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醉酒
莫名其妙做了见证人, 楚袖还不清楚情况,那公子却已经忙不迭地望过来,眼神里都是期许。
她挪了视线, 直接问路眠:“现下这是?”
“早些年父亲为我同镇北王世子定了约比试, 今日得见,合该践约。”
“路小将军, 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公子苦笑地解释道,“你看我这瘦弱体态,如何能与小将军您比,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路眠却不信邪,他皱着眉上下打量这人, 而后道:“纵是先天不足,暗器总该是学过的吧。”
“路小将军你真是高看我了, 父亲怜惜我体弱,不曾让我习武的, 若是小将军有意谈经诵典, 或许我能相陪。”
路眠抿了抿唇,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太好看,他自墙上一跃而下, 落在楚袖身侧, 一下子就兴致缺缺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不叨扰世子了。”
言罢,路眠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搞得世子满头雾水,又怕惹着了他, 只能小步地跟在楚袖身侧。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民女姓楚。”楚袖回了这么一句,并未多言。
谁想这位世子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你就是颜颜提过的楚妹妹吧, 果真生得国色天香。”
饶是楚袖脸皮厚,也从没想过自己这张脸能和国色天香沾上边,顶多算是清秀水平罢了。
“世子谬赞,民女不过蒲柳之姿,比不得柳小姐姿容娇艳。”
“楚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世子露出一个笑来,指了指前头不远不近走着的路眠道:“路小将军一向不好说话,在朔北那几年没少和军中那几位犟嘴,对着楚姑娘倒是好说话得很。”
虽不知路眠是怎么和这位不善武艺的世子爷撞在一起的,但机会就在眼前,她也不会无所作为。
这样想着,楚袖行走的幅度便大了几步,一点银光自袖中落下,被世子眼尖地瞧见。
“楚姑娘,你落了东西。”世子捡了那枚镯子,倒是没再提刚才的话题,只当是楚袖害羞。
“多谢世子。”
楚袖将镯子套回自己腕上,口中道谢,心里却是一沉,身为镇北王世子,竟然不识得这信物么?
世子将楚袖一路送回了后花园入口处,路眠早就在一旁候着,见两人过来也只是颔首不语。
楚袖重新挂了牌子,正欲和路眠进去,便见得世子也好奇地捡了一块牌子在手中把玩。
“妹妹宴客,我这做哥哥的怎好一直不露面呢。”
身旁多了两个人,楚袖也不好再回李娴那边去,正想着另寻别的地方,便撞见了不远处倚在凉亭处的顾清明。
“楚老板,本殿的酒呢?”
楚袖无言以对,早先出去时她便吩咐了人送来,那些丫头们哪里敢怠慢。更别说酒壶都在他手边放着,摆明了就是耍无赖。
“民女出去时便唤丫头们送酒,莫非殿下没收到么?”
“本殿是想要楚老板带酒过来也好对饮几杯。”顾清明翻身跳出了栏杆,三两步便到了几人近前,艳丽非凡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笑来:“不过既然楚老板带了人来,不如坐下来大家一起喝上几杯吧。”
虽说是提议,但顾清明却摆出了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路眠不置可否,世子欣然答应,将楚袖架得不上不下,也只能跟着进了亭子。
不同于之前李娴等人所在的亭子瓜果齐全,甚至还有几个打扇的婢女,顾清明选的这个亭子空空荡荡,桌上也只摆着几瓶酒。
几人各自坐下,楚袖挨着路眠,顾清明则占了她对面的位置。
顾清明将酒瓶推了过去,楚袖率先接过,给路眠倒了一杯,自己则将杯盏推到了石桌中心。
“楚老板这是?”
“民女酒量不佳,便不陪诸位饮酒了。”
顾清明显然不信,将这当做她的推辞,依旧劝道:“如今春|光正好,饮些酒暖暖身子再好不过了。”
“你看这位公子,瞧着也是弱柳扶风,不照样饮酒!”顾清明拍了拍世子的肩膀,含笑道。
莫名其妙被提及的世子险些被喉中的酒呛到,咳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楚袖递了帕子,路眠上手帮他顺了顺背,顾清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还未请教这位公子名姓,可是路小将军的好友?”
“在下柳岳风,家父柳亭。”
镇北王的名讳便是柳亭,如此一来,也算是介绍了身份。
“原来是柳世子,回京三月有余,竟到今日才有缘得见。”
“来,我敬柳世子一杯。”
几人都不算熟络,路眠与顾清明倒是有些交集,只是都是些陈词滥调,也不好再拿出来说事。
是以,这酒喝得没滋没味,柳岳风和顾清明却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两人一杯接着一杯,颇有一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豪爽。
只可惜,一个先前就不知道喝了多少,另一个显然酒量不佳,都已经趴在桌上酩酊大醉了。
为了配合,路眠也饮了两杯,此时瞧着还算正常,身姿挺拔地端坐着。
“阿袖,去喊人来。”
楚袖对路眠忽然的亲近话语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人喝醉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路眠你看着点人,千万别随意走动。”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路眠一字一句地重复,乖巧得像是邻家讨糖吃的小孩子,楚袖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而后便又一次往花园边界处去了。
然而谁也想不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亭子旁便里三圈外三圈地围满了人,以她的身高完全看不到里头的状况。
“这位姑娘,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哎。”那姑娘脸生得很,想来是谁家的娇俏女儿,见楚袖着急的模样也便安抚道:“是宁家的公子路过此处见横七竖八睡着几个人,便想着上前帮忙。”
“另外两个趴下的早就被下人扶下去了,只剩一个路小将军,怎么劝都不动,说是要等人回来。”
“路小将军俊秀非凡,也不知是谁值当他如此等,醉酒都不忘等。”
楚袖有些尴尬,没敢说路眠等的就是自己,只默默地换了个地方,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果不其然,亭中坐着柳臻颜和太子妃,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路眠身侧,面上俱是无奈。
太子妃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宋雪云,当年她在花神会胜了魏娇娘一筹,成功入了太子的眼,同年便十里红妆嫁给太子,成了金尊玉贵的太子妃。
宋雪云与路眠交情一般,只不是幼时因着父辈缘故见过几面,此时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是怕柳臻颜压不住场子,也便赶过来帮忙。
但无奈路眠谁的面子也不卖,纵是宋雪云好言相劝,他也像个听不懂话的石头一般。
“路小将军,不管你要等谁,都先去醒醒酒,待他来了,本宫一定让他找你,可否?”
“多谢,不用。”
路眠语气十分和缓,眼眸死死地盯着这边,楚袖一出现,他便眼眸一亮,继而站起身来,稳稳当当地走到楚袖身侧。
“等你回来。”
一时之间,诸多视线落在楚袖身上,她同宋雪云行过礼,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情况。
“原来路小将军等的是楚老板,看来苏瑾泽不够上心啊。”宋雪云这话是调侃,落在旁人耳朵里难免变了味道。
苏家扶持朔月坊的原因不明不白,见苏瑾泽和楚袖来往密切,大家都往风月事上猜,如今路眠似乎也对楚袖另眼相待,自然惹得别人眼红。
路眠离京前声名不佳,去了朔北一趟,似乎大家都忘却了他曾经的模样,提起他来总是青年才俊,与苏瑾泽都不是一路人一般。
“苏公子被家中庶务拖着无法前来,这才托了我照看路小将军一番,说来的确是苏公子不够上心。”
柳臻颜瞧不出两人的言语机锋,只忙道:“麻烦楚妹妹快些将路小将军带下去吧,客院那边留了人煮醒酒汤,正好与我兄长一处用点便好了。”
楚袖顺着柳臻颜给的台阶下,同宋雪云告辞后便带着路眠跟着丫头往客院去了。
临走前,她还瞥见之前向她讲述的那姑娘惊异的面容,在心里暗道不妙,这么一来,她怕是又要在京中出一次名了。
楚袖素来是不爱将自己的名字与这些风月艳|事放在一起的,连带着朔月坊在京中大乐坊里都独树一帜,极少有什么缠|绵悱恻的轶事传出。
可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再不想承认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了,只希望京中风头转得够快,莫要在她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客院离得不远,楚袖带着路眠到的时候,丫头匆忙行了一礼便去小厨房端醒酒汤去了,另一个丫头想着和楚袖一起搀着些路眠,却被他躲开。
好在路眠酒量不好,酒品却佳,跟着楚袖那是寸步不离,就连如今攥在手里的袖摆都是楚袖怕他不注意脚下摔了塞进去的。
“路眠啊路眠,你这酒量,作何要应付那几杯,让你同我做戏还不答应。”
楚袖有些好笑地戳了戳路眠的脸颊,想起刚刚她私下同他打手势表示自己会使手段代他喝酒,结果这人就和没瞧见似的,实打实地喝了三杯。
万幸这酒纯度不是很高,不然三杯下肚,路眠会变成什么模样还真是难猜。
醒酒汤送来后,路眠也完全不像个醉鬼,乖巧地听了楚袖的话喝光,便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床上。
楚袖起身欲走,却发现自己的袖摆不知何时被路眠与他自己的系在了一处,如今打成了个死结,是彻底解不开了。
带了人走不说,下半场还再没出现。
纵是正人君子也不由得会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她叹了一口气,坐到床边嘟囔道:“这么一场下来,可少不了我的银钱。”
偏生始作俑者毫无所察,睁着亮晶晶的眼眸道:“故事,阿袖讲故事。”
得,看来自己是逃不开这老妈子的命了。
第32章 身份
不多时宴会结束, 柳臻颜才算是得了空往这边来。
她先是去看了看柳岳风,发现对方还睡得死沉也便没有打扰。拉了个下人询问楚袖的去处,就得到了婢女一句支支吾吾的“在另一位公子屋里”。
柳臻颜先是一愣, 继而也想起了方才离席前宋雪云所说的两人关系匪浅的话来, 她打发了下人,自己则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扉。
虽然柳臻颜觉得自己动作够轻, 但这对于屋内人来说依旧过分吵闹,是以她一抬眼,对上的不是楚袖,而是皱着眉头的一张冷脸。
“路、路小将军?”她颤巍巍地喊了一句,对方却没有回应, 只是冷淡地瞥来一眼。
路眠坐在床边,倒是楚袖不知是什么缘故竟然睡到了床上去。
“路小将军, 这是?”柳臻颜看了看睡得分外安慰的楚袖和端坐在床边的路眠,心想这两人是不是换了位置。
明明醉酒的是路小将军, 怎的楚妹妹先躺了下去?不会是路小将军做了什么吧?
