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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重生) 草灯大人 17795 字 1个月前

第46章

黄花梨孔雀纹五屏式镜台前,姜敏正往腕骨抹上最后的水仙花香露。

姜萝来了,奴仆通传,姜敏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姜萝有点不可思议,她竟有一日这样太平无事进入了姜敏的寝园,还和她闲话家常。

姜萝客客气气地喊了声:“二皇姐。”

姜敏似笑非笑,劝她上前来坐:“都是天家的姐妹,何必同我这样生疏,近前来坐吧!你是头一回跟来避暑山庄,有哪里不适吗?如果缺什么吃用的,大可先和我讨要,母后身子骨不好,咱们做女儿的总要多多体恤,哪能次次劳烦她看顾。”

前半句和煦的问候,姜萝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好在后半句,姜敏立即露出了凶相,暗自责怪她在皇后跟前装可怜。

姜敏一点都没有变,这让姜萝大大松了一口气。

对她的厌恶感也随之而来。

姜萝没有上前,只是微微皱眉,问了句:“二皇姐在身上抹了什么?是金盏银台(水仙花)么?”

姜敏挑眉:“怎么?你不喜?”

“我打小就不能闻这味道,一闻会发哮疾,还会浑身起疹子。今儿实在不凑巧,我就不同二皇姐多说体己话了。这些糕点是阿萝府上很擅点心的吕厨娘蒸的,二皇姐留着吃吧。”姜萝全没了规矩与体面,放下吃食便急匆匆走了,期间还时不时传来她几声若有似无的咳嗽。

姜萝一走,宫女昭风立马皱起了眉头,捧了茶上前:“三公主太没礼数了。”

“你懂什么,她是最知礼数的人。”姜敏喝了茶,唇角勾起讥讽的笑,“能这样不管不顾,转身就离开,可见她发病的厉害。传我的话,喊孟司灯来一趟。她不是总想报效我么?今日就给她这个机会,且看她有没有胆识了。”

“是,奴婢这就去召人。”-

离开罗秋园,姜萝的咳疾不药而愈。

赵嬷嬷猜到姜萝是在做戏,可又怕她是真有这方面的隐疾,“殿下,您的哮疾如何了?”

“不妨事,从前我乡下祖父寻到了仙草,早把我的病根治了。”她狐黠地眨了眨眼,编造了一个借口圆谎。

赵嬷嬷猜出关窍,却又不明白她此举深意,“殿下为何把弱点暴露给二公主?奴婢瞧着,她不是很好相与的样子。”

“是了,二皇姐不好相处。”姜萝噗嗤一声笑开,片刻,她又想起上一世赵嬷嬷丧命于姜敏之手,她重重地握了赵嬷嬷的手掌,“所以,您一定要小心她的人,要保护好自己。”

“好。”赵嬷嬷得了主子的体恤,满心都是温暖,“奴婢也会竭尽全力护好殿下的。”

姜萝想劝她不要太忠心,在生死面前还是自己的命要紧,但赵嬷嬷压根儿不会听,她还是不说了,免得辜负身边人的心意。

夜里,尚寝局的司灯女官孟婷月送来各府分配的灯烛膏火。

姜萝打量了一眼孟婷月,问:“这些灯烛都是经由孟司灯的手送往各殿的吗?”

孟婷月错愕地抬眸,道了声:“是。”

“有劳你跑一趟腿了,嬷嬷记得请孟司灯吃一盏茶再走吧。”

“奴婢明白。”

姜萝深吸了一口气,点燃了灯烛。

烛油燃起的一瞬间,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飘来,是水仙花的味道。

姜萝简直要喜极而泣,姜敏竟然如上一世一样阴险,一点都没有变。

那姜萝要复仇,往后就再也没有心理负担了。

翌日,姜萝如姜敏所愿,大病了一场,就连御医为姜萝疹病,都说她是被相克的食物或药物刺激,才会起疹子与哮病,甚至还发起了高烧。

皇帝和皇后都来探望过姜萝一次。

姜萝说了烛火里掺杂水仙花香,这是诱发她生病的引子。但她一直没和宫里女官通过气儿,所以她们犯了错,不怪她们。

皇帝心疼柔弱的三女儿,特地下令宫中谨记姜萝的忌讳,不要再让他的女儿吃苦头。

两日后,苏流风忙里偷闲,寻到借口来看自己的学生。

赵嬷嬷请苏流风入内室,层层纱帘挑开,露出一张女孩家恬静美丽的脸,只是唇色丧失了平日里的朱樱,透出一点苍白。

屋内人被姜萝撤下,她小心蹭了蹭先生宽厚的掌心。

苏流风轻描淡写开口:“阿萝并不怕水仙花。”

记忆里,姜萝没有什么相克的花。

姜萝灿然一笑,拉起衣袖,露出发了红疹的手臂:“所以我这次生病,特地抓了只毒虫叮咬,没有用水仙花。还有我的高热,也是我故意湿发受冻,才能如愿以偿生了病。”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要让所有人明白,父皇是最看重我的。”姜萝眨眨眼,“而且也能确定孟婷月是姜敏的人,她不信我说的话,所以要让女官来试探我……这样,我不就能利用孟婷月反击姜敏么?”

姜萝明明在病中,说话的语调却很欢喜,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安然无恙,你却生病吃了大苦头。”苏流风眼带苛责,压抑渐次涌起的怒气,“阿萝要多多珍爱自己。”

“我会的。”姜萝歪着头,“先生今日是特地来骂我、凶我的吗?”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又张牙舞爪,带了无尽的撒娇意味。

苏流风一滞,肃穆的声音一瞬间低下去:“我没有。”

“那您喂我喝药好吗?药太苦了,我咽不下。”

苏流风拿她没有办法,只能端来已经放凉的药碗,“药汤凉了,再热一热吧?”

