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凌云晚和李妈妈也不见得有多好受,虽说这本子是凌云晚写的,但如此表演出来,其震撼感便是翻倍的。
楚袖倒是看惯了这些,在这群看客里倒是少有的冷静,更是喊了小童用井水浸了几条帕子送来,好让身边这三位敷敷眼睛,不然明日定要难受。
凌云晚两人小声道谢便接了过去,只月怜还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楚袖上手帮忙,一边帮她敷眼睛一边还得安慰她。
“好了,莫要哭了。求仁得仁,白蛇过得问心无愧。”
“那、那不一样啊呜呜呜,我的白蛇,我的青鱼,我还想看他们继续在凡间游乐呢。”月怜被盖了眼睛,嘴巴却仍是不停。
她的话语其实是许多人的心声,毕竟这种大义之辈,众人总是乐意看他们有个好结局的。
“月怜姑娘,你莫要哭了,人总有一死,妖也不例外啊。”凌云晚听着人们的抽泣声,心中七上八下,总有一种是自己把大家惹哭的负罪感,却不敢同别人说话,只能安慰月怜。
“赏玩人间盛景,有知己好友,有着一生的追求。”
“能活这么一辈子,已经没有遗憾了。”
“可是,可是她死了啊。”月怜哑着嗓子问,“没能再见一见那些她保下的凡人,没能再去赏青城山上的花,便死在了雷霆之下……”
“那她也是无悔的。”凌云晚突然抢白道,似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咬了咬唇,有些不敢说话,但楚袖却用眼神鼓励她。
“殉道者,不求声名煊赫,只求问心无愧!”
第37章 会面
“这出《白蛇》虽与以往不同, 却抓人得紧,不知是哪位先生大作?”有人抹着眼泪问询,身侧的小孩子便闲不住地往外跑了一趟, 继而吆喝着回来了。
“是位两个字的先生, 第一个字好像和咱家常去的那个坊市匾额上的很像。”小孩子不识字,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解释。
路过的小童听得这童言稚语, 便肃着脸道:“今日这新戏是云销先生新作,我家老板喜欢得紧呢!”
可不是喜欢么,为了谁演白蛇谁演青鱼,老板都快和公子打起来了,就连上台前两人还互相阴阳怪气个不停呢!
“原来是云销先生的手笔, 怪不得这般揪心。”
小童见那人又陷入沉思,也便转身往楚袖等人的桌旁去了。
他是受老板之托来喊人的, 自然不能多加停留,刚才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戏虽散场, 却有许多人未曾离去, 坐在桌上同看客们一道高谈阔论,对这出戏可谓是夸了又夸。
倒也有几个觉得这戏古怪,将原本的故事改得乱七八糟, 不如自写个全新的, 拿这成名的戏曲作筏子,未免沦为下乘。
说这些话的大多都是些读书人,至于那些个老百姓, 只要故事讲得好就是好戏,谁管它是不是按规矩来。
也亏得古茗楼规矩多, 这两拨人才没当场吵起来,但看那模样, 之后还有不少架要吵。
凌云晚对这一幕很是好奇,只恨自己没能拿纸笔将这些记下,听了好半晌还是意犹未尽。
“唉,都怪我图省事,未带纸笔,不然之后便可循着这些意见更改了。”
楚袖并未阻拦,只道:“以叶老板的影响力,怕是接下来半个月茶馆诗楼都有的说了。”
“到时候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去搜罗消息,也无需自己费心整理。”
“若是怕下面的人随意敷衍,带好了护卫到诗楼里听也是可行的。”
楚袖几乎将凌云晚的所有想法都考虑到了,一时之间凌云晚也补充不了什么,只能道了声谢。
两人聊完这些,小童也正好走到近前,先是行了一礼,而后将桌上的茶壶撤去了。
楚袖与他对视一眼,轻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便转身同凌云晚商量:“如今戏也看完了,凌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凌云晚极少出门,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自己能去哪里,便摇了摇头道:“学生并无要去的地方,楚先生若有事,便先行去做吧。”
她不是傻子,那小童方才举动定有深意,还是莫要让先生因她误事了。
凌云晚的回答在楚袖的意料之中,她自袖笼中取出了事先写好的信,按在桌上送到了凌云晚面前。
“有些事情还需凌姑娘帮忙,待回府后再决定吧。”
早在半个月前,楚袖便决定要让凌云晚帮这个忙,但顾及到她尚未从惊吓中转出身来,也便推迟了些。
凌云晚迟疑片刻,却还是自袖中伸出青葱玉指,将那还带着几缕海棠香的信件收拢了回来。
“学生回府后自会给先生回信,先生切莫担忧。”
得到凌云晚的回应,楚袖只是轻笑了一声便离了席,月怜不明所以地要跟上去,却被眼疾手快的小童按在了原地,一板一眼地要她在大堂等着就好。
月怜只愣了一会儿便十分放心地坐了下来,甚至和邻桌的人聊起了天。
反倒是凌云晚有些疑惑,小声问道:“月怜姑娘不担心楚先生么?”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谁想正在和看客们讨论《白蛇》 的月怜却不知怎么在嘈杂中听见了这句,扭头便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担心什么,这古茗楼姑娘来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怕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她没说的是楚袖这样私下谈事情并非是第一次了,她也无意探究楚袖的秘密,只当自己全不知情,充当一个开心果便好。若是哪天姑娘用得上她了,她也不会推辞-
楚袖出了古茗楼便绕路去了另一条巷子,巷尾处仅有一户人家,斑驳错落的门前不知为何挂起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正随风摇摆不定。
她却不觉得怪异,颇自然地上前叩了三次门扉,未见有人开门,反倒是一旁的白墙上蹿出个半大孩子来。
“楚老板,快进来吧!”扎了两个辫子的小女孩趴在墙头同她招手,笑起来颊边还有两个圆圆的酒窝。
听得女该这般说,她却没动,直到听见咔哒咔哒的响声,这才径直推门而入。
门后也不是什么机关密室,反倒是田园意趣十足。
不远处的漏窗上碧绿藤蔓爬着,间或有各色的花朵点缀,倒成了一道花景漏墙。
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孩守在门后,待楚袖进来后便将门上的机关拨弄回了原位,之后闷头跟在她身后,像个无声的小尾巴。
楚袖也不是第一次来,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吃食来,送到了他面前。
“ 这是上次答应你的牛肉干,特意嘱咐了要些茱萸调味,且尝尝与你阿娘的手艺有何不同?”
