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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檐原以为楚袖口中的教书先生不过是权宜之计, 毕竟乐坊多是培养乐师舞姬,哪里用得着读书识字。

等到了朔月坊, 见着里头的各色人物,他这才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乐坊啊,这地方几乎把所有手艺人都聚在一起了。

若是他没看错,方才进门处,那两个小孩子是在跟着学画糖画吧?

画出来的生肖有模有样的, 可见下了功夫。

短短几步路瞧见的都是这种离谱的事,以至于当他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时面色异常的平静。

说是教书, 楚袖那是半天的缓冲都不给,当下便将人送到了地方。

她摸了摸一个小姑娘的头, 问道:“之前宋先生教到什么地方了?”

“宋先生走之前刚刚教完《三字经》, 接下来该是《千字文》了。”小姑娘扎着环髻,笑起来两侧还有甜甜的酒窝,不大的孩子绷着脸回话, 可爱得紧。

“莲儿做得真不错, 下学后可以去找汤婆婆拿一块糕点。”

“谢谢楚老板。”

这些年里朔月坊越做越大,虽说坊里人关系依旧亲近,到底比不上初起时那些姐妹放得开, 唤她也只是一句楚老板。

楚袖对此也没多大意见,便随他们去了, 倒是没想到,连书斋里的小姑娘都学了这一套。

她点了点小丫头的脑袋, 倒也没纠正她,只望着陆檐道:“麻烦陆公子教导这些孩子们了。”

自打三年前她接手了存香阁,那些年纪小些的孩子们便有一批要送到朔月坊来。

存香阁中虽有人教导,却并非人人都可接触到的,像那些本就是要送去做奴仆或下九流营生的孩子,识字也只是个大概,学的更多的便是各种本事。

楚袖对此不置可否,可每年送到朔月坊的孩子却都被她请人教导,不求读出个什么名堂来,也是要腹有诗书气才行。

一来乐师舞姬本就注重气质,二来这对他们自己也是有益无弊的。

“楚老板客气。”陆檐行动稍有不便,如今还坐在楚袖命人打出来的木轮椅上,行礼也只能微微颔首。

知道要来做教书先生,他换了一件极为文雅的绣竹袍,提前便将常用的那几本书看过几遍,如今教起这些半大孩子来更是游刃有余。

这是陆檐第一次教书,楚袖很是不放心,也便留在书斋里看着。

当然,不是对陆檐的水平不放心,毕竟这人之前能写整整一沓的教学计划,自然是有些本事在的。

她不放心的是书斋里的几个皮猴子,宋先生在的时候就常常被捉弄,这陆公子刚来,又长着一张稚嫩的脸,这些皮猴子还不得反了天去。

毕竟单看这一张脸,谁也想不到陆檐竟然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成年男子了。

再加上他身子骨弱,身量也不算高,顶多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在男子中已是极为不显了。

楚袖也知道若是她正大光明地留下来,指不定这些皮猴子能坐得住,往后便又要欺负人,早先佯装离开,实则是绕到另一处暗门处,悄无声息地到了陆檐身后的一道屏风后。

大部分的孩子们还是听话的,书斋里朗朗书声不断,陆檐时不时会讲解其中道理,也不像先前的宋先生一般引经据典,用些枯燥例子,反倒是取材于生活,举例生动活泼。

楚袖在屏风后听着,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陆檐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止是纸上谈兵,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教习孩童和教习成年人是不同的,前者所付出的耐心与精力远超于后者。

而陆檐第一次做便做得如此好,莫非是之前便做过这样的事情?

楚袖这边还在猜测陆檐的身份来历,前面却已经闹起来了。

起头的是个八岁的男孩子,他借着请教功课的由头到了陆檐的案桌前,实则袖子里还藏着之前玩闹时编好的草蚂蚱。

他本就是乡下孩子,家里遭了祸事才被卖给了人牙子寻个活路,此时得了读书识字机会,在书斋里一向是努力用功的。

他想着新来的先生看着文弱,又腿脚不好,与他阿爹一般模样,许是连这些小玩意儿都没见过。但他又怕先生责骂他玩物丧志,便在陆檐查验自己功课的时候将草蚂蚱放到了桌上。

这举动本来没什么,谁知陆檐见了草蚂蚱脸色大变,手里的书卷都拿不稳砸在了砚台处,桌案登时便乱作了一团。砚台里的墨汁溅了一身不说,陆檐还一个劲儿地挪动轮椅,一不小心便从上头摔了下来。