“不要。这样喝正好了。温药的火候过了,我又会喊先生放凉,一来一回得耽搁多少时间?还是说,您就是想趁机多温药,好在我府上多留一会儿?嗯,由此可见,先生的心计确实比海还要深。”

姜萝的俏皮话可是越来越多了,苏流风招架不住,只能纵容她喝凉的药。

转念一想,苏流风又觉得姜萝其实很聪慧。

她要开窗,他不许。她提议要把屋顶凿出一个大洞,为了息事宁人,苏流风又同意开窗了。

这是家妹的大智慧,就是太孩子气了。

日光照进来,被琥珀色的薄纱筛过好几层,地砖上熔了一片金芒。

姜萝倚靠在床围子上,脑后垫了个软枕,小桔也从大敞开的雕花支摘窗跃入,在姜萝的床榻脚边懒洋洋赖成一团,格外惬意。

姜萝喝完了最后一口药,忽然对苏流风说了一句任性至极的话:“我想先生只陪着阿萝,永远只对我一个人好。”

闻言,苏流风端碗的手指一颤。他鲜少有失态的时刻,垂下浓密的长睫,静静安抚起了涟漪的心。

很快,姜萝又说:“但我知道,先生这样太累了……如果您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我会放心很多。先生很好的,您不要总是妄自菲薄,不愿意找心仪的姑娘。”

她把他往外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姜萝只是妹妹与学生,她不能关照先生的一日三餐,也不能在数九寒冬为他温粥添衣。

上一世,苏流风就孤零零一个人,守着她过了一生。不管苏流风有什么私心,她都希望他不要再这样辛苦了。

苏流风放下药碗,帮姜萝掖了掖被角,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阿萝觉得我很好么?”

“嗯,很好啊。”她含着苏流风递来的蜜枣,笑得见眉不见眼,“所以我才这么喜欢您!”

“……”苏流风微微皱眉,劝自己不要把小孩子的“喜欢”当真。

良久,他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比之jsg陆观潮呢?”

“他怎配和先生比较?”

“但前世,阿萝也很喜欢他。”

“……啊?”姜萝有点头脑发昏。

面前的郎君沐浴于金灿灿的日光下,依旧是儒雅的模样。他脸上温文的笑容没有变,说话圆融的语气也没有变。

姜萝看不透苏流风,也不明白他话里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明明很讨厌陆观潮啊。

姜萝皱紧了眉头:“但是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知道。”苏流风弯起了唇角,笑得很温柔,“阿萝睡吧,我要回去办公差了。”

他又走了。

这一次,姜萝伸手,轻轻地拽住了苏流风的衣袖:“先生。”

“嗯?”男人回眸,凤眸里满是柔情。

“您不会是吃醋了吧?”

苏流风不语。

宽袖底下,白皙修长的指节蜷了又缩,漂亮的光泽,犹如月夜下的白玉兰。

过了很久很久,苏流风才滑不留手地应了一句:“没有。”

姜萝放他走了,明明是很稀松寻常的话,却惊得她一夜难眠。她怨恨苏流风讲哑谜,先生何时变得这样坏了?!不可理喻!-

第二天醒来,姜萝眼下乌青。

她一脸憔悴病容,惊了赵嬷嬷一跳:“殿下,你身体更难受了么?”

“没有。”姜萝摆摆手,不欲多说。

人没睡好,脑子都发木。姜萝犹如一尊漂亮秾丽的提线木偶,任人套印银桃花纹样大衣裳,插上梨花发簪。

浑浑噩噩间,姜萝想到了一件事,道:“嬷嬷帮我查个人好吗?”

赵嬷嬷一面帮姜萝挑头面的花样,一面慈爱地答:“好的呀。殿下想查什么人?”

“司灯孟婷月。”

“灯烛上带水仙花味确实是这位孟司灯犯的事,但先前陛下来探望您,那时您都没发作。隔了许多天才后知后觉要惩办她,恐怕由头寻的不对,还会惹陛下不快。”赵嬷嬷叹了一口气,“奴婢也很为您委屈,但这事得从长计议。”

姜萝一愣,觉得有趣。

赵嬷嬷多慈祥的一个人,碰见蚂蚁都不忍心碾压践踏的活菩萨,竟会为她装一副“蛇蝎心肠”。

姜萝抿唇,吃吃笑出声:“嬷嬷。”她撒了个娇。

赵嬷嬷抚了下姜萝的脸:“殿下笑什么?”

“我不是要动她,只是想了解她的底细。在宫里头和谁最好,跟谁走得近,平日里又大多在哪些宫殿里来往。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您帮我整理好。”姜萝依恋地把脸贴在赵嬷嬷的身上,又从一旁的匣子里拿一包金锞子,“宫人人微言轻,只拿点内务府发的财禄,日子难免紧巴巴的。您去散财,他们指定会漏点话出来。”

赵嬷嬷现在才明白姜萝的深谋远虑,若是没支起香铺子,恐怕这些散出去打点的钱就要从自家的家底里抠搜了,早晚入不敷出。

有钱能使鬼推磨,赵嬷嬷早上刚去了各个园子,夜里就把事情都办妥当了。

回屋里和姜萝清点了一下子碎金子,发现花出去钱没多少,大多想在姜萝面前挣个脸,结个善缘,所以乐意听赵嬷嬷的差遣。

这样热心肠,姜萝猜也知道,是她威名远扬,才有此等号召力。

有用的没用的信息一挑拣,姜萝单拎出一桩惹人生疑的事——孟婷月其实身体不大好,她和太医院专治妇人科的王御医有往来,时常找他拿药。

宫里宫女太多了,难免有个女科的病要看,但宫人位卑言轻,御医不会为奴婢们看病,有的宦官便会跟着御医学一招半式,瞎摸着为宫人抓药。遇到紧要的妇科病,她们就会求助于孟婷月,请她出山去找王御医开药方子。既然是跑腿,那钱财自然少不了了,日积月累,宫女们也有了不满的闲话,才会撞见赵嬷嬷便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件事。

赵嬷嬷回忆了一下今日的事,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孟司灯在七年前曾有过一次生死劫,是王御医号的脉,太后记得她面善,准她出宫养病。其实这就是恩准她死在宫外的意思,哪知道一年后,她的病症好齐全了,又往内务府递了牌子。太后吃斋念佛,还信奉玄明神宫的业族佛子,知道将死的人又活了,直说这是佛祖显灵,允许孟司灯再回大内伺候,连带着妙手回春的王御医都抬一抬身价,能出入后宫为老太后诊脉了。”

