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晚,苏流风谎称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他要授的课,终究没有教成。
夜里,姜萝坐在床榻边任侍女们摆布。赵嬷嬷替沐浴更衣后的公主换上细软的雪色寝衣,秋日渐近,她怕姜萝受凉,还给她端来了一杯沏好的黑糖姜茶,供姜萝捧在掌心里取暖。
姜萝心不在焉地轻啜一口,鼻翼发了一层热汗。
她头一次私下里总想苏流风的事,脑袋乱乱的,心也被先生的话勾得七荤八素。
再后来,留在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便是——煌煌灯火间,俊秀郎君欲言又止的脸。苏流风想和她说什么,最终又闭口不言。微微侧首,白皙颈子以上,耳珠已经烧红。
第二天,姜萝接到了福寿大太监递来的消息。宫里准备三日后回京,在此之前,承州会办一场隆重的灯会。
皇帝不想压着朝臣与后妃们的性子,灯会那一晚,他纵容君臣同欢,就连皇后也可离开皇庄到坊间体察民生。然而为了维持贤德守礼的形象,皇后谢过皇恩,人却不会逾矩出山庄。
皇帝不喜皇后的不识趣,没有多言什么。柔贵妃寻到了机会,特地戴上兔毛防风兜帽,扮作小姑娘似的,亲热邀皇帝出行:“陛下,臣妾早早就想着能有一日出山庄观灯了,今儿凑巧,撞上了盛会,您陪陪臣妾吧。”
皇帝有时觉得柔贵妃没规矩,有时又很喜欢她跳脱的性格。无论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她总是神采奕奕,不被殿宇里的沉沉暮气侵蚀。
他不是不心疼皇后多年操劳,只是皇后太像另一个他了。皇帝也想从烦闷逼仄的宫殿里松一口气,而柔贵妃的所在之处,正是他的一方净土。
皇帝含笑:“好,就如阿柔所愿。”
他唤柔贵妃的闺名,亲昵又温柔,但柔贵妃却不觉荣幸。她泰然自若地接受,并在皇后冷肃的目光下,带走了皇帝。
皇后胸口发闷,可她什么都不敢说。阖宫都在看她的笑话,她唯一的颜面就是身上这一重金凤礼服了。还好,她是正妻,她的后位无人能夺走。
待皇帝死后,她的儿子登基称帝,她就是最尊贵的太后,是新君的生母。
届时,没有她丈夫庇护的柔贵妃,定死无葬身之地。柔贵妃会孤零零地死在后宫一隅,比皇后凄凉百倍!
思及至此,皇后的心气顺了很多。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即使没了皇帝,柔贵妃可能也会活得很好。
因为她不爱皇后的夫君啊,她没有拿出一颗真心。
不爱的人,才能从容。
讽刺的是,真心低贱、易得,皇后给予皇帝的真心也不值钱。这真是……莫大的悲哀-
灯会那晚,姜萝邀请苏流风同行赏灯。
坊市里灯明如昼,四处都高高架起的红绸灯棚,如意纹宝盖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底下垂的长长红飘带飞扬,满是喜庆的气氛。
除了无数美轮美奂的花灯,沿街还有货郎拉车叫卖,竹编的蝈蝈儿、草结的喜鹊,姜萝看得目不暇接,险些被人潮冲散。
还是苏流风轻轻拉了下姜萝的衣袖,提醒她不要贪玩,他怕找不到她。
姜萝会意,她买了个兽神面具戴上脸,又握住了苏流风的手,十指相连。姜萝为自己的急智感到得意:“这样一来,先生就不会舍下我了。”
“我本来就不会舍下阿萝。”
“可是人多,我会和你走散呀!先生也不想我找不到回府的路吧?”
“嗯。”
“那你的手借我牵牵又怎么了呢?你躲什么!”小姑娘生闷气,险些跳脚了。
“……”苏流风无法反驳,不再尝试抽回手。
只是,男人的耳朵又烫了。
姜萝的心思是纯净的、清白的,和兄长亲近再没有不符合常理之处。
唯有他会胡思乱想,可能是他的心术不正。苏流风低下眉,难得有那么一瞬懊丧。
郎君轻抿薄唇:“这里人多,要寻一间茶坊歇歇脚吗?”
他为自己的卑劣赎罪,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好啊。”姜萝没有再拒绝苏流风,她知道不能再逗下去了。要是苏流风不让她碰,她肯定会难过到夜宵都吃不下两个赤豆馒头。
只能一个。
也是凑巧,少年少女嬉闹的这一画面,正巧被坐在河岸边茶楼休憩的陆观潮看了个正着。
姜萝的身形,他太熟悉了,即便她化作灰,他都能认出。
陆观潮很想愤怒,也很想冲上去挥开苏流风的手,但他发现,他没有立场这样做。今生,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接近姜萝的理由。被迫放弃、被迫分道扬镳,陆观潮心里很不好受。
曾几何时,他也和姜萝一齐出过宫,观赏过灯会。那时,皇帝已经死了,她是自由的皇女。
骨子里对于皇权的敬畏,令姜萝多年后仍束手束脚,出门赏灯也下意识戴了青面獠牙的面具,护住天家颜面。
但她还是紧紧握住了陆观潮的手,握住了他一个卑贱的罪奴的手。
陆观潮那时很诧异,很震惊,也有点窃喜:“殿下,奴……”
姜萝踮脚,抬手封住了陆观潮的唇。她嬉笑道:“阿潮,不要自称‘奴’,今夜没人认识我们,我们是自由的,不对吗?”
她拉住他的手,朝前一路狂奔,清灵的笑声传了一路,引得路人侧目,暗道哪家小娘子这般放浪形骸,在街上不顾体面乱跑。
陆观潮既惊又怕,但很快,他受她感染,卸下心防。他被姜萝拉去了远离坊市的湖边,清风明月,凉风习习。
芦花发白,一朵朵飘荡空中。芦苇丛看着很松软蓬松,姜萝不假思索躺了上去,邀请陆观潮共眠。
这一晚,没有身份尊卑的限制,皎洁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都是天底下再平凡不过的两个人。姜萝闭上眼,喟叹:“阿潮,我好想和你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啊。”
“嗯,这也是我的愿望。”
陆观潮小心摘下了姜萝的面具,露出少女娇嫩明媚的眉眼,朱唇细牙,柳眉明眸。
他本待她满是柔情,但看到那一双熟悉的眉眼,陆观潮又想到了下令流放他全族的皇帝。
姜萝的父亲,为了制衡朝堂上的世家党。派争斗,故意养大了世家的野心,又假意听信“陆家贩卖私盐”的谗言,牺牲了清流官吏。
即便之后,新帝接过父亲静心布置的棋局,抽刀向陆父的政敌,洗刷他们陆家冤屈,借机累积罪证,打压世家,开拓出新的局面,这又如何呢?