柳臻颜的表情变幻莫测, 哪怕是路眠也知道这人脑子想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当下便道:“劳累过度。”
“原是如此。”柳臻颜点点头,到底没问怎么路眠要在跟前坐着, 毕竟睡着不是醉酒, 用不着人伺候。
两人就此相对无言,一个没赶人一个没说走,一个坐在床边看人, 一个坐在桌旁喝茶。
直到柳臻颜续了第三壶水,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被路眠眼刀凌迟的时候, 楚袖总算是醒了过来。
她愣神地盯着床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在镇北王府的客院里。
“柳小姐?”楚袖坐起身来, 正想和路眠说些什么,却发现柳臻颜也在,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难道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吗?
“无事,她来看看。”路眠忽然福至心灵地回道。
这看起来可不太像是无事的样子啊。
可柳臻颜也没反驳,楚袖只能掀过这一篇,自床上起身,同柳臻颜告别。
“哎?这么快便要回去了吗,我还想着给楚妹妹引荐一下我哥哥呢!”
“他也特别喜欢那些乐器,你们一定很聊得来!”
以柳岳风的性子或许和顾清明更聊得来吧,楚袖在心里默默叹气,然后开始认真敷衍柳臻颜。
“之前遇到过世子,已经聊过几句了。如今世子醉酒,应当还在睡着,也不好叨扰,便改日再说吧。”
柳臻颜还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能在路眠冷漠的眼神里憋了回去,只能在送楚袖出门前哼哼唧唧地表示下次一定要来。
“会的会的,柳小姐不必再送了。”再送就上马车了啊喂。
虽说柳臻颜一向跳脱,但这么黏糊也是有些出乎意料。
再三劝阻后柳臻颜总算是离开了,结果楚袖一回头就对上了路眠的眼睛。她愣了一会儿,而后道:“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楚袖问的是之前在客院里的事情,她记得她睡前明明路眠还躺在床上,她实在困倦便睡了过去,怎么醒来自己就躺在床上了呢?
路眠移了移视线,道:“你睡着后没多久。”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提楚袖是怎么到床上的,转而说起了之前宴会上的事情。
“所以,你在镇北王府的祠堂里没见到镇北王妃的牌位,反而见到了一个不知名女人的牌位?”
路眠点点头,而后补充道:“我去的时候柳岳风也在,还给那女人上了一炷香,想来关系匪浅。”
提起柳岳风,楚袖也将自己腕间的银镯子褪了下来,递到路眠跟前,在他打量的时候说道:“这是我在柳臻颜那里和一个婢女换来的信物,她说陆檐是她的亲戚。”
“亲戚?”路眠重复了这一词,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陆檐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婢女之类的亲戚吧!”
倒不是路眠看不起婢女之类的下人,而是陆檐的见识谈吐都与普通人不同,纵然是他极力掩饰,也很容易被看出来。
若是要形容陆檐,或许用温室里的小白花更合适些。
而且什么样的山匪会追人追到官道上都不放弃,那不明摆着找死么!
两人交换了彼此的信息,最后定下由楚袖继续接触柳臻颜,路眠则尽力和柳岳风搭上线。
反正在外人眼里,路眠这人向来是倔脾气,爱找柳岳风比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敲定日后行事的计划,两人一时之间便有些无言,最后还是路眠打破了尴尬的氛围,道:“今日麻烦阿袖了。”
楚袖摇摇头,显然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你都唤我阿袖了,何必在意这些。”
路眠回京以来,和楚袖的联系也多了起来,两人虽不像是苏瑾泽那般爱闹,但坐着聊上几句还是可以的。
更遑论路眠一直惦念着三年前那个无疾而终的约定,哪怕楚袖再三表示苏瑾泽已经代他完成,路眠依旧坚持每日来朔月坊点卯。哪怕是不能在朔月坊久坐,也一定要来一趟才罢休。
“再者说了,京城风月事不知凡几,这点小事,隔天便被他们忘到脑后去了。”
“莫说我们,便是宴会上其他男女,难道就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么?”
她不过随口一说,谁知面前听着的男子的眼眸有一瞬的飘移,就连手上的动作都僵住了。
路眠这人也很奇怪,若是为了正事,他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一百个谎,可若是私底下,便极易被看破了。
“怎么,莫非真有事发生?”
“不知,我一直在客院待着。”
是么?可路眠这反应可实在是不像啊。
路眠不说,楚袖也没办法,只好放过了他。
马夫的声音适时响起,“公子,朔月坊到了。”
“既然如此,那便明日再见了。”
素淡衣衫的姑娘撩开车帘,将下车时回头轻轻一笑,继而脚步轻快地下了马车。
坐在车里的路眠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女子的身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他隔着袖子摸了摸那块木制的牌子,心想这次是没有机会,待到下次,一定会还给她的。
马夫等了许久也不见自家公子吩咐,正准备开口询问,便听得马车里传来自家公子与往常无异的声音,这才安心地驱车离开-
楚袖有意和柳臻颜亲近,自那次宴会后更是多次赴柳臻颜的约,两人几乎将这京城玩了个通透。
不拘是城南还是城北,只要有好玩的,两人都会去逛上一圈。
逛到今日,便又轮到了两人初识的青白湖。
二月的青白湖多是为了放灯,四月的青白湖瞧着可就热闹不少了。
水上做买卖的船家来来往往,一箩筐一箩筐的果子压在船头。
年轻的小子丫头们也在湖边玩水,被家里人捉住也是好一通训。
若是有那水性好的,也会寻个僻静地方下水去玩。
总之青白湖来者不拒,只要想来,做什么都可以。
柳臻颜和楚袖都喜欢这种松快的氛围,用不着管什么繁文缛节,只管开心便是了。
只是这次多少还有些不一样,因为经过长达一月的“通信识亲”,陆檐和那丫鬟彼此确认了身份,打算见上一面。
陆檐毕竟是个男子,不好明目张胆地同她们出行,楚袖便早一步安排他去青白湖租船了。
是以,几位姑娘到的时候,已经有一艘看起来便雅致非凡的船等在岸边了。
船头站着一位圆脸姑娘,见着有人过来便问:“可是楚姑娘么?”
“正是,我带几位姐姐出来游玩的。”
确认了身份,几人便登了船,圆脸姑娘竹篙一撑,船便摇摇晃晃地往湖中心去了。
陆檐的腿在十天前就好得差不多了,知道今日是要见人,也便换了一身新衣裳,腰间还佩了一块新玉,据说是那玉簪剩下的边角料雕成的一个小物件。
柳臻颜生性善良又好奇心重,不然那日也不会容许自己的丫鬟那般胡闹来寻亲,此时便是第一个进了船舱的。
便见得竹青衣袍的男子手执书卷抬眸望来,明明是有些陌生的一张脸,却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原本的问候也卡在了嘴里。
柳臻颜自己觉得别扭,也就匆匆瞥了一眼便坐在了别的地方,走在她身后的楚袖却清楚地瞧见陆檐眼中的那点宠溺与满意。
陆檐竟然认识柳臻颜?
镇北王在朔北可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存在,更别说镇北王溺爱女儿,连路眠都只是匆匆见过几眼,一个自称是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亲的男子,如何能见得到镇北王的掌上明珠?
楚袖作为中间人,自然是坐在了陆檐身侧,等到几人都坐下了,她才同各位介绍道:“这便是之前我提到过的陆公子,陆檐。”
“这位姑娘便是先前与陆公子通信过的秋茗了。”
秋茗眼泛泪花,陆檐笑着安慰了她几句,瞧着倒也像那么回事,只是到底如何,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陆小哥可算是安然无恙,当初得了你要来的信,我就掰着指头算日子。哪想过了许久都不见你来,还以为你遭了什么意外。”
“若是你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地底下的姑妈交代啊。”
秋茗的确有个姑妈在朔北,但家中儿女情况却是不清楚的。
楚袖默默观察着两人的情态,顺带着和柳臻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直到柳臻颜悄悄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楚妹妹,这个陆檐,怎么这么可怕啊。”
“嗯?”
这倒还是第一个说陆檐可怕的,哪怕是书斋里最顽皮的孩童都不会说陆檐脾气差,这家伙和个好好先生一般,罚人也能罚得人心服口服。
“如何说?”
“我也不知道,就一种感觉。”
楚袖一问,柳臻颜反而又不确定起来,抠着指尖道:“许是我从小就怕教书先生的缘故吧。”
但据她得到的情报来看,镇北王嫡女可从来未请过先生。
现在看来,这位陆檐公子的身份,可就愈发好玩了。
第33章 游湖
四月的青白湖较之元夜那日更加热闹, 便是坐在船舱里也能听见船家们的吆喝声,间或还能听到哪个顽皮的孩子自水里窜出来吓了旁人一跳的声音。
陆檐和秋茗两人“叙旧”,楚袖和柳臻颜便去了船舱另一头, 中间拉了一道半身的竹编屏风遮挡。
因着喜看热闹, 柳臻颜早早地就推开了小窗,半趴在窗边瞧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
若不是要春莺拦着, 她八成已经探出头去了。
就算如此,也还是眼巴巴地望着外头,一副霜打的样子。
楚袖看着她这模样只觉得好笑,也便放下了手里把玩的玉珠串,提议道:“既然无聊, 不如去船头看看。”
“若是喜欢,还能挑一挑船家们买的那些小玩意儿。”
“好啊好啊!”柳臻颜喜不自胜, 当下便扯了扯春莺的袖子,“好春莺, 出去玩嘛!”