男孩迟迟不接,斜里却伸出一只手从楚袖手上拿走了油纸包,顺带替他道了谢。
“我替阿宁谢过楚老板了。”言罢便拆开油纸包,从中捻了一块塞进嘴里,也给一旁叫做阿宁的男孩塞了一块。
这两个孩子出自存香阁,是楚袖送到古茗楼来学艺的。
两人是双生子,姐姐名唤安安,性情活泼,弟弟唤作阿宁,不善言辞却对机关术十分感兴趣,在存香阁中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
几人边走边聊,待走到目的地时,楚袖也了解了这两个孩子的近况,答应了下次会送些甜嘴的果脯后,安安便拉着阿宁守在了门外。
面前这挂满了各色戏装的地方便是叶老板的专属后台了,楚袖进去时,他正对着铜镜用蘸有猪油的布帕一点一点洗去脸上的油彩。
叶禅明没说话,楚袖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的绣凳上,看他打理好自己的一张脸,从浓墨重彩下显现出那张若山巅清雪的脸庞来。
洗去口脂后的唇略显苍白,未曾描画的眉依旧黛色不减,眼眸狭长,面庞如玉。
作为曾盛传京城的名角,除了精湛的戏曲功底之外,叶禅明还有着一张堪比谪仙人的面容。
褪去油彩、又用清水洗过,叶禅明这才转身对上了楚袖,湖青色的衣裙规规矩矩地垂落在凳旁,见他转身,她便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来。
“好久不见了,叶禅明。”
叶禅明是个戏痴,自小便是栽在戏本子里的,除却古茗楼里的师兄弟外再无好友。
说来也怪,他这般年纪,竟也能同个小姑娘成为至交好友,甚至隔三差五便会互送礼物。
若非亲子随了自己性情,为人寡淡无趣,叶禅明或许要为他争取一番了。
“确实好久不见了,一个多月闭门不出,一来就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两人相交后,楚袖也不藏私,当下便把云销名下的话本子修改几番搬到了古茗楼来,当时为古茗楼赚了不少看客。
现在虽说楚袖一般不会出手,但接替她的凌云晚亦是一把好手。
也多亏当初楚袖经营云销的名声时有意往飘忽不定的方向塑造,也不至于让旁人怀疑这个云销先生是否换了人。
“那话本子可是我一位好友写的,瞧着不错便送来了。”
“谁想你亲自登台,京城怕是好几个月都要被这出《白蛇》占据了。”
楚袖调侃一句,对面的叶禅明也不在意,反倒是问起了旁的事情。
“明日龙舟盛典,你可有什么打算?”
楚袖也不隐瞒,当下便将自己与路眠通信的事情说了,言明今年的龙舟盛典着实不一般,会有几位尊贵人物前来。
两人共事一主,自然知道那所谓的尊贵人物指的是最上头的那几位。只是叶禅明不明白的是,那几位一向爱惜自身,在宅中深入浅出,在百姓眼中无比期待的龙舟盛典,放在他们面前可真有几分瞧不上。
心中这样想,叶禅明也便问了出来。
楚袖却道:“听说有人往上头递了折子,说隐龙河有些古怪之处。”
“派了许多人手寻找都不见端倪,只得以隐龙河的传说来试试了。”
传言五百年前昭华朝初立时,曾有一条银龙自天穹降世,口吐人言,助天照帝成就伟业。
天照帝一统中原后,按功行赏,银龙本该得万千百姓供奉,奈何银龙不爱名利香火,自去城外寻了个荒凉地界卧了下去。
有了银龙护佑,那贫瘠的土地竟然在一夜之间长出了一条数十丈宽的河流,冬日不冻,日夜奔流不息。
到了如今,可以说京城外的庄户人家都靠着这条隐龙河过活了。
因着银龙伏卧隐去的日子正是端阳日,人们也就自发地在隐龙河上举行龙舟盛典来祭奠这条银龙。
更有夸张的说法是,在第一次举办龙舟盛典时,隐龙河无风起浪,竟从河中抛出一条足有三十斤的大鱼。
官差命人剖开鱼腹,竟见得数颗拳头大小、莹润生光的珍珠,珍珠上刻有小字,连起来便是“天佑昭华,万代永昌。”
在昭华朝的典籍中,隐龙河也有几次异常之处,大多都是对天下大势的指向。
这次隐龙河异常,皇家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势必要派几位皇子前来才是。
叶禅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原因,而后便将一本小册子递给了楚袖。
“你先前托我查的东西,有了些许眉目。”
“说来也怪,这些日子里,城里城外大小河流湖泊都打捞出了不少尸骨。但仵作验明后却发现,个个都死在四月之前。”
换言之,青白湖里的那些尸骨,才是死亡日期最近的一批人。
楚袖本来翻看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头记载了仵作的验尸笔录,以及一些流传在百姓之间的怪谈。
她的清秋道只覆盖京城范围,城中官宦商贾众多,理清他们的关系亦非易事,城外的一些事情自然就慢上许多。
好在还有古茗楼在,因着叶禅明的规矩,不少百姓攒攒银钱也能来听戏,谈话间多少能透露些信息。
得了这些消息,楚袖不免更加头疼了些,虽说之前便知晓这不会是个简单的事,但涉及如此之多,还是有些棘手的。
“想来你有许多事要忙了,我也不留你品茶了,且快些回去准备吧。”
正如叶禅明所说,楚袖要忙的事情不少,她也便不再浪费时间,将册子收起来后便径直往门外走。
安安不知从哪里拿来了一段红绳,正和阿宁翻花绳。
楚袖出来的时候,那红绳刚好套到了阿宁手上,安安也顾不得玩了,当下便迎了上去,软声道:“楚老板,我们走吧。”
楚袖点了点头,沉重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些,牵起安安的手便往外走,正欲牵起阿宁时,却见他双手成兰花状,指尖勾着红绳,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抱歉。”
阿宁在为自己没办法空出手来道歉,但这是安安喜欢的东西,他是不可能会松开的。
楚袖也不在意这些,或者说,见得两个孩子关系好,她心中会更欣慰些。
安安和阿宁将楚袖送到门口,安安笑吟吟地开口:“楚老板慢走,安安在这里静候佳音哦。”
两个孩子候在门外,自然听不到楚袖与叶禅明的交谈,是以安安口中的静候佳音,说的自然是新的吃食。
古茗楼虽说不拘着孩子们的行动,但到底是来学艺的,除了一日三餐外的零嘴是极为少见的。
楚袖疼惜两个孩子,也只能每次来时带上一点,让两个孩子过过瘾却又无伤大雅。
“那下次也要麻烦安安和阿宁带我去寻叶老板了。”
在外,楚袖一向以叶老板来称呼叶禅明,毕竟叶禅明素来傲气,能直呼其名的更是少之又少-
楚袖没再进古茗楼,而是让守在门口的小童知会月怜一声,她自己则是早早地上了马车。
月怜回来的时候,她正捧着一本姜黄色封皮的书看着,一旁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精致的点心,却一口都未曾动过。
两人早时便来了古茗楼,《白蛇》这出戏格外的长,如今已经是午时过半,已经过了寻常的饭点。
月怜还好,好歹有那些糕点垫着。
楚袖却是除了最初的两杯茶和一块糕点外再未用过什么东西,此时马车上摆着点心,她也未曾动过。
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是忙起来不顾自己身体的,月怜当下便蹿到了楚袖身旁,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楚袖手里的书,另一手则是捏起一块点心,将它抵在了楚袖的唇边。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东西便换了个模样。
楚袖有些无奈,正想开口解释,就被眼疾手快的月怜将点心塞进了她的嘴里,堵住了她的话语。
不得已,她也只能将口中的点心吃完再说。
但月怜并不觉得一块点心能满足一个大活人,接二连三地喂了好几块点心后,才停了手。
这时候,半碟子的点心都已经进了楚袖胃里。
月怜甚至还贴心地为楚袖倒了杯茶,以免她被噎到。
点心是方才同古茗楼要的,软糯可口,楚袖自然也没喝那茶,反倒是开口道:“待会儿且随我去个地方。”
楚袖没说具体是哪里,月怜也便不问,只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车上,等着到达目的地。
重新将书拿在手里的楚袖瞥了月怜一眼,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暗道这孩子如此性情,倒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了。
若是旁人要对付她,未免也太不小心了些。
但转念一想,月怜本就是市井里长大的孩子,或许见识过许多人心黑暗,却未必知晓这些官宦人家下的勾心斗角。
恰如前世的她,不也是被长公主一点一点带起来的么?
