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更记得姜敏确实一贯爱抹水仙花香,行走宫闱这么多年,隔三差五能嗅到,如何不起疑心呢?
可是姜敏却错愕非常,她不是一个会落人口实的蠢人。早在姜萝对外说自己忌讳水仙花香后,她便焚毁了自己宅第里的全部花露。
她想到之前姜萝扣住她的手腕,劝她吃一颗荔枝,顿时毛骨悚然。
唯有姜萝能近她的身,是她那时涂抹上了香露……怎么会?怎么会?姜萝不是不能嗅水仙花露吗?
姜敏如梦初醒,她惊恐地望向地上瑟缩的小姑娘。
她恨得险些呕血,咬牙切齿地喊:“是你这个贱人!是你诬陷我!你从来没有水仙花藓!你骗我!”
伴随着姜萝更重的咳嗽声,一声高昂的呵斥炸在耳畔:“敏儿!闭嘴!”
皇帝痛心地凝视二女儿:“是父皇看错你了。来人,把二公主带回罗秋园禁足一个月,好好反省!”
“父皇、父皇……”姜敏声泪俱下,皇帝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姜敏恨不得把姜萝抽筋扒皮,盯着姜萝的眼神像是一头随时会反击的恶兽。
却不知对于姜萝来说,这一招也是两败俱伤。她真正看透了天家的凉薄,皇帝的冷血。作为皇帝的三女儿,她险些被姜敏害死,而二女儿得到的还是父亲的袒护——无足轻重的禁足。
姜敏不明白的事,她却看懂了。
在皇帝心里,她其实是比不上相处多年的姜敏。
姜萝的确不对水仙花香起藓子与哮病,她今日能扮演得这样像,多亏了别的药物。这样,才能博取那么一丁点的怜悯。
真可悲。
姜萝被送回了长春园,赵嬷嬷为她煎了药,又一勺一勺小心喂姜萝喝下。
一碗苦药咽下肚子,姜萝的咳疾总算有所好转。
皇帝陪了她一会儿,算是天家的恩赐。
留的晚了,凑巧撞上前来换灯烛的孟婷月。
她在房门外犹豫不决,再三考虑,还是上前跪于皇帝面前:“陛下,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沉声:“天家面前,你一个小小婢子还敢有所隐瞒吗?”
“奴婢知错,奴婢不敢。”孟婷月咬了下唇,道,“陛下,奴婢曾经往长春园送过水仙花气息的烛火,险些酿成大祸。但那一批烛膏其实是二公主园中侍女举荐的,说二公主用着十足的好,也想让三公主尝尝新鲜。奴婢是带着讨赏赐的心,孝敬给长春园主子,哪里知道,反而让三公主遭了罪过。而且、而且奴婢听说,早前三公主曾拜访过二公主,对水仙花有忌讳一事,罗秋园的奴仆们jsg俱是知晓的……请陛下饶恕奴婢隐瞒之罪,奴婢不过是宫中一个小小女官,实在不敢置喙主子们的事。”
“孟司灯,你大胆!”闻言,姜萝呵斥一声:“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是,奴婢多嘴了。”
“这件事,尔等便烂在肚子里,莫要对外提起了。”皇帝长长叹一口气,又望向姜萝,“阿萝既然知情,又为何从未提起过?”
姜萝苦笑:“她是我的姐姐,您是我的父亲。家人是不会相残的,我不希望您对皇姐有不满。”
皇帝静默许久,也思索了很久。眼眸苍老了不少,想起了上一辈的事。哪个天家不是互相残杀才上的位,而哪个皇帝,不希望儿女们亲如一家,不要相互算计。
但是历史一直在重演,没有任何一次例外。
他老了,想做和事佬,盼望家宅祥和,护住所有孩子,即便使用一些雷霆手段。
皇帝打算息事宁人,没有把事情闹大,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姜萝的手:“阿萝,你啊……”
只一个亲昵动作,已经是偏袒姜萝的意思了。
姜萝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直到皇帝走了,孟婷月和王御医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府上归于平静。
后来,灯又被擦亮了,是苏流风来探望她了。
姜萝眨眨眼,欲言又止,苏流风也没有开口。
她缄默了很久,突然之间很想倾诉。
姜萝开了口,告诉苏流风一些前世的故事:“先生,我虽然嗓子疼,但还是想和你说说话。”
俊秀的郎君端来一杯茶,小心喂给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润她的口,安她的心。
接着,他温柔开口:“阿萝说,我在这里听。”
“嗯。”姜萝很想哭,喉咙又哽咽了。
对她狠,对她恶毒,她都没事。唯独对她好,她的委屈就会如同潮水一般满涨出来,淹没自己。
姜萝永远记得上一世,赵嬷嬷被姜敏的人害死。嬷嬷死前求她保全自己,不要去招惹二公主,那时姜萝不懂。
她怒火上涌,抄起长剑便杀向了姜敏的府邸。
这是姜敏设的计,姜萝未必不知道。但她忍不住,她必须为赵嬷嬷报仇。
姜敏恨她,大可冲着她来,何必对赵嬷嬷下手!她怎么敢的?!
皇姐等着姜萝,任她把长剑刺入自己的小腹。
姜敏故意受了伤,而姜萝很快被埋伏已久的侍卫制服,扭送宫中。
姜敏等到了能让皇帝裁决姜萝的机会。
这件事闹得很大,人尽皆知。
民间回来的公主发了疯,竟然想要杀害皇姐!皇帝觉得丢脸,自己的三女儿真是得了失心疯,竟会为一个低微的奴婢出头,还姐妹相残。
他看到受了剑伤流了很多血的姜敏,二女儿体恤妹妹,不慎被她刺伤。她虚弱拉着自己,劝他不要对姜萝发火,妹妹只是不懂规矩,但她还是个好孩子。皇帝越听越生气,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大骂姜萝混账。
姜萝被女官与禁军们押入了皇宫。
她是步行来的,脚踩在蓬蓬的雪上,嘎吱嘎吱作响。
她浑身冷到僵硬,入殿却不肯跪。
自此,一个砚台自父亲的掌心丢出,飞到姜萝的额角,磕出了一头的血。殿外的雪絮也兜头扬进来,覆满她的后背与肩膀,好像盖了一身雪白羽毛的鹤氅。
姜萝的身后好冷,脊骨冻得生疼,但她面对福寿大太监高亢的责骂,也没有屈膝。
“姜萝!”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姜萝却没有开口。她不善言辞,所以闭嘴。
她早知道这个宫廷里没人愿意听她讲话,讲那些人情冷暖,讲那些生死阔别。
姜萝沦落民间的一切,在父亲眼里都是丑闻,是令天家蒙羞的事。
她不尊贵,不自重,和庶民混在一起,污染了高高在上的龙脉。
她好冷,孤注一掷前行,也从未有过退路。她执剑杀向姜敏的府邸,何尝不是想杀死自己。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剥夺、可以失去了啊!
