无论你多么不懂事,我都不会对你下手。”
他声如恶鬼:“我只会,杀了苏流风。”
姜萝视死如归,扣住了陆观潮的腕骨。
她用力拉近他的手,逼他虎口使劲儿:“杀了我——!”
那样纤细的长颈,不堪一折。
陆观潮稍稍用力,她就会死于非命。
“姜萝!”
陆观潮成功被她激怒了。
姜萝讥讽一笑:“杀了我不好吗?这样你就不必患得患失,也不会被我玩弄了。”
“你不怕我杀了苏流风?”
“我护不住先生,是我没用。你再逼我,我就和你鱼死网破。”姜萝睁开漂亮的杏眼,眸色无比坚毅,“我想,我的命,应当比苏流风的,值钱吧?你舍不得。”
“你在拿捏我?”
陆观潮不愿如姜萝的愿,他暴跳如雷,第一次割舍了君子皮囊。
她怎敢挑衅他?她怎敢不顺从他?她怎敢为一个外男求情!好、好一对苦命鸳鸯!
他渐渐下了手,希望用痛苦来逼姜萝就范。
“对我求饶,阿萝。”
“求我原谅你,阿萝。”
“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我既往不咎……”
姜萝分明被他钳制得难受,有进的气儿,无出的气儿。
她的杏眼遍布血丝,分明是要窒息了。
姜萝咬牙切齿,却没有说一句话。她只侧头,望向微微敞开的窗缝,屋外花红柳绿,春色正好。
她又一次和折月的视线对上。
真凑巧,几次狼狈都被下人看到了。
姜萝稍稍张嘴,腰脊被抵在锦桌边沿,膈得难受。
她似乎要说什么,陆观潮满心期盼地松了一点力道。
姜萝缓过一口气儿,五脏六腑既疼又痒。
她说:“陆观潮,你做梦。”
陆观潮霎时间眉心紧蹙,他第一次那么惶恐,他清楚意识到,他就算掐死了姜萝,她也不会服软。
为了苏流风。
竟是为了苏流风!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轻声哀求,指腹轻轻扫过姜萝脖上的红痕。
姜萝死里逃生,大口大口喘气。
她瘫倒锦桌上,饭菜应声儿滚落一地,就连她自己染了汤汁,像是一道菜。
她忽然哈哈大笑,觉得很有趣。
笑够了,姜萝又说:“最后一次,让我见一面先生吧。我要和他道别,否则,我定会死在你面前。”
“阿萝……”
“陆观潮,你也不想鸡飞蛋打吧?”
“好。最后一次。”
陆观潮抬指一招,折月便落入门中。
折月:“主子,有何吩咐?”
陆观潮依旧待她温柔体贴,搀姜萝起来,扫去她衣袍濡上的污秽与不堪。
他掰正了姜萝的脸,命她望向折月,低声吩咐:“折月,你陪夫人去见客。切记,一定要准时领夫人归府。”
“是。”折月乖巧地答应了。
姜萝,亦得偿所愿。
第30章
京城三月,惊蛰落雨。
垂丝海棠抽蕊结花团,挤挤攘攘的一团富贵花苞,什么吉象都是拿来应景,说是为苏流风这位霞姿月韵的文曲星添彩。
苏流风不但中榜,还在殿试上拔得头筹,进士及第,点为鼎甲之首,即为状元郎。
寒门子弟出身,朝中老臣又没来得及榜下捉婿。这样“干净如雪”的纯臣,自然颇得天家喜爱。皇帝将他揽入麾下,授官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协助修史,亦是给苏流风立了个“天子门生”的身份,权看少年郎能不能把握得住。
宦海沉浮,一开门便官拜翰林。好是好,就是往后升迁得稳扎稳打,升官有些慢。
想到姜萝,苏流风盼着能爬更高些。或许能劝妹妹回心转意,归府里来。
天一早,收到了信,是姜萝的笔迹。
她邀他见面,约在翰林院官署下值时分。
苏流风唇角隐隐带笑。翌日休沐,他满城试吃枣泥酥,挑了皮酥、不油潮气、枣泥甘甜适中的一款,订好赴约那日的货单。
待赶去锦绣茶楼前,他先提了糕点,再启程。手里的枣泥糕用油纸加麻绳栓得妥当,又取了帕子盖着,不漏一丝风,以免酥皮发软,咬入嘴里不够脆生。
苏流风先到的茶楼,姜萝姗姗来迟。
三天了,姜萝颈上的掐痕还不曾褪去,她只能用脂粉一层层遮掩,又挑了件立领深玫红蝶恋花纹漳缎袄裙挡jsg住红印,以免苏流风担心。
姜萝抬手,命折月停步于厢房外。
原以为他会一意孤行跟来监听,怎料少年懂事得很。姜萝怎么说,他就怎么照做。
姜萝心下了然,和少年对视一眼,彼此有了点难言的默契。
接着,她撩起绸裙,推门入内。
不过几日没见,姜萝却恍若隔世。
还以为会见到先生穿公服的模样,哪里知道他是匆忙沐浴过才来,又图方便没绞干乌发,玉簪束的一团发还带了湿意,发尾发黑。身上那一件玉髓绿山竹纹长衫是她帮忙挑的,看样子一次都没穿过,一丝褶皱都无,簇新簇新的。他特地穿来给她瞧么?第一次知道先生也爱显眼呢!