马车驾驶得稳稳当当,一路奔着城北最繁华的地带而去,最终在一处三层的酒楼外停了下来。
月怜将楚袖扶出马车,对于这安排不置可否,只道:“怪不得姑娘刚才不想吃呢,原来早在这尚庆楼里订好了吃食。”
风雅之所属城南,酒楼食肆属城北。
古茗楼在城南一枝独秀,尚庆楼便是城北的第一楼了。
尚庆楼的老板年轻时游历四方,手底下的大厨也学了各地的菜谱,手艺不说出神入化,却也算得上精湛绝伦。
最重要的是,在尚庆楼里,各方风味都能品尝。游子在外,大多数时候馋的不就是那一口家乡菜么!
而且老板十分有远见,他在尚庆楼起步时便挂起了牌子。若是有人在楼中尝不到自己家乡的味道,楼中的师傅会根据他的描述做菜,成功后那人更是会得到一两银子的赏钱。
因此,有些人穷困潦倒之际,也会到尚庆楼来碰碰运气,万一能得了这赏钱,也能再熬过一段时间。
前几日楚袖与路眠通信,对方虽然回了信,却未在信中写些什么,只是约了她来这尚庆楼。
路眠只说了来尚庆楼,却没说要去哪一层,是以楚袖和月怜只能先进大堂,再寻个小二问问。
“两位姑娘要上楼还是在大堂?”灰蓝衣衫的小伙子走到两人面前,笑容亲切。
“我们是来赴约的,那人应当已经订好了位置。那位公子姓路,道路的路。”楚袖只提了一句,没有将路眠的名字说出来。
大半年过去,百姓们对于路眠的狂热只增不减,更别说明日就是龙舟盛典,
据楚袖所知,单是路眠是否上场这件事,便已经在京中最大的赌坊——瑞金阁里开了盘,除此之外,还有关于龙舟盛典各个队伍的胜率。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从上一届龙舟盛典中胜出,路眠手中那支队伍依旧是赔率最高的。
“原来是路公子的客人,他在二楼等了两位许久了,我这便带你们上去。”
楚袖谢过小二,也便跟着他上了二楼。
她们被带到了一处雅间外,小二推开门后一伸手,请两人进去,自己则站在门外等着吩咐。
如楚袖想的一样,雅间里除了路眠之外,还有一个许久未见的花蝴蝶。
她面不改色地带着月怜进去,就见那花蝴蝶从她身边冲了过去,跟她身后的小二叽叽歪歪。
“人到齐了,快些让你们后厨上菜,越快越好,可以加钱!”
小二挂着笑容回应:“那是自然,公子且等等,菜品很快就上。”
小二转身要走,脖颈处却传来一股力道,拉着他走不出去半步,只得站在原地。
“哦,对了,记得再加几道甜口的菜。”拉住小二的自然是苏瑾泽,眼看着他要走,苏瑾泽又着急,只好伸手扯住了他的后领子。
“好好好。”小二连忙点头应下,而后苏瑾泽便将他放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块碎银子。
小二还想开口问问是什么情况,就听得那人抛下一句“补偿”,然后雅间的门就被关上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脖子挺疼,这才明白过来补偿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公子哥儿竟然会为了这种小事补偿?可真是稀奇啊。
因着城北地界鱼龙混杂,哪怕尚庆楼名声在外,也少有达官显贵来,多的是商贾富豪。往日见多了嚣张跋扈的主儿,今日见得这么和蔼的客人,他倒有几分不真实感。
门被苏瑾泽关上后,四人便在桌旁坐了下来。
早先楚袖便说过要带个人来,路眠和苏瑾泽倒也不觉得别扭。
“一个多月没见,也不知道阿袖是忙什么去了!”苏瑾泽调侃一句,顺手就给楚袖倒了杯清酒。
在路眠开口之前,苏瑾泽便补充道:“这可是甜口的果子酒,不会醉的,之前秋姐姐喝了半点事都没有。”
苏瑾泽上头可没有姐姐,这句秋姐姐说得自然是路眠的姐姐路引秋。
楚袖与路引秋交集不多,也不知对方酒量如何,但从路眠明显和缓许多的表情来看,想必是不怎么样,不然路眠也不会放心让她喝酒。
她趁着苏瑾泽给路眠倒酒的空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果然如苏瑾泽所说,清甜可口,几乎尝不到什么酒味。
这可不是楚袖喜欢的东西,喝了几口也就放在了一边,与苏瑾泽交换着最近的情报。
路眠时不时提点几句,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两人交流,亦或是为月怜倒些茶水。
尚庆楼上菜的速度很快,想来是之前就在后厨备好了菜,只是她们二人未来,也便不好端上来。
菜品上齐,苏瑾泽率先动了筷子,顺带着招呼月怜和楚袖:“尚庆楼的盐水鸭可是一绝,好不容易来一趟,快点尝尝。”
盛情难却,她还怕月怜不适应,不想一眼瞥过去,那丫头早就拾起公筷,给她二人布菜了。
看来月怜是一点也不见外啊。
“说起来,不知瑾泽可寻到了你那位梦中神女?”
苏瑾泽也不含糊,爽快地道:“略有眉目,许是不日便能得见真颜了。”
“那就先恭喜你了,我这里也有些消息,对你应当有帮助。”楚袖自袖中掏出了之前叶禅明给她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苏瑾泽随手接过翻了几下便收到了怀里,脸上笑容洋溢:“真是多谢了,对我确实作用不小。”
解决了一件事,楚袖立马转向了路眠,却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问出了一个问题。
“明日的龙舟盛典,路眠可要上场?”