姜萝冻僵的身体,唯有赵嬷嬷会抱着她烤火取暖,一同吃蜜桔了啊。她也不想再让苏流风为难,牵扯到先生了啊。
大家都对她很好,姜萝无以为报。她不能给大家添麻烦,已经死了赵嬷嬷,她不想先生也受伤。
她只是想守住自己这些切实的,小小的幸福罢了。她很想祖父,很想赵嬷嬷,很想苏先生。
她只是、她只是,想要家人抱抱她而已。
姜萝其实也曾经开过口的,她和父皇说冤屈,和她说自己被人陷害。但是父亲不信她,他对她很失望。既然如此,姜萝又有什么好说的?她早就只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罢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姜萝抬头,眼眶滚下两行泪,冻僵的脸蛋发痒,身上疼,心里也疼。她睁大眼睛,一直盯着皇帝,企图他能明白,企图他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不一定全是错,企图他会对他的三女儿有那么一丝的怜悯与心疼。
甚至企图皇帝能问一问:“究竟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对皇姐痛下杀手?”
她或许会心生起一点希望,或许会说一句什么。
但皇帝没有,他只信姜敏的片面之词,只信自己的眼睛。对于他而已,赵嬷嬷的死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一只蝼蚁罢了。
姜萝很可悲,她还在渴望父爱,她嘴上说不贪恋了,却还守在原地,静静等待。
只要皇帝说一声:“阿萝,你也辛苦了。”
她就能原谅皇帝所有,她就能放下全部恩怨。
但是她等了好久好久,等来的却是盛怒的一句:“姜萝,你不配做天家的女儿,朕对你很失望!”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姜萝忽然捧腹大笑,她蜷缩在金光铺地砖上,笑得肚子发疼,涕泪横流。她的样子一定很丑陋,但她完全不在意了。
阿萝,你真的好可悲。
看啊,这就是她苦苦追寻的东西。她所求的、所爱的,都是假的。
姜萝的胸口好疼啊,心脏好像被挖出来了。
她明白了,冷漠的君王并不爱他的孩子,他只爱权力与天下。所以,她再也不奢求了。
姜萝的父亲,早早死了,她亲手挖的黄土,将他厚埋在心中。
今生,姜萝没有父亲了。
第49章
姜萝对于其他人的交际都是具有目的性的,唯独和苏流风独处,她恣意妄为。
因喝了一口苦汤药就恶心地皱眉也好,因日头和煦照得衣料暖洋洋而欢喜也罢。或哭,或笑。她所有美好抑或不堪的一面,都在苏流风面前展现。
姜萝想,世上再没有比苏流风更熟稔的人了。
她把他当成了血脉相连的家人,身体里的一根肋骨,每当姜萝用力抱住先生的时候,她总能得到点什么。
正如现在,她心口又被记忆凿出一个黑峻峻的大洞,风不住往心窝刮,搔挠她嶙峋的伤口,旧疤破开,鲜血又淋漓。
姜萝哭丧着脸,惨兮兮地仰望苏流风。
他明显被她轻描淡写说出的过往撼住,受礼教规驯的白皙五指抬了又抬,最终还是莽撞地覆上了姜萝的额头。
揉了揉,修长的指节夹杂小姑娘软软的乌发,含着不可言说的亲昵。
今夜,不需要任何礼数约束可怜的少男少女。
姜萝感受指腹犹如炭火般的温热与柔软,她情不自禁仰头去迎合,轻蹭先生的掌心。
想要更多、想要和先生挨靠得更近,贴得更紧。
她是冰凝的人,肩上全是雪,而先生是火烹出的人,千里迢迢与她相融。
“先生。”姜萝细声细气地喊他。
“嗯?”苏流风怕惊扰到姜萝,回应很轻。
“您能抱抱我吗?”
苏流风一顿。
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
姜萝感到不安,她又放缓了声音,问:“不可以吗?先生……讨厌阿萝吗?”
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苏流风,不知他的喜怒哀乐,不知他的欲念与克制。
他是能容天下的佛,温情尽数惠及了她。
先生的真心是什么?喜欢她或是讨厌她?先生的温柔是服从与纵容,任她拿捏的面人,不会有任何反抗。他令姜萝感到安心,所以她就为所欲为地索取。
“我真是……太坏了。”姜萝意识到这一点后,本能地往后缩,她想蜷到阴影里,把苏流风还给皎洁的月光。
直到她白藕似的伶仃腕骨被扣住,猛擒之下用了点力,姜萝错愕抬头,那手又滑不溜秋地蜷了回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苏流风微微泛红的耳廓,与微垂的雪睫。郎君端坐于木凳上,背脊撑得jsg挺拔,削肩窄腰,英英鹤姿。
他侧眸,慢条斯理地说:“阿萝不是说,要抱么?”