“倒是个命大的,宫女们没打听她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打听了呀!她说都是娘家嫂子伺候得好,给她炖红枣枸杞鸡汤养着,不然她哪里能好得这样齐全、这样快。就这一句话,宫人们时常给御膳房的太监贴钱,几人分一盅枸杞鸡汤养身。哦,孟司灯为了报答嫂子的恩情,帮那些宫女向王御医抓药时,不止收钱财,还收些孩子穿的小衣裳、银锁头什么的,待十二监衙门有哪位大公公出宫办事,帮她往娘家捎点东西寄送过去给小侄子。”

姜萝笑道:“看来她和自家嫂子真是过命的交情了,连娘家侄子都惠及了。”

听完一堆事情,姜萝总算回魂了。

已经是夜里,繁星点点,蝉鸣声声。

姜萝坐饭厅里,喝了一碗薏仁莲子粥,对赵嬷嬷说:“您想个法子,帮我给福寿公公递个东西。”

“行。”

姜萝递去的是一张字条,上面打听了孟婷月的娘家住址。

福寿和皇裔们私相授受不好,他寻了个帮皇帝送赏赐的机会,亲自来了一趟长春园。

小黄门们刚把赏赐放下来,福寿便一撩眼皮,示意赵嬷嬷寻姜萝过来。

姜萝来了,福寿恭恭敬敬行了礼,小声问:“您寻奴才有什么事?奴才自己是很愿意卖您一个好,可当着天家的面,总不好太亲近。要是奴才被陛下生了疑心,到时候失了圣心,被君王刮落下来,可就没法子再帮您了。您也体恤奴才的难处,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奴才往下掉,好顶替咱的位置。宫里头行走,都是举步维艰的人,不是奴才故意冷待您。”

姜萝知道,福寿唯恐她要办什么大事,连累了他。

他们的交情虽好,但也没好到能为对方赴汤蹈火。锦上添花搭把手可以,有难同当可就下辈子吧。

姜萝心说好笑,她摆摆手:“公公放心,我可不是蠢人。我就是想同您讨要孟司灯的娘家住址,这事儿我不想漏出风声,只能鬼鬼祟祟地问。”

原来是对付一个奴才,福寿长松了一口气。

“就这事儿啊?还劳累殿下亲自筹谋,真是孟司灯的福气!”福寿一哂,又觉得郁闷。他以为姜萝是要对付什么大人物,这才急赤白脸地撇清干系,怎料她就是要拿捏一个小小女官,害他一下子六神无主拆了情分,反倒让姜萝觉察到自己是多么凉薄的一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还能不能修复……啧,福寿难过,他好像被小丫头算计了。

福寿委委屈屈地把住址报给姜萝,是隔壁柳州的万福县飞花巷第三间小院。

临了要走的时候,他又亡羊补牢地说了声:“殿下可别往心里去,奴才和您还是一条贼船上的人。”

姜萝呆了呆,一时忍俊不禁。她哄福寿:“放心吧,我记得公公的好,有我一口汤,铁定也有您的。今日这事儿,您别走漏风声,我也不是想把孟司灯赶尽杀绝。小惩小戒么,逗猫儿一样,常有的事。”

“嗳,奴才知道,您就是最心善的人。”

“快回吧,父皇肯定还要使唤您呢,您能者多劳。”

福寿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头一次态度这样恭敬。

姜萝倒有几分哭笑不得,她知道福寿什么样,也知道宫里头什么样。凉薄的宫里长不出温热的人心,福寿是土生土长的内廷人,她对他从来不报什么期望。

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今生,能让她寒心的事,随着她丢了心脏以后,逐渐变少了呢-

避暑山庄不像姜萝在京城里的那样守规矩,说宽松也宽松,说森严也森严。

姜萝在京城的时候,虽然不能时常去串各个官署的府衙,但好歹偷摸出一次京城,没人会管;而在承州,官员和皇亲国戚都住一个山庄里头,亲昵地跑一跑各个官署没什么事,后妃甚至允许和娘家人见面,唯独要出州府不大好办,锦衣卫与府军带刀前卫盯着呢,不好乱套。

于是,姜萝只得趁苏流风来园子授课的时候,把孟婷月的事告诉他:“劳烦jsg先生为我跑一趟腿,打听打听她七年前回娘家养病的事。我是不信天底下有什么神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回家宅里喝几碗鸡汤就活蹦乱跳了。”

苏流风收下写了住址的字条,道:“我正好也有柳州的案子要查,当地知州办不了的疑案,趁陛下来山庄避暑,全报到了大理寺,正好能替你奔波一回。”

姜萝欢喜:“多谢先生。”

“何必客气。”苏流风想揉一揉姜萝的乌发,手伸到半空,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一点点蜷曲手指,落下了。

姜萝没瞧出苏流风的拘谨,她只是顺着他先前的话继续接茬:“这些躲懒的地方官,竟然把活都堆给了大理寺,那先生是不是更要受累了?”

苏流风轻笑:“还好。”

“我见到先生的次数,会因此减少么?”姜萝叹了一口气,抬起一双雾濛濛的杏眼,苦恼。

苏流风呼吸一顿。

许久,他慢条斯理地问:“阿萝想要多见面?”

“当然!”姜萝兴冲冲地应话。

“为什么?”苏流风犹犹豫豫发问,问到最后,自己的声音几近于无。

姜萝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苏流风被那群迂腐的文官教化,变笨了:“自然是想念先生啊。”

苏流风一时无言。

面容姣美的郎君垂下被月光倾泻辉光的雪睫,于昏暗夜色里,轻描淡写地眨了一下。

室内就这么静下来,唯有鹤首铜灯上烛火悦动的哔啵声。

太安静了。姜萝看苏流风没反应,再抬头,只见他偏过头,透过窗缝赏月,乌发披覆的耳珠隐隐泛起薄红。

是感到难堪了吗?姜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那些话确实很过分。

苏流风脸皮太薄了,她不该一次次戏弄先生。可她就是很想念他啊,她前世被苏流风香火供奉过,两人命脉相连,天然就是带一股子亲昵的。

她甚至想时常待在苏流风身边,嗅他身上清冽山桃花香味呢。

姜萝抿了抿唇,以为苏流风在恼怒。她会挨骂。

可他罕见的没有开口,也没有厉声呵斥她“胡闹”。

先生果然是知道说话态度太凶的话,很容易损失一个关系亲密的学生么!先生真是长大了,变成熟了呢!