第38章 端阳
五月初五, 端阳佳节。
隐龙河外早早便搭起了台子,各家的龙舟停在起点处,一眼望去可谓是诸龙争辉之景。
自打五月起, 隐龙河便禁了船只往来, 如今河面上除了提前布置好的彩绳和绸花外更无其他。
为了能抢到个好位置,楚袖和月怜天未亮便起身往城门口去。饶是如此, 城门口也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了。
若非出了城还有十里地,怕是许多人都要弃了马车徒步过去。
“唉,还有半柱香才开城门。”月怜早就在马车上坐不住了,此时正和车夫坐在车辕上,一条腿在旁晃晃悠悠, 唉声叹气地瞧着前头那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队伍,甚至还有不少人正从马车间的缝隙里往前挤。
“便是开了城门, 这么多的人,等到了隐龙河, 怕是日头都高了, 那还看什么呀!”
车夫是个憨厚老实的男人,此时手执马鞭一点也不急迫,见月怜这样还开口安慰道:“这队伍这般长, 城门一开, 人就要往外涌,急了反倒容易出事。”
“马车落在后头,也安全些!”
月怜也是从穷苦人家里出来的, 早些年还在京中各个地方摸爬滚打,这些道理自然是懂得。
往年的龙舟盛典, 她只消慢悠悠地晃到隐龙河外便好,反正她也没兴致看什么龙舟赛, 唯一的目的就是多找几个冤大头。
如今可不一样了,她和姑娘可是被路家小公子正经邀请了的,那两封烫金的请柬还在马车上放着呢!
可是急也没有用,月怜也只能灰溜溜地坐回了马车上。
天才蒙蒙亮,马车里也昏暗得很。楚袖也不急在这一时处理事务,也便闭着眼睛小憩一会儿。
比起一兴奋起来便一整晚不睡的月怜,楚袖就差了许多。她昨夜想事情想得有些晚,燃了安神香睡下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动身的时刻,如今正是头晕眼花的时候。
“怎么?”
“没什么,姑娘,您要不再吃点吧?”
楚袖的胃口小,吃东西向来也是随心所欲。两人出来得急,马车上除了平日里便备下的糕点外什么也没有。
月怜一连吃了一盘才稍微有些饱腹感,楚袖却只用了一块,这小的可怜的饭量自然让月怜担心。
“实在是胃口不佳,等到了地方,再慢慢用些东西就好了。”
楚袖如此说,月怜也不好再劝,只坐在她身侧拉了她的手焐热。
夏日燥热,便是换了夏日薄衫也依旧难熬,除却早晚还能有些许凉意外,其他时候的京城好比蒸笼一般。
可在这般热的天气下,楚袖的手却冰凉一片,触手有如寒冰一般,喝了多少药调理也不见好。
“也不知姑娘原先受的是什么罪,怎的身子骨如此的差!”月怜口中嘟嘟囔囔,实在是好奇极了。
毕竟楚袖素来不爱提自己以前的事情,大家也只知道她在上京前是给人为奴为婢过活的。
“这是胎里带的弱症,与我原先可没什么关系。”
纵然伺候那位小姐的不是她本人,但那位小姐对“楚袖”帮助良多,自然不能被无端猜测了去。
“若非有主家怜惜,我现在流落在何处还是未知数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楚袖的过往一路聊到今日的龙舟盛典,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下子炸了锅,人声嘈杂,间或有孩童兴奋的叫喊。
“看来是开城门了,且等一会儿,便能见识见识这京城有名的龙舟盛典了。”
见楚袖面上有了些期待,月怜也便凭借着自己那微薄的记忆为她讲述起来:“其实龙舟盛典并非只有赛龙舟一项,其余活动也是有的,譬如沐兰汤、编五线。”
“当然,也有些南边的习俗在京城扎了根,说是女子在发间簪上特制的发饰,唤作佩豆娘。”
“待会儿看完了龙舟赛,在隐龙河岸边走走也不错!”
月怜说着说着便起了兴致,当下便打了帘子同车夫道:“待会儿可机灵着些,能早到便早到些!”
“姑娘放心,小的一定眼明心亮,一路稳稳当当地将两位送过去。”
不多时,行人走得差不多了,马车也慢悠悠地开动。
楚袖侧靠在车壁上,视线穿过晃晃悠悠的侧帘,还能瞧见旁边马车咕噜滚动的车轮。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外头,少有的神思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竟然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楚袖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上来了,算不得厚重的车帘遮挡了些许光线,却也阻挡不了马车内亮堂起来。
许是月怜帮她调整过姿势,此时她侧卧在小榻上,身上还披着暗格里取出来的薄衾。
她支起身子来,整理好仪容衣衫,这才撩了帘子观瞧。
隐龙河两岸搭起了足有三层高的台子,上头一面漆红大鼓,硕大的铁环缀在两侧,鼓身上的银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因着还未到正午时分,百姓们也就沿着河岸看看热闹、逛逛摊子。
楚袖张望了几下不见月怜身影,心下叹气,也不知这丫头到底跑去了什么地方。
她自马车上下来,粗略地辨别了方向后便往隐龙河边去了。
邀请函尚在身上,只需到鼓乐台那里登记,便可去往特设的地点观赛。
马车离鼓乐台算不得远,她不紧不慢地走了一阵子便到了近前。
负责登记的两人一坐一站,为了躲日头正将桌子往阴凉地搬,见得楚袖这才停了动作,问道:“姑娘可是要去瞄龙阁?”
“正是。”
“不知姑娘这邀请函是哪一队的哪位?”
坐着的那个翻开一旁的名册,站着的则是自楚袖手里拿过了请柬。
这都是之前便商量好的,楚袖便道:“是双鱼队的李秀秀。”
双鱼队便是路眠手底下那支娘子军的名字,李秀秀是个中翘楚,颇受路引秋爱重。路引秋做了统领后,也是她殚心竭虑地训练姐妹,可谓是红玉队的肱股之臣。
瞄龙阁的请柬分为两种,一种是自官府手中分发出去的,另一种则是专门发给龙舟队家眷。
官府发出去的大多都杳无音信,少数几个贪玩的世家子弟才会来瞧瞧热闹。是以瞄龙阁里大部分都是些普通百姓。
“李秀秀……啊,找到了。”那人拿笔在李秀秀三字下面画了个圈,便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姑娘你顺着河岸往下走就是了,瞄龙阁一眼就能看见。”
这说的倒是不错,虽没有达官显贵来,但瞄龙阁依旧建得气派非凡,比之鼓乐台都要高上两层,站在此处打眼一瞧便能看见矗立两岸的瞄龙阁。
“多谢。”楚袖道谢后便沿着河岸走,也便没有听见两人嘀咕的那几句话。
“李秀秀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和她差不多的姐妹,我怎么不知道?”