苏流风一如既往的肃穆,但姜萝还是听出他音色里的一点颤抖……与难堪。
姜萝在先生的纵容下,逐渐涨大了胆子,她爬到月光下,好奇地打量苏流风。
少女明澈的杏眼太有攻击性,逼得郎君不敢直视,更慌乱地避开了眉眼,瞥向一侧被暮色笼罩的衣橱。
姜萝歪头去追苏流风漂亮的凤眸,却害他无措地从凳子上起身。
“别这样。”郎君喉头滚动,狼狈地低喃了一声。
姜萝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她朝前一伸手,作势要摔下地面,幸好苏流风眼疾手快,屈身将她接住了。
“抓住先生了。”
就此,姜萝得以搂住了苏流风的脖颈,整张巴掌大的小脸都埋在男人梧枝绿的衣襟前。灌入鼻腔的满是山桃花的清甜,更有一股灼灼的焦苦。姜萝心里琢磨,依稀辨出,哦,那是她方才留下的药汤味道。
姜萝双臂勾缠在一块儿,脸颊小心蹭了又蹭,好似肉贴上温暖的肌理,姜萝明白,她不小心碰到苏流风微开的领口。
“腾”的一下,火烧火燎。
她的耳朵都要烫得冒烟。这下好了,难堪的不止是先生,还有她了。
热的也不止苏流风,包括姜萝。
姜萝不敢动弹,怕被觉察出端倪,偏偏隔着一层皮肉,先生鼓噪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比她的,快了很多。
苏流风不显山露水的皮囊之下,别有洞天。
原来他也会紧张吗?姜萝因抓到先生的小秘密而沾沾自喜,又在心里暗下唾弃自己那不住发酵的“恶意”——她再次欺负了先生。
“先生只有在我难过的时候才会抱我吗?”姜萝也不知道,她为何待苏流风这样刁钻,问出的话能噎人半死。
“……”苏流风果然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他说:“我希望阿萝永远不要难过。”
“您在我开心的时候也抱抱我吧,那我就不会故意为难自己,特地来图先生的拥抱了。”她自以为是地出主意,但戏谑的意味更重,猜不透少女古灵精怪的想法。
“……唉。”苏流风叹了一口气,只是无奈,没有不喜。
“先生呀,你多哄哄我。”
“我明白了。”苏流风小心拍了拍姜萝的脊背,哄孩子似的照顾她。
得到回应。
姜萝把苏流风抱得更紧了,很久没有松开,苏流风也百般配合,任她折腾。
有那么一瞬间,姜萝恶劣地想:即便一直是苏流风迁就她,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快乐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心安理得独占他了-
小半个月后,皇帝下旨,过完今年中秋节,便同臣子们一道迁回京城,难得的避暑闲暇时光就此结束了。
临近中秋,坊市支起了各式各样制饼的饽饽糕饼店。京城人士口味偏北方,爱吃烘烤的咸肉腌菜干翻毛月饼,而承州地区大多数的商贾都是江南来做生意的,南方人偏多,便爱吃猪油烘烤出的枣泥月饼,抑或是核桃仁芝麻豆沙馅儿甜口月饼。
宫里头把送朝臣吃食的活计派给了光禄寺与礼部,皇帝当然不会记得那么多臣子的名字与籍贯地,但礼部不同,官员为了把皇帝这一份善心展现得淋漓尽致,特地和吏部要了名册,查明五品以上大员的家乡,按照南北口味派去适口的糕饼,又请礼部的官吏题字,写了点“庆贺中秋月满人团圆”的吉祥话,这样的点心匣子送出去,既补足了天家的温情,又让臣子们面上沾光,实在两全其美。
不止是皇帝会笼络官吏,皇子们也会趁年节往各司各府送点东西,不能压过老子爹的风头,只能在礼物的样式上别出心裁,譬如送个盛水的莲花纹底琉璃碗,取“水中掬月”的雅趣。
姜萝也给苏流风准备了一些吃的,甚至连大理寺官署都惠及了。她是先生的学生,关系亲厚实在正常,不送礼才会说她不懂规矩。
赵嬷嬷问:“殿下,您既然给苏先生送了礼,宫里头是不是也要备一份?”
“自然要的,宫里才是大头,不过我得想想送什么好。”
姜萝记得上一回,她送了鸭梨,皇帝虽然入了口,却事先让宫人试毒。他不信任何人,即便那样吃食出自他亲生骨肉之手。
姜萝不想自讨没趣。
她敢给苏流风送油糕抑或绿豆饼,却不敢给皇帝送吃的。万一吃出个三长两短,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化为乌有。
于是,姜萝特地备了一个鱼水缸,底下布满绿藻与飘荡的水草,请匠人拟造细小的雕梁画柱与亭台楼阁,取一颗光泽辉煌的布设于缸底,比作天上霜月,描绘了“满月入海,万象升平”的情景,喻义十分好听。
姜萝送到宫里,皇帝知三女儿惦念,心里熨帖,特地给长春园派了点东西下来,算是给府邸里抬门面了。
宫中,福寿刚送去给姜萝的赏赐,回殿内,又做贼心虚地觑了皇帝好几眼。
他贼眉鼠眼的模样,惹得皇帝皱起眉头,这个陪他一块儿长大的太监大伴儿很受天家信赖。皇帝知道福寿的忠心,也知道他那屁点大的野心。哪个宫人没自家的一点小阴小谋?只要明白主子是谁,浑水摸鱼捞一点,皇帝压根儿不会管。
他冷笑一声,放下批红朱笔:“说吧,又有什么事?”
福寿慌忙上前行礼,跪到老主子面前,腆着脸,笑道:“奴才有一样二公主送来的东西,不敢收,既怕开罪了皇女,又怕陛下生气,急得焦头烂额,您瞧瞧,嘴角都起燎泡了。”
他指点面庞上的笑话,故意扮丑角逗皇帝开心。
福寿这话说得着实是妙,嘴上说不敢讲,一通话把姜敏的里子全抖露出来了。
皇帝想到那个被他关了近一个月的二女儿,从前姜萝没回宫时,他最疼爱的便是姜敏了。
皇帝身子骨不好,年近四十岁才有了后。姜敏是他头一位公主,自然百般疼爱。如今岁至暮年,想起往昔,又有种“时过境迁”的怅然。父女哪有隔夜仇,特别是姜萝病好了,活蹦乱跳,他对于三女儿的愧疚感便少了不少。
“呈上来吧。”
“是。”福寿递上一方帕子,上面歪歪斜斜缝了两个小人与一轮圆月。
皇帝接过帕子细细端详,不由长叹一口气。他知道帕子上画的是哪年的事,那时姜敏才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年纪,时逢中秋官宴,她仗着娇蛮性子,坐在天子身旁,乖巧吃花糕。
皇后怕皇女不懂规矩,要宫人抱走姜敏,但她小声啜泣,任性不肯,
娃娃小心揪住皇帝的衣角,哀求:“父皇,我不走,我不说话,只静静陪着您好吗?”