说白了,无非是为了巩固皇权,推行由天子为首的一言堂新政。
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身后名也无用。
他的父亲到死都是天家的棋子,他已经被逼死了啊。
可是那一晚,铭记仇恨的陆观潮却如此懦弱,竟对仇家的女儿生出了爱慕的心。
他不配为人。
他不配……拥有幸福。
所以,陆观潮情动的时候,他克制住了。
陆观潮没有吻上姜萝,他要把持住本心,不能沉沦。
……
今生,陆观潮微微发怔,他从过往的美好记忆里抽离,目光再次去追不远处的心上人。
但她早早拉着苏流风的手走了,这一次,即使陆观潮决定放下一切世仇,姜萝也再不会回来了-
十月之前,皇帝带着臣子们回了京城。
短暂离开了两三个月,都城被大皇子和四皇子监察得井井有条,没有大乱子发生。即便有,也不会闹出大阵仗,这是表功的紧要关头,皇裔们不会自掘坟墓。
姜萝回公主府的时候,jsg柿子已经是秋季的俏货。府上栽的两棵柿子树已经结果,红里透黄的果子挂在焦色树叶的枝头,累累的几串,沉甸甸往下压,几乎跌出黑瓦墙头。
府上侍女们唯恐姜萝喜欢吃这些柿子,不敢有半点怠慢,平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守树,防止鸟儿来啄食。虽然大多数柿子都惨遭姜萝带回府上的那只猫儿小桔的摧残,所剩无几。
几日后,礼部休沐,陆观潮得空拜访公主府。
无一例外,他被拦在府外,府上掌事的赵嬷嬷亲自来打发陆观潮,不让他入内,说的话也和从前无二致,无非是公主正在午睡,不方便见客。
陆观潮这次很守礼,他只是递给赵嬷嬷一封信:“请女官姑姑将此信递于公主过目,臣的确是有要事,想面见殿下。”
赵嬷嬷不敢逾矩为姜萝做抉择,她心里一面骂陆观潮奸猾,一面还是老实巴交送信去了。
姜萝知道了事情,原本不想接信,转念一想又觉得蹊跷得很,陆观潮不像是会做无聊事的人,信里难道另有乾坤?
她心神不宁,还是展开了信纸。片刻后,女孩儿眉峰紧锁。
姜萝道:“嬷嬷,收拾一下风亭,沏一壶茶,摆两只竹凳,点心就不必了……我要和陆侍郎谈一会儿话。”
赵嬷嬷忧心忡忡,问:“殿下,可是信上的话不妥?”
姜萝握住赵嬷嬷的手,温柔摇摇头:“嬷嬷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是。”赵嬷嬷出门张罗待客的事情,还特地喊来了折月埋伏风亭附近静候,务必护住姜萝的安危。她怕折月心里存气,不好好保护主子,还擅自解开了折月禁酒的禁令,同意多给他一坛子蒲桃酒。
挂了卷草纹粉纱的风亭里,立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是陆观潮负着手,在等人。
一刻钟后,姜萝姗姗来迟。
这是久违的会面,陆观潮很注重仪容,鞋袜衣裤都是新裁的,就连来之前,他把乌发也洗干净了,全是木樨花的皂香。
一见到姜萝,陆观潮那双漂亮动人的桃花眼便饱含笑意,他唤她:“殿下,好久不见。”
姜萝没心情说笑,她紧绷着一张俏脸,面上满是疲色。与陆观潮的盛装出席不同,她的华衣是旧的,浆洗过几次,发髻也没有挽,只用了竹青色的绦子松垮束缚,整个人都维持着居府的松弛感。
她对陆观潮不上心,亦不屑一顾。
此时,少女眼皮一撩,杏眼里难得透出一股子厉色:“陆观潮,你信上说要投奔姜敏,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观潮并不想惹她生气,他收敛了笑容,小声道:“阿萝,我上辈子比你活得久。虽说今生时局变化了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各方势力的纠葛还是不曾更改的。若我把一些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告知二公主,你又应当如何应对呢?”
拜陆观潮所赐,姜萝死在了一个少女正当烂漫的年华。她不能知道更多可能发生的动荡,是她的错吗?
他怎会卑劣至此地步,竟还敢提起这个,一次次来揭他伤疤?
姜萝气笑了:“你在威胁我?”
“臣不过是想求殿下给我一个共进晚膳的机会罢了。”
“好啊。”姜萝勾唇,“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来人,设宴。陆侍郎远道而来,我又怎能不摆膳相迎呢?”
姜萝还摸不清陆观潮的路数,但她知道,如果他真的要做出和姜敏联手的事,那他今晚恐怕就出不了公主府了。但在这里对陆观潮下手,先不说他有没有埋伏明月堂的人,便是真的得手,也会成为姜敏打压自己的一个把柄,实在不上算……啧,棘手。
没一会儿,赵嬷嬷布好了晚膳。秋日果蔬不多,干货倒准备了不少,幸好姜萝爱吃鱼,时不时会撕一些鱼干熬煮河鲜粥吃,再混入几只新鲜蛤蜊与河虾,鲜甜浓稠的粥混合鱼干的咸香,点睛之笔是草木灰熄灭炭火之前,要混入一块白腻的猪板油提鲜。
这一锅鱼粥,本来是姜萝想要请苏流风夜里授课时垫肚吃的,哪知遇上陆观潮这个冤家,教他吃了。
姜萝一口没进,她只冷着脸,问:“陆侍郎,你要怎样才肯彻底闭嘴?要钱吗?还是要权?我好言相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观潮凝望眼前隐忍不发的小姑娘,他了解她,见过她天真欢喜一面,也见过她冰冷无情一面,因此他知道她是动了真怒。
到底是求来的一顿饭,姜萝食不知味,陆观潮也用得不开心。
他放下盛粥的木勺,道:“阿萝,你不必把我视作死敌,我没有害你的心,今生我也没有伤过旁人,我真的改了。过去的事,全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姜萝没有接他后面的话,只讥讽地道:“你还敢说你没有伤人?那一名死在你手上的假公主就不算人命吗?”