“先生。”姜萝矫情地喊了声。

“嗯?”

“你不趁机说我两句吗?”

苏流风不解:“为何?”

“一天不被你骂,我好像浑身不自在。”小孩子嘀嘀咕咕。

听得这话,苏流风无奈地叹息:“阿萝……”

温润清冽的嗓音里,还糅杂了若有似无的宠溺。

姜萝噗嗤笑出声:“我好像一个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那不一样。”姜萝噘嘴,“我贪得无厌,一直讨要您的宠爱。先生知道孩子也是有占有欲的吗?总之,你只收我一个学生,好吗?”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是不是太惹苏流风厌烦了?但是,她忍不住了啊,还是想说这种霸道的话。

然而,姜萝低估了苏流风对她的包容。

他纵容她的恣意妄为,永远偏爱家妹。

所以,苏流风回答她了,他郑重且柔善地说:“我只阿萝一个。”

第47章

柳州,万福县。

夏日昼长夜短,到了下值的时间,天还带蒙蒙亮,毛月亮已经挂在了树梢头。

苏流风从县衙里出来,自己找了一间客栈入住,没居住县太爷的官宅。

一天忙下来,晚上总算是抽开空。他记得姜萝的嘱托,特地帮她找了孟婷月娘家的院子。不是什么光彩事,不好贸贸然登门,苏流风找了同巷的一家面馆,点了当地的肉臊面,和店家有一搭没一搭谈天。

苏流风:“听说这里有一户孟姓人家在皇城里做女官么?”

孟婷月是正六品的司灯女官,虽是女儿家,却也有官身了,街坊邻里自然知道她的家事。

果不其然,店家与有荣焉,“孟司灯啊,知道知道!我家和她还是邻居呢,跟她嫂子平日里也有往来。”

苏流风是俊朗的书生,细皮嫩肉很招人喜欢,店家自然爱和他多说两句,特别是苏流风出手也大方,多放了几两碎银子当跑腿费,有意让店家占一占便宜。

苏流风颔首:“一个女子能成宫里的女官,十分厉害。”

他故意引店家往下说话,不过一句夸赞,店家便滔滔不绝开口:“谁说不是呢?客官不知道吧?人能混到哪一步路,都是上天的定数。”

“是吗?”

“别不信!”店家压低了声音,“这位孟司灯七年前得了绝症,本来要一命呜呼的,谁知道佛祖不收她,还把她救了回来。说来也蹊跷不是,她那个娘家嫂子成婚十年都生不出孩子,孟司灯一回家宅来,把宫里的龙运带回来了,非但治好了自己的病,那年还给她嫂子送来了一个大胖小子。不少人说孟司灯是送子观音,家里没男丁的还会送块红帕子递给孟司灯摸摸,再枕床下沾沾福气,你别说,还真怀上小子了。”

苏流风对于怪力乱神的事信得不多,他没拆店家的台,心里只是好奇孟婷月有何能耐,竟养好了自己的绝症,还让娘家有了后。

苏流风淡淡问:“你知道当年是哪个大夫或是稳婆替孟家嫂子接生的吗?”

这话倒把店家难倒了,他思索了一程子,嘟囔:“猴年马月的事,我记不大清楚了。不过这附近人家生孩子,都会找张稳婆,要不你上她家打听打听?”

“多谢。”

苏流风没有和店家再聊。

他碗里的面坨了,汤也凉了,但苏流风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他还是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光了一碗面。

离开面馆后,苏流风四下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位名声远播的张稳婆。她上了年纪,在家含饴弄孙,已经不帮人接生了。

有人敲门,张稳婆来开。

见到苏流风这样面善且清秀的后生,防备心减了不少。

但一听到苏流风想打听孟家嫂子的事,她慌里慌张阖上了门。

苏流风懂了,里头有猫腻。

他不想吓唬老人家,几番犹豫之下,在临近的铺子里买了果脯与糕点拜客,再恭恭敬敬递上了大理寺在外办差的官印与腰牌。这是官家办事,不能徇私枉法,也不可以不见官吏。

“我不想为难老人家,还请您行个方便。不过是问几句话的事,您好好交代了,决计染不上官司,倘若有所隐瞒,往后查起来就是犯了律法条例,我保不住您。”苏流风作揖,好声好气劝张稳婆不要为难官吏。

张稳婆哪里敢和官府的人多打交道,几句官威的话压下来,她马上缴械投降了。

张稳婆请苏流风入屋里喝茶,长叹了一口气道:“您不要怪我,实在是我当年收了孟家的钱,江湖道义在,事情不好往外说。”

苏流风微微挑眉:“什么样的事,还需要花钱打点?”

张稳婆心一横:“怀身子的人不是孟家嫂子,而是那位小姑子!我是去帮她接生的。”

她也很后悔,怎会一时财迷心窍就接下了这个活计。和官吏扯上关系,哪里是那么好脱身的?这不,即使过去七年,还是有人找上门来,她真是悔不当初!

嗯?女官返乡,不是养病,而是养胎。

此乃欺君之罪。

苏流风抿唇。他其实也猜到了关窍……孟家的兄长或许生不了孩子,而孟家又得有香火传承,故而孟婷月舍不得落了孩子,她想着母子连心,她的骨肉,一定要留。但孟婷月身为内廷女官,在宫中怀孕,便是秽乱掖庭,这是死罪!