皇帝看到女儿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的三女儿遗落民间,身边唯有姜敏陪伴了。他纵容二女儿同坐,与她一道儿赏月。
往昔的温馨回忆历历在目,皇帝想到今年中秋节,姜敏还在府上禁足,不得赴宴。
他起了怜悯之心,对福寿道:“也给二公主的罗秋园送一份莲蓉胡桃仁月饼吧,再备几样赏月御菜去。敏儿犯了大错,告诫她往后要姐妹和睦相处,切莫再做令朕寒心的事。”
“是,奴才明白了。”福寿想,二公主就是刨洞窟窿的秋兔,轻易碾压不死。他不敢随意站边了,两位皇女的好处都收些来,当一株左右飘荡的墙头草也蛮好。
姜敏得到赏赐的消息很快传入了长春园里,赵嬷嬷忧心忡忡地问:“殿下,眼见着二公主又要复宠了,您可得小心应对。”
姜萝压根儿不慌。她一边赏月,一边咬掉酥皮的月饼,含含糊糊:“嬷嬷不慌!她不搞点动静出来才有鬼呢,我知道她手段厉害,且人对其他人寒心的事也不是一蹴而至的。若是真这么容易抛了她,天家的宠爱也忒好拿捏了。我有数的,‘让人寒心’一事要徐徐图之,得一桩桩、一件件去伤人的心,直到一颗心千疮百孔,伤痕再也不流血,那时便成了。”
姜萝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
曾几何时,她的心就是被父母、兄弟姐妹,一刀一刀割肉剔骨,最终丧失痛觉,没了五感的。
姜萝冷笑一声。这事儿她驾轻就熟,早有经验了。
“唉,殿下。奴婢真希望,您身边有个能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照顾你。”
赵嬷嬷放心之余,又心生起对姜萝的怜惜——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彼此间却也要步步为营,勾心斗角,jsg没一日能真正安心。姜萝不止是为了保自个儿,她强撑到现在,也是为了保住她麾下的人。姜萝是个好主子。
姜萝往帕子揩去了一手的酥油,挨到赵嬷嬷身边,撒娇:“嬷嬷,我有你呀!别站着啦,这里没人,坐下陪我吃口茶吧!”
“这样不合规矩,殿下乖,自个儿多进一些糕饼,啊?”
“好吧,那您待会儿带点月饼给折月还有府上的奴仆,哦,再帮我找人往蓉儿操办的香露铺子里送些,我得当个好主子、好东家,这才能教人心甘情愿追随嘛!”
“您一直都很好的。”
“嬷嬷看我哪里都好呢。”姜萝笑得眉眼弯弯,她今生明明变坏了很多,但是先生和赵嬷嬷一直都给予她完全的信赖。
在他们心里,姜萝是个好孩子。这就足够了-
既是中秋佳节,礼部侍郎陆观潮也草拟了几份送往皇裔府上的礼单。
他倒是想给姜萝私下送礼,奈何小姑娘避他得紧,轻易不会收,正巧撞上皇旨的机会,陆观潮怎么说也得挂羊头卖狗肉,假公济私一回。
毕竟,姜萝能拒绝外人的礼单子,总不会拒绝皇帝吧?这是他唯一能献殷勤的机会。
陆观潮心生起柔情潮思,特地扯了好几尺包裹黄花梨镂空牡丹纹礼盒的暗花缎,他记得姜萝上一世爱吃的口味,给她准备了各式各样馅料的月饼,悉心送往长春园。
匠人见陆观潮亲自执笔绘模具样式,不免调侃:“陆大人,您是在为心上人准备中秋礼吧?”
陆观潮难得心情好,同人一笑,道:“她是个挑嘴的,样样都要精致,我不好慢待了她。”
“您对姑娘家真好啊,她肯定会被您的诚心打动!”
“但愿吧。”
隔日,陆观潮携礼,奉皇命而来探望姜萝。
赵嬷嬷拦他不得,只沉着脸,谎称:“陆侍郎留步,殿下正在午休,不方便见客。”
陆观潮墨眸锐利,对赵嬷嬷心生不悦,偏偏他记得她是姜萝的心腹,不敢开罪她,只得客气地说:“陆某奉陛下的旨意而来,还请这位女官行个方便,通禀殿下一声。”
赵嬷嬷曾听折月说过一嘴过往,她知道姜萝曾经在陆家吃过大苦头,心疼不已。她便是豁出去命开罪这些官吏,也不想姜萝受气吃腌臜人的排头。
于是,她故意道:“昨夜殿下为了给皇帝准备生辰礼,熬了一宿未睡。好不容易能眯个把时辰,咱们做奴婢的实在不忍心叨扰,陆侍郎应当能理解公主的一片孝心吧?”
赵嬷嬷伶牙俐齿,拿父女情来压人,陆观潮还能说什么?