如此大的动静,不止孩子们吵嚷起来,就连楚袖也顾不得自己是偷偷进来的了,当下便从屏风后冲了出去。

见她出现,孩子们更是七嘴八舌地说道:“都是他的错,是他放东西吓陆先生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你放的。”

在一片杂乱声中,楚袖率先将陆檐扶了起来,又喊了几个孩子将轮椅推过来,勉强将他扶了上去。

“莲儿,去喊你兰姐姐过来。”

小姑娘听着吩咐便往外跑,其他人还想说些什么,也被楚袖喝止了。

“别吵,散开些,将门窗都打开。具体的事情之后再说。”

围上来的孩子们散开,陆檐的症状看着便好了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草蚂蚱将他吓得魂不守舍,眼神涣散,刚搀扶的那一下还能感觉到他身上不住的颤抖。

这模样,活像是被梦魇住似的。

楚袖蹙了蹙眉,正想着叶怡兰怎么来得这么慢时,面前的男子就开始小声地喊娘,扯着她的袖子是死不松手。

得,捡个人当祖宗伺候还不够,还得给人当娘。

心里嫌弃万分,她手上动作却十分温柔,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慰着受到惊吓的陆檐。

“别怕,娘在。”

“呦,楚姐姐现在都给别人做娘啦!”叶怡兰一进门便听得楚袖的柔声细语,可谓是分外稀奇,也便开口调侃道。

怕再吓着陆檐,楚袖只是瞪了叶怡兰一眼,这轻飘飘的一眼对叶怡兰说算不得什么。

她三两步走到陆檐身边,见他这般模样,也只能掐着腕子把了脉,又摸了摸他原本断裂的几处地方。

“腿和肋骨都还好,没摔裂。看起来像是离魂症,我先给他施针,找个丫头去煎些安神的药来。”

离魂症与鬼神之力并无关系,多是惊吓过度导致,好好睡上一觉缓过来也就没什么了,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病。

楚袖将人推到了一楼早就空着的房间里,寻了个小厮去煎药,她本人则是留在了陆檐身边。

陆檐看着弱气,手劲儿却着实不小,织锦的料子被他揉作一团不说,力道大得几乎能扯破。

她起初还想着用力拽出来,听见刺啦一声便再不敢动,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外衫褪下来,这才给叶怡兰空出了扎针的位置。

叶怡兰施针,楚袖则是找了那送草蚂蚱的孩子来问情况。

那孩子也被这一出吓坏了,一直在书斋里没走,方才的草蚂蚱被他拆了丢在一边,自己则是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口,时不时往外瞧。

其他孩子早就散去各自做事,独他在这里守着。

楚袖过来时便瞧见这幅情状,倒也不是很意外。

“你且随我进去,我有话要问你。”

书斋门扉闭上,两人坐在陆檐的桌案旁,一一复原先前的情况。

方才孩子们七嘴八舌,楚袖也只听了个大概,一些细节远处的孩子未必瞧得真切,还是得细细引导当事人才好。

“我就是将草蚂蚱放在了这里,先生瞧了一眼就慌乱得很。”

“当时先生手上还拿着你的功课么?还是已经放到桌子上了?”

小孩子回忆了一会儿,便道:“好像是拿在手中的,我功课做得一般,先生原本是要同我讲解错处的……”

楚袖坐在陆檐方才的位置上,仔细调整手中纸张的位置。

直到某一处,纸张遮了草蚂蚱的半身,只露出前半截来。

一眼望去,竟与某种飞蝗一般模样!

飞蝗成灾极为可怖,京城选址极佳,少见此等灾害,但北境南郡近些年来都有蝗灾肆虐。

最为瘆人的是,这些飞蝗不止会啃食粮食,一些特殊品种甚至会袭击活物。若是饿得狠了,也会成群结队地生食活人。

但对未曾见过这般景象的人来说,草蚂蚱只是孩童玩意儿罢了,万万不会吓成这般模样。

陆檐竟见过蝗虫食人?

楚袖只在游记里见过那种骇人的描述,许是怕文字传达不了,笔者甚至还贴心地在一旁画了一副插图。

骨肉糜烂,蝗虫密密麻麻。

那是幅想起来就会让人作呕的画。

她尚且记得自己看完那本游记后,整整三天没吃得下荤腥,但也没有留下如此浓重的心理阴影。

以陆檐的年岁来看,他若是亲眼见过,岂非只有十年前朔北那一场食人蝗灾了?