陆观潮想到赝品公主,他叹了一口气:“阿萝,我的确朝假公主张了弓,但我没有忍心射箭……我不想杀了另外一个很像你的人。”
“那她怎么死了?”
陆观潮颓唐:“是我的下属出了手。”
“哈哈哈,陆观潮,你这算没有沾染血腥吗?”姜萝说出的话夹枪带棒,“你道貌岸然的样子,让我恶心。”
“阿萝……”陆观潮知道,错过了今晚,他可能没有机会再和姜萝见面了,不管姜萝对他说什么,他都要忍受下来。毕竟上一世,他那样伤她。他知道她很疼,知道刀刃入骨肉的滋味,他只是不敢提,生怕姜萝回想起一切。
“你不要讨厌我。”陆观潮第一次低声下气,求一个姑娘的谅解。
奈何今生的姜萝,心是石头做的。
她面不改色:“陆观潮,你想让我不要再多讨厌你一点吗?那么就告诉我,我死后,朝局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是谁称帝了?”
“我……”这是陆观潮能见姜萝的唯一筹码,他不想和盘托出。
“陆观潮,你说啊。”姜萝话语里嘲讽意味更重,“你不是说,你想求得我原谅吗?既然如此,你还不展现一点诚意出来吗?”
陆观潮闭上了眼:“是大皇子成了新帝,后来,我命丧苏流风之手,今生时局发生了改变,再多的事,我也无从得知了。”
不出姜萝所料,后党胜利了。姜敏依附皇后,得到了一切,而她连尸骨都要苏流风亲自去捡。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和我合作的有效消息?你处心积虑,只是想在我的府上吃一回宴?”姜萝瞠目结舌,脊骨松懈下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赖。”
“阿萝,对不起。”
“恭喜你,因为你的明智,你活下来了。”姜萝勾唇,酒杯一抛掷,折月从天而降,护在她的食案前。
“我知道刺杀朝廷大员的风险多高,也知道三司法衙门一查,定会找出端倪。但你如果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即便今夜两方势力拼个你死我活,我也会要你首级。我不会留下隐患,也不想再丧命于姜敏之手。幸好,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对我起了杀心?”陆观潮一直觉得,姜萝也是念旧情的小姑娘。她躲着他是因为仇恨,但她对他应该也有一丝残存的真心。
“是啊,陆观潮。我奉劝你一句,好好珍惜眼前的生活吧,若你乖巧,我暂时不会动你;如你再擅自妄为,我定会让你吃到教训。”
陆观潮觉得眼前的姜萝既熟悉又陌生,他心死之余,又漫上难言的悲哀——他和姜萝还是走到了鱼死网破的困局,她是真的要对他下死手。
他不免腾升出几许对于苏流风的怨恨,姜萝和他到了哪一步?他们同进同出,是否也同吃同住?苏流风在府第里留过宿吗?他是不是已经……拥有了阿萝。
陆观潮的理智险些被妒火烧得一干二净,他紧攥五指,厉声质问:“阿萝,你和苏流风在一起了吗?你可知他上一世接近你本就抱有不良的居心?!他没有你想象中那样高尚,他对你存的也不过是世俗男人的欲念!他对你并不仅仅是师生之情,他还想、他还想……”
姜萝猛拍了一下食案,怒斥一声:“够了!陆观潮!我忍你很久了!你诋毁我、恨我、怨我都可以,唯独不能欺辱先生!”
“阿萝,你信我啊,你相信我一回,好吗?”他苦苦祈求,言语里的哀切,让人不忍听闻。
姜萝有时很不明白陆观潮在想什么。
他又依仗什么jsg,敢一次次在她面前造次呢?上一世,姜萝的的确确爱过他,但今生不一样了,她不爱他了。
在他眼眸里情愫寂灭的那一瞬,在他冰冷匕首刺入她腹部的那一刻。
姜萝万念俱灰,死灰不再复燃。
她和他过去的那些美好日夜,全部成了捆绑姜萝灵魂的枷锁。一寸寸勒紧,直至她鲜血淋漓。
是先生哄她放过自己,哄她松开前尘过往,哄她善待自己。
姜萝永远不会讨厌苏流风。
她望向陆观潮的眼神,唯有怜悯与失望:“上一世,先生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呢?陆观潮,你搞清楚,先生为我收殓尸骨的时候,你在哪儿?先生为我供奉香火的时候,你在哪儿?他用一生守我、护我,而你,要了我的命!”
陆观潮在姜萝一声声平静的质问里败下阵来。
她最苦最难的时候,他都缺席。今生他后悔了,却想她能回来,
哪有这么好的事,哪有啊!
陆观潮狼狈极了,他终于明白了,他和苏流风的差距。正因为明白,所以他不甘心。偏偏败在了苏流风手上,偏偏是那个杀了他的男人。他不服。
姜萝苦笑,说了最后一句话:“陆观潮,你说啊,我为什么不恨你?”
是啊,为什么不恨他呢。
就连陆观潮自己都绝望地想,她该恨的,是他活该-
公主府外,夜雾冥冥。
墙边落下一颗红色的硬柿子,骨碌碌朝前滚动,正好被一只向下探出的白皙指骨收容,指尖一颠,落到了苏流风的手里。
他和姜萝说好了今日会来授课,回府上沐浴更衣后,苏流风便急匆匆赶来了。月白色的长衫熏了檀香,是姜萝喜爱的烟火气。
到了府门口,苏流风踏上台阶。还没等进门,赵嬷嬷便目光躲闪,道:“苏、苏大人,殿下今夜可能不方便听课。”
苏流风瞥了一眼停在门边的马车,卷起的帘子挂了“陆”府的家姓。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问:“陆侍郎来府上拜客了吗?”