所以她必须寻个由头离京,在外生了孩子才能回到宫里来。而那位王御医,很明显是收了孟婷月的好处,私下帮她打掩护,用“绝症”掩盖了“怀孕”的事实。

好一桩偷梁换柱。

苏流风没有再往后查了,以免打草惊蛇。

他把查明了的事写于纸上,借助鹰隼送往姜萝手上。

苏流风公务缠身,自己却还没回承州的避暑山庄,连同为妹妹买的很多柳州特产,也安安静静堆放在客栈里的小箱笼里,带不回去。

三日后,姜萝收到了苏流风的信。

她打量纸上流丽清逸的字迹,落的每一画都笔饱墨酣。先生没有忘记她的事,很郑重给她回信。

只是流畅的笔迹在她的称呼处一顿,笔锋潦草,断了线,也乱了苏流风的心。

他写了个“女君”,并非“妹妹”,也不是“阿萝”,更不写“殿下”。

姜萝知道苏流jsg风谨言慎行的性格,他知道信件没有丢失的可能,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没有暴露姜萝的身份。

只是那时……姜萝捧着脸,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翘。

先生为何犹豫了?他原本想喊她什么呢?

姜萝没由来想到了苏流风的模样。

清淡的月光透过镂花窗格照入,郎君身穿浆洗过好几回的素色衫袍,立于案前。白皙骨立的手腕伸出,毛笔吸饱了墨汁,苏流风低下眼睫,细思一会儿,利落地下笔。

直到,他记起姜萝的脸。朱唇细牙,明眸善睐。眉心一点红,灼灼如山桃。

妹妹长大了,不再是玉华镇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了。她做事十分得体、聪慧,对上能使计周旋,御下能圆融部署。她不会赤足踏在蓬蓬的新雪里狂奔,也不会为了多睡一会儿觉,眯眼要他喂杏仁茶。

姜萝长得愈发娇艳美丽,也与他渐行渐远。他们之间隔了好多沟壑,君臣、教礼、地位尊卑。苏流风知道,他无法以师生的关系,与姜萝长久,她是皇女,他更没资格做她的兄长。

所以呢?他还有欲求。

苏流风一瞬茫然,他不明白。

那样坚毅、有主意的君子,却在小妹的名讳上踅足。他难得有一寸兵荒马乱,不知该喊姜萝什么。

他们还算是兄妹吗?又或者说……历经两世的师生呢?

苏流风想起陆观潮的话——他不能对外言说的……私心-

长春园,东厢房。

姜萝让赵嬷嬷准备了一碟黄蜂糕坨和新沏的紫笋茶,她要招待迟些过来更换灯烛盏台的孟婷月。

孟司灯公职在身,先更换了帝后寝殿里的灯烛,再依次轮到皇子女们,等到了姜萝的园子,已经是入夜时分。

宫女们被赵嬷嬷领去卸廊灯,孟婷月则被姜萝请入屋里小坐。

折月还贴心为她们阖上了房门,防止屋隅角落的冰鉴往屋外散冷气。

孟婷月瞥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茶,心下感叹,也就只有这一帮皇亲国戚才有财力能在夏日用冰消暑,再吃一碗热茶。平头老百姓溽暑季节能有冷茶吃、薄纱衫袍穿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姜萝笑眯眯地为孟婷月推了推糕点与热茶:“孟司灯别客气,用些吃食吧!看你忙了一整日,鬓角都出汗了。”

“奴婢谢过三公主。”

孟婷月老实落座,喝了一口茶。她还算有眼力见儿,知道内廷女官无非是帝后的侍婢,没敢在皇女面前自持官员身份。

姜萝仍在打量她,待孟婷月饮茶后,她吹了吹刚染上芍药红的指甲,对孟婷月道:“上次孟司灯送的水仙花味香烛不错,只可惜我不耐这道花香,会起红藓。上一次,因孟司灯不留神的疏忽,险些要了我的命。”

“啪嗒”一声,茶盏落地,茶水溅了一地。

孟司灯立马跪地请罪,她后脊发颤,吓得冷汗涔涔,止不住道:“殿下,奴婢事先并不知情。谋害皇裔的重罪,便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办啊。”

“你是不敢。”姜萝单手支起额角,“但我的皇姐敢啊。”

“冤枉,真的是冤枉!”

“孟司灯,我对水仙花不适的事,唯在皇姐的园子里提起过,偏偏那样凑巧,夜里你就送来了烛灯,害我险些死于非命。”

孟司灯从来不知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能有这样大的威慑力。

她六神无主,支吾了一阵,说:“有没有可能……是了解殿下的奴仆们对外抖出的风声?正好那一批烛膏落入奴婢的手中。”

“不可能的。”姜萝遗憾摇摇头。

“为何?”

“因为……”姜萝眯起眉眼,狐黠的模样,灵动如山中小狐狸,“那是我胡诌的病呀!”

此言一出,孟婷月呆若木鸡。她顿感毛骨悚然,不住膝行后退。

“您……”

姜萝跃下脚不着地的藤椅,轻快地跑到孟婷月面前。她抱臂蹲下,水波潋滟的一双杏眼一瞬不瞬,注视着孟婷月。就这么看了很久,姜萝开口:“孟司灯,你不会以为,我喊你来吃茶,是特地想漏这么一个把柄给你吧?”

“殿下的意思是……治奴婢的罪吗?”孟婷月如坠冰窟,她心乱如麻,想着该如何提醒姜敏,让二公主来保她。毕竟害人的旨意是姜敏下达的,她应当会护住麾下奴仆。

“不。”姜萝笑说,“我既然没有当场发作,说明我不想折磨你。”

“殿下真是善心肠。”

“但我器重你,所以我想把你收入麾下。”姜萝抬起孟婷月满是恐惧的俏脸,问,“你想不想成为我的人?”

一奴不侍二主,孟婷月聪明得紧,当即垂下眼睫:“奴婢是内廷女官,本就是帝后的人,皇家的奴。奴婢一直都是您的人。”

“孟司灯能言善道,很讨我喜欢。不过嘛,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能再亲密一点。”姜萝摊开那一张苏流风的信,“我查过你的秘密,七年前,你返乡养病,不是畏死,而是想要生下腹中的孩子。”

孟婷月猛地瞪大眼睛,她不敢露怯,唯恐走漏风声,可姜萝明显有备而来,她不敌她。

孟婷月只能强行忍住声音里的惧意,颤声:“您、您在说什么?”