所以,陆檐也是从朔北来的。

这么一来,朔北来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他那副模样,会与镇北王等人回京有关么?

第28章 猜疑

陆檐在那次草蚂蚱事件后便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期间楚袖尝试从他口中问出点消息都无果,只能嘱咐小厮照顾好他,顺带着将这五天用的药钱加在了账上。

陆檐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估计知道了也只会为自己添了麻烦而抱歉, 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极为罕见的老好人。

等到陆檐表示自己完全休养好了,可以再去书斋的时候, 日子已经转到了三月中旬。

街上完全是春日景象,男男女女们换上轻薄的春衫,行走间轻便灵动,小孩子们更是见天地在街上撒欢,拿着纸风车跑来跑去。

朔月坊年前扩过一次店面, 合并了左右两家铺子后几乎比得上京城一些中等规模的酒楼了。

更别说为了方便,楚袖和郑爷商量着将周围的宅院买了下来。

如今这条街上可谓是朔月坊一家独大, 就连对面的那些铺子也大多都是租赁罢了,其中就包括之前楚袖在的那家茶馆以及之前月怜十分喜欢的早点铺。

鉴于陆檐可能要在这里生活很久, 在他又一次上完课之后, 楚袖便出现在了书斋外,并且不由分说地将这人拉出去逛街了。

倒不是她有给人花钱的癖好,实在是抵不住那群小孩子经常会问起陆先生是不是很穷, 连他们都隔三岔五换衣裳, 他却一直都是那身灰扑扑的长袍。

她也曾问过陆檐这个问题,然后对方的回答也十分地接地气。

“耐脏。”

说得很有道理,但楚袖并不接受。

尽管她本人十分爱财, 也不想被人扣上克扣月钱的帽子,反正买新衣裳的钱, 继续从月钱里扣就好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哪怕陆檐再三拒绝, 最终还是被楚袖拉了出去。

楚袖目标明确,带着人出了门便往对面的一处成衣铺去了,那铺子外正站着个中年妇人,手里拿着绢扇摇来摇去,见着人来便显出个笑脸来。

“哎呀,楚老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作为朔月坊的老板,楚袖却意外的平易近人,这一条街上的人没有不认识她的,谁让她闲得没事便会出来溜达,一点都不像个大老板,反倒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

虽然这姑娘常常会被舒娘子和月丫头扯回去做事就是了。

“坊里新来了人,我带他来做几件衣裳。李叔是咱这儿手艺最好的,自然来叨扰您二老了。”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李娘子听了这话眉开眼笑,转头便冲铺子里喊:“当家的,把手里的活放放,先给楚老板带的人量个尺寸。”

灰褐长袍的中年男子将手中的木尺与针线放下,应声:“来了来了,早就听见你喊了。”

小厮将人推进店铺里,陆檐的腿不足以支撑他站起来,只能扶着一旁的廊柱。

李叔一边帮陆檐量肩宽胸围,一边同楚袖搭话:“可有些时日不见楚老板出来,看来最近又有新活计做了。”

“哪里有什么新活计,不过是老顾客垂怜,还来惠顾罢了。”

楚袖也不闲着,在李娘子的介绍下挑了几匹布料,藏青色花鸟纹和宝蓝色修竹纹的给陆檐,另几匹素净些的则是给叶怡兰和月怜一人裁了衣裳。

李娘子见她挑得仔细,却没有自己的份,也便扯过一匹月白料子。

“楚老板心疼手下人,也得心疼心疼自己呀。这料子日前才进的货,入手轻薄,颜色又正,衬你白皙的肤色正正好。”

楚袖只瞥了一眼便知道李娘子说的不假,横竖她的衣衫都是旧衣,做也就做了,不碍什么大事。

一众料子挑下来,陆檐那边也完事了,楚袖等人的尺寸早有记录,也用不着花时间量尺寸。

出来一趟不过小半个时辰,日头渐高,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做了衣裳,陆檐以为便要回去了,谁承想楚袖拉着他从街头逛到街尾,随行的几个小厮手上都拿了不少东西,就连他的轮椅上都挂了个不大的铃铛。

陆檐明明是被人推着走的,此时额间也出了汗,他望着不远处同人打招呼的姑娘,喃喃道:“大乐坊的老板竟也和这些市井摊贩打交道么?”