赵嬷嬷没想到他竟猜出来了,只得难堪地颔首:“是、是啊。殿下想着来者是客,故而设了家宴。要不您上书房坐会儿,奴婢料想殿下很快就散席了……”
赵嬷嬷不想这一对小儿女有嫌隙,故意以“姜萝不会招待陆观潮太久”为由,哄苏流风宽心。
然而,对于姜萝过去的事,苏流风了解的比赵嬷嬷还多。姜萝和陆观潮结下的乃是死仇,不可能会有同桌吃饭的一日。
苏流风不禁想起陆观潮的眉眼,但论外貌来看,他确实是芝兰玉树的好郎君,官位也高,无可指摘。
只是,他辜负过姜萝,他是恶人。
姜萝不会和他独处的,除非,妹妹对过去释怀,又或者……旧情复燃。
会有这一日吗?苏流风茫然,落寞地垂下眼睫,心脏无端端划开一道口子,传来丝丝的、轻微的疼痛。他本该波澜不惊,但为何又有情愫起伏?
他想,世上最难懂的便是少女春心。
可人心,瞬息万变。
他不敢去猜了,只平和地维持作为兄长的体面。
苏流风不想让阿萝为难。他为了姜萝,又一次退让了。
于是,苏流风微笑,彬彬有礼地告退:“那便不打扰殿下接待贵客了,过两日,我再来为皇女授课。”
“嗳、嗳,好的,您慢走。”赵嬷嬷留不住郎君,只得长叹了一口气。
第52章
苏府。
秋夜风大,卷落一地桂花米星子。
砚台打了一捧栗子放锅里炒了吃,等苏流风到家时,栗子炙到开壳,肉也很甜。
他摸了一碗递给苏流风:“大人,您尝尝,这是新秋刚结的栗子,甜得很。小的从隔壁老太太院子里买的,说是结了三五年的果了,每年都有许多达官贵人请家厮去她那里买呢。”
苏流风御下一贯温柔,他摆摆手,道:“你吃吧,我不饿。”
“不饿也能当点心吃啊,您待会儿看起公文又没日没夜,小心饿坏了脾胃。”砚台还没说完,苏流风已经回了房,他只能兜着栗子追上去,“大人?大人——!”
苏流风不吃,砚台没法子,只得自己老实剥栗肉吃,他还匀出了几颗生栗子,改日可以请食铺里的娘子帮忙炖栗子老鸭汤给苏流风进补。
仔细回想了一下,砚台觉得苏流风十分不对劲。
他是哪里受了气吗?可苏流风回来的地方是公主府啊?三殿下最敬重先生,怎可能给他气受。
砚台想不明白,只能为苏流风烧了水,热一壶茶奉上去,待苏流风打开房门接过茶汤,砚台这才退下休息。
茶是温热的,苏流风捧着茶,坐在黄花梨靠背椅上吹风。秋日天色暗得早,屋檐底下挂的灯照进黄澄澄的光,打在他码放一摞摞案卷的桌与椅上,照亮了满雕西番莲纹的椅背。
苏流风这才想起,这张椅子是姜萝赠的。她听过苏流风诵经的声音,凡是与佛有关的物件,她都觉得很衬苏流风,一个劲儿往他家搬。她把他当成了值得依靠的师长与兄长,可以依托的圣人。姜萝甚至认为苏流风无所不能,他也如她所愿,扮演好温柔体贴的角儿。
他希望自己是姜萝无涯苦海里的渡口,希望她永远都有能归的家。
可是苏流风忘记告诉她了,他其实也有私情的一面。他被陆观潮说中了,他并不是无欲无求。
苏流风感到难堪,他不想让姜萝知道这些心事,也不想利用她对他的依恋,逼她迎合他的心。
有时夜里,苏流风会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他任人糟践,一心为自己舍下岐族人逃亡的事赎罪。是姜萝拨开人群,救了他。她那样小的一个孩子,非但无惧凶神恶煞的郎君们,还从粮兜里给他摸出一个饼。
观世音菩萨能化人间万形,当苏流风抬头,窥见姜萝眉心那一颗灼灼红痣时,他以为这是神佛的启示。
菩萨普度众生,派姜萝来救他了。
于是,苏流风有了生欲。
他想,活着很好。虽然他不配活着,但苏流风要报姜萝的恩。
苏流风害死了岐族人,他无地自容,他会赎罪。可至少,在他保护姜萝一世以后,他自堕阿鼻地狱。
苏流风茫然,他紧攥住茶盏。一时间,实在分不清——他是真心实意想报恩,还是以“报恩”为借口,留在姜萝身边?
姜萝不知道的是,她口口声声依恋先生,实情很可能是,他舍不下姜萝。
他很……卑劣吧。
明明苏流风问过姜萝,上一世他们的关系。姜萝苦思冥想许久,告诉他,他们至死都是师生。仅仅是师生而已。
苏流风不想让姜萝失望,不敢再进一步。偏偏今日知道陆观潮能入姜萝家府时,他的心还是震颤了一瞬。
细微的难过侵蚀着他,如虫蚁一般,沿着他心脏的轮廓啃噬。有点疼,但他什么都不能和外人说。因为,他只是姜萝的老师。作为师长,他不该有浓烈的情愫。
苏流风望向窗外,桂花被风吹落一地。
他记得姜萝七岁的模样,她喜欢银红色的发带,束在脑后乌黑油亮的两个小揪揪上,跑时一抖一抖,引诱他忍不住伸出手相扶,提防她跌跤。
苏流风记得姜萝九岁的模样,她已经褪下袄裙,时不时开始穿襦裙了。姜萝夏日怕热,鹅黄色的纱衣被风吹得卷起,露出白皙腻理的小臂。莲子汤降火,周仵作逼她多喝一碗,姜萝不爱喝,就偷偷舀到苏流风碗里,笑眯眯骗兄长“哥哥要多多进补才是”!那时,他没有开口,垂下浓密眼睫,默默吃完了莲子羹。莲心虽苦,但他心里很甜。
苏流风也记得姜萝十二岁的模样,周仵作生了病,姜萝熬药,日夜陪着祖父。他想留下来帮妹妹的忙,但姜萝小大人似的怒目而视,逼他好好读书。苏流风也觉得读书很好,他出人头地的话,姜萝就不必那样辛苦了,他会好好养着她,给妹妹能力范围里最好的吃穿住行。
苏流风记得姜萝所有模样,喜笑的,恼怒的,爱哭的。她阴晴不定,心思也善变,唯独待他一如既往的好。都是上一世的他积累了大恩德。
若是姜萝和陆观潮在一起了,那他呢?苏流风会尊重姜萝所有的决定,笑着退场。他希望姜萝快乐,即便陆观潮不是良配。
只要妹妹喜欢,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足够吗?应当足够了。苏流风本就是该死的人,他此生只为了姜萝而活。
也因姜萝,他开始贪恋人间。
若是能和她再待得jsg久一点,那就好了。
“阿萝……”苏流风喃喃,手里的茶碗端了很久,已经凉了。
“先生!”隐约听到了姜萝的声音,苏流风一怔。他眨了一下浓密雪睫,疑心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抬起头,迎上卷草纹灯笼底下的桃腮粉脸,一瞬间,满室生春。
苏流风情不自禁溢出一丝笑,他起身,拉开了房门。温润如玉的郎君绝不会生小妹的气:“家宴结束了?”