甫一见苏流风的刹那,姜萝莫名眼圈发烫,催生出一股子潮意。
原来她很恋家啊。但她其实只恋有先生的家。
姜萝上前,伸出一双纤纤玉手,为苏流风小心整理衣袖。她夸赞他:“您穿这一身真好看。”
苏流风弯唇:“是妹妹挑的料子好。”
薄凉的手背被姜萝温热的指腹一触,苏流风拘谨地蜷了蜷手掌。他垂下浓密雪睫,余光下移,却看到姜萝耳上的琉璃坠子轻轻敲打雪颈,底下一道痕迹若隐若现。
脂粉涂抹得太匀称,欲盖弥彰。苏流风不蠢笨,他瞧出端倪了。
他的笑渐渐敛去,指尖沾了茶水,轻轻抿去脂粉膏子。不过瞬间,“内情”一览无余。
姜萝大惊失色,难堪地后退半步,捂住了脖子。
“哥哥——!”
她拖长音调,怪罪他的莽撞。
“阿萝,你……”许是不想让她太难堪,苏流风减弱了语气里的焦急,淡然地补上一句,“受伤了。”
姜萝鼻尖又是一酸。
真不知该说苏流风火眼金睛还是不通世俗。她好好遮掩了,用胭脂水粉抹了好多层啊。她想藏住伤疤,他就这么难懂吗?非要把她的伤口揭开,再一遍遍撒盐吗?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兄长啊。
她强忍住眼泪,假借整理自己的衣襟,咽下所有哽咽。
再抬头,姜萝的杏眼像是被水润过的,嘴角却微微上翘,挟带一股嘲弄的意味:“哥哥,你不必管,不过是郎君玩得狠了些。春闺里你情我愿的事,不委屈的。”
苏流风不语。
他没有尝过风月事,确实不懂。
但指骨微微蜷曲,他仍是心疼地蹙起了凛冽眉峰。
“不要作践自己。”苏流风探指,温柔地扫过她的眼角,“阿萝很珍贵。”
姜萝呆若木鸡。
她一时间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她觉得狼狈、不堪、窘迫,甚至是羞耻。
她明明已经决定深陷泥潭,但被苏流风一句提点,她又原形毕露,有了为人的尊严与底线。
唯独不想让先生失望,可是……
姜萝没能忍住眼泪:“您不要总是让我难做,我在高门大院占得一席之地已经够辛苦了……”
您再这样,我该如何保护您啊。
求您,别再让我为难了。
我必须变坏,变得很坏很坏,这样才能自保。
可这样,会让您看不起。
……
姜萝从怀里拿出那一包香粉,她捏了捏袋子,还是下定决心交还给苏流风:“哥哥,您看我身上穿的、用的,哪样不精致?我过得很好的。今日来,也是想同您正经道别一场。我往后不能和你过多来往了,我是郎君的人,你我又不是户帖上的兄妹,成日里见外男不好。特别是……往后我若只为外室,让旁人知晓您有个这样的妹妹,于名声上也不好听。我的一片敬爱兄长之心,还望您成全。”
姜萝挪来坐榻上的蒲团,垫于膝下。
她伏跪于蒲团之上,虔诚地朝苏流风叩首:“多谢哥哥这些年的庇护。”
多谢您前世今生的偏袒与照顾,先生,往后的路,阿萝要自己走了。
苏流风没有避让她这一拜,他只是弯下腰身,小心揉了揉姜萝的乌发。修长冰冷的五指覆在姜萝发顶,好似一顶遮风挡雨的荷叶。
姜萝享受仅有的温存,没有再说什么残忍的话推拒苏流风的好意。
没一会儿,她面前垂下一个晃晃荡荡的油纸包。冒着热气儿,捧着很暖手。
“这是?”姜萝目光发直。
苏流风微笑:“你爱吃枣泥酥,我尝了几家,就这个口味较好。”
姜萝珍惜极了,小心拆开油纸包,里边枣泥酥的样式似曾相识。
她捻了一块放入口中,舌尖轻轻一抿,入口即化。
莫名又想哭,姜萝心道:上一世吃的枣泥酥,就是这个味道。原来先生为她一口吃的,一直辛苦奔波么?
先生待她真好啊。
姜萝吃了几口,犹豫要不要留下枣泥酥。
不知苏流风看出了什么,他率先理了理衣袍,起身告辞:“哥哥归家去了,住的是南风坊靠西面的院子,院子植了桃树,你能认出来的。往后你要当心……若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回家。”
嗯。
姜萝没有出声应,但她记下了这话。
先生真是奇怪,狗皮膏药似的,怎样都撵不走。明明她都落到了井底,他还想朝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