“管那么多做什么,她可是专门找过我的,别问就是了。”
“这种事还遮遮掩掩的,又不是情郎要来!”
“指不定就是新认的小姐妹想见见世面呢,别那么话多,快些把伞撑开,晃眼!”
那边楚袖一路向下,走了约莫盏茶时间,便到了瞄龙阁下。
足有五层高的瞄龙阁横跨隐龙河,三层及以上便是凌空于河面之上,犹如伏卧黄龙。
瞄龙阁门户大开,一眼就能瞧见里头打着蒲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百姓。
她刚踏进大厅,就见得两拨人掐腰骂架,周围是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恰到好处地火上浇油。
“放屁,你那烂花今年就得被我们风扬打下去,个个都是些粗人,懂什么龙舟!”灰衣短打的男子一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恨不得冲上去把对面的人打一顿。
“就你们那些小鸡崽子,想赢爷爷还早呢,还是回家吃奶去吧!”
“你——,你等着,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去。”
楚袖在旁听了一会儿,才大致明白了这两人在吵些什么。
原是两队积怨已久,又都是城北出来的队伍,自然免不了竞争。
如今唇枪舌剑的这两人更是从小的死对头,两人各支持一支队伍,每次都要骂上许久才罢休。
她轻手轻脚地自人群旁走过,径直往四楼去,先前几人约定的地方便在那里,哪怕月怜在外贪玩,过一会儿也还是要在那里见面的。
瞄龙阁三层是个贯通的大堂,四层和五层则是正常的隔间。
双鱼队接连两届夺魁,早已是京中炙手可热的队伍。哪怕还有些男子认为她们抛头露面、不讲妇德,大部分的百姓还是钦佩偏多。
是以,龙舟盛典举办之时,官府便特意将这视角颇佳的雅间留给了双鱼队,如今就成了她们几人见面的绝佳地点。
不出她所料,推开门扉,里头只坐着孤零零的路眠。
她寻了个地方坐下,颇为自然地问道:“苏瑾泽人呢?”
轩窗大开,河面上的风带着轻微凉意拂过来,青年抱臂侧在窗边,视线从波光粼粼的河面收回来,道:“那家伙说瞧见了熟人,追过去打招呼了。”
苏瑾泽狐朋狗友众多,在认识路眠之前便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只要是在吃喝玩乐上有点造诣的,八成都与苏瑾泽在一条道上。
楚袖对此没什么意外,只是有些好奇怎的路眠如此平静。
“瑞金阁里红玉队的赔率高的惊人,我也手痒地下了几注,你可别让我把这妆粉钱给输出去。”
“双鱼队本来就是长姐的心血,这些年来的成绩有目共睹。他们再怎么嘴硬也撼动不了双鱼队的本事。”路眠微微侧身,碧玉色的眼眸略带些笑意。
“既然他们用我来诋毁双鱼队,那就且看看这次的魁首吧。”
自从上届龙舟盛典后众说纷纭,路眠便和路引秋商量过,以后不会下场,以免惹来众人非议。
就算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是不得不防。
“看来你对双鱼队很有信心,想必今日我能瞧见一场精彩的龙舟赛了。”
“那是自然。”路眠没有半点谦虚,直接回答道。
说完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桌上堆得摇摇欲坠的一堆盒子,道:“苏瑾泽说买了些零嘴小吃,还有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你若是觉得无聊了,可以试试。”
楚袖离得近,闻言也便拿了一个在手中拆开来看,算不得精致的盒子里躺着的竟然是一块圆润的奶白石头。
她上手掂了几下,又翻转着看了一会儿,才迟疑地问道:“这石头,是有什么玄机?”
“没什么玄机,就是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昨天他在隐龙河边瞎走看到的,非说世间仅有要拿回来做宝贝。”
听完路眠的解释,她沉默了,低头看着手里奶白色的石头,叹了声气。
“若是月怜知道,想必会和苏瑾泽很有共同话题。”这两人天马行空的想法,遇在一起,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作用吧。
既然拆了一个,楚袖也不闲着,不止自己上手,还把路眠喊了过来,两人一边拆一边聊。
拆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响起两人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月怜和苏瑾泽一人挂着一身的东西,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让着谁!
“那个挂坠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呵,我已经付了钱的,谁管你看不看上!倒是那条五色线,你倒是还我啊!”
“我自己凭本事抢的,凭什么给你,凭你不要脸吗?”
眼看着两人吵着吵着就要丢东西了,路眠和楚袖便一边一个地将两人拉开。
“莫急莫急,且让我看看你在外头买着了什么好东西?”楚袖安抚着月怜的情绪,顺手将她身上挂着的几个面具摘下来放在桌上,“若是还有什么喜欢的,待会儿我们一起去逛,喜欢什么买什么!”
“这个这个!”月怜抬起自己的胳膊,半撩了衣袖凑到楚袖面前,“这个五色线真的超级漂亮,那个小妹妹手艺不错,回去的时候可以给坊里的姐妹们带点。”
月怜的肤色不是十分白皙,五色丝线编成的绳络套在腕间,交接处刻意做成了花卉模样,尾部穿了两颗木珠,作为手艺品来说的确是不错的。
“确实好看,看来这姑娘生意不错。”
“那是自然,我抢到的这两个可是最后的成品了。”月怜得意洋洋地道,话语间还鄙视地瞥了一眼苏瑾泽。
楚袖若有所思地道:“这姑娘带了多少东西来?”
“大概五六十个吧。我看她眼下一片青黑,估计熬了一整晚才做出来的。”
月怜从腕间解下一串,扯着楚袖的手边戴边讲,“我刚去的时候看到好多人围在那里,可吓了我一跳呢。”
楚袖任由月怜动作,只是扭头问道:“河岸边的摊贩是何时到,何时开的?”
这些事情月怜自然是不知道的,路眠这种不爱逛摊贩集市的想来也不知道,在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的,其实只有一个苏瑾泽罢了。
苏瑾泽也没让她失望,当下即答:“卯时半开城门,不过许多摊贩是从城外各个庄镇来的,大概在卯时初、天蒙蒙亮时便有人在了。”
“但要说正式开始,怎么也得卯时末才行。”
卯时末,也就是刚过去半个时辰不到。
虽说不排除那位心灵手巧的姑娘是住在城外的,就算如此,她的五色线也卖得十分紧俏。
月怜将五色线绑好,又摆弄了一会儿角度,让两颗木珠垂落在腕间,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道:“端阳祈福,也得取个好意头呢!”
“就希望接下来的一年里,朔月坊日日都有大生意,姑娘身体越来越好吧!”
月怜双手合十,罕见地认真许了个愿,只是她将愿望直白地说了出来。
苏瑾泽便在一旁笑她:“哪有许愿讲出来的,这样天上的神仙可听不见!”