推轮椅的小厮离得近,自然将他这话听得真真切切,脸上带着笑意回道:“陆先生可别把我们楚老板同那些人相提并论,楚老板人好着呢。”

没想到会有人回应,陆檐有些哑口无言,半晌也笑道:“是啊,楚老板是不同的。”

明明只是聊一会儿的功夫,楚袖回来的时候手上便又多了两串糖葫芦。

从楚袖面上无奈的表情来看,应当是那些热心的婆婆送的,然后陆檐就被塞了两串糖葫芦。

双手拿了东西,陆檐立马直起腰背坐着,看着就分外僵硬。

“楚老板,这不是送给你的吗?”

楚袖摆摆手:“我对甜食不感兴趣,麻烦你处理一下啦。”

虽然对甜食不排斥但也说不上喜欢的陆檐:……

等到陆檐把两根糖葫芦都吃完,几人便回了朔月坊,刚进大门没几步便听得楼上有人喊着楚袖的名字。

“阿袖阿袖,看上面!”

看周围人都习以为常的模样,陆檐反倒有些好奇的抬头,便见得那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斜倚在栏杆处,捉着折扇的手摆来摆去,活跃得很。

嗯,被这样叫的话,莫名有些羞耻呢。

陆檐只觉得楚袖此人奇怪,开着一家奇怪的乐坊不说,连身边的人都是个顶个的奇怪。

舞姬乐师习武会医,乐坊背后是家不小的书斋,现在连友人看起来都与一般的世家公子不大一样。

陆檐第一百零六次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带进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不同于陆檐的怀疑人生,楚袖只觉得自己的清闲日子又到头了,毕竟苏瑾泽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次次都是带着麻烦和任务来的。

吩咐人将陆檐送回去,楚袖这才回了苏瑾泽一句:“你且等等,急什么。”

“自然要急的,不然怎么能第一个见到阿袖呢!”苏瑾泽油嘴滑舌,对着楚袖也向来是嘴没个把门。

楚袖懒得理他,可总有人治他。

苏瑾泽一个不注意,便被来人钳着肩膀丢进了二楼的一处雅间里。

“路小公子。”

“路眠。”

路眠如此说了,楚袖也就随之改口:“路眠你们来了多久?”

“一刻钟不到。”

许是看出了楚袖眼中的疑惑,他又补了一句:“今日在城北办事,便顺路过来一趟。”

“原是如此。”

楚袖应了声便往二楼去,不多时便到了两人的雅间处,路眠等在门口,两人便一起进去。

三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苏瑾泽像是得了什么趣味一般凑了上来:“那家伙就是你说的陆檐,长得还算不错嘛。”

“他是陆檐,具体的事情我都已经说了,就是不知道你们查出来些什么?”

说起这个,苏瑾泽收敛了些,却已经吊儿郎当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可别说了,芳菲园那边快把山都翻个遍了,也没找到什么别的线索。还是我和路眠绕到那山的另一处,一户一户地问人家才得了个消息。”

“说是正月里在官道上见了几十名凶悍男子骑马快奔往那山的方向去了,那会儿便有人怀疑这些人的身份,只是到底没祸害人,也就没了后话。”

“至于陆檐这家伙,问遍了各处也只有一家茶馆说曾接待了一位外地的病弱书生,只不过说是得了咳疾不便见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留了点印象。”

苏瑾泽三两句话将调查出来的结果告知,路眠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头,等他说完了,路眠才开口。

“十年前朔北飞蝗严重,但也不是整个朔北,我问过几个跟我一起回来的弟兄,也仔细问过我爹。”

“闹蝗灾的地方在朔北边境处,是最靠近草原部落的那几个村庄。”

路眠如此言说,楚袖也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乡绅豪富都在主城以求军队庇护,陆檐这种人怎么会到边境去?”

这也是症结所在,路眠在一片沉默中说出了一个可能。

“除非,他幼时曾被人带到了那个地方去。”

无论是被人拐去亦或是私生子女在外流落都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陆檐先前还说过自己要来京城寻亲。

但不管是何种情况,都与他们想要得知的真相毫无关系。

“柳小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苏瑾泽打破僵局问道。

“三月起便很少来了,听说是相看到了好人家,被家里拘着学规矩呢。”

至于柳臻颜到底满不满意,却是没人在意的,总归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她本人关系不大。

不过从那足足写了三页纸来抱怨规矩的信来看,大约是不满意的。

之前柳臻颜那模样,可着实不像个有心嫁娶的姑娘,若是给她一个机会,怕是能直接冲上战场去。

“清秋道那边递了消息,说是镇北王有意从几个适龄皇子里选,也不知到底会选中哪一位。”