姜萝气喘吁吁扶着房门,恼怒地瞪了苏流风一眼,嗔道:“先生跑这么急做什么?!赵嬷嬷不是都说了让你等一等吗?我都快打发走人了,你却走了,害我一顿路好赶!”
苏流风心上笼罩的乌云顷刻间烟消云散,他捻住袖子,擦了擦姜萝鬓边的热汗,低声下气致歉:“都是我的错,阿萝不要生气。”
“算了算了!”姜萝入屋,喝完桌上的茶,“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先生府上有什么吃的吗?方才我一口粥都没吃,饿坏了。”
苏流风一怔,心腔里弥漫满涨的甜。他竟会因为“姜萝不喜欢和陆观潮共食”而窃喜,一点都不端方君子。
唯恐让姜萝看出来,苏流风头一偏,轻咳一声:“砚台好像炒了栗子。”
“这个好!”姜萝要惩罚苏流风,张牙舞爪地道,“先生既然想给我赔礼道歉,那就由你剥壳给我吃!切记,我可是很难伺候的,有一丝皮粘着肉,我就要发火了!”
苏流风忍俊不禁:“是,臣一定竭尽全力,服侍殿下。”
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啊。姜萝嘟嘟囔囔:“咳咳。那也不用这么尽心尽力……算了算了!先生快来,我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慢点走,不急。”
他们来到灶房的时候,烤好的栗子所剩无多。
姜萝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主子,她提议重新烤一些。
苏流风没让姜萝动手给栗子开口子,自己取菜刀,取剪子划拉小痕。等灶膛里的火苗升起,锅里滋滋冒响,苏流风丢了一把生米进去,混合秋栗一起炒。
姜萝疑惑地问:“先生为何要丢米进去?”
苏流风浅笑:“这样方便栗子开口,也不至于炒糊了。”
“先生真是有大智慧。”
“阿萝过奖,不过是之前下乡办公差,听老人家说过一嘴。”
姜萝嫌弃灶房漏风很冷,任苏流风拿来小板凳,哄她坐在灶膛前烤火。锅里搀了糖饴,满是焦糖的香味。姜萝并膝捧着脸,火光满怀。
苏流风淡淡扫了一眼,女孩家眉眼光丽动人。他莫名不想挪开视线,又怕唐突,只得装作低眉,刻意望向锅子。
有那么一瞬间,苏流风有了渴望的人欲——他想今夜很长很长,他能和阿萝在这四壁一室里,再多待一会儿-
秋末冬初的时季,大月朝发生了一桩大事。
王朝漠北边境发生了一次小型军事冲突。百年前被大月朝打服了的鞑瓦部落,故意以“镇守边关的将士背地里屠杀他们不慎闯入藩镇的牧民”为由,主动发动了袭击。
五百精良的草原骑兵杀气腾腾,闯入藩镇,掠财杀人,大月将士很快派出了士兵镇压,奈何大月朝没有草原那样强悍的骏马,派了近两千兵将,又用了三眼火铳等火器,才堪堪击退了这些凶狠恶毒的蛮族。虽然打胜了这场战役,但皇帝深知,他们胜得颜面无光,全靠人数取胜。
这一次战役,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足以彰显鞑瓦部落的野心。
一时间,朝会上,京官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开腔搭话。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忧心忡忡地道:“众爱卿以为鞑瓦部落此次进犯,是何居心?”
官吏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挑哪一桩事来说比较好。这次打仗若是从溜须拍马这一面来讲,无非是夸赞王朝军士骁勇善战,很快击退了野心勃勃的蛮族;若是从忧国如家这一面来讲,又可以说一说鞑瓦部落昭然若揭的野心,不可不防。
但他们不知老皇帝是想听夸还是贬,不敢贸贸然开口。
还是苏流风初生牛犊不怕虎,上前,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鞑瓦部落有进犯王朝的歹心,故意寻莫须有的借口,试探边关军士的战力与火器,不可不提防。”
皇帝颔首:“苏卿所言极是。”
京官们从苏流风试探的口风里觉察出皇帝想要听的信息,一个个出谋划策——
“苏大人说得不错,鞑瓦部落明显有不臣之心,他们的可汗老了,忘记从前被咱们大月朝打下马的日子了。是该给这些不知好歹的后辈一个教训。”
“对!臣以为,大月朝和鞑瓦部落的贸易往来应当再限制一些,他们想要咱们的绸缎、瓷器与果蔬,咱们就把交换的物价再提高一些,给他们一些惩罚,也让其他部落引以为戒。”
官吏们上下嘴皮子一碰,你一言我一语,一人一个主意,想着如何制惩治瓦部落。
皇帝没有开口,只是笑而不语,听这些京官们纸上谈兵。
等底下的人唾沫星子吐够了,他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诸位爱卿可听说过,咱们用了二千人,才镇压住鞑瓦部落的五百骑兵。若是真要挑衅蛮族,把他们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到时候受战乱之苦侵扰的,还不是边关的百姓?尔等在都城之中,吃的是荤肉,喝的是美酒,却无一人在意底下的百姓如何活,如何数着铜板过日子。你们……真是令朕寒心啊。”
此言一出,群臣们纷纷下跪请罪,不少人又骂起苏流风,谁让他显眼,非要提起这茬子,害他们开罪了君王,往后恐怕要被穿小鞋了。
其实,皇帝心知肚明,苏流风担忧的事并没有错。鞑瓦部落敢肆无忌惮挑衅大月王朝,无非是这些年养精蓄锐,又起了侵。犯之心。如想以绝后患,最好的便是从一开始就出兵打服了蛮族,警告他们友好盟约不可违,否则会招来灭族祸端。唯有这样,鞑瓦部落才会熄了骚扰的心思,避免一次次伤害边关的百姓。
可皇帝老了,他不敢冒险,也不愿大动干戈。
若是挑起战事,他有个差池,很容易让手下虎视眈眈的皇子们,抑或封地的藩王、亲王们寻到谋逆的机会。
他不再年轻了,也深知息事宁人的道理。他要守住手上的皇权,那么也只能罔顾一些民生。
这是天子之道,外人难窥究竟。
陆观潮好歹是庙堂里的老手,他顺着帝心,道:“启禀陛下,臣也有事请奏。”
“陆爱卿,讲。”
“作为和大月朝交好的外族,鞑瓦部落的王子忽烈奉可汗的命令,他特地带十匹汗血宝马入京,上供给天子赔罪,令又携一百匹宝马,想同大月朝换取一些绸缎与瓷器,以示两国贸易不受这次冲突影响,仍能和平共处。”陆观潮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臣还收到了另一条边关使臣带来的消息,说是忽烈王子亲自上京城,还有另一个目的——他诚心求娶天家公主,想和大月朝建立更深的友国情谊,缔结姻亲。”
说得再好听,还不是和亲吗?!