他再不甘,也只能冷着脸,扬袖拱手,从善如流地道:“那微臣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还请女官姑姑同殿下知会一声,就说是礼部侍郎陆观潮登门拜客,院子里过几日还想设一场赏月宴,请殿下一定赏光。”
赵嬷嬷颔首:“奴婢会告知殿下的,陆侍郎慢走不送。”
陆观潮抬头,瞥了一眼层层拦蚊幔帐飘荡的庭院,望眼欲穿。但姜萝不想见他,碍于尊卑身份,他便真的见不到她。
他已经变好了,今生他不会再伤害姜萝了。
能不能、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内室里的姜萝其实早早醒了。
她睡眼惺忪,任侍女拿鎏金发梳帮她通头发。
小姑娘乖乖巧巧坐在葡萄雕纹镜子前,雪青色提花绸衫裙罩在她身上,颇有种小孩穿大人衣裳的滑稽感,偏偏姜萝已经是稳重的大人了。
她方才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本想出门替赵嬷嬷解围。
但转念一想,姜萝不应该如惊弓之鸟一样紧张。今生不比前世,她得宠,有了值得信赖的心腹,她和上一世不同。
姜萝不是任人搓扁搓圆的软柿子了,她的地盘,谁都得听她的。
便是陆观潮这样的三品大员来,也休想恣意撒野。
于是,姜萝故意静观其变,纵容赵嬷嬷挡着陆观潮。
他既然想死缠烂打,那她也不介意让陆观潮多吃几回闭门羹。
姜萝打了个哈欠:“今天就戴梨花簪吧,想要素净一点的颜色。”
“是,殿下。”侍女为她取来头面,小心别入乌发间。
这时,赵嬷嬷提了礼盒入门。走路虎虎生风,裙摆摇曳,显然带着怒气。
没错,赵嬷嬷在生陆观潮的气。她没料到这个男人脸皮厚如城墙,赶了一次还不够,竟还敢登门拜访。
只可惜她人微言轻,不能给陆观潮一扫帚替姜萝出气。
赵嬷嬷冷哼:“殿下,陆侍郎送来的吃食,您要怎么处置?”
“嬷嬷板着脸的样子,好吓人!”姜萝知道赵嬷嬷是为她打抱不平,心里温暖极了。她摇了摇老人家的手臂,道:“嬷嬷别气,我知道您疼我,可是为了一个外人,气坏身体不值得的!至于这礼嘛……好歹是父皇赐下的,总不能乱扔了,平白让人得一个话柄。这样吧,礼盒咱们留下装样子,里边的吃食你换个食盒包起来,送到苏先生住处,让他尝尝。毕竟礼部准备的东西,肯定是一顶一的用料,我想给苏先生吃。”
反正陆观潮的好意,姜萝消受不起。
赵嬷嬷没想到姜萝还有这样狭促的手段,情不自禁一笑:“好,都依殿下说的做。”
她忙替换了吃食,命折月连夜送往苏流风住的厢房。
至于陆观潮悉心准备的黄花梨礼盒、置糕饼的无瑕白玉桃花碗,以及染了姜萝最爱的香露的暗花缎,姜萝弃如敝履,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抛到了库房吃灰。
三日后,跟来避暑山庄的大理寺官员们终于吃腻了家里的月饼,纷纷端出自家收到的糕饼分食。
苏流风本就不爱吃饼子,和住得近的同僚一齐吃了好几天,家里存货仍旧堆积如山。
明明作为人情往来的礼物,他已经赠出去不少了,可一回厢房,桌案上仍摆着好几样糕饼。
头疼。苏流风叹气。
姜萝送的糕点,他舍不得送人,也舍不得吃。偏偏夏日炎热,再不吃完就起白霉星子了,他只能慷慨送往官署里,邀请上峰们共食。
皇庄里,各司各府没有利益牵扯的时候,还是一团和气,能时常往来谈天说地的。
别的衙门官员来串门,白大卿还会殷勤地递上糕饼,再沏一杯清香四溢的神泉小团茶待客。
今日巧了。
来交接公事的,正是礼部的何尚书与陆观潮。
两人刚打帘入内,一股茶香便扑鼻而来。
白大卿客套一笑,推了推桌上的枣泥月饼,对他们道:“何尚书,陆侍郎,来来,先佐茶吃点糕饼,咱们再慢慢聊案子。”
“那就多谢白大卿款待了,何大人,您先请。”陆观潮深谙官场规矩,从容不迫地伺候好两位上司。
挪来热茶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竹条编织的小笸箩,顿时愣在原地。
竹篓子里面装的月饼印花别出心裁,眼熟极了。
嗯?等一下,那不是他专门寻匠人雕琢的桃花模具吗?
陆观潮记得,姜萝喜欢桃花。他特地制了花形月饼,就为了博美人一笑。
偏偏他精心准备的吃食,出现在大理寺……这可是苏流风事职的衙门。
呵,真有意思。
不必旁人说,陆观潮也知。
他的用心,姜萝不屑一顾。
甚至还拿他准备的礼物,借花献佛,讨好苏流风。
陆观潮的脸色顿时一沉,白皙指骨攥得死紧,妒火险些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恨不得手撕了苏流风——卑鄙无耻的东西,竟独得姜萝喜爱?苏流风也配!
第50章
九月,茉莉花开了满园,香气宜人。
姜萝一早起来,盘了个简单的发髻,乌发埋入一支庄重的金镀圣手摘灯花簪,瞧着既矜贵又灵巧。
她由赵嬷嬷搀扶,上了一趟柔贵妃居住的待霜园。
多年来,柔贵妃圣眷不断,吃穿住行都能同皇后比肩,俨然是后宫里的二把手。就连在外入住的园子也是华贵非常,一水儿的湖光山色,荷花池子碧波荡漾,皇帝知道柔贵妃怕热,给她挑的屋舍植满了高大的榕树,日头晒起来,廊庑底下满覆遮天的浓郁凉荫,比用冰还凉爽。
待霜园里的宫人远远瞥见姜萝这位御前新贵拜访,急忙推开红漆菱花隔扇门,夹道欢迎她入屋。
便是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柔贵妃,闻言也掀开了薄薄眼皮,笑着吩咐侍女:“让御厨备菜,今儿三公主要在园子里用膳了。”
“是,奴婢立马去吩咐。”侍女绿绮福了福身,垂首退出了屋子。
柔贵妃虽直起了身子,却没有下地去接姜萝。她好歹有四皇子傍身,不必殷勤jsg拉拢皇女。
她端来案边的药膳汤,一饮而尽。
直到姜萝入屋,女人才从平静无波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和善道:“阿萝来了?快请坐!”