今上儿女缘薄,尚在的子女不过七人,其中公主三人,皇子四人。

除却前些年已经娶了正妃的太子殿下外,只剩了五皇子、九皇子和刚到舞象之年的十一皇子。

若是要选,也只能从这三位成年皇子中遴选。

柳臻颜代表的可是镇北王一族,婚姻大事自然是不能小觑的。

“镇北王野心倒是不小。”

从皇子里选,那不就是摆明了要站队。

要知道,那些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大多都不会掺和进这些事里去,今上宽厚仁和,早早定下太子便是想断绝旁人的心思,连带着那些权贵世家都尽量避免同皇子们联姻,便是成了也大多是次女。

镇北王这可是嫡女,下注不可谓不狠啊。

第29章 亲眷

镇北王有意向皇室嫁女, 却不能明目张胆,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两情相悦,镇北王疼惜唯一的女儿, 才“勉为其难”地将女儿嫁了出去。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 镇北王府专门办了一次春日宴,说是为了让柳臻颜多接触接触京中贵女, 实则是要为所谓的两情相悦铺垫。

只是镇北王大概想不到,太子稳坐钓鱼台,压根儿不给他面子,只让太子妃带着礼物前来。

而九皇子顾清辞更是直接,说自己日前长了不少红疹, 怕传染给柳臻颜,将帖子给推了。

到最后, 竟只有五皇子一人去了。

就这听说还是怕镇北王没面子,五皇子才临时改了行程去镇北王府上走上一趟, 纯粹就是为了敷衍。

楚袖作为柳臻颜回京后的第一个朋友, 自然也受到了邀请,甚至还被柳臻颜安排到了靠前的席位,身旁全是世家小姐。

好在她本就长袖善舞, 这些年来与这些女眷也算有些交情, 不至于被骂是攀高枝的。

当下的宴会也不过是那一套流程,歌舞戏曲,春日里还能赏花作诗。

但柳臻颜显然不是个会作诗的姑娘, 只能装扮得分外华丽坐在上首充当摆设。

柳臻颜满头珠翠,妆容也是明艳大方, 虽说是衬她娇艳容颜,对脖颈来说却不是什么美事。

单楚袖瞧见的, 柳臻颜已经悄悄扭脖子十六次了,可见这华丽的分量之重。

戏台上是新出的折子戏,有情|人以银螺簪定情,却是一对苦命鸳鸯。

女子迎刀剑上战场,男子面风霜登朝堂,两人步步艰难,到最后竟成就了一出“嫁子”奇闻。

古往今来都是嫁女,便是男子入女方,也多是入赘、倒插门之类贬低说法,倒第一次听说嫁子的。

这出戏是出自朔月坊,离得近的贵女便小声地问询起来:“楚老板怎的选了这么一出戏来演,怕是要惹事的。”

“是啊,楚老板怎的没仔细挑上一挑。”

昭华朝风气开放,再加上有长公主这个古今第一人在前头挡着,旁的地方或许还好,京城这地界儿的姑娘们可个顶个的不好惹。

有投奔红鱼卫的,也有投靠长公主做女官的,便是不去,大多也以长公主为荣。

半年前还有一位钟娘子休夫出户,如今便在长公主手下的红鱼卫做事,好不风光。

年轻女子们大多喜欢这些“叛逆”戏文,但对长辈们来说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些个有权势的男人,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楚袖这么一出,可不是正撞在他们手里了么!

“多谢姑娘们关心,只是这戏是柳小姐自个儿选的,我也没法子改。”

这话倒不是瞎说,柳臻颜本就不想嫁人,再加上镇北王疼她,以往也说过招婿之类的话,也就明目张胆地选了这出嫁子的戏码。

且不说镇北王如何作想,那些个来参宴的男子却是不喜这般做派的,只少数几个觉得有趣。

柳臻颜对这结果并不意外,甚至于乐见其成,没人乐意这婚事就成不了,她也好一个人自由自在。

宴过半场,柳臻颜便要下去换衣,席间的饭菜也要一一撤下去,众人移步镇北王府的后花园赏花。

柳臻颜离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婢女凑到楚袖身侧,小声同她道:“小姐有请,还请姑娘同我来。”