话音刚落,朝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就连皇帝也微微蹙起眉头,缄默不语。
鞑瓦部落看似乖顺,野心可不小,他们故意挑起战争,让大月王朝见识了他们骑兵的力量,从而能够用宝马来促进贸易合作;如今又厚颜无耻提出“求娶公主”一事,看似诚心,实则在试探大月王朝底线……如想遏制战争发生,君主必然要答应他们的求亲,下嫁一名嫡亲公主作为部落王妃,安抚他们的族人,永结两姓之好。
简直是得寸进尺。
朝臣们知道,答应和亲是多么颜面无光的一件事。他们平白无故挨了打,还要牺牲一名公主。
只是一个小小的蛮族部落,他们泱泱大国,何必如此忍辱负重?!
然而,皇帝早做好了避免战乱的准备,再丢脸,他也要平息这一场战事的发生。
于是,他强压怒火,硬生生笑了下:“好好,忽烈王子果然是草原上的鹰隼,竟爱慕上咱们大月王朝的公主。和亲一事,也不是不可行。只是想尚公主,也得看看他们的诚意。待七日后万国来朝,朕再与众爱卿详谈此事。”
皇帝松了口,臣子们心知肚明,和亲一事恐怕是板上钉钉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心里不免打起了鼓,猜测皇帝的用意。
皇帝不如从前英武了,这是事实jsg。
他们不敢揣度君心,毕竟顶上天子再怎样换,和臣子的关系都不大,办好分内之事便是了。
只是前去和亲的公主……
诸君退朝时不免嘀咕——
“及笄了的适婚公主,恐怕就只有二公主与三公主,其余皇女年纪都小些,才十岁出头。”
“想来和亲人选,要从两位公主之间选了。”
他们纷纷叹一口气,深知远嫁外族的不易。
从前和亲的皇女,不少是吃尽了苦楚,死在外乡的。毕竟天高皇帝远,就是再尊贵的女子,夫家也有法子拿捏,压根儿不会忌惮和亲公主的身份。
女儿家若是被皇帝派去和亲,恐怕今生都再难回到故国。
除非、除非她们在这段时日里定下婚配。婚约在身的公主,才可能幸免于难,不必受茹毛饮血的蛮族人欺。凌-
和亲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二公主姜敏的府上。
姜敏早已及笄,即便再得宠也该出阁开府,没在内廷里住了。不过她的体面比姜萝要甚些,至少她长成人后还博得了皇帝的喜爱,在宫里留了一段时日。
贴身的宫女昭风取了茉莉刨花水为姜敏抿头发,又抬了金满莲池荷叶簪以及荔枝喜鹊簪,示意主子挑一个。
姜敏眼风一荡,昭风就知道主子的心意,忙定下了花簪,缓缓插入乌发间。
“殿下,和亲一事,您可得留心,以免教人算计了。”昭风心急如焚,“听说鞑瓦部落是近二十年合并的大部落,那个忽烈王子乃漠北有名的杀神,曾一人骑马、手持一柄弯刀就闯入营帐,割下了部落将领的头。那样凶恶的蛮族,嫁去了怎可能有好果子吃?”
姜敏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她似笑非笑:“哦?你是怕漠北天寒地阔,又是游牧蛮夷,你跟我过去会吃尽苦头?”
昭风最懂主子,别看姜敏如今是喜人面笑模样,实则隐隐动了怒火,几欲发作。她吓得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地求饶:“殿下息怒,殿下明鉴!奴婢是心疼殿下,绝非是贪恋自身的富贵日子。”
姜敏不开腔,她静静审视底下匍匐跪地的女子。接着,她风轻云淡揽起昭风:“放心吧,我疑心谁也不会疑心你。若你也背叛我,那我身边可真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奴婢誓死效忠殿下。”
“最好是这样。”姜敏抚了一下昭风作养细腻的后颈肉,柔软的指腹扫过,撩起一阵鸡皮栗子,昭风腿又软了,主子却笑了,“没有人会将别家的忠犬收为己用,你背叛我,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我给你这句忠告,你老实收好,乖乖听话。往后,你会感激我的。”
姜敏舍下昭风,再度出了府邸。
她命管事娘子备车,她要入宫面见皇后。
皇后的消息可比皇裔们灵通多了。她知道今日定有皇女来探一探底细,只是不知道,此人会是姜萝还是姜敏。
富丽堂皇的坤宁宫内,皇后慢条斯理地用了一碟子糖蟹和桂花蜜粥。
她今日午间打算在寝宫内休息,哪里也不去。
“皇后,您要奴婢多添一床薄被披膝吗?”王姑姑让宫人们放下窗板,防风漏入。
“不必!本宫又没老,何必这样小心看护。”皇后笑了声,躺到胡床上。
话虽如此,王姑姑还是拿了块狐毛毯子,为皇后避寒。
皇后没有拒绝,她闭上眼,躺在珊瑚镶心胡床上歪着,默默想事。皇后她想到桌上的糖蟹,心里不免一阵悲凉。若是以前,她总想着皇帝临幸,保不准能有孕事,螃蟹等寒气重的吃食,她一口都不敢用。
哪里知道,待她生下嫡长子姜涛,皇帝给足了皇后体面,立马去幸其他的女人,再后来,二公主、三公主出生了,柔贵妃的肚子里也怀了孩子。
姜敏刚出世的时候,皇后恨过她生母的。那时年轻气盛,一心视姜敏的母亲为眼中钉肉中刺,最好是能让姜萝的母亲与她互相残杀。她设了局,姜萝的生母也愿意接下皇后借刀杀人的损招……这些秘密,她到死都不会说。毕竟,那是第一个抢她男人的女人。再后来,情敌多了,皇后知道怎么恨都恨不过来,她的真心变冷了,人也枯萎了。
女人最好的年华,消散于深宫后院中了。
她不过是皇帝养的御花里最名贵的一株,还会有第二株、第三株,所有红颜都老死在后宫里,化作养花的枯骨与作料,滋生出更艳丽的花卉。无一幸免,无一例外。