春莺只是顾虑柳臻颜的安全, 也不是要柳臻颜整天闷着,不然最初就不会让她出来游玩。
春莺一点头,柳臻颜欢欣雀跃瞧不出一丁点方才的消沉模样, 飞一般就出了船舱, 看得春莺和楚袖十分无奈。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撑船的姑娘十分开朗, 见柳臻颜窜出来也不觉得惊慌局促,反倒好心地提醒:“小姐若是要在船头待上一会儿, 还是往后稍稍吧。”
“我方才瞧见好几个捣蛋鬼入水了,平日里他们就爱捉弄我, 待会儿要是吓着小姐就不好了。”
谁想这非但没让柳臻颜退后些,她反而更感兴趣了,半蹲下|身子将手探入沁凉的湖水,回头笑嘻嘻地道:“还有这么好玩的事情啊,他们若是敢来,我一定替你赶跑他们!”
撑船姑娘见她这么危险的举动,撑篙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生怕一个不小心把这位小姐摇下去了。
纵是如此,她也还是胆战心惊地说道:“小姐还是不要玩水了,实在是危险的很。”
“不碍事的……啊!”
柳臻颜自认为平衡性还好,这姑娘撑船又稳当,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元夜那日的事情了。
但人的运气实在是个谜,船身不过轻微摇晃,柳臻颜便整个人往碧绿的湖水里栽。
楚袖离柳臻颜稍近些,当下便伸手去拉她,拉是拉住了,只是没止住落下去的趋势,反倒被柳臻颜带着也落入了湖中。
周围船只不少,一见这架势便有几条船上的人跳入水中救人,撑船姑娘也是将竹篙塞进春莺手里,自己也跳了下去。
春莺对此急得不行,但无奈在船上的几人都是旱鸭子,只能在船上干着急。
陆檐和秋茗听见声响也第一时间走了出来,正撞上撑船姑娘将浑身湿透的柳臻颜送了上来。
“快快快,秋茗搭把手。”
春莺和秋茗一左一右将柳臻颜架回了船舱,好在撑船姑娘下去的动作够快,捞起柳臻颜也不过片刻的事儿,她也就还醒着,只是衣裳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着实不大舒服。
撑船的姑娘进来拿了条干净毛巾,顺带着拉开了一进船的一个矮木柜子,里头放着几件衣裳还有毛巾。
“那边的柜子里还放着煮过的红糖姜水,若是想喝也可以热一热。”
她在屏风后快速地换了衣裳,也便出去了,留下一主二仆两人在船内收拾。
陆檐站在船头,遥遥地望着刚才将楚袖带走的粗使婆子上的那条船慢慢开了过来。
等到离得近些了,才瞧见那船的不同来。
比之他们租赁来的雅致小舟,面前这船显然更符合话本里描述的游船画舫,上下两层的结构,船舱屋檐栏杆处的雕工无一处不美。
几个黑衣的护卫腰间悬剑,齐刷刷地站在船头,见得陆檐眺望便冷眼瞧了过来。
两船相接,船舱里才走出熟悉的人影儿来。
楚袖挽着一个不知名的姑娘,两人言笑晏晏地走了出来。
那姑娘打扮虽低调,但不管是衣裳料子还是素净的首饰瞧着都不是便宜物什,再瞧这画舫的兴师动众程度,八成也是个家中的娇娇女。
“今日真是多亏了凌姑娘在,不然我可要在水里泡上好一阵儿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楚袖已经将她夸了好几遍,直将她夸得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哪里就有那样好了,便是没有王妈妈在,方才好心人那般多,也定能将先生拉上来的。”
“那也是王妈妈最快,还不是凌姑娘心善。”
“先生!”
“好,我不说了。”
再逗下去未免有些过分,楚袖也就笑眯眯地结束了这话题,向船上的陆檐挥了挥手。
凌姑娘自然也瞧见了陆檐,她揪了揪楚袖的衣裳,继而对着陆檐轻轻颔首,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楚袖从画舫上回了船上,同凌姑娘道了别,这才问起柳臻颜的情况。
“方才我让那姑娘先把柳小姐带上来了,她可还好?”
“无事,在船舱里喝姜茶呢,楚老板最好也去喝上些,暖暖身子祛祛寒意也好。”
楚袖婉拒道:“我可受不了那股子姜味儿,还是免了吧。反正衣裳已经换过了,也不影响什么。”
言罢,她便同那撑船的姑娘商量道:“今日麻烦姑娘了,也不必再在湖上飘了,我们回程。”
撑船的姑娘用毛巾将自己的头发绞得半干,此时又用布巾包在了头上,闻言也便点点头,点着竹篙往岸边去了。
不多时船只靠岸,几人下船,临走前楚袖笑眯眯地嘱咐撑船的姑娘也去喝些姜茶,之后便与柳臻颜在此处分道扬镳。
只是柳臻颜等人走后,楚袖却并没有直接回朔月坊,反而是带着陆檐在湖边走了起来,时不时停下来挑拣一番摊位上的小物件儿。
陆檐不明所以,但也只能跟在楚袖身边,却也不问,像个沉默的跟班。
好在片刻后楚袖便停在了一处糖画摊子前,回头问他:“快,挑个花样。”
画糖画的是个颇为和蔼的婆婆,见得两人一前一后在这附近走了好几遍,姑娘才上前来,便以为两人是闹别扭的一对儿,当下便道:“不如画这位公子吧,瞧着也喜庆。”
刚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细看摊位上的糖画就被说长相喜庆的陆檐:……
楚袖倒是一下子听出了婆婆的误会之意,也知道不好解释,只是回道:“可别画他,不如画个小狐狸吧,多可爱呢。”
“这位公子呢?”
“就听楚老板的。”陆檐对此没什么追求,自然是样样依着楚袖来。
滚烫的糖液顺着细长的壶嘴流出,在板上逐渐成形。
婆婆年纪虽大,手却一点不抖,稳稳当当地画完了楚袖的小狐狸,安上两根竹签便笑眯眯地递给了她。
楚袖也自腰间摸了三文铜板递过去,眼睛则是盯着这画得圆滚滚的小狐狸。
糖画为了易于固定,小狐狸团起了身子,蓬松的尾巴搭在前腿前,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瞧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这小狐狸塞进陆檐的手里,道:“吃吧,刚才看着婆婆的摊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陆檐想否定,就被楚袖堵了回去。
“知道你想说什么,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再去给那些孩子采购些笔墨纸砚。前些天你不是说有几个孩子的不够用了么?”
知道自己怎么说也说不过楚袖,陆檐只能收声吃糖,顺带着跟着楚袖往之前马车停着的地方走-
四月开始,京中的宴会便井喷式地增长,今日是花宴,明日便是踏青赏景,后日便是哪家麟儿百日宴。
朔月坊里的姐妹们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常在楚袖身边的月怜和舒窈都出坊了好几次,唯独楚袖八风不动,任谁来请都是两个字——不去。
旁人猜测楚袖是生意做多了,脑子开始糊涂了。
朔月坊才起来多少年,竟然连京中几大世家都不放在眼里。
但楚袖本人却懒得搭理这种风凉话,反正怎么说也不会掉块肉,再者也不是她心高气傲瞧不上别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上次游湖时遇到的凌姑娘在那之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回家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除了她最亲近的乳母李妈妈外谁也不见,一副要把自己关到死的架势。
无奈之下,李妈妈只能着人来请楚袖,寄希望于她能开导开导凌姑娘,别让她再陷进以前那种状态去。
凌姑娘全名凌云晚,是冀英侯唯一的女儿。
冀英侯先夫人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最后虽然是生出来了,但也因太久的时间使得凌云晚幼时做事较一般孩子迟缓得多。
先夫人带着她求医问药,都不见什么效果,反倒是自己因常年忧思先病倒了。
在凌云晚八岁那年,母亲溘然长逝,本就因体弱被箍在后院里的她愈发沉默寡言,整日里抱着母亲的遗物发呆。
等到冀英侯发现的时候,凌云晚已经极少开口说话,大多时候都是低着头躲在乳母身后。
凌云晚变得不爱见人,时常将自己关起来,冀英侯试图和女儿拉近关系,但女儿一见他就跑,实在没有法子。
直到凌云晚十三岁那年,冀英侯续弦宋氏,宋氏性情温柔,又喜诗书,不曾苛待她,更是时常送去她喜欢的游记书籍,甚至会搜罗一些她喜欢的消息,鼓励她出去走走。
许是宋氏的存在让凌云晚想起了母亲,这么多年来她总算是提了回要求,说要找个人学琵琶。
来的人自然便是当时在京中炙手可热的楚袖。
楚袖的琵琶技艺高超,本人也谈吐有度,纵是知晓凌云晚与常人有些不一样,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她是个合格的先生,哪怕凌云晚学得很慢,她也依旧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教过去。
除此之外,楚袖每次来常常会带来自己写的新戏本,以润色增添的名义让凌云晚读,两人再加之讨论。
久而久之,凌云晚除了有些腼腆怕生,与正常姑娘也无异了。
谁知这飞来横祸,不知遭了什么罪,凌云晚一朝之间又将自己锁了起来。
楚袖到冀英侯府的时候,宋氏和冀英侯都在正厅里坐着,见着她来便起身相迎,可见是真的着急。
“可查请了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说起这个,冀英侯就忍不住叹气,宋氏则开口道:“问过了那日跟出去的护卫和丫头,说没和什么人起冲突,一直风平浪静的。前头还说要去青白湖湖心亭煮茶呢,一晃眼的功夫便要回家了。”
“改口回府的时候,凌姑娘在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就是在读山水游记。楚老板是知道的,晚儿一向喜欢这些。”
单从这些消息来看,的确没办法判断是什么刺激了凌云晚,看来只是试探一下,凌云晚会不会排斥她的存在了。
知道楚袖的想法,宋氏带着楚袖便往凌云晚的院子去了,远远地就瞧见几个小丫头在那里垂头丧气地站着。
见两人过来,丫头们齐齐见礼,为首的那个更是直接与宋氏道:“夫人,小姐不用饭,也不许李妈妈出来拿东西,这可如何是好啊!”