“孟司灯,我已经找到帮你安胎问诊的大夫以及帮你接生的张稳婆,你狡辩不得。而且宫里的王御医,曾经帮你打过掩护,助你顺利出宫吧?你忍心拖旁人下水么?这可是秽乱后宫的重罪!还是说,你孩子的生父就是王御医?”

“殿下、殿下……”

姜萝纤细的手指顺着孟婷月的脖颈一路向下,轻轻贴向她的小腹,“孟司灯,你敢反驳吗?怀过身子的人,腹上暗纹难消,或许还有旁的伤处。你有这个胆量,让我验一验身吗?”

孟婷月仓皇无措:“奴婢认罪,奴婢可以为您赴汤蹈火,只求您不要因奴婢一时鬼迷心窍,牵连了旁人。王御医,还有奴婢的孩子……都是无辜的。”

她是贪慕权贵,但她不想害那人遭难。

多年前的一日,御药房外,廊下避雨。

靡靡春雨,袅袅药汤雾气中,年轻的御医慢条斯理为端药小黄门讲解药理,他那样谦和,平等对待宫里头任主子糟践的奴婢们。

孟婷月想,他一定是心怀大爱之人。

明明他是官员,该高于宫人们一等,但他并没有趾高气昂享受皇权,而是用怜悯众生的态度,和善对待太监与宫女。

细说起来,一个郎君特地去学遭人贬低的女科,他的良善品行,从此处也可见一斑。

孟婷月被年轻的御医勾去了神魂,她蓄意同他交际,一来二去,有了往来。

谈及从前,孟婷月知道,是她非要招惹他的,王六郎何错之有。

她明明不该留下那个孩子,但她不想让王御医辞官返乡,他那样有才能,合适在宫中一展拳脚。

孟婷月也不想落胎,她记得家书里嫂子与兄长的难处与苦楚。他们旁敲侧击,问孟婷月何时才能满岁出宫,招个赘婿,为孟家开枝散叶。

思及至此,孟婷月任性妄为,执意生下了孩子,为孟家留了后。

那是孟婷月和王六郎的孩子,细软的手,纯真的笑,她一点都不后悔。

也就此,她再无后顾之忧,可以继续回到宫中操办官途。

孟婷月是有很多私心的。

她想要依附二公主姜敏,想要得到帝后赏识,想要以“孟婷月”这个名字,在这个宫里步步高升,与王六郎守望相助,长长久久。

也是她贪念太重了。

如果她在七年前及时收手,不贪恋宫中的富贵云烟,或许她换了一个身份,能真正成为王六郎的妻,和他一块儿平淡度日。

一切都太迟了,世上从来不缺后悔的人。

姜萝猜也知道,孟婷月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可她也实在算不上纯粹的好人,她为了给孩子补贴家用,会利用王御医这条人脉,牵线身边的宫人们开药方子治病,从中谋财。她为了能在吃人的内廷活下去,也会趋炎附势,追随姜敏,意图害姜萝的命。

蝼蚁一样的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姜萝眨了眨眼,问:“孟婷月,你后悔吗?若是七年前,你好好留在家里,隐姓埋名,换个身份,如今也不会落到我手中。”

孟婷月哑口无言。

“你太贪了。”姜萝起身,抻了抻筋骨,“不过,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择主的机会。”

“殿下?”

“跟我吧,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你性命无虞,家宅平安。”

孟婷月怔了怔。她知道,她其实没的选。

但姜萝竟然jsg这么好心,给她一条生路。不知是真,还是假。

孟婷月垂首,重重磕头:“奴婢……愿听殿下调遣,奴婢绝不叛主。”

姜萝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明明是小姑娘,却带着长辈才有的慈爱与稳重。

她夸孟婷月,好乖啊-

五天后,苏流风办完地方公务,回到山庄述职。

高品阶的京官一般都是在皇帝眼皮底子下做事,混个脸熟。唯独苏流风这样不上不下的官员才会被各地添缺,见天儿往外打发。

刚上御前述完职的苏流风一出宫殿便撞见了上马归院的陆观潮。

那日在酒肆里的争斗,两人都没对外声张。

说起来实在没脸,竟像是姜萝新、旧人的比试,在姜萝牵起苏流风手的一瞬间,陆观潮落于下风。

他所有的尊严,也就只能在今日狭路相逢的官场中找补回来了。

陆观潮蹬上马,居高临下睥着苏流风,冷哼一声:“倒是凑巧,竟在这里遇到了苏大人。”

苏流风不卑不亢,轻扬唇角,对他行了礼:“下官见过陆大人。”

“苏大人屡破奇案,乃是大理寺致胜法宝,名声之显赫,连本官居于官署中都有耳闻。”

“不过同僚间的客气话,谬赞了。”

陆观潮:“呵。确实,旁人如何了解苏大人的表里不一?都说你一心扑在公事上,先前不也是日日空闲,携女子外出游乐么?”

苏流风懂了,他是在呛自己带姜萝出门逛街巷吃喝。

他有什么资格,过问阿萝的一切?

苏流风:“陆大人误会了,苏某不过是带妹妹外出尝一口新鲜烧鹅罢了。”

妹妹?他竟喊得这样亲昵!陆观潮怒火中烧,切齿:“你竟敢与公主称兄道妹?!你大胆!”