“哼。”月怜冷哼一声没再搭理他,心中却道不愧是权宦之家养出来的公子哥,说是许愿还真就当是对神仙许的了,这世上若是有那么好心的神仙,哪里会有那么多孤苦无依的百姓。
几人归置了买回来的东西,便又围坐在一起。
楚袖还没说什么,月怜便借口自己在摊子上落了东西要出去,她也不拆穿,只是嘱咐道:“若是还能遇到方才那位姑娘,记得讨个姓名和住处。”
“知道了。”对于楚袖的吩咐,月怜是一向不问为什么的,当下应答下来,便摆摆手离开了。
屋内一下子只剩了三个人,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只是静默地品茶。
直到苏瑾泽受不了这过于静谧的气氛,一把抢过小茶壶,打断了两人的淡定。
“你们两个,只是一个比一个悠闲,可怜我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
他的可怜卖到一半就被路眠纠正道:“京城这一个月来未曾降雨。”也就是说,苏瑾泽完全在胡说八道。
哪怕十分熟悉自己这个好友的脾性,苏瑾泽还是被噎了一下,他翻了个白眼,没搭理路眠。
“今日龙舟赛,许多人都往这边来,就连那几位也屈尊来了。”
“别看如今瞧着与平时的坊市差不了多少,实则明里暗里不知藏了多少人。”
苏瑾泽的长兄便是长公主驸马,对于这些安防布置,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但此次来的不只是长公主,其他人是否会安插人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除开到来的皇族宗室,一直未曾浮出水面的连环杀人案凶手也是悬在京城百姓头顶上的一柄铡刀。
更可怕的是,大多数人对这桩案子毫不知情。甚至随着天气转热,青白湖上每日游船的人只增不减。
是以此次龙舟盛典,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内里却深不见底。
就连为此愁了许久的苏瑾泽都日日祈祷着不要在龙舟盛典这日出什么幺蛾子,不然救援不及,或许会引发百姓的恐慌。
“不过看外面的氛围就知道了,这些人的存在也没影响到端阳节的热闹,我们就当来放松心情。”
“能不出事自然是最好的了。”
楚袖听着苏瑾泽的话,也赞同地点点头,能在京城中以此等恶劣手段杀人抛尸而不被察觉,想来也是穷凶极恶之徒。
能在更加稳妥的情况下捉到,自然是好的。
但三人聚在此处也并非完全如苏瑾泽所说,是来放松心情的。
另一层用意,则是要为陆檐创造一个绝佳的机会。
陆檐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此人与镇北王府有关,又一直在尝试接触路眠的好友林暮深,很有可能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人物。
且陆檐在上月中数次孤身前往青白湖,却又不是与镇北王府的丫头联系,只是采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虽然可疑,但也远远到不了值得诟病的地步。
蹊跷的地方在于,舒窈和叶怡兰的说法完全不同。
在舒窈的口中,陆檐从未出坊,叶怡兰却道他去了青白湖数次。
舒窈掌管存香阁,对朔月坊的掌控程度的确比不上叶怡兰。若是陆檐有意遮掩,舒窈被糊弄过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这样遮掩的行径再加上他来路不明却想着与官宦人家搭线,实在是加大了他的可疑。
从得知陆檐想要接触林暮深的消息开始,楚袖便同路眠、苏瑾泽通了信,有意要在这龙舟盛典上为两人创造一次偶遇。
“暮深那边我已经邀请了,他家中还有些事情,说会在开赛前来。”路眠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判断了一下时间,道:“应该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要到了。”
“你和林暮深约的什么地方?”苏瑾泽挑眉问道,他生怕路眠将人约在了瞄龙阁,那想让陆檐和林暮深不着声色地碰见可真是难度不小。
路眠瞥了苏瑾泽一眼,反倒是对着楚袖开口:“我和林暮深说好在摊贩那边见面。”
“你……”苏瑾泽话说到一半,路眠便堵了回去:“已经提前说过我可能没空,让他在鼓乐台附近逛逛。”
隐龙河两岸的摊贩众多,但大多都避着鼓乐台,是以周边的摊子不见得有多少。
路眠的安排十分妥当,就是惯常调笑的苏瑾泽都没话说,只能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走之前我也嘱咐了坊里的人,如今只需静候佳音了。”
计划算不得高明,但有用就行。
陆檐入坊已有三月,若他有什么要事,这么久一无所获,便是性子再沉稳的人都免不了要急躁些。
更遑论就楚袖对他的了解来看,这位可算不得上什么心机深沉之人。
说起来,镇北王府里的那位,今日似乎也要来看龙舟盛典?
第39章 波澜
日头渐升, 在外头闲逛的人们或撑伞或戴帽,只有少数自认洒脱的汉子才穿着短打在旁叫卖,一副丝毫不怕炎热的模样。
约莫午时初, 鼓乐台上传来一阵浑厚的鼓声, 这便是龙舟赛的初鼓,同时也是提醒百姓莫要忘了时间。
果不其然, 鼓声一响,原本就嘈杂的两岸更是叫喊声不断,人们呼朋引伴地往河边去了。便是贩卖东西的摊贩,都丢下自己的摊子跟着人流往那边走。
瞄龙阁里也不遑多让,方才就吵闹辩驳过几番的人们此时更是激动, 可谓是嘘声一片。
声音大到在上头的楚袖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路眠一脸的习以为常,对此置若罔闻, 有条不紊地理着手中的丝线。
苏瑾泽就不一样了,他一向爱凑热闹, 听得这声响便再也坐不住了, 将原本在手指上缠绕几圈的丝线一扯便要下去看看。
可还没起身,便被一只手压在肩头再起不能。
帮忙的月怜在一旁偷笑,被苏瑾泽抓了个正着。
“有什么好笑的!”他先是损了月怜一句, 继而为自己辩解道:“龙舟盛典可是个大事, 要是他们打起来可就不好了,我可得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抢白:“然后就在那里起哄, 看热闹不嫌事大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那是劝阻、劝阻!”