她对这个小丫头还有印象,时常跟在柳臻颜身边伺候,与春莺一样都是柳臻颜的左右手。

楚袖也没有知会别人,便跟着婢女走了,旁人看见了也只以为是朔月坊的舞姬寻她,也便没有在意。

婢女带着她穿堂入院,走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了柳臻颜的院子。

正房门窗紧闭,春莺在屋外候着,见着两人进来便行礼道:“楚老板,我家姑娘不慎污了衣裳,奴婢想着换件旁的衣裳,姑娘却怎么也不同意。”

“如今小姐闭门不出,这才请您过来,还请您想个法子吧。”

柳臻颜性子娇纵,这也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只是楚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先让我进去看看吧。”

春莺开了半扇门让楚袖进去,待她进去后便也跟了进去,带楚袖过来的小丫头则是顶替了春莺的位置,继续守在外头。

楚袖刚进去,便见得着中衣、披头散发的柳臻颜绞着帕子站在屏风旁,见她进来便将人拉到屏风后。

屏风后浴桶未撤,靠近些还能觉着些热气,可见是刚沐浴完不久。

“楚妹妹,我方才一个不小心泼了茶上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可是父亲送我的新衣裙,才穿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我弄坏了,呜呜呜。”

倘若楚袖没有站在柳臻颜跟前,她或许真的会相信柳臻颜正在为一件衣裙哭天抢地。

然而事实是,春莺在哭天抢地,柳臻颜在床上坐着,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的丫头从床幔后走了出来。

这个场景实在有些冲击人,以至于她一时之间并没有说话,而是用探究性的目光看向了柳臻颜,希冀对方能给她个解释。

“楚妹妹,你别担心,只是问一些小事情罢了。”柳臻颜小声说着,她的神情分外激动,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另一个丫头明显习惯了柳臻颜这般模样,她看着楚袖单刀直入道:“不知楚老板戴着的这支玉簪从何而来?”

玉簪?

楚袖下意识地便摸向了自己右侧的玉簪,在那丫头的注视下取了下来。

“敢问姑娘,这玉簪可有何处不妥?”

这玉簪是陆檐前几日送来的谢礼,样式图案都没什么特殊。保险起见她还让叶怡兰拿去查了好几遍,确保没什么别的东西这才斗胆戴了出席各式宴会。

镇北王府的春日宴是她参加的第三场宴会,以往并无人对这玉簪有什么特殊看法。

“只是见料子一般,手艺却是奴婢曾见过的。疑心是不是奴婢失联的亲人,这才斗胆来问楚老板。”

“手艺?”楚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情状,道:“这玉簪是之前一位客人送的,说是亲手做的谢礼。”

“不知这位客人在何处?”那丫头明显急迫了些,眼圈都有些泛红。

若陆檐真是这丫头的亲眷,见过朔北蝗灾倒是极有可能,只是一般人家,如何能养出那般谈吐的公子,怕是其中还有隐情。

楚袖心思电转,面上却是信了这一说辞。

“姑娘如若要见他,不如也给我一件信物,也好拿回去验明身份,之后好为你们引荐。”

说着,楚袖将那支玉簪送到了那丫头手里,算是一换一。

那丫头哭哭啼啼的,最后也只是从腕上撸下了个银镯子塞到了楚袖手里。

“这是我娘留的东西,他若是瞧见了定然知道的,麻烦楚老板了。”

“不碍事。”

两人交谈结束,那边春莺也就停了哭诉,柳臻颜被两个丫头伺候着穿上了另一件樱色襦裙,这才从梳妆台上捞了一根簪子给楚袖戴上,远看也瞧不出什么变化来。

柳臻颜不觉得有什么,楚袖却一眼就看出那簪子的不同来,或者说,它与陆檐亲手雕的簪子也未免太像了些。

不过这些猜测,今日之后或许就会有结果了。

也不枉她铤而走险戴着这簪子招摇过市。

第30章 皇子

后花园中的后半场宴会便更随意些, 男女各从不同的入口进,在园中遇见也可结伴而行。

唯一的要求便是每人腕间都挂着一块花牌,上头镌刻着不同的花卉。

若是瞧对了眼, 便可将花牌送出去, 宴会结束后凑成一对的人则可以拿到最初的彩头。

当然,这种游戏也不是随机配对。

若是宴会前已经是两情相悦, 便可请主人家赠一对花牌,也好在宴会上互诉衷肠。

柳臻颜不接手这些,她从盛放花牌的托盘里随意拿了两块便系在了腕上。

花牌是对扣的木牌,上头挂着特制的小锁,没有钥匙谁也看不到里头的花卉是什么模样, 也为这一游戏增添了不少趣味性。

入了园不久,楚袖便与柳臻颜分了开来, 毕竟柳臻颜是这次宴会的主角,身边的人一定少不了。

好在来这宴会的也有那些年轻的夫人, 她们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赏花, 手腕上的花牌也不过是做个装饰罢了。