“什么,竟然连饭也不用了?”宋氏闻言更加焦急,推门便进,也顾不得与楚袖说什么了。
楚袖则是自丫头手里拎过一个食盒打开看了看,一小碟杏仁豆腐并一碗八宝珍汤,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便问道:“这菜,小姐见过么?”
“见过的。本来小姐没说不吃,只是开了食盒往桌上端的时候,小姐一下子跌到了地上,说自己不吃这种东西。”
楚袖谢过了这丫头,将食盒还给她,嘱咐她换些吃食来,也便进了院子里。
进去的时候,宋氏已经在凌云晚的屋子里待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凌云晚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在两人中间立了一道屏风,只隐约能瞧见人影。
“晚儿,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说出来母亲也好帮你解决啊。”
凌云晚不发一言,只有李妈妈代她答道:“夫人,小姐没事,缓缓就好了,让厨房那边送点糕点什么的吧,那些豆腐啊、汤啊可莫要再送了。”
楚袖在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而后便走到了宋氏身侧,向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自袖间取出一管挂着天青色穗子的短笛来。
她曾专门和人学过安神的曲子,昔日便常常为凌云晚弹奏,此次也不例外。
楚袖对于凌云晚遭遇的事情略有猜测,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她的情绪,以免她一味沉溺,走进死胡同里去。
曲子吹过三遍,凌云晚的呼吸平稳了不少,楚袖向宋氏使了个眼色,对方便点了点头先离开了此处。
楚袖坐在外间的时候一点也不急,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好像她不是来安慰凌云晚,只是来这里吹几遍曲子的。
到最后,竟然还是李妈妈先开口问道:“楚老板?”
“嗯。”
“我家小姐想请您进来。”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绕过屏风进去,便见得之前还同她玩笑的小姑娘眼圈通红,双手揪着李妈妈的袖子,整个人都蔫了。
好在凌云晚的状态不算太糟糕,见她进来还是带着鼻音喊了一声先生。
楚袖坐到床前,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握在手中焐热,也不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只说她有意写个新本子,希望凌云晚能帮帮忙。
凌云晚的天分很高,以往经她润色的本子都会更卖座几分,是以楚袖每次都会给一部分分成给她。
提起戏本,凌云晚的精神要好些,但专注不了太久便又沉了下去。
楚袖也不急,与她一起用过新送来的晚膳,厚着脸皮在院里住下,更是借口戏本子还有些细节想要商量,夜里还赖在凌云晚的房间里不走。
她之前找了机会和李妈妈通了气,此时对方也是向着她说话。
“既然楚老板有话要和小姐说,不如今日再抵足而眠,也好说那些体己话不是?”
“老奴就宿在外间里,若是有事吩咐,喊上一声便是了。”
凌云晚对此没有反驳,楚袖也便顺利地在此处住下了。
说是研究戏本子,可楚袖东拉西扯讲了许多事,也未曾说起戏本子的事。
凌云晚有些奇怪,正想问问楚袖是怎么回事,结果灯光辉映下,楚袖一下子抱住了她,右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语气温柔。
“小乖乖,莫怕莫怕。”
“先生,我……”凌云晚咬了咬唇,正想坦白自己见到的东西,却被楚袖伸手按住了唇。
“不想说就先不说,等你不怕了再说。”
凌云晚点了点头,想到自己白日里不经意一瞥瞧见的东西,脸色立马便苍白了几分。
“好了好了,现在就快些睡下吧,不然明日可没精力学琵琶了。”
“先生要接着教了么?”
楚袖帮她掖好被角,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先前说的便是有空就来,之前忙着别的事情,如今自然是我们凌姑娘最重要了。”
“先生又拿我寻开心!”凌云晚闭了眼睛,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可等她熄灭了烛火走回床榻旁躺回去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一只温热的手悄悄牵住了她的小指。
楚袖没有拆穿小姑娘,权当自己不知情,在安神香的香气中沉入梦乡。
接下来,便要看清秋道那边查出来的情况如何了,到底是凶杀案,还是杀人灭口另有图谋,亦或者,是冲着当时会去青白湖的某个人去的呢?
第34章 府中
为了安抚凌云晚的情绪, 在那之后的半个月楚袖都住在了凌云晚院子里,只不过之后没再和凌云晚住在一起,而是住在了隔壁。
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 两人白日里总是腻在一起, 上午吃茶练琵琶,下午就凑在一起改戏本子。若是晚上得空, 时不时也会在书房里一起看山水游记,可谓是好不快活。
之前楚袖递了信儿出去,没几天清秋道那边就有消息传了过来,说是在青白湖里捞出了不少骨头,经拼接发现是人的颅骨。
因着那地方淤泥多水藻也多, 骨头入水后便被缠了进去,上头的些许肉糜才没被湖里的鱼虾啃食干净。
仵作娘子猜测是将人的整个头颅砸裂, 连带着内里的脑子都磨成肉糜,有部分硬块未曾彻底磨碎, 这才被他们捞了上来。
清秋道也查了当日在青白湖上来往的船只, 迂回地询问了许多船家都未曾打探出什么可疑人士来,反倒是个个都对那异常华美的画舫印象极深。
楚袖最后拿到筛选过数次的名单时,上头出现的名字只剩了五个。
出乎她意料的是, 上头竟然有苏瑾泽的名字。
这家伙上次就没去镇北王府的春日宴, 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也不见他和路眠一起行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结果竟在青白湖上泛舟赏景?
且不说苏瑾泽本人因着儿时落水, 就算后来学会了游水,也本能地对这些湖泊河道不感兴趣。单是青白湖上成片成片的小姑娘, 想来苏瑾泽就没什么兴趣。
但随后附上的资料打破了楚袖的想法。
苏瑾泽非但会去,还一连去了大半个月, 可以说整个四月都泡在了青白湖上。
若说没什么企图,楚袖是不信的。
苏瑾泽幼年时在冬日里落过水,哪怕后来被家中长辈压着学会了泅水,到底还是心里不大舒服,往日里从不往这些个河流湖泊去。如今能在青白湖上一待就是大半个月,八成是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在。
当然,苏瑾泽不喜水也不是什么秘密,与苏家有些交集的世家都知晓,是以苏瑾泽在外是说自己曾在青白湖上见着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姑娘,这才日日流连,希望能再撞见一次。
甚至于他还专门画了画像,着人在京城中打听。
有几位世家公子侥幸见过,也个个魂牵梦萦,可见此人非同一般的貌美。
鉴于清秋道和苏家本就有一部分牵扯,想要拿到苏瑾泽手中的画卷远比外人容易许多。
拿到画卷的那一刻,楚袖就觉得有些想笑。
这家伙也是真会糊弄人,竟然直接拿她曾经画下的观音像作筏子。
那观音像是前世南梁民间以长公主为原型绘制,杨柳甘露慈悲心肠。长公主容貌清丽,自带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气度,说是天上谪仙人都不为过。
前世之人,又如何能在此世寻到呢?
更遑论苏瑾泽为了说起来玄乎,更是说自己梦遇神女赐福,又偶然在青白湖上见得了这位姑娘,这才念念不忘。
最主要的是,苏瑾泽本就是个浪荡性子,做这种事情一点也不违和,京中子弟知晓了也不过是慨叹一句少年风|流罢了。
得知了苏瑾泽的去处,楚袖也决定什么时候去青白湖上和这位“为爱痴狂”的公子哥见上一面。
毕竟,作为合作者,适时关心自己的东家也是很有必要的。
楚袖让清秋道那边给苏瑾泽递了信,她自己则是依旧住在冀英侯府上,每日与凌云晚看书吃茶,好不快活。
但楚袖毕竟明面上经营着一家乐坊,也不能真就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了。
邀约可以推了不去,但许多事情依旧是需要她定夺的。
这也使得作为朔月坊二把手的舒窈三天两头便要来冀英侯府上送账本以及足有半人高的各种帖子。
为了不让凌云晚有负担,这些东西一向是避着她送到楚袖所住的客房,但这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原本在花园里赏景的凌云晚忽然回了院子,和正搬着东西的小厮们撞了个正着。
凌云晚本就是个腼腆性子,这些日子有楚袖作陪,整个人看着开朗了不少,但本质上还是那个怕麻烦别人的姑娘。
她撞见了这一幕,自然知晓楚袖这些天压根儿不是如她所说的悠闲,而是将这些东西都推在了夜里完成。
“小姐,这……”
“你不要再解释了,我会和楚先生说的,这些东西先放到楚先生房间里吧。”
凌云晚原本是要去宋氏院子里取东西的,但走到一半想起自己前两天给宋氏绣的帕子,这才临时起意回来了一趟。
丫头进屋拿了帕子,凌云晚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搬东西的小厮面面相觑,还是有一个机灵些的提议去和舒姑娘通个信儿。
“我们去和舒姑娘说上一声,楚老板那边也好有准备。”
“那你快去吧,这些东西我们搬就好,舒姑娘应该去花园里找楚老板了。”
小厮一路跑到花园,远远地看见舒窈和楚袖一坐一站,府上的丫头们都在亭子外头候着,也顾不得那许多,冲上去便在亭子外扬声道:“见过楚老板、舒姑娘。”
舒窈诧异道:“怎的到这里来了,东西搬完了吗?”