苏流风故作困惑:“嗯?陆大人应当是认错人了?天家的金枝玉叶,又怎会与臣相携外出,日日流连于民间坊市呢?还是说,陆大人一心想坏公主名声,不惜拉扯下官,造起这些春色谣言。”

听到这里,陆观潮才反应过来,苏流风在戏弄他。

陆观潮一心要抓苏流风错处,甚至不惜拉姜萝下水,而苏流风一心袒护姜萝,也不顾自家的名誉。谁是真正爱护阿萝的人,高下立判。

陆观潮面色铁青,最终也只能憋出一句,“原来她是苏大人的家妹,确实是本官眼拙了。”

苏流风微微一笑,不言语。

直到他错身而过,忽然自言自语地道了句:“不怪陆大人眼拙,分明是家妹识人不清。”

“……你!”陆观潮再要说什么,却见苏流风已经扬长而去。他去的方向是皇裔们居住的内院,苏流风定是去拜访姜萝的。

可是陆观潮,连见姜萝的资格都没有。

陆观潮这一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知道,重重枷锁下来,自己根本不能动苏流风。

陆观潮为了保护明月堂,必须保全苏流风的安危。明面上甚至要于他交好,来排除自己可能是明月堂幕后主使的可能。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每一世,他要守护的东西、要牵扯的人太多了,压得陆观潮只能一次次放下无足轻重的爱情。

姜萝,其实永远都被他放在了第二位,不是陆观潮的首选。

所以,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输给了苏流风-

苏流风如陆观潮所想的那样,真的来见姜萝了。

只是他来之前,先回了居住的小厢房,抱了个小包袱,挂上马背。里面装的全是柳州的特产,还有几样枣泥饼,炭火烘焙过的,最多存放个十多天,再不佐茶吃就要硬了。

直到包袱上身,他骑马慢慢沿着山庄那一条条狭小的官道走,苏流风的心情变得愉悦。

他隐约意识到,只是和妹妹一起品茶吃点心这样稀松寻常的小事,也令他感到无比快乐。

似乎不是妹妹依恋他,而是苏流风惦念阿萝啊。

对家人的疼爱和思念,也会与日俱增到他难以忍受的地步吗?

似乎一日不见,便如隔了三秋。

夜里也能偶然的、冒犯的、唐突的,见到阿萝的真容。那一张明丽妖冶如芙蓉的脸,她守在他的身边,捧着下巴,碧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臂。

小姑娘凑过来,想说什么,但窗外风雨交加,苏流风没有一次听懂。

想问,又没有靠近。他僵直地坐着,不敢动弹,直至梦醒。

苏流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有一点难过。他不如姜萝所想的纯粹温良,他可能真的有了不敢言明的私心。

只是为了和姜萝维持表面的平和,一昧强压着疯长的心愫。

究竟是什么?不能深想,也不要得寸进尺。

知足常乐。

苏流风想,他活着的时候,能用先生的身份保护阿萝,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第48章

姜萝收到了柳州的特产,果然很高兴。

她欢喜地打开包袱,细细挑拣有趣的小玩意儿,有梨形花钿,也有红豆纹暗花缎的小荷包,据说红豆翻过来就成了绿豆,这样双面绣法是柳州独有,当地很时兴。

姜萝想象不出苏流风慢悠悠逛街,为她挑选女儿家喜欢的用物的模样。

她故意狭促地追问:“先生是自己一个人帮我选的东西吗?还是请了哪家的小娘子当军师,在一旁为你出谋划策?”

一想到苏流风身边还有一个叽叽喳喳的活泼女子随行,即便是为了帮她挑礼物,但姜萝还是心生不悦。

一个毫无苗头、凭空捏造的想法,竟把自己的心搞得酸酸涩涩。

本来是要逗先生,结果自己倒生起了闷气。

苏流风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是我独自上街挑的。”

姜萝的心情顿时雨过天晴,她亲昵地攀上苏流风的手臂,撼了撼,撒娇似地拖长音调,“先生选的东西真好,我每一样都好喜欢!您以后要是外出,多给我带点好吗?啊,当然我知道这也是很为难人的事情,先生的俸禄也不高,还要养宅子,我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无碍的。”苏流风被她一句话三个想法的灵动模样逗笑了,忍俊不禁,“总归就只有一个阿萝要照顾,我用不了那么多钱。”

从这句话里,姜萝听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酸楚。她鼻腔酸涩,麻麻的,刺刺的。

她揪了揪手指:“先生也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买点好吃的、好喝的,也不要把钱全部花我身上了。”

“嗯……”

姜萝觉得苏流风无措的样子很有趣,她好整以暇,同他道:“你看,春日的时候,您可以拿钱沽青梅酒喝;夏日就去吃莲子茶、藕粉羹;秋日还能买栗子蒸糕;冬日再多买一点炭和蜜桔,家里烤火,看书,多惬意呢!”

这些事,与其是劝苏流风享受生活,更像是姜萝借这件事来开自己的口。

这些事,也是她想和苏流风一起做的事。

一年四季,只她和他。

“阿萝。”苏流风不笨,他听出关窍,他含笑,对小姑娘说,“今年的冬天,我邀你一起观雪,好吗?”

“好啊,自然是好的!”姜萝笑眯眯的,眼睛里全是对于将来事的神往,“到时候请赵嬷嬷、折月、蓉儿他们一起围炉吃茶。哦!我还想给玉华镇的许阿爷,张主簿寄一点京城的特产过去,他们一定很挂心我们的境况,总要让他们放心。”

“我早已修书给张老师和许阿爷报信了,也送去了一些礼物。”

“先生办事一直妥帖。”姜萝支着下巴,一边吃茶,一边琢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也给先生送礼吧?我想送你一件鹤氅,好吗?到时候还想给你做两件冬衣,库房里狐皮很多,喊裁缝娘子缝上厚毛内胆,冬天就不冷了。”

“好,阿萝辛苦了。”苏流风心里温暖,没有拒绝妹妹的好意。

“这有什么呀!”姜萝咬了一口枣香浓郁的饼子,不满地说,“先生就是太老实了,你是不知道,那些内阁里的老官可会耍奸放刁了,他们冬日赴朝会,连大氅都不披,故意穿一身单薄的官服,让皇帝体恤他们的辛苦。但其实,衫袍底下都是绵密的狐毛内胆,汗都能焐出来,哪里又会冷呢?偏偏初入官场的后生不知道关窍,被老前辈算计了,一个个只穿两层的公服上朝会,冻得雏鸟似的瑟瑟发抖又要强装精神,以免殿前失仪。”

姜萝倒不怕苏流风殿前失仪,她怕他太耿介,吃尽庙堂的亏。

苏流风微微一笑。他几时也沦落到要被小妹操心的地步了?不过偶尔犯傻卖乖,应当也不错。

他从善如流jsg,道:“是,阿萝深谋远虑,我定当听你教诲,把你的话铭记于心。”

姜萝开心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又喊来赵嬷嬷,今夜她要留苏流风在长春园里做客,好生吃一顿饭。

但苏流风没忘记此行前来的目的,饭前,他要先考姜萝几卷书,不能罔顾皇恩圣旨。

姜萝一阵毛骨悚然,她后悔自己热情好客,竟给了苏流风授课的可乘之机。

真是让人为难呀!她一卷书都没看呢!