她们打破头,争的也不过是脚底下那一个能容人的精贵花盆罢了。
“真可笑啊。”皇后懒洋洋地呢喃一句,在王姑姑燃安神香兜来的香风下,渐渐睡着了。
第53章
皇后的觉没睡够一个时辰便被王姑姑喊醒了。
姜敏来了,一见皇后睁眼,便愧怍地行了万福礼:“叨扰母后休息了,都是女儿的错。”
皇后在深宫里历练多年,早练就一身藏话的功夫,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恼怒,还亲亲热热地捧起姜敏的手,笑道:“敏儿来了,宫人都不知给你看茶,还让你在这里干等着。”
姜敏听皇后话音儿亲热,顺杆儿往上爬,靠到了皇后膝前:“女儿想同母亲说说话。”
她没有喊“母后”,而且搬出了那一点养母女的情分,亲亲热热喊皇后“母亲”。
皇后会意,眼神驱散底下人,等王姑姑沏好了热茶,她笑问:“什么事儿?值得你这样着急忙慌入宫。”
姜敏端过温茶,高奉着,递给皇后:“女儿就不和您打马虎眼儿了,朝堂前的事,您应当听说了。”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只低低“唔”了一声,没敢接这话。
姜敏从善如流往下说:“皇女里,就我和三皇妹是及笄的适婚女儿,父皇应当是从我和三妹里抉择。我不愿嫁到外族,不想离开您和父皇……”
说着,姜敏垂首,眼底蓄满了虚情假意的眼泪。
皇后帮她掖去泪水,为女人身不由己的命运而叹一口气:“身为皇女,从落地那日起便享受了荣华富贵,多少双眼睛羡慕你们的出身。可敏儿也得知道,我们吃的、穿的、用的,全是皇权给的。既要体面,自然也得懂牺牲。你父皇若是真择了你出嫁,那是对你委以重任,要你稳住外族,给边关百姓一个太平日子过。全占着大理,母后便是想护,也护不住你。但你放心,若是真有那一日,母后必定为你添妆,扬你大月朝公主的名威,不能教蛮族欺负了去。”
姜敏知道皇后这话有多假,若是她亲生女儿遇到这样的局面,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女儿躲过去。姜敏到底不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不在意一些,实属正常。
姜敏只能兵行险着,再怎么说也得先活下来。于是,她道:“若是真有那日,敏儿一人走了倒没什么,唯独担心母亲。”
“担心?”
“可不是吗?三皇妹独得父皇倚重,偏偏她又不是自小被母亲带大的,柔贵妃那里给一口吃食,她便过去了。到时候,四弟多了一份助力,母后,您和大皇兄该怎么办呢?特别是三皇妹的做派,您不是没瞧见的。柔贵妃殿内一趟,您殿内一趟,左右逢源,不肯老实扎在一个门子里。”姜敏抹了抹眼睛,“您平心而论,谁会真正帮您?”
这话说的其实很在理。姜萝再怎样乖巧,和皇后感情也不深,即便她想利用姜萝,却也怕这一棵墙头草出事。
皇后既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姜敏知道,话说到皇后心坎儿里了,她再接再厉,继续补充:“倒不如趁此和亲的机会,放阿萝去做更有利于朝纲的事。我么,一心想要和母后站在一处的,儿臣愿意嫁到襄阳李氏的门庭里去,往后和您的母族同理连枝,一心为大皇兄筹谋。”
襄阳李氏正是皇后的娘家,若她从门户里挑出一个独身的郎君尚公主,这般就能把姜敏真正拉到自家阵营里来,还能防止她被派去和亲,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姜萝,李皇后管不住她,倒不如趁着“和亲”的机会,毁了她。如此,才是真正的没有后顾之忧。
那么往后,她手下就有两个助力,而柔贵妃的势力便又削弱了。
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只是……
皇后忧心忡忡地说:“本宫喜欢敏儿,自然是希望你能嫁到李家来,可你父皇那处怕不好交待。昨日刚漏出‘和亲’的风声,今日你就要定下婚事。此举,不正是质疑你父皇的抉择吗?”
皇帝有没有想安排jsg姜敏和亲倒还两说,但他还不曾开始商议婚事,姜敏就糊里糊涂想法子脱身,做父亲的心里肯定不爽利。小户人家父母亲闹别扭,顶多闷在屋里头一夜就过去;皇帝贵为天子,哪里能一样。火气上来了,就得消下去,他待姜敏不痛快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敏咬牙:“母后,您想想吧!今日还有时间筹划,再等一等,待忽烈王子入京,那就来不及了。若是保住了我,能派去和亲的合适人选便只有三皇妹。她一走,我也有大把的机会讨父皇欢心,何愁来日不能重获圣眷?比起父皇的宠信,咱们总得先想着让谁能活下来。您信我,还是信三皇妹呢?我可是您从小养大的,我和大皇兄亲近,和咱们李家也是一条心的。”
这样说倒也是。父女骨血相连,哪里有隔夜仇。
先保住姜敏,往后再考虑皇帝那头。
皇后放下心来,传信得过的女官往娘家递消息去了,务必择出一名前途明朗的后生,让他上折子尚公主。
她看姜敏便更觉得顺眼,小姑娘脑子灵活,又懂审时度势,拉拢她,不亏。
五日后,皇帝得知刚入仕的翰林院小官李辰求娶二公主姜敏,用脚想都猜到是哪里出的主意。
他气笑了,一碗饭扣在了黑漆描金菊纹饭桌上,底下宫人听噼里啪啦的响声儿,乌泱泱跪倒一大片。
福寿见状,大惊失色。他硬着头皮劝了句:“陛下,您日理万机,要多惦记身体,可不能耽误饭食。”
“宫人不得劝膳,福寿,是不是朕待你太仁厚,把你的胆子都养大了?!”皇帝指桑骂槐,“这宫里头无法无天,尽是和朕作对了么!”