楚袖走了没几步便听见熟悉声音,侧头一瞧原来是老熟人——如今已经嫁作人妇的李娴。

李夫人为李娴多番打算,最后挑中了一位清贫的世家旁系子弟, 好在他也上进, 登科及第状元郎,将李娴风风光光地迎了回去。

眼下还在翰林院当值,但他多次被今上夸赞, 日后定是平步青云,不知多少人艳羡李娴好运道呢。

此时李娴身边也围着几个新嫁不久的夫人, 她们的夫婿官职都不高,聚在一起也没人说些什么。

“楚老板, 可是许久未曾见你了。”李娴与出嫁前没什么大变化,只不过绾了长发,衣裳比之做姑娘时贵气了几分。

朔月坊名气盛,许多时候都无需楚袖出场,再者李娴出嫁后操持陪嫁的良田庄铺也是异常忙碌,算起来两人也有小半年未曾见过了。

“近些日子都忙,也未曾往朔月坊递帖子,今日既然遇见了,便一道坐下聊会儿天吧。”

盛情难却,楚袖也便进了李娴等人所在的凉亭里,择了个地方坐下。

李娴拉着她的手一一介绍过去,楚袖也能接话,一番夸赞下来倒是成功与这些夫人们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朔月坊声名之盛,在座的几位没有没听过的,再加之楚袖本就讨人喜欢,年岁也相差无几,聚在一起无论是谈妆容首饰还是胭脂水粉,都十分合拍。

不过半个时辰,亭子里的各家夫人口中的楚老板三字便带了几分调侃。

她们家中都是有田业铺子的,自然知道朔月坊是个什么规模,相较之下年仅十七的楚袖便显得更加难得。

众人围坐在一起,几乎每五句便要提一句她。

她对这场面早已适应,圆滑回应,时不时冒出几句俏皮话,也算全了氛围。

“楚老板今日的衣裳别出心裁得很,不知是哪家绣坊的手艺,改天我也去做上几件去赴家宴。”说话的是几人中年岁最大的一位,绛紫拓银衣衫贵气十足,发间钗环兼备。

“宋姐姐说的是,楚老板这身衣裳端庄大气,走线串珠都是颇为不凡呢。”

楚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姐姐谬赞了,这衣裳是我和手底下的丫头们玩闹做出来的。”

“姐姐若是喜欢,改日便请姐姐到朔月坊来坐上一坐。”

“楚老板相邀,哪里有不去的道理。”那夫人显然很是喜欢这衣裳,团扇掩着嘴轻笑。

和知情识趣的女子聊天是很愉快的事情,纵然是楚袖有意和缓氛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子各有才情长处,聚在一处比这花园里任何一株名贵的花卉还要耀眼。

本来楚袖是打算和这些夫人们坐到宴会结束的,偏偏她眼尖瞧见了一只额间点着朱色的麻雀。

这种麻雀是清秋道养出来的新品种,因额间一点红被唤作朱额,常用来传信。

朱额本身并不会如同旁的信鸽一般携带纸条,而是会以特殊的规律飞舞。

旁人瞧见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当是雀鸟顽皮在枝间跃动。

她找了个借口离了此处,一路分花拂柳往后花园边界处走,还未摘了花牌出去,便被人拦了下来。

楚袖走的是小路,冷不丁斜里伸出一条腿来,险些绊倒。

她提了裙摆站定,瞥了一眼花丛里的那人,不知说巧还是不巧。算上元夜那一次,她和这位潇洒恣意的五皇子已经撞见了足足三次。

侧卧在花丛里的富贵公子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支着头颅,迎着光眼眸微眯,像是在辨认来人的身份。

“楚老板?”他扯了扯衣襟,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点红痣来。“莫非我喝醉了,怎的瞧见楚老板在近前?”

“民女见过五皇子殿下。”楚袖行了礼,却不见五皇子说话,半晌她大着胆子去瞧时,才发现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他半阖着眼皮,指尖勾着银壶,大红衣袍略微有些松垮,不远处滚落几只银杯。

在诸位皇子之中,独五皇子顾清明男生女相,眼眸狭长似狐狸,五官秾艳。再加上他常年在外游历,一身游子气质更是抓人。

如今半醉半醒卧倒花丛,谁瞧见不说一句好儿郎呢!