柔贵妃亲热地招呼姜萝落座美人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道:“你身体好些了吗?前些日子听福寿大监说你在养病,我都不敢打扰你,只差遣绿绮给你送了点野山参滋补。”
姜萝也笑:“早听嬷嬷说娘娘送礼来了,我不过是小毛病,倒累您担心了一场。我心里也十分惦念娘娘,这不,阿萝一能下地就来见您了。”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打招呼,算是通了气儿。
柔贵妃会意,她摆手赶走了服侍了宫人,又命侍女带上房门,留她们私下里说体己话。
今年的夏日短,才刚刚入秋,天气就降了寒意。
柔贵妃亲昵地扯来一条毛毯子,盖在姜萝膝上,又取下护指,给姜萝剥黄青色的酸橘吃。她姿态闲适,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仿佛真在照顾一个晚辈。
姜萝算是知道柔贵妃得宠的原因了,她太与众不同——住处富丽奢靡,熏的香味儿浓郁,人又如牡丹一般饱满、懒倦。无论多尊贵的人来,柔贵妃都是不慌不忙接待,举手投足间,皆是游刃有余的风情,很能哄人卸下心防。
在她的地盘上,皇帝只需要享受风月便好,无需有任何负担。消受多了美人恩,他又能及时从幻梦里抽离出来,应对朝政,或是宠爱旁的气质凛然如梅的新人。
柔贵妃识大体,多年来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我行我素。
一直到下一次,皇帝再次起了新鲜感、回来见她。
姜萝想,柔贵妃之所以能置身事外,伺候好皇帝,那是因为她看得太透彻了,她不爱皇帝,既冷又热,分寸拿捏得妥当,无人能替代。这也是一种宠妾的大智慧,因此后宫定会有柔贵妃的一席之地。
不像皇后,要负累的枷锁太多,和皇帝少年夫妻,也夹杂许多真情实感。她不能学柔贵妃恃宠欺人,以色侍人,除非她想把皇后贤德之位拱手让人。自此,命运也注定了皇后终究得不到皇帝的宠爱。
他们可以是最亲密的战友,却不能成为交付真心、浓情蜜意的夫妻。
最后,两个女人都沦落到唯有倚仗儿子才能在后宫之争中存活的下场:只不过柔贵妃乃意料之中,而皇后则是走投无路。
思索间,姜萝的嘴里已经被塞入了一瓣儿橘子,牙关一开一合,果汁子迸裂,酸中带甜,酸倒了她的牙。
柔贵妃咯咯直笑,姜萝愁眉苦脸。
她道:“这么酸,难为您吃得下!”
柔贵妃勾唇:“平日里吃的哪一道点心不甜?早吃腻了,换个口味。”
说完,她又饶有兴致扫了姜萝一眼,笑眯眯地说:“阿萝今日来找我,着实令我感到惊讶。”
“啊?”姜萝装傻。
“前些日子,你不是上过皇后的宫殿吗?明面上你可是她的人了,怎么还敢和我碰头?”
姜萝眨巴眨巴眼,犹豫间,又被塞了一口橘子。柔贵妃好似在刻意堵她的嘴,劝姜萝小心说话。
小姑娘呶呶嘴:“如果我说,我和您一见如故,很有缘分,您信吗?”
“阿萝真是个妙人呀!”
“好吧,贵妃娘娘,我和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姜萝拢了拢膝盖上的毛毯子,“皇后将我和二皇姐哪个都看成是宝,轻易不想抛弃其中一个,看着是惜才,可明眼人都知道,她分明是骑驴找马,吊着我俩。与其等待皇后的押宝施恩,倒不如心一横,跟着您过日子,好歹您在阿萝微末时便朝我伸出了手,我不会让您看走眼的。”
话说得好像看准了柔贵妃,宫里没有蠢人,姜萝不说,柔贵妃也知——她是料准了姜敏投奔不了自己,这个坑位,姜萝便打算亲自填上了。
柔贵妃点了点姜萝小巧玲珑的鼻尖:“阿萝说话怎么小大人似的?你既然一心要报效我,我也和你说一个秘密。”
“嗯?”姜萝捻了一瓣儿橘子咀嚼,“其实我对您的秘密不是很感兴趣,您不说也可以。”
柔贵妃被她逗笑了。她挪来刚才喝剩下的药碗,问:“你猜我喝的是什么?”
“我猜不到。”
“避子汤。”柔贵妃那双春水眸子锐利非常,她冷笑了一声,“昨夜你父皇宿在待霜园了。哦,阿萝若有心,对外打听一声都知晓,我当初身体不适,很难再有孕。幸好,那是我生养了你四弟姜河以后发生的事——我啊,再不能怀胎了,这一切都拜皇后所赐。皇后以为我不能生养,但其实,是我背着她偷偷服药,不愿有孕罢了。”
皇后想看到什么,柔贵妃就成全她。
这些鸡零狗碎的絮烦话,计较起来又是一桩陈年旧事的恩怨。
姜萝没有刨根问底,只天真地开口:“既然是骗人的,您何必还照着皇后的心思去做?娘娘再次怀有身孕,不好吗?多子多福,皇后也会因您的福气而心生忌惮。”
柔贵妃揉了揉姜萝柔软的乌发,她怜悯地看着女孩儿,道:“这是我藏的底牌,人总要多为自己筹谋一些。况且,一个孩子就够我筹谋得焦头烂额,我哪里还愿意再保一个?”
“您告诉我这事,不怕我转头抖给皇后听吗?”姜萝也试探着开了个玩笑。
“都这把岁数了,抖就抖呗。她要是知道了,一准儿吓得夜里都不敢入眠,亏损的可不是我的身体,我着急忙慌做什么?”柔贵妃挑眉,“阿萝,今儿我给你上的这堂课,你可听好咯。即便是托底的秘密,也得是不怕人往外说道的辛秘。没有把柄落人手里,才能在吃人的内廷所向披靡。”
“您真是阴谋、阳谋境界里的行家。”
“噗嗤,你呀!小人精。”柔贵妃又慢条斯理剥起橘子了,这一回,她还气定神闲择下了白色丝络。
姜萝挨过去,搜肠刮肚出一句真心话:“贵妃娘娘,今时不同往日,您高升了,足够和皇后分庭抗礼。您不觉得……再有几个孩子也很好吗?”