姜萝呜呼哀哉,也不知道这种时候撒娇还能不能蒙混过关了-

入住承州避暑山庄一月后,内宅的官夫人们终于熟稔,办起了第一场宴会。内廷的妃子,她们不敢递上帖子,外宫的皇女们,夫人们倒是很殷勤攀交。

孟婷月如今是姜敏的心腹,从她口中,姜萝得知二皇姐也会赴宴,于是她欣然接受邀请,让赵嬷嬷去回请柬,就说她也会赴宴。

能请到两位公主入席,户部尚书的夫人秦氏很有面子,连带着奉承她的妇人都变多了。大家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趋名逐利,维持很好的平衡。

园子四处挂上了色泽艳丽的绸缎与宝盖廊灯,宴会举办的地方虽然位置不辽阔,但有鱼池假山与奇花异草,案上设的吃食也精致,特别是承州多产荔枝,冰镇着,水汪汪的,核儿还小,吃入口,很甘甜。

姜敏在外面的礼数都做得很足,她一早就带着侍女来了宴会,被请入上座。

姜萝尾随其后,她仿佛天生缺根筋儿,上次被姜敏算计,脑子也没转过弯来,还敢挨着姜敏落座。

姜敏不适地抽回了被压住的织金喜鹊纹宽袖,和姜萝拉开距离。

姜萝缓慢剥着荔枝,待晶莹剔透的果肉露了面,她握住姜敏的腕骨,阻止她吃梨片:“二皇姐,荔枝很好吃,来咬一口,阿萝都替你剥好了。”

“我不吃。”姜敏偏头,迎上小姑娘殷切的目光,略微蹙起眉头。她嫌弃姜萝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刚要松手,那一颗荔枝却先她一步滚落在地,甜汁子染了满身。

姜敏霍然站起,可下一刻,姜萝却目光发直,轰地倒下了。

“好痒、好疼,咳咳咳!”姜萝忽然抓住自己的咽喉,不住抓挠,好似一条被抛到岸上濒死的鱼。她全没有了天家皇女的体面,身上唯有被生吞活剥的痛感。

她蜷曲着,裹入一层又一层厚重美丽的华袍之中。

没有人认为姜萝在造假,毕竟所有人都顾及颜面与仪容,怎可能舍下一身剐,在众人面前装疯卖傻呢?

“三公主!”

“殿下!”

“快喊御医!”

宴会因姜萝的出事而闹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姜萝的侍女立马请来了王御医。

年轻的郎君为姜萝诊脉,深深皱起眉头:“三公主又得了水仙花藓,宴上可有什么人特意备了此等香露,意图谋害皇裔?”

这顶帽子太大了,压都要压死人。

秦氏全没有之前的洋洋得意,她忍不住软了膝盖,跪倒在皇女面前:“公主明鉴!臣妇在筹办宴会之前都托宫里的姑姑细细盘问过皇女们的忌讳,绝不敢伤害公主!臣妇知道您畏惧水仙花露,更是同诸位夫人耳提面命,让她们不要冲撞了贵人。臣妇、臣妇绝无害人之心啊。”

话音一落,园子里的夫人们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本来是张灯结彩的热闹宴席,一出戏闹将起来,顿时成了鸿门宴,人人自危。

山庄统共没多大,皇帝听闻风声,震怒不已。从深层次来讲,他兴许不是担忧姜萝生病一事,而是在他的皇权把控之下,竟还有人敢在天家的眼皮底子下撒诈捣虚。这是不服皇帝啊!敢挑衅皇权,唯有死路一条。

一袭绣龙黄色绫罗入目,两列宦官开道,闲杂人等噤声,连头都不敢乱抬,以免蔑视天威。

皇帝来了,祸事终于被惹大了。

姜萝看到父亲,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她强忍住难受,不由自主朝皇帝爬去,即便喉咙肿胀,她也仍旧嘶哑出声:“父皇……”

作养得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一次蒙受大难,偏偏她受尽苦楚,眼眸里仍带着对父辈的孺慕。皇帝对儿女不心疼也是假的,他长叹一口气,搀住姜萝,厉声质问:“是谁敢谋害朕的皇儿!”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秦氏再也不敢隐瞒,她膝行上前,支支吾吾:“陛下,臣妇不敢欺瞒天家。方才三公主吃荔枝好好的,还想劝二公主也进一颗,偏偏在靠近二公主时……成了这一派光景。”

说完,她公然将矛头指向姜敏,此刻连头都不敢回,如芒在背。

姜敏的眼神冷到要杀人。

她震怒:“一派胡言!”

姜萝包着一眼眶的泪,对皇帝摇摇头,小声挤出一句话:“父皇,算了,是儿臣的错……”

偏偏王御医态度肃穆地接了一句:“回禀陛下,臣确实在二公主的身上嗅到了一股花味,只是诬陷皇女乃重罪,恕臣不敢确实,还请宫中姑姑帮忙查验。”

他话音刚落,便有女官受皇帝的指使,走向姜敏,“二公主,奴婢得罪了。”

众目睽睽之下,姜敏被人验证衣上花香,举止虽无任何失了颜面的地方,可这道旨意却足够毁了她汲汲营营经营多年的父慈子孝的假象,也是她作为受宠公主的唯一筹码。

女官上前,扣住了姜敏的手腕翻验。

姜敏从未被人这样辖制过,里子面子都丢了,她不由怒斥一声,“大胆贱婢!放开我!”

“放肆!”皇帝盛怒,一向乖巧的二女儿,竟当众落他派来的女官脸面,实在太无法无天了。

女官面无表情地嗅完了姜敏身上气味,当众禀报:“陛下,二公主身上确实涂抹了水仙花露。”

姜敏的挣扎与狡辩,一下子都成了她罪行的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