福寿受了这一通骂,吓得两股战战,大耳刮子直摔脸上:“奴才该死,奴才多嘴!陛下仔细龙体,都是奴才的错!”
皇帝沉着脸,叫退宫人,待殿门阖上。
皇帝睁开老眼,道:“皇后的母族李家,欲尚二公主姜敏,福寿你看,这事儿怎么说?”
此等朝廷大事,福寿哪敢开口。他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含含糊糊:“奴才不懂政事,不敢置喙。陛下真要问奴才,奴才也只有一句……大月朝公主芳华绝代,自是百家求娶,鞑瓦部落的王子不也是慕名而来,诚心想尚主么?”
“是啊,朕的女儿们,自然都是好的。”皇帝冷笑,“就是一个个心怀鬼胎,不信朕啊。朕也是她们的父亲啊,哪有父亲会害女儿的……”
可,偏偏是他最疼爱的二女儿姜敏,先捅了他一刀。她怕他昏庸,怕他把她外嫁,因此她背着他,和皇后联手做局,在他眼皮底子下捣鬼。
只要姜敏嫁了,那么她就不必被送出去和亲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心里虽生气,却也只能允了姜敏的婚事。
二公主出降,令他寒了心,希望三女儿姜萝不要让他失望。
“阿萝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皇帝喃喃。
不过他怕,姜萝也会和姜敏一样,想方设法定下婚事。她们都不信他这个做父亲的好意,她们怕他害死女儿们。
皇帝不再言语,他静观其变。皇帝虽然如后党所愿,赐婚李家。但他开始冷待皇后与姜敏,偏要上怄一口气。皇帝想看看姜萝会如何做,也想知道——他生下的孩子,是不是一个个都不识大体,都要怀疑他这个做父亲的良苦用心!
他不希望,天家古来都是子女相残,没有半点和睦亲情-
兰溪殿,柔贵妃的住处。
姜萝没往宫里递见柔贵妃的牌子,她倒是请宦官往府第递信儿,将小姑娘请来了。
姜萝刚一踏入殿内,嗅到一股子红糟鹅肉的味道。说来也怪,对于爱吃酒水的人来说,红糟的滋味自然是很香,但对于不好这口的人来说,定避之不及。
有时,姜萝觉得柔贵妃随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宫里哪个妃嫔不是身上搓香的,口里含香的,就怕皇帝一个兴起,要侍寝。偏偏柔贵妃要同人作对,想吃什么吃什么,无视皇权,逼皇帝纵她的意。
姜萝觉得有趣,斟了一杯桂花蜜酒来喝,刚端起杯子,手背就被柔贵妃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吃什么酒?你心真大!”
姜萝笑嘻嘻地凑上去,撼了撼柔贵妃的手臂:“那不然呢?来您殿内,可不就是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柔贵妃点了一下姜萝眉心红痣,问:“和亲的事儿,你知道了么?”
“知道了。”
“那你不着急?”
姜萝坐到饭桌前,捧腮等宫人夹菜:“急有用吗?二皇姐倒是急,赐婚的旨意都下了。”
柔贵妃撩起粉彩四季马面裙,皱了眉头:“那你呢?你可怎么办?要不要我也寻一房娘家的小子来,帮你定下?”
“二皇姐前脚刚赐婚,我后脚又凑上去,父皇的鼻子不得气歪了?这事儿您别担心,我会想法子的。”其实要怎样应对,姜萝也没想好,眼下只有定下婚事才算高枕无忧。特别是姜敏手段卑劣,先一步耗费完了皇帝的耐心,若她也敢嫁人,皇帝必要发作怒火,姜萝此前的一切亲情计策也会前功尽弃。可是,她若不尽早脱身,真等忽烈王子来了,劈头盖脸要她嫁去漠北,那她也回天乏术。
面前摆的是死局,姜萝只想到了拖字诀。
柔贵妃见她没有表示,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是铁了心要嫁到漠北去!”
“娘娘别取笑我了,要是我走了,宫里头留你和四弟跟后党斗,我可不放心。”
“你呀!”柔贵妃叹气,“我确实是想留住你这个帮手,且我和你有眼缘,也诚心劝你一句,当心后党的人,这是个能斩断我臂膀、拉你下马的大好机会,傻子都不会错过的。”
姜萝颔首,若有所思地道:“行,真到走投无路那一日,我会求您帮忙的。”
“好。”柔贵妃贴心地撩了下姜萝柔润的乌发,“你这样标致的孩子,作配那些小郎君,可真是受委屈了。”
姜萝笑了笑,不再说糟心事。她和柔贵妃的相处很怪,虚情假意里,似乎又糅杂了几分温存的真心。只可惜她上一世一心想要获得皇后的疼爱,从来没有和柔贵妃有过接触。
只是,姜萝隐约记起。曾经有一次宫宴,她受了罚,还是在兰溪殿的必经之路上。柔贵妃回殿的途中,坐软轿子路过。
风雪盖脸,冻得脸皮如刀割。柔贵妃撩起凤纹挂帘,瞥了跪在雪地里的姜萝一眼,趾高气昂地道:“来人,把我披的那件狐毛斗篷盖三公主身上。”
姜萝本来被冻得没了知觉,直到一团柔软的狐毛大衣裳包住了她小小的身子。她抬起覆满雪花的眼睫,困惑地看了柔贵妃一行人一眼。
为什么要给她添衣?
姜萝没机会问出口,他们已经提灯抬轿走远了。
茫茫风雪中,她隐约听到柔贵妃和宫女们的谈话——
“娘娘,惩罚皇女的罪令是皇后下的,您这样明目张胆撂皇后脸面,怕是不妥。”
“哼!她故意让小姑娘跪在我兰溪殿附近,死了人好冲撞我的贵气,其心就不可诛么?再说了,我也没救皇女啊,不过是给了件不穿的破披肩,皇后还能来殿内闹事不成?”
“娘娘,您真是善心肠。”
闻言,柔贵妃冷笑一声:“回去吧!我哪来那么多好心,只是讨厌死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