柔贵妃难得收敛了笑,叹息,“后宫局势已定,不大可能有其他孩子出生了。”
“嗯?为什么呀?”姜萝呼吸一窒,她再聪慧,也理解不了这个活人像死人的皇宫。
柔贵妃勾唇:“皇后不会让后宫的局势更乱了,我也不会。而眼下已经长大成人的皇裔,皇后不敢乱碰,这也是我愿意送给皇后最后体面的原因。她可不笨呢,要是你四弟有个三长两短,皇帝定会头一个怀疑她。如今时值天家暮年,皇后动河儿,失了圣心,让我坐收渔翁之利,实在不划算。”
也就是说,唯有大皇子与四皇子朝前相争就尽够了。
过了这么多年,柔贵妃和皇后的关系早早变得不同,暧昧得紧。她们既是死敌,又是同仇敌忾的友军。一致对外,彼此间又剑拔弩张,打打闹闹。
总之,她们的一个共识是:后宫不可能再有新的皇子女出世。
真可怕。
姜萝忽然想到上一世的事情。那时,她和沈美人交好,而沈小主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遭人谋害,嫁祸于姜萝。
或许罪魁祸首不是一心想针对姜萝,他们的目的,只是杀死皇裔。
幕后黑手真的是皇后吗?又或者说,只有皇后吗?
所有后宫的女人都在坐山观虎斗,都在明面上抢阳斗胜,暗地里争权夺利。
姜萝懂了,她感到毛骨悚然——大内掖庭佳丽三千,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真心实意爱着皇帝。她们野心勃勃,一生所奉的,唯有皇权。
柔贵妃的话真正点醒了姜萝,想要姜敏毫无还手之力,她只能搞垮姜敏的靠山,唯有这样,姜萝才会真正获得胜利,不至于死于非命。
已经没有退路了。
姜萝再也收不了手了。
她也剥了一个酸橘,掰了一瓣儿,递向柔贵妃。
白皙如玉的腕骨朝上,迎着小姑娘明亮的杏眼与可掬的笑容。
姜萝歪了歪头:“让我来帮您铺平这一条通天道吧?只要大皇子出了事,皇后没了依仗,二皇姐也得倒台。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太平无事了。届时,请您和四弟看在我劳苦功高的份上,多多提携。”
柔贵妃被姜萝的野心吓了一跳,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姜萝竟狂妄地摆在明面上谈。
有趣极了。
柔贵妃很快垂首,以红唇接过了姜萝送上门的橘肉,微笑:“好啊,到时候阿萝就是河儿麾下第一大功臣,我也算你的母亲,又怎会不疼爱你呢?不过,还请阿萝万事小心,切莫操之过急。我很喜欢你,希望你…jsg…活得更久一些。”
“您放心吧,阿萝心里有数。毕竟我的手段,您看在眼里的呀!”
“是呢,我们阿萝真是聪慧。”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终于在今日达成了共识,成为了亲密无间的盟友。
姜萝还是没有在待霜园里用膳,待门窗打开,屋舍被阳光挑亮,她说了几句吉祥话就打道回府。
甫一进园子,一只酒盏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姜萝鞋边。
她吓了一跳,赵嬷嬷已然母鸡护崽子一般摆开了架势:“谁啊?胆敢冒犯公主!”
姜萝头疼扶额,能在园子里闹事的人,除了折月还有谁呢?果不其然,她一抬头,一身窄袖骑装的翩翩少年郎从天而降,他单膝跪地,同姜萝禀报:“殿下,苏先生来了。我没有拦他,任他留在书房。”
姜萝高高挑起眉头:“嗯?你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平日里我等不在府,你放哪个入内了?”
公主府上的侍女都以为折月是公主聘来的护院,平日里如有生人拜访,又没有赵嬷嬷把关,她们都是去请折月主持大局。
而折月一如既往油盐不进,无论谁来,都说一句:“不必开门。”
今日他放苏流风进园子,侍女们还在猜这是不是三公主的命令——她们的小主子果然开窍,起了少女春心,小姑娘对苏流风青睐有加,这才准许他肆意入内,无需通禀。啊,真是太可爱了!
折月的心事被戳穿,他抿了抿唇,道:“属下不过是想知道他师承何处,身上功夫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因此放苏流风入内……顺道寻了个空旷的庭院,比试了一场。”
折月这个人很有江湖气质,也仰慕强者。他上回见过苏流风一同御敌时使用凛冽剑招,心生纳罕,一直想找机会比划一场。
闻言,姜萝大惊失色:“你伤到先生了?”
“没有。”折月皱眉,“苏流风一直在躲我的招数,说不想毁了殿下的花园。不过,他说,倘若我允他在书房小坐片刻,整理夜里要给殿下讲的课业。那么,他下次再来府上,便给我说几式剑招。”
姜萝瞠目结舌:“所以,你为了你的武功秘籍……把我卖了?”
“这是卖吗?殿下和苏流风不是老相识吗?何必这样生分。”
“真是谢谢你呢,折月。”她就知道,当初能用一碗面招揽来折月,别人也能用一本秘籍哄他叛变。
折月听不懂人话:“不必客气。”
“下个月起,你的蒲桃酒少十坛!”
折月不甘心:“凭什么?!”
姜萝切齿:“喝酒误事,你往后看门可不能再喝了!”
折月明白了:“殿下是气我方才抛掷酒盏?我下次不丢不就好了吗?殿下?——殿下!”
任折月再怎么喊,姜萝也不会再回头了。
她撩裙,急急忙忙跑向书房。
怎么会这样?她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啊!那书房里可藏着她的秘密呢!
姜萝前些日子搜刮了几本话本故事,还不务正业,拆了诗词书籍的封皮作为遮掩。
特别是,当她女扮男装外出买书时,书铺老板同她说,新来的话本故事新颖有趣,明面上看不见的,正合适她这样血气方刚的小郎君看。
哪里知道,那些话本不但故事教人面红耳热,还带点春色绘图。姜萝一面增长见识,一面大为震惊。
她有意把话本留作罪证,想要找个机会将书铺一窝端了,整改一下承州读书人的不良风气。
岂料,宫里事情一桩接一桩来。
姜萝手忙脚乱,压根儿顾不上这头,也没能及时谴责这等伤风败俗的桃色话本。
眼下,苏流风竟入了她的书房。
完了,全完了。她的一世英名,尽数折损于折月之手。
要是、要是让先生瞧见了,她该如何是好?