“回舒姑娘,东西没搬完,但是小的们撞见了小姐,便想着来报个信儿。”
“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小厮小跑着离开,舒窈便对着楚袖道:“姑娘在这儿待的时间也够久了,凌小姐若是不愿意说,您一直待着也无用。”
“再者凌小姐也好了不少,离开也无大碍。”
这并不是舒窈第一次劝楚袖了,早在小半个月前她便隔三差五地提醒楚袖,只是楚袖一直没同意,也便搁置着。
比起舒窈的急切,楚袖本人则一点都不急,她慢悠悠地将杯中茶水饮尽,而后拍了拍舒窈的手,反倒问起了别的事情。
“这个不急,倒是我不在的时候,陆檐如何了?”
舒窈叹了一口气,道:“陆公子自从上次跟您出去了一趟后就再没出去过,别说联系镇北王府上的丫头了,就是朔月坊的门都没出去过。”
“月怜那丫头拉了好几次都拉不出去,成天就在书斋里和那群孩子混在一起。”
“完全瞧不出来有认亲的意思。”
楚袖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回道:“马上就是端阳节了,你回去看看有几人留在坊里,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端阳节可是个大日子,各地都喜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第35章 约定
楚袖在后花园没过多久便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凌云晚, 她两手空空,喘着气,两颊泛起粉|嫩颜色。
“急什么!”楚袖拉着凌云晚坐下, 替她擦拭额间的汗, 一旁的舒窈则适时递上了一杯茶。
凌云晚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拉着楚袖道:“楚先生, 前些日子递出去的戏本子不知如何了,先生可能带我去看看?”
楚袖对此并不诧异,毕竟凌云晚一向体贴,撞见那一幕,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她留下来的。
但她面上不显, 甚至带着几分疑惑:“怎么想着看戏了,以往不是不爱去那人多的地方么?”
为了调和凌云晚的性子, 从楚袖手里出去的戏本子,除了一些有特殊用途的外, 都有凌云晚的参与。
起初她还只是寻几个戏楼合作, 结果某次戏楼被封,连带着那次任务也差些失败,后来她便入股了京中如日中天的古茗楼, 如今也算半个东家。
有了古茗楼的存在, 楚袖的戏本子也有了固定的去处,倒也成了古茗楼的一大特色。
古茗楼的老板是个戏痴,他坚信戏文不分高低贵贱, 看戏亦是。因此,古茗楼内部可不像别家分什么雅间雅座, 都是按远近排位算钱。
因着古茗楼老板的这个规矩,古茗楼内可谓是鱼龙混杂, 时时都是人山人海。
在凌云晚独自操刀的第一个戏本子出演时,楚袖就曾带着小姑娘去过,结果还没开场,就被那铺天盖地的叫好声给吓了回来。
面对楚袖的提问,凌云晚攥了攥衣角,强装淡定地道:“上次那个本子我磨了好久,想去看看大家到底喜不喜欢。”
“至于人、人多,总要适应的。”说到这里,小姑娘抬起头来,抿出一个轻微的笑来,“对吧,楚先生?”
凌云晚说的没错,这也是冀英侯同意楚袖入府教导凌云晚的一个原因。
十五岁的年纪,未曾说亲,冀英侯和宋氏倒是不急,可有不少人急切,眼巴巴地望着冀英侯这一颗掌上明珠。
冀英侯府比之以往落魄了不少,算不得天子近臣,却也循规蹈矩,算得上是煊赫之家。
莫说凌云晚性子软,长相也清秀,便是其貌不扬,也多的是人想要求娶。
凌云晚虽无意与人结亲,但冀英侯再怎么宠爱女儿,一些帖子还是推不了的。往日还能推辞说家中女儿尚小,如今及笄日不远,这借口也没了说服力。
好在此前还有一个颇为离经叛道的云乐郡主,凌云晚的态度倒也没那么显眼了。
只是顾清辞大约会很遗憾了。
楚袖摸了摸凌云晚的头,对她的话表示认同,而后随口安排道:“那台戏是在端阳前一日才唱,到时我们便一起去吧。”
“记得换一身轻便衣裳,侯爷选的可不行。”
凌云晚笑了笑,眉眼弯弯,回道:“我知道了,先生,那日的着装会去找母亲参谋的。”
冀英侯爱女,连带着凌云晚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然而他审美一般,最喜欢选那些个打眼的粉|嫩颜色,辅以各式钗环,一眼敲过去还以为是哪家的货架出来了。
“端阳佳节,先生也该去裁几件新衣裳才是。”
“说的正是,那今日我便先回朔月坊去了,等到开场那日,我们在古茗楼前见。”楚袖三两句定下了章程,凌云晚对此没有异议,甚至于乐见其成。
商量完这些,楚袖话锋一转,问道:“不是说去夫人那里取几本书来,怎的不见?”
凌云晚支支吾吾吧半天没说出个什么来,最后还是她身边的李妈妈解了围。
“夫人院子里忙,一时腾不出空当来找书,碧环说下午就送到小姐院子里去呢。”
碧环是宋氏的陪嫁丫头,在宋氏院子里一向有话语权,她说的话自然是可信的。
好在两人也不是非得上午看那几本书不可,这会儿便又聊起了旁的事情。
李妈妈擦了擦额间的汗,却一不小心撞上了站在楚老板身后舒姑娘的视线。
对方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明明是个年轻女子,那周身的气度有时比那些个大家族养出来的女子还要老成许多。
哪怕是李妈妈活了大半辈子,伺候了先夫人和小姐两代人,面对舒窈也时不时会露怯。
楚袖和凌云晚两人在后花园里坐了一会儿,也便回了小院里一起用饭。
午饭是李妈妈张罗的,知道楚袖要离开,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一大桌子,就连她自己都露了一手,做了凌云晚最爱的松鼠鳜鱼。
凌云晚在吃食口味上随母亲偏甜,这一桌子菜自然也以酸甜口为主,楚袖则对甜口无感,反倒喜食清淡。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用膳,桌上倒也有小半是楚袖常吃的。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楚袖临走前,凌云晚还两颊羞红地塞了个盒子来,神神秘秘地让她等到端阳前一日再打开。
既然要走,先前搬来的那些个帖子自然也要搬回去的,好在舒窈来时便吩咐了人守在府上莫走,如今应当也用过饭食,正好一道回朔月坊。
等下仆将帖子放上马车,楚袖与舒窈才出了冀英侯府上了马车。
马车平缓地行驶着,道路两旁的叫卖声传入,楚袖难得好心情地撩了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身穿衙役衣裳的人们踩着竹梯张灯结彩,米铺外大排长龙,成衣铺子也是人满为患。
楚袖甚至还瞧见几个小孩子手里拿着纸扎的小龙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吉祥话,惹得在一旁支摊的老爷爷笑得开怀,一人送了一支麦芽糖吃。
“最近京中真是热闹非凡,大家都对端阳节都很是期待啊。”
舒窈常在这条街上走动,对于这些景象早已习以为常了,回道:“四月底就在张罗了,只是姑娘不出门,未能瞧见罢了。”
“如今瞧见了也不迟,果真比以往端阳来得盛大。”
“看来端阳那日龙舟盛典会有不少人凑热闹了。”
舒窈闻言便道:“龙舟盛典五年一次,遇上了大家都高兴,更遑论上一次风扬队输了场子,这次更是卯足了劲儿要赢呢!”
五年前楚袖还未到京城,对于龙舟盛典不甚了解,虽是看了不少风俗书籍,但书上可不会讲这些人情恩怨。
是以,舒窈所说对于楚袖来说甚为惊奇。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在帖子里都写明了,只是姑娘还未来得及看,那便由我转述吧。”
龙舟盛典是京中百姓无不翘首以盼的日子,相比于往年仅仅是挂艾草饮雄黄来说,隐龙河上赛龙舟才是最为畅快的时候。
赛龙舟不分男女老少,只要凑够六人都能向衙门申请。但大多都只是凑个热闹,真正以此为荣年年参加的也不过四五支队伍罢了。
像舒窈刚刚所说的风扬队便是城北的一支龙舟队伍。
文官子弟偏爱风雅,武将后代又不屑与百姓争锋,到最后,世家子弟们也只有以路眠为首的一支队伍,其余都是平头百姓中挑出来的个中好手。
没想到路眠还会掺一脚进来,楚袖挥手打断了舒窈的讲述,问道 :“路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个会去这种地方玩闹的人,怎的还拉了这么一支队伍出来?”
舒窈听着这问题便笑出声来,道:“其实这支队伍本不是路公子管辖,亦不是路公子拉扯起来的。”
“那是何人?”
“小姐应当见过路统领吧?”
这些年来楚袖虽为公主府办事,实则极少去往公主府,与路引秋更是寥寥几面。乍一提起,脑海里浮现的竟还是几年前那只双鱼赤囊袋。
红鱼卫统领身上带的各种物什都有规制,双鱼戏水团绣随处可见,路引秋也不例外。
只是这位统领性子孤傲,极少言语,一柄薄剑在手,凤眸锐利,与话本子里潇洒天下的女侠并无区别。
楚袖不由得露出笑来,舒窈瞧见也柔声道:“路统领未出阁时可是京中的红人,龙舟盛典虽说不分男女,但往年可不见红妆上阵,从来都是那群赤膊男子在河上斗法。”
“只是后来路统领进了红鱼卫,也便没空打理龙舟队,转交给了路小公子。”
路眠面冷心热,对自家人更是打心底的好,自然是不会拒绝自己姐姐的委托,接下这么一桩差事倒也算不得出格。
“这么说来,路小公子这些时日应当在操练人手,准备龙舟盛典上大放光彩?”