她转身欲走,裙摆却被什么物件勾住,低头一看,却是一支竹笛。

竹笛做工粗糙,笛孔也未对齐,外表倒是没有毛边和小刺,可见主人颇为爱惜时常拿在手中把玩。

楚袖将竹笛捡起,还未走动几步便觉得裙摆处传来一股子拉力。

半醉半醒的顾清明两指并拢捏着桃花纹的裙摆,眼睛却未睁开:“听说楚老板精通乐理,各种乐器也是信手拈来。”

“不知今日本殿有没有荣幸听上一曲?”

“殿下想听,民女自然奉陪,只是现下没有趁手的乐器……”

“就用这个。”

楚袖看了看躺在手中的开裂竹笛,又看了看假寐的顾清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再问,而是试探性地将竹笛放到唇边。

怪异的声响自竹笛传出,楚袖顿了顿,但见顾清明没动静,也便继续吹了下去。

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折磨,楚袖挑了一支最短的小调吹奏。

纵是她技艺炉火纯青,也没办法拯救这支竹笛。

曲毕,她将竹笛双手奉上,顾清明接过后摩挲了一下开裂的笛身,道:“楚老板与它有缘。”

似是而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顾清明话锋一转:“楚老板怎么不问本殿这笛子从何而来?”

楚袖哑然,她并不关心顾清明的笛子,只想着去和路眠汇合。

苏瑾泽未来,路眠对镇北王府有所猜疑,便趁着这次宴会去查探消息,如今朱额放出,定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然而顾清明也不管楚袖问不问,竟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在他的讲述中,这笛子是他生母遗物,到死都带在身上。

楚袖敛下神色,暗道顾清明也是个身世离奇的主儿。

五皇子顾清明幼时在宫中过得并不好,因为他的出生纯粹是一场意外。

五皇子的生母并没有什么高贵身份,只是小县城里遴选上来的宫女罢了。但她野心却是不小,想着要伺候皇上从而一步登天,为此她不惜背叛了自己的主子言嫔。

她成功怀上了孩子,但母凭子贵的成算却落了空,在她生产之时,言嫔做了一手去母留子。

顾清明出生后就被抱养在言嫔名下,因着繁衍龙嗣有功提了位分做了妃子。

许是他出生时钦天监批的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言妃自他五岁起就缠|绵病榻,熬了快十年才撒手人寰。

知情|人早已被灭口,楚袖能得知这消息还是多亏了长公主,是以在外人眼里看来,顾清明口中的生母应当是言妃。

言妃昔年以乐承宠,顾清明如此说倒也不是什么破绽。

“当年本殿兴高采烈做了这支笛子给母妃,谁知她一朝病倒,竟是再也没能拿起过笛子。”

“母妃忌日将近,本殿难免伤怀,倒让楚老板看笑话了。”

“殿下惦念生母,实属人之常情。”

楚袖和顾清明又客套几句,这下他总算是没再拦着人,只是将丢在一旁托盘上的酒塞进了楚袖怀里。

“麻烦楚老板回来时沽些好酒来,本殿便在这里静候佳音了。”

也不管楚袖同不同意,他躺回原来的位置,一副自便的模样。

不得已之下,楚袖也只能拎着酒壶到了入口处,正待将花牌交回,却发现它不见了踪影。

遍寻全身不得,入口处的丫头们也不在意:“姑娘若是掉了牌子,待会儿再取一块便是了。”

楚袖应下,将顾清明吩咐的话讲给丫头们听,顺带着把酒壶也递了过去。

做完这些,她便跟着朱额先前的指示一路往北走,半刻钟之后,便见得了在墙上抱肩站着的路眠以及墙下苍白面容的公子哥儿。

稍微离得近些,便能听见那公子无奈道:“路公子所言之事我闻所未闻。”

“再加之我身子骨弱,如何能与路公子比试呢?”

“父辈之约,不可不从。”

“比试哪里有两人相约,应当有一见证人才是。”

镇北王和定北将军是老相识,两家儿女本也该熟稔些,奈何镇北王常年居住朔北,定北将军则是在京城安家落户,两人见面的机会可谓是少之又少。

两人都是武将,年轻时不知彼此间比试了多少次,连带着下一代也被熏陶着要比试。

楚袖之前听路眠提起过,却不知道他是要在今日发难。

她还欲再看情况,便见路眠一双鹰隼般的眼眸落了过来。

“见证人来了,可以比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