“若是全天下的劝阻都能让原本只是嘴上说几句的人打起来,那想必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对着自己的好友, 路眠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轻飘飘的辩驳。
“好了好了,外头的人只不过是为那支队伍赢争论罢了, 不至于出什么事。”
“倒是我们,是不是要加快些速度?不然龙舟队都划过瞄龙阁了,我们还在这里和这一筐丝线纠缠不清呢。”楚袖手上动作不停,纤长柔嫩的手指灵活地穿绕,各色丝线便织成了团簇的花骨朵。
方才苏瑾泽和月怜因为五色线吵了一会儿,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曾想月怜竟然跑出去买了整整一竹箩的五色线,打算让苏瑾泽开心些。
开心是开心了些,只是这散着的丝线不能戴不能拿的,也着实麻烦。
不得已,他们四个人只能在这里编五色线。
苏瑾泽和月怜两人纯粹是来捣乱的,月怜压根坐不住,总是想着去窗边看看,苏瑾泽则是嘴上说个不停,更是时不时伸手去拨弄已经理好的丝线,让路眠功亏一篑。
若是眼刀能实体化,想必苏瑾泽身上一定扎满了路眠嫌弃的眼刀。即使如此,苏瑾泽也被路眠抓了好几次,这才勉强坐得住。
楚袖对于编织一类工艺没什么天赋,如今能做成这样纯粹是因为路眠教的好。
没错,他们四个人里,做这类精细活做得最好的反倒是经常舞枪弄棒的路眠。
仅是将原有的五色线拆解一番,他便知晓了其中方法,手指翻飞间便编成了一条,如今还当作被拆掉的那条的替代品,在她腕子上戴着。
相较于路眠,她就逊色稍许,耐心十足的路眠拆了编、编了拆,足足五遍过后,她才懂了个中缘由。
是以耽搁了许久,她手上的这条才算是正经成品。
为了节省时间,路眠也扯了几根丝线编了起来。
到底是他手巧,就算迟了一些开始,到最后也是与楚袖同一时间完成的。
两条五色线编好,也顾不得如何分配,苏瑾泽打量了两眼,便毅然决然地将路眠手里的那条扯走了。
倒不是嫌弃楚袖的手艺,她虽自谦手艺不佳,编出来的五色线却令人眼前一亮。不拿楚袖编的五色线只有一个原因,五色线上花卉繁多,实在不太适合男子佩戴啊!
他当时和那小丫头争抢得欢,想着带回家去送给家中姊妹也不错,如今被架在这里里二选一,当然是挑个不那么花里胡哨的。
至于路眠,作为兄弟吃点亏算不得什么!
当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五色线只能由旁人赠予,这样分也是没办法嘛。”
路眠瞥了狡辩的苏瑾泽一眼,直把对方看得心里发毛,这才向着楚袖摊开手。
楚袖也福至心灵地将五色线递了过去,柔嫩的指尖在干燥的掌心一触即分。
路眠一边将五色线缠在手上,一边引着几人往临水的窗边去。
几人都是初次进这瞄龙阁,这般距离之下,除了双鱼队因着是女子比较显眼些,其他队伍怕是压根儿分不清。
而路眠就不一样了,路引秋风风火火每日在双鱼队点卯的时候,他就没少帮自家姐姐搜集资料打探消息,更是时不时要在隐龙河上来回,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今日端阳,是个正儿八经的时节,就算路眠再怎么不爱打扮,也是被母亲强逼着换了那万年不变的玄衫。
烟霞云雾般的颜色裁作衣衫,腰间并指宽的腰带上坠着细碎的烟紫玉。
许是刻意,这身衣裳并非是路眠常穿的窄袖,而是京中在文雅公子中颇为时兴的宽袍大袖,就连苏瑾泽也自认风流,时时穿着这般衣衫。
但在路眠身上,倒还是第一次。
毕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此等衣裳着实行动不便,若是临时出事,岂非绊手绊脚?
路眠可不知这几步路的功夫,楚袖心中便想了这般多杂七杂八的事情。他只是将一早抢位置的苏瑾泽拉到了后头,让两位姑娘得以站在最佳的位置。
远远瞧见数只小舟呈一字排开,上头的人虽瞧不清模样,但鼓乐台上锣鼓齐鸣,想来个个也都是整装待发的架势。
“为了区分各队,会提前发放一些布条,届时便扎在手臂上,好叫人分得清。”
路眠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指了指那边,道:“譬如那嫣红色便是双鱼队,旁边的湖青色便是风扬队。”
在一众队伍中,明黄色的布料尤为扎眼,月怜指着那只看起来就与旁的龙舟队不同的小舟,扭头问道:“这是哪家的,怎的如此大胆?”
虽说当今圣上开明,并未将明黄色据为己有,不许百姓穿戴。但大多百姓裁衣做裳都会避过这颜色,达官显贵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什么时候被人以这由头摘了脑袋。
如今听月怜这么一提,路眠下意识地便看向了一旁的苏瑾泽,这种事情,向来是苏瑾泽消息最灵通的。
苏瑾泽自然也看见了,此时脸上的表情也颇为无语,见几人都瞧着他,一只手捂着脸,一副不忍再看的模样道:“先前我同顾小九喝酒,哄他说冀英侯家的那位今日也来,这小子许是动了心思。
顾清辞爱慕凌云晚的事情在他们几人中算不得什么秘密,尤其是苏瑾泽和顾清辞算得上是自小的玩伴,哪怕对方不说,他也是能瞧出一二来的。
苏瑾泽如此说,楚袖却一下子点出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六人才能成队,便是开了特例今日报名,人凑不齐也是不行的。”
“顾小九虽然低调,到底也是皇家人,身边的侍卫随便拨几个倒也能凑得齐。”苏瑾泽不以为意,在他看来,顾清辞来这么一出,纯粹就是为了能让凌云晚在人群中瞧见他。
苏瑾泽说的的确有道理,但楚袖总觉得不太对,因为顾清辞在凌云晚面前,绝不可能进攻性这般强。莫说这般在人前招摇了,之前她攒了几次局都被二人的相对无言打破,往后就再没起过心思。
她将疑问压在心底,适时鼓乐台上鼓声愈发急促起来,又有几名男子自上抛洒下艾草菖蒲,大红衣衫的司礼念起祈福的祷文。
祷文不长,不到盏茶的功夫便念完了,司礼接过鼓槌,在硕大的鼓面上重重地落了槌,咚的一声,正是各龙舟队久待的信号。
鼓声一落,两岸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有呐喊助威的,也有大胆剖白心意的。便是河面上的龙舟队都免不得要说上几句。
毕竟是将将出发,大家都是最有力气的时候,当然,也是最有雄心壮志的时候。
扎着湖青色飘带的风扬队队长胡泽阳坐在最前头,手臂上肌肉鼓囊,在耀眼的天光下更显冲击。
他手上用力,眼睛却不由得往一旁瞥去。
除开双鱼队外,参赛的龙舟队都是男子,此时又是燥热天气,赤膊上阵的不在少数。
在这一片深色肌肤中,唯二穿得严严实实的两家就显得格外突兀。
双鱼队也就罢了,毕竟是女儿家,而且她们的衣裙听说都是特制的轻薄料子,沾水也不像寻常用的衣料湿透贴身,反倒是迎风而展,片刻便干了。
可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队伍,拿着明黄这样张扬的颜色不说,身上衣物穿戴得整整齐齐,就这么瞥一眼的功夫,他甚至还瞧见了为首那人腰间压着的一串禁步。
胡泽阳不免得在这紧张时刻有些走神,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在龙舟盛典上见这么不讲究耳朵队伍,怕是哪家公子哥又来凑热闹的。
但一想到前两届也有这么一个奇葩一举夺魁,然后风扬队就和魁首再无缘分……
不行,还是不能小瞧这支莫名其妙的队伍。
“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我们风扬的实力,绝对不比任何一支队伍差!”