“只是不知路小公子今年还上不上场。”舒窈端坐在马车侧边,抬手为楚袖奉上一杯香茶,“路统领拉起来的龙舟队里俱是女红妆。上次上场时,路小公子已是十六的年岁,京中非议颇多。”
“更遑论路小公子本事奇高,带着一众姑娘力压众队夺得魁首,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楚袖对此并不意外,世人总是如此刻薄,哪怕是风气开放的昭华朝也不例外。
但她同样也相信,路眠不是在意这些风言风语的人,不然他为何要接手这么一支队伍呢?
“回去之后,让殷愿安抽空往那边送封信吧。”
这便是要给路眠送信了。
舒窈应了一声,马车里便又沉寂下来,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楚袖许久未曾回朔月坊,如今与舒窈一并回来,方踏进朔月坊大门便被撞了个满怀。
她后退了几步站稳身形,舒窈则从她怀里把那不知轻重的丫头扯了出来教训。
“你这丫头,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都已经是这般年纪了,应当稳重些才是,不然怎么镇得住场子!”
青碧衣衫的姑娘扭着身子从舒窈手里挣脱出来,也不管自己衣衫凌乱便又要往楚袖身上扑。
“反正今日不开张,坊里都是自己人,怕什么呀!”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舒窈还要再说什么,楚袖便抬手打断了她。
“你看,姑娘都认可我说的话呢!”月怜仰起头来冲着舒窈得意洋洋地炫耀,像只耀武扬威的猫儿一般。
楚袖摸了摸月怜的头发,哄小孩子一般道:“好了好了,叙旧时间已经过了,快些起来了,让我瞧瞧你这些时日的成果。”
在冀英侯府时,月怜曾写信说自己在练一支全新的剑舞,想着能在端阳节那晚压轴表演。
朔月坊如今也算是在风尖浪口,多少同行等着看她们行差踏错从高位摔下来,像这种盛大活动的压轴表演,自然是不能疏忽的。
一提起这个,月怜也不撒娇了,当下便直起身子,扯着楚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台下一张方桌旁。
郑爷一手拿着烟斗吞云吐雾,见两人过来开口道:“楚丫头回来了。”
“端阳将至,若是还不出面,那些无根浮萍的消息又要漫天飞了。”她提了裙摆在郑爷身侧坐下,对方知她不喜烟草,也便熄了烟斗,转而抓了一把葵花子来过嘴瘾。
“朔月坊有如今这般规模,当真是离不开你。”郑爷瞧着台上衣袂翻飞的舞姬,慨叹道:“你离开不过一月,明里暗里想来探消息的不知凡几,若不是有你选的人挡着,老头子我可是束手无策啊。”
“人老了,除了每日晒太阳喝茶,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五年过去,郑爷面容瞧着与以往差别不大,身子骨却大不如前。
早年的劳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伤痛,冬日寒风似针扎,夏日阴雨如虫噬,便是行走都有几分不便。
楚袖去年才托京城中最好的木匠为他量身订做了一套木轮椅和拐杖,如今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根黄杨木拐杖。
那边月怜拦下了下一场上台的乐师们,自己则是跑去一旁拿了条月白绸缎。另有一个小丫头被她遣去叫人,径直便往二楼跑。
不多时嫩黄衣裙的姑娘半睁着眼、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抱怨道:“月怜又发什么疯,一天练八百回舞,她不累我还累呢!”
来人正是要在端阳夜上同月怜一道表演的叶怡兰,这些时日一边陪着月怜练舞,一边还得管着坊中的暗棋运作。她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常常燃灯到天明,好不容易找到个清闲时候打算睡上一整天,结果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就又被叫了起来,着实没什么好脸色。
月怜似乎已经很习惯叶怡兰的抱怨,完全没有一点愧疚,开口催促道 :“叶怡兰你快些,姑娘都等许久了!”
实际上才坐下不到盏茶功夫的楚袖接过郑爷递来的葵花子,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两人准备好。
被月怜这么催促,叶怡兰依旧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台下某处,几个乐师早早地将她的凤首箜篌搬了出来,顺带着还在旁边的木凳上铺了四指宽的软垫,生怕惹得这位姑娘不高兴了。
月怜虽与叶怡兰一般年纪,却远不及叶怡兰在坊中的威名。
月怜惯会撒娇卖痴,不管是楚袖亦或是旁人都舍得下脸面,便是那些个年纪较她小些的姑娘,有时都会将她当做妹妹来看。
可叶怡兰不一样,她生得柔弱可欺,实则不好惹许多。除却月怜和舒窈外,也就只有老板楚袖算得上与她亲密些了。至于旁人,更是不敢凑上去触她霉头了。
叶怡兰摆好了架势,月怜也脱了鞋袜,赤足上了高台。
更惹人眼的是,她并非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而是手中绸缎如蛇般飞出,末端拳头大小的漆金铜铃穿过栏杆孔洞绕了几圈,继而手上发力,整个人便有如飞仙一般落至台上的一条绸带上。
月怜并未换衣,青碧色的衣衫上横亘着月白绸缎,她垂首低眉,白嫩的指尖将绸缎攥出数道纹路。
一旁叶怡兰冷哼一声,信手在箜篌上一拨起调,铮铮然金戈铁马声。
乐声一起,楚袖便知晓月怜这舞跳的究竟是什么了。
这曲子并非是新作,而是楚袖闲暇时将南梁时的破阵曲誊写下来的。
原曲本是琵琶曲,不知如何被叶怡兰得了,竟改作了箜篌曲目,仔细听来,也能听出几处违和之处。
楚袖将这几处暗暗记下,盘算着之后与叶怡兰好好忖度修改,以期达到更好的效果。
不过当下还是看月怜的舞蹈更为重要,毕竟这破阵曲本就是衬托的绿叶,台上的舞者才是重头戏。
前世她虽身处歌坊舞司之中,却与青楼楚馆无异,见多风流薄幸、负心寡情,又侥幸得了长公主厚爱,带在身边培养。
那位长公主最爱的便是破阵曲下的双链剑舞,看舞姬挥链如风、长剑飒沓,仿佛四分五裂的南梁也会有位不世出的武将救民于水火。
可惜的是长公主至死都未见到那一幕,反倒是南梁内部人人自危,官员卷款潜逃,百姓流离失所,比之天灾降世还要让人绝望几分。
同上元节放灯一般,双链剑舞也是她心心念的存在,是她无法割舍的回忆。
当初让月怜同文未眠学武本是为了几分自保本事,但谁能说她没有几分私心呢。
京城乐坊舞司之中并非没有剑舞,只大多都是舞姬执剑而舞,此等以铁链为舞的还不曾见过。
这原因说来也简单,双链剑舞本就是长短皆宜,若是有心做些什么,京中的那些勋贵可没胆子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便是曾有人提出来,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在贵人面前表演。
月怜将利剑换作铜铃,内力灌注之下叮铃作响,倒也别有趣味。
绸带比不得铁链沉重,挥舞起来也就更加考验舞者的本领,也亏得月怜三年来未曾懈怠,这才能将柔软的缎带舞得如臂指使,仿佛有了灵魂一般。
郑爷嗑瓜子的速度不减,还能抽出空闲来和楚袖聊上几句:“这丫头日日练舞,初起时铜铃脱手,险些把叶丫头的箜篌给砸了。”
“因为这个,两人差点打起来。”
“是该小心些,那铜铃瞧着就分量不轻,上台前须得多加清点,最好是再加上些预防手段。”
朔月坊大堂处的高台是后建的,安全起见只建了半丈高,个子高些的男子站在跟前完全可以瞧见台上。
若是端阳夜月怜要登台表演,观者席势必要后移些许,以防铜铃飞舞时砸到人。
楚袖和郑爷又商量了几句,月怜和叶怡兰便收拾齐整走到了两人近前。
郑爷见状眯起眼睛赶人:“这里有我老头子看着就好,你们年轻人想必有话要说。”
“那就劳烦郑爷了,我且同她二人嘱咐几句。”
言罢,楚袖便起身往楼上去了,叶怡兰和月怜两人紧跟其后,却谁也不让谁,并肩走在楼梯上,还时不时瞪对方一眼。
两人也不是第一天不对付了,刚开始楚袖还会调解几句,到后来倒是随她们去了。反正这两人都有分寸,不会真闹出什么大事来,顶多就是几天不说话罢了。
一路上了三楼,几人进了楚袖房间,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说来好笑,楚袖这个房间主人坐在最中间,剩下这两位,一个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打理头发,另一个则是坐在书桌旁摸了本话本来看,可谓是泾渭分明。
“端阳前一日,古茗楼要演新戏本子,可有意前去?”