苏先生……会不会以为她是那等不知羞耻的小姑娘呢?又或者以为她对于情爱方面的经验老道,她对于苏流风亲近的索求,都夹杂着少女不可言说的春心。
啊!她该怎么办嘛!
“等等,先生,您听我解释!”姜萝跑得更快了。
啪嗒、啪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之后,书房门被小小的倩影撞开,书柜前的郎君适时回了头,而他骨骼分明的长指,正抵在一本诗书的骑缝脊上。
夜风兜头卷入,扬起苏流风家常的宽袖青衫,袖笼鼓囊起来,腕骨被烛火照得比月还白。他依旧是淡然温雅的态度,眉清目秀的相貌也喜人,一看就很好亲近。
见是姜萝来了,苏流风微微一笑,唤她:“阿萝,你回来了。”
“嗯。”姜萝紧张,她鼻翼上满是热汗,正扶着房门气喘吁吁。
还好来得及,先生还什么都没看到。她正这样想,苏流风却打算继续他备课的动作,指骨一蜷一勾,书籍侧翻,很快被他抽出。
大事不妙!
姜萝心中警钟大作,她顾不上什么天家气度与仪态,三两步跑过去,扑到苏流风怀里,接着,女孩儿踮脚,长长伸手去抓苏流风捏着的诗书。
也是这时,足下的地毯受不住两人折腾的力量,被绣鞋蹭得打滑。
姜萝一个没站稳,跌到了苏流风的身上。
出于恐惧,她不小心环抱住了苏流风的腰。
接着,一阵动荡,书柜翻了一个,书籍哗啦啦落地。
还没等姜萝反应,她的头顶就被躬身的苏流风整个罩住了,所有书页顺着她的衣袍滑落,乱七八糟叠在地上。有苏流风作为棚帐,机敏庇护,她没有受任何一点伤。
姜萝心里五味杂陈,心想:幸好她没有把书柜当成博古架,也没在上面摆什么赏玩的玉石盆景。不然今日肯定就是重伤了!
只是、只是她眼下的行为举止太奇怪了,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先生解释反常的原因——难道要说出真相吗?那不是自己在揭老底么?她处心积虑,就是为了隐瞒她看春色话本的秘密啊!
姜萝埋在先生怀中心神不宁。
此刻,时间也静下来了,山桃花清冽的香味顷刻间笼罩了她。姜萝的视线昏暗,被暗香拂拂的怀抱熏昏了头,双手不自觉捱上男人的背骨,紧贴上苏流风。她掌心下的触感坚实、劲瘦、健硕,多亏了夏衫的单薄,姜萝能觉察出苏流风匀称的肌理。
等一下,她究竟在干什么啊?姜萝面红耳赤,掌心升起了热,还隐约汗湿。
她想逃开,又觉得麻烦事一件件变多了,只能维持现状,躲避一时是一时。
好难为情。姜萝装死。
直到发顶被一卷书轻轻敲了敲,手法宠溺。
“阿萝。”
苏流风在喊她,把她的神魂都拉回体内。悦耳的嗓音里萦绕在小姑娘身畔,并无苛责之意,甚至满带温柔。
“怎么了?”姜萝缓缓吸气,嘟囔。
“你有哪里受伤吗?”
“没有啊……先生呢?”
“我也没有。”说完,苏流风轻轻一声笑。
“那就好!”
“既如此——松手。”郎君很顾忌女儿家体面了,他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盼着小妹见好就收。
姜萝沉默了,她以不变应万变,抱得更紧,“我、我迟点再松开,好吗?”
“……嗯。”
苏流风对于小妹的依赖与撒娇感到困惑。
他垂眼,怔忪。姜萝的发簪歪了,一头乌油油的发闷在他怀里,越靠越紧,没有要走的意思。再错开凤眼。瞥向孔雀铜灯照亮的一隅,他的衣摆缠上姜萝腰间系的桃花纹红绦子,脆嫩的青绿糅杂娇媚的朱红,两者紧密相连,难舍难分。
如他,和她。
苏流风有点担心姜萝,耐心问:“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大家都对我很好。”姜萝绞尽脑汁安兄长的心,“我之前还在柔贵妃的园子里吃点心呢。”
“是这样吗?”苏流风找不到更好的借口解释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他更无措了。
呼吸变得绵长,清晰可闻。
苏流风在反思,他是否不该太纵容姜萝。他好像是在……自讨苦吃。
直到女孩家的纤纤玉手往外一勾,指尖晃啊晃。
她似乎在寻苏流风的手。
接着,姜萝抓住了苏流风的腕骨,紧紧握住。粉彩白瓷似的指甲也从华服里探出,一点点向上攀,蛇一样游走于苏流风青筋微显的手背。
郎君嶙峋喉结一动,他皱起眉头,那种细腻的触碰令他感到唐突,甚至是后怕。男人嗓音里难得带了一点厉色,遏制姜萝的下一步:“阿萝?你在做什么?”
“先、先生,我很快就好了!”姜萝没有吭声,她狼狈地摩挲苏流风硬朗的指骨,直到她从他的指缝里寻到那本书。
找到了。姜萝惊喜。
随后jsg,她利落得夺过书,抱到怀里。一本书就这么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苏流风腰身一空,指上旖旎的触感消弭。他从一场幻梦里得以脱身,不由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但是,与此同时,苏流风又难得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恼怒——姜萝千方百计戏弄兄长,只是为了偷一本书吗?
何必如此啊……她要什么,他自会给她的。
至少,别做引人误会的事,让他难堪。
苏流风头疼欲裂,不由抚了一下额头,告诫姜萝:“若是下次,你想要书,同我说一声,我递给你便是了。不要、不要再这样作怪。”
“好吧。”姜萝也觉得自己今日把事情闹得太大了,险些两个人都下不来台。她承认错误,心虚道歉,“都是我不好,先生别生我的气。”
“嗯,下不为例。”
苏流风不再责怪她,而是蹲下身,收拾起一地狼藉。
姜萝藏好了话本,也凑过去帮苏流风的忙,也是这时,她惊讶发现:咦,先生的耳朵怎么这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