每月初四是舒窈去存香阁的日子,雷打不动。
楚袖无意让舒窈改日子,便打算从这两人之中挑一个陪同。
至于文未眠,因着实在对乐理舞技不感兴趣,连花名都未曾拟定,便同殷愿安一起入了清秋道做事。
月怜素来爱往楚袖身边凑,这次也不例外,她话音刚落,月怜便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全然不顾手上的话本子因着这动作哗哗翻动。
“我我我,姑娘带我去吧,古茗楼那边我熟,前些日子他们还送了一批茶来呢,就收在库房里头。”
楚袖点了点头,见叶怡兰没动静,看来是对古茗楼不感兴趣,也不强求,只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到时候就麻烦月怜同我一起去了。”
这人选本就是随意挑选一人即可,定下月怜后,楚袖便将她打发去库房寻几匹好布料当做古茗楼的回礼,过几日一起带过去。
月怜走后,楚袖端坐在桌上,提起白瓷壶倒了两杯茶出来。
不消片刻,嫩黄衣摆在面前停留,她抬眸一看,果然是进屋后就未曾言语的叶怡兰。
年方十七的姑娘云鬓雾鬟,圆润的眼眸里倒映着面前人的模样。
“姑娘,我有些事要同你商榷,是同坊里那位陆公子有关的。”
陆檐进入朔月坊后,楚袖便托叶怡兰暗中观察,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有用的消息。现如今看来,这一个月里,陆檐亦是有所动作。
“如何?”
“这一个月来,陆公子外出数次,都是往青白湖的方向去,却不登船,只是在湖岸摊贩中走动。”
“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未有。”叶怡兰未有半分犹豫的回答让楚袖蹙起了眉头,而后她又补充道:“陆公子采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但都不是稀奇之物,并非只有青白湖那边才有。”
“最重要的是,陆公子在有意接触林小将军。”
叶怡兰口中的林小将军正是元日同路眠一道回京的林暮深,归京后亦是在路眠手下做事,得了个将军名头。
林暮深虽是武将,却与路眠性情完全相反,归京不过半月便和苏瑾泽打成了一片,更成了朔月坊的常客。
楚袖与林暮深见过几面,未曾深交,但也知道是位刚正不阿、光风霁月的郎君。
这位不知来历的陆檐不止与镇北王府有旧,竟还想着与林暮深搭上线吗?
思及之前柳臻颜身边那丫头的反应,楚袖直觉有什么被她忽略了过去。
指尖搭在乌木小桌上,她沉吟片刻道:“寻个机会,让陆公子和林小将军见上一面。”也好具体观瞧这陆公子打的是什么算盘。
第36章 听戏
因着与凌云晚的约定, 楚袖和月怜都新裁了几身衣裳。
月怜喜欢那些个艳丽颜色,再加之她性子跳脱,那一身大红流苏百迭裙穿在身上丝毫不压人, 反倒显得她格外俏皮活泼。
反观楚袖, 湖青的料子上未绣半点花样,腕间两抹水头极好的翠绿, 点翠簪些许点缀在发间,便算是打扮好了。
“姑娘,你怎么不穿我们一起裁的那件织锦石榴裙,反倒是选了这条湖青的衣裙,瞧着也太素淡了点吧。”
在坊中月怜便絮絮叨叨了好久, 如今坐在马车上也不安分,依旧抓着这一点不放。
一时之间, 楚袖倒有些后悔带月怜出来了,她这般的聒噪, 可别吓着了凌云晚才是。
往日与凌云晚见面, 常在她身边侍候的是舒窈,比月怜稳重不知多少倍。
想到今日或许要给月怜收拾烂摊子,她就不免有些头疼, 叹了一口气道:“待会儿到了古茗楼, 切记安静些,莫要扰了凌姑娘的清净。”
凌云晚此人月怜自然是知道的,只是素未谋面, 不免多了几分好奇。
楚袖这般叮嘱,却是要她将诸多疑惑憋在心中, 不可谓是不憋屈。
偏楚袖做法无甚偏颇,月怜只得恹恹地应了下来。
本以为一路上能安静些, 谁想没过多久,月怜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她挑了帘子往外观瞧,也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急匆匆地同楚袖道:“姑娘快来!”
她叫的那般急迫,楚袖也只好移了位置,凑到她身侧去,顺着缝隙望了出去。
却见得一众女郎箭袖轻袍,浅金色衣衫上团着两条鱼儿,右臂上还系着一条红色布条。
“是双鱼队的女郎们,真真是俊逸非凡!”
“阿娘,姐姐今天好漂亮!”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腿,眼眸里亮晶晶的,小手指着那群女郎兴奋地道。
“错,姐姐每天都漂亮,因为姐姐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小姑娘懵懵懂懂,天真发问:“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会变得那样闪闪发光吗?”
“是啊,所以乖乖以后也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呀。”
小女孩儿点头如捣蒜,目送着自己的姐姐远去。
这一幕让楚袖不由得会心一笑,屈指在月怜头上一敲:“你这丫头,竟也使坏诓我。”
月怜捂着头,不服气地犟嘴:“哪有,这双鱼娘子军难道不稀奇吗?”
“五年才一见哎!京城人想见娘子军的风采还见不着呢。”
“稀奇是稀奇,”楚袖点点头,倒是认同了月怜的说法,却也有不解之处,“不是说路小公子接了这双鱼队,为何今日不见人影?”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按理此时城外隐龙河早已摆好了台子,等着各支队伍前去挂彩头,于情于理,路眠都应当在才是。
可是刚才粗粗一瞥,可未见到双鱼队里有男子同行。
这些小道消息,向来是月怜比较灵通,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不会吧,昨天菁菁和她阿婆不是还在说今年双鱼队换了领队,听说是个颇爱红衣的姑娘,性子爽朗大方,大家都很喜欢她呢!”
月怜的描述没什么指向性,楚袖也猜不到那领队是谁,便想着今夜亲自问问路眠本人。
“快些坐好,前面转弯就到古茗楼了,小心停下的时候撞到车壁上。”倒不是楚袖有意将月怜当做小孩子来看,而是月怜有着无数次的前车之鉴,最严重的一次,右额上撞了个婴孩拳头大的淤痕,十几天才消下去。
往后月怜听话地没有再掀帘子往外瞧,虽说还是说个不停,却也好上不少。
楚袖间或挑几句回应,大多数时候都是任月怜一个人自说自话的。
好在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也没出什么差错,一路平稳地到了古茗楼。
古茗楼是老牌戏楼,现今的叶老板叶禅明已经是古茗楼的第五位老板了,在京中戏楼里地位超然。再加之叶老板异常得亲民,在百姓中可谓是有口皆碑。
楚袖和月怜一前一后地自马车上下来,只随意一瞥便瞧见了放在大门口的赤红戏牌,上头往日都会写着三四出戏,今日却只见一出闻所未闻的戏,唤作《白蛇》。
白蛇的故事初见于一本名叫《警世通言》的书,卷名《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后经多人添色修改,这才成就了众人知晓的那段断桥情缘。
端阳节在前,百姓只当叶老板是为了佳节特意选的戏,因着不识字,也未认得那戏后面跟着的云销二字。
楚袖瞥了一眼也不再多言语,带着月怜进了大堂。
她们出门时不过辰时,到了古茗楼才将将过了辰时二刻,古茗楼也才开张不久,大堂里除却几个老戏痴外少见人影。
古茗楼在外跑堂的都是些小学徒,个个机敏又伶俐,见着楚袖来,当下便分了工,有人往楼上跑叫叶老板,有人则是跑去后厨沏茶,为首的小童则是凑到了两人近前,规规矩矩地一礼。
“楚老板好,我带您去那边坐吧。”
古茗楼不设雅座隔间,哪怕是作为二当家的楚袖也讨不得什么好,只能按先来后到的规矩上桌。
小童将两人引到了第二排的一处方桌上,桌上一干二净,普通戏楼放着的零嘴是一个没有。
月怜也是第一次到古茗楼里来,她不爱听戏,咿咿呀呀地让人心烦得很,不如茶馆说书的老先生讲得铿镪顿挫、撩人心弦。
两人坐下片刻,便有茶水瓜果送上来,月怜不明所以,也便压低了声音感慨道:“姑娘,这古茗楼可真是节俭,不来人都不摆东西。”
“若是我们坊里也有样学样,想必能省不少钱。”
小童上的茶水是新采的松针清露,茶香清冽,闻之寡淡,入口却唇齿留香,是上好的佳品。
茶水滚烫,一时无法入口,楚袖正想着如何度过这小段闲暇时光,便听得身边落座的月怜这毫不客气的话,险些将茶水打翻。
她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自己回坊不过数日,已经头疼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古茗楼卖的是戏票和位置,不是卖吃食的。”
“寻常百姓闲钱不多,若是桌上摆了吃食茶水,这价钱便要翻上一番。百姓们手里没钱,便是有心也听不了戏。”
月怜指了指楚袖面前热气腾腾的茶,又指了指桌上四盘瓜果点心,疑惑道:“那这些……”
“自然要额外掏银钱买的。”楚袖将一盘花瓣形状的糕点推到了月怜前头,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冰皮点心,之前我就托叶老板备着的,且尝尝吧。”
月怜捻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绵软的馅料只用唇舌便化了开来。
“姑娘,这个真的好吃,你也来试试吧。”
楚袖口味清淡,这些个甜食都是为月怜备下的,自然是要拒绝,可还没开口,便被糕点堵了回去。
不得已之下,她也只能接了这块糕点,无奈地看了对面吃得正欢的月怜一眼,而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好东西就得一起分享嘛!”明明是用了早膳才过来的,月怜此时却像是许久未进食一般,各样瓜果点心吃个不停。“这个也好吃的。”
眼看着月怜又要往这边递,楚袖立马拒绝:“我早饭吃得多了些,实在是用不下了。”
“倒是你,少吃些零嘴吧。要是积食了,阿兰可又要笑话你了。”
听到这话,月怜默默地将伸到盘子旁的手又收了回来,瘪了瘪嘴道:“那臭丫头,就会笑话人,一点也不友爱。”
“等她什么时候在我面前出了糗,我一定昭告天下,找一百个人来笑话她!”
楚袖早就习惯了月怜的不着调,此时也只是应付了几声。
不能吃东西,月怜便无聊起来,坐在位置上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就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一般。
张望了没一会儿,她泄气地往桌子上一趴,问道:“姑娘,那叶老板怎么不见人影呢。”
“这大堂都快坐满一半了,他这做老板的,于情于理也该出来待客才对呀!”
比起月怜的不在意形象,楚袖的姿态就要好上许多,湖青衣裙在红木凳旁逶迤出层层叠叠,气质淡雅出众,恍若一朵绿菡萏破水而出。
她不紧不慢地添了茶,手指将月怜的碎发拨弄开,轻笑道:“叶老板可是今日的主角,怎会提前亮相呢。”
月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当下便爬了起来,不可思议地问道:“今日这出《白蛇》,竟能出动叶老板这般人物?”
古茗楼的叶老板那是什么人物,昔年一出《孽海记》在京城中赚足了多少掌声与眼泪,甚至惊得今上亲访,御笔批了这“古茗”两个大字。
可以说,叶禅明本人便是古茗楼的活招牌,他若在一日,便不可能有人敢欺了古茗楼去。
当然,古茗楼的底气不止来于叶老板的精湛技艺,还来自于其神秘的靠山。
叶禅明年轻时每半月登台一次,某次扮作杜丽娘在台上作唱,正是那处最为出名的《游园惊梦》。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登台,却招惹来了当时还年幼的云乐郡主,带着奴仆闯入后台要将叶老板绑回去做独角。
绑是绑回去了,但上午绑下午便放,非但没见着什么怪罪,反倒是带了好几箱珍宝回来,云乐郡主也被莫名其妙禁足了大半月。
若是旁人问起这桩事,云乐郡主也闭口不言,持鞭便打,久而久之也无人问询了。
虽不知到底是什么缘由,但坊间都传是今上为叶老板撑腰,这才罚得了那无法无天的郡主。
后来叶老板年岁渐长,登台的次数也大大减少,那些个老戏痴们还慨叹了好久。
没想到今日叶老板竟然要登台唱这出《白蛇》,也难怪辰时初便已经坐满了一排,估计是从哪里得了消息,专程来为叶老板捧场的。
“姑娘,你和叶老板来往多,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登台吗?”虽说这类奇才大多都随心所欲,但就月怜在坊间听闻的传闻来看,叶老板可不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
“你这丫头,估计压根儿没仔细看门口的戏牌吧。”楚袖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心地解答了她的问题,“今日这出《白蛇》可不是你知道的那个《白蛇传》,而是云销先生的新作。”
云销的名字一出,月怜立马就明白了。
“原来是云销先生,也难怪叶老板心动上台了。”
“云销先生上次那出《占星河》可太精彩了,茶馆请的那个说书先生说了两个月都还在讲呢,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呢!今日的《白蛇》肯定更上一层楼。”
月怜虽不爱戏曲,却十分崇拜云销先生,一旦有说书先生改了戏曲作本,她定是第一个去的。
小姑娘单纯,是以坊内坊外楚袖都瞒了她许多事,直到现在,这姑娘还以为楚袖只是个乐器习得极好的乐坊老板,并未曾深想。
恰如这云销的名声,起初并不是由凌云晚经营,而是她偶有练手时做的化名,后来与叶禅明相识,也便便宜了自家人。
这出《白蛇》是凌云晚结合了过往传说故事又加入自己的想法编撰而成,其中一些唱词虽稍欠打磨,意蕴却足,叶禅明决定登台出演也算得上是另一种肯定。
其实凌云晚的戏本子并非字字珠玑不可改,送来的时候也同意叶禅明进行润色,但大多数时候叶禅明都会原封不动地将戏词搬上戏台。
楚袖心里想着这些年来和叶禅明打过的机锋,未注意到有人靠近,待得反应过来时,身旁已经坐下了两人,正是凌云晚和李妈妈。
她仔细一看,凌云晚果真寻了宋氏掌眼,挑的这一身素白缀蝶裙淡雅清新,配着白玉耳坠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许是她注视得有些久,凌云晚的脸颊泛出点点粉红,小声道:“楚先生,可是学生的衣着有不妥之处?”
“并非如此。夫人上心,这衣裙着实衬你。”
李妈妈也在旁道:“正是如此,夫人早几日便开始为小姐准备,请了不少绣娘来呢。”
凌云晚未曾言语,只小心翼翼地瞧着空无一人的台上,手指转着袖摆一圈又一圈。
“怎么,可是紧张?”楚袖见她这般动作,担心她对这吵闹的环境不适应,便开口问道。
谁想凌云晚摇了摇头,却是道:“楚先生,叶老板可有说今日谁登台扮唱,一会儿也好将母亲备好的礼物送上。”
“夫人真是有心,竟连这一层都想到了。”楚袖为凌云晚斟茶,顺带着将刚才月怜夸过的点心往那边推了推。“只是后台一般人进不去,不如就在台前赏了,也不算失礼。”
“想来夫人让带的也不是什么张扬物什吧!”
这话说得笃定,却也没错,宋氏温和,本就不是爱阔的性子,加之知晓凌云晚是来古茗楼听戏,更不会带那些易惹人诟病的东西。
毕竟凌云晚再怎么少出门,总归还是有人见过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到底不美。
李妈妈从旁道:“夫人着我们带了一匣子上好的珍珠来,说戏楼里打赏爱用这个。”
言罢,李妈妈便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匣子暗扣拨开,掀起盖子向楚袖展示了一番。
圆润的珍珠在匣子里摆放整齐,个个拇指大小,一瞧便知是上品的珍珠。
楚袖挥了挥手示意李妈妈收起来,继而笑着同凌云晚道:“这份礼着实有些分量,看来夫人是想让你常来古茗楼。”
“啊?”
满打满算,凌云晚这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来古茗楼,毕竟上次连门都未进便吓得打道回府了。是以她对古茗楼中一些潜在的规矩也是一窍不通的。
但楚袖对于这种事情门清,当下便为她解释道:“古茗楼虽说允许看客们打赏,却也是有着不一般的规矩在。”
“看到那根柱子没有?”楚袖指尖指着离她们最近的一根顶梁柱,朱漆一涂便未有旁的装饰。
桌上其余人随着她的动作望去,便看得那柱子在寻常人齐腰处的位置绑了一节竹管,约莫巴掌长,并没有物什遮盖。
“楚先生,这是何物?”
“此物名为铜钱蛇,看客若要打赏,便将铜钱平整放入。”
“铜钱蛇满,则无法再打赏,多出一分一厘都有小童奉还。”
凌云晚咬了咬唇,不由得问道:“那岂不是只能用铜钱打赏,母亲的珍珠……”
“勿要担心!”楚袖知晓她的顾虑,便又伸手指了一处盆栽山水,“此物名为明珍山,像这般的珍珠便是要放在那里的。”
还不等凌云晚再问,便有坐在第一排的客人捏着颗色泽润亮的碧玉珠,随手往那青石上的一处凹陷一按。
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声,碧玉珠没入青石之中,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青山储玉,白水存珍。”
“不过明珍山不同于铜钱蛇,铜钱蛇可一人多投,明珍山一人一日只可投一次。”
剩下的话楚袖没有说下去,但凌云晚也不难猜到。
宋氏为她备下的一匣子珍珠,一日才能打赏出一颗,待到用完,怕是要过上小半年呢。
换作以往,凌云晚或许回去便会将珍珠送还,但如今她只是抿了抿唇,道:“看来以后要常叨扰叶老板了。”
“小姐能这么想真是再好不过了。”李妈妈满心欢喜,看着凌云晚一日比一日好,她也欣慰许多。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听得台上锣声一响,这便是开场锣了。
楼内霎时一静,众人屏气凝神望向台上,帘幕一条,先出来的却并非是叶老板,而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郎,他手持双剑,一上场便打了好几个筋斗。
“什么人闯我洞天福地?”
“却是我青城山的小妖来讨教你的本事哩!”
这声唱词清脆,略带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闻声人动,银剑挑帘,赫赫然素白衣裙,发间一对灵蛇钗,正是那初下山的小蛇妖!
白蛇传的故事人尽皆知,但相较于那些故事里的白娘子来说,云销的白蛇是不同的。
她初初下山,不通人情世故,玩得疯了便随意寻住所,却闯进了青鱼修炼之地,二人这才斗起法来。
本以为青白斗法后便要到那出经典的断桥情缘,谁知故事的走向从此便截然不同。
青白二人虽在在凡间游乐嬉戏,却不曾忘却修炼。
两人一过数百年,直到雷劫加身,在紫薇大帝的点化之下,白蛇方知自己还有一段因果要还。
茫茫人海寻到恩公,白蛇生怕再沾染因果,与青鱼化为当地医者,同许宣一道在医馆做学徒。
本来许宣医道有成,善心救济钱塘百姓,这一因果算是还清,青白二人也该离去才是。
偏生天灾人祸,阴雨连绵之下西湖决堤,二妖不得已化为原型相抗。
“却原来天要人亡,便只需点墨。”
“我等救人,便是逆天而为。”
“怎会有这狠心的老天!”
洪水滔天,青鱼怒骂,白蛇血泪,声声泣血,字字铿锵,却无法撼动这浩浩青天分毫。
最终白蛇攀绕雷峰塔,青鱼吐珠镇洪水,二妖数千年功力化为乌有,这才保下了不到千人。
那白绫道道飞舞,恍若真能瞧见雷霆万丈下白蛇以身护塔的英姿。
白蛇临终前那句唱词更是振聋发聩,惹人潸然泪下。
“我辈无错!”
一出《白蛇》足足唱了一个多时辰,起初还有人小声交谈着,到后来便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待到落幕时,有那感性的人已经是泪湿衣襟,哭红眼眶了。
原本对戏曲不感兴趣的月怜更是挪了圆凳到楚袖身侧,抱着她的手臂哭个不停,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