“我们的目标是……”
“夺魁!夺魁!夺魁!”
队员们的回答一声比一声大,风扬队员的斗志也被完全激发了起来,船桨拍击水面的声音越发急促起来,船只也向前走了一大截,成为领头的存在。
站在瞄龙阁中,几人远远地就瞧见了忽然超前的风扬队,楚袖还好,耐得住性子,月怜却已经喊了起来。
“哎哎哎!这支队伍好强啊,一下子就超出了那么多,双鱼队不会输吧?”
月怜只瞧过一次龙舟盛典,便是上一次路眠带领双鱼队夺魁的那次,不过是不经意的一抬头,女子浅金色衣衫、水珠飞溅的场景便撞入眼帘。
再加上身为女子的代入感,尽管不认识双鱼队中的任何一个人,她还是想要让双鱼队赢。
一旁的路眠一点也不急,只道:“方才开始,胜负尚未可知。”
船只开动间,冲着瞄龙阁的方向赶来,不多时便进了几人的视野范围。
各色飘带随着动作挥舞,船桨拍打间飞出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披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与不期然落下的水珠融为一体。
瞄龙阁的位置正是赛程的一半,比赛进入最紧张的时段,龙舟队的人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大有嘴巴一闭只动手的架势。
但凡事总有例外,好比某个可能是专门来玩一把的队伍。
旁人都是铆足了劲儿往前走,哪怕不能夺魁,全力以赴也算不枉五年来的辛苦。
独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不同,悠闲得此地仿佛不是激昂的比赛现场,而是什么风景绝佳的好地方。
船头船尾各坐了一人,其余四人沉默地坐在中间划船,一瞧就是侍从之类的人物。
船头的青衣公子执扇遮光,船尾靛蓝衣衫的公子更是过分,手中拎着白瓷瓶,竟是这么喝了一路,旁边空了的酒瓶都丢了四五个了。
两岸百姓倒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他们更关心这次的龙舟盛典谁才是赢家,便是那些个商贾,都想的是自己在瑞金阁的盘上能捞多少钱。
真正有闲工夫盯着这条船的人不过寥寥,楚袖一行人便赫然在列。
月怜是见过顾清辞几次的,只是不大能想起他的身份,只隐约记得是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至于另一位喝酒的公子,她却是从未见过的。
“这位公子是?”
“这是顾公子的兄长,两人许是一道来的。”话是这么说,楚袖心里也觉得怪异,顾清辞和顾清明的关系不好不坏,但怎么样也不像是能同船的样子。更别说是临时参加龙舟赛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了。
要知道这次的龙舟盛典来的世家子弟可是不少,他们这么一露面,待得下了船,少不得要有人叨扰,简直是得不偿失。
苏瑾泽和路眠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搞懂这两兄弟的出场是为了什么,悠哉悠哉落在最后,又讨不得什么好。
“顾小九也就算了,这位竟也跟着他胡闹?”苏瑾泽探头探脑,十分好奇这两兄弟是怎么协商的,打定主意待会儿便要去问上一问。
顾清辞的船不紧不慢地滑过来的时候,最前头的船离终点已经不到二十丈的距离。
大多数人都关心谁胜谁负,此时还在这边看不紧不慢的游船的人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是以顾清辞一抬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但因着距离过远,也没开口说话的心思,只摇了摇折扇算作招呼,而后指了指楚袖等人的所在地,这才收敛了动作。
“这小子待会儿会上来,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比得怎么样了吧!”
另一边的龙舟队大多都已经显露疲态,唯赤红与湖青相争,分毫不让。
两条船并驾齐驱,竟是难分伯仲。
耳畔声音嘈杂,为首的胡泽阳和李秀秀却顾不得回应,二人俱是抿唇不语,划桨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快了许多。
成败,就在此刻了。
楚袖不了解龙舟赛,此时也瞧不出到底哪只队伍能获胜,只是同在外头观赛的人们一起紧盯着终点处拉起的红绸。
隐龙河河面宽广,若是想靠着搭台子拉起绸布实在是有些困难。
为了讨巧,终点便设在了隐龙河上最近的一座卧龙桥。
卧龙桥和瞄龙阁是同批工匠打造出来的,犹如半月一般横跨水面,是隐龙河的一大特色。
几人无言之时,路眠却皱起了眉头,指节在窗棂上敲击几下,道:“风扬队,还真是下了大功夫啊。”
这话说得突然,楚袖和月怜尚不明所以,苏瑾泽却已经上手了。
他用手肘拱了路眠一下,一脸好奇:“你这家伙可别卖关子了,发现了什么赶紧说出来呗。”
“我看这两队也没什么区别嘛,不过肯定是双鱼队赢啦。”毕竟他压了不少银钱在上头呢,若是亏了不得心疼死。
路眠懒得和这人辩驳当年他忙着和人赌酒,在家睡了三天三夜,莫说龙舟盛典,整个端阳都没见他人影。
他转而同一旁的两位姑娘解释道:“表面上两队相差不多,但实际上,风扬队更胜一筹。”
“何以见得?”楚袖在路眠开口后便又将两支队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并未瞧出什么端倪来。
“划船手法变了。”路眠指了指风扬队的船,示意楚袖仔细观瞧。
瞄龙阁靠近卧龙桥,以楚袖的眼力勉强能看到风扬队的各名队员。
只见方才还一板一眼划船的众人陡然变换了手法,再普通不过的桨板在他们手中劈风破浪,此起彼伏之间水花四溅。
“更……激烈了些?”月怜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这是飞鱼技法。”怕二人不知,他便又解释了一句,“是江南那边的老船家从游鱼中总结出的一种技法,我也只是听闻过几次,不曾亲眼见过。”
“船桨本就是模拟鱼的胸鳍和腹鳍、划动拍水前进的工具,再辅以这飞鱼技法。比之双鱼队,他们的节奏掌握得更好。”
“留有余力的爆发,自然是比双鱼队要强的。”
楚袖补充了几句,但瞧着路眠也不大紧张的样子,也便开口问道:“你如此成竹在胸,莫非有把握能赢?”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案,谁知路眠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不知道。
旁听的苏瑾泽听了半天也不太懂,他本来就对水上的东西不熟悉,如今更是急迫。若不是打不过路眠,八成已经上手让他说出个一二三来了。
“唉,那可是我攒了半个月的开销啊。”
“丢在瑞金阁也好过你去赌酒,别在这儿感慨了。”路眠一打眼就瞧见了鼓乐台上系着的三条红绸,捉起丢在一旁的长剑便扯着苏瑾泽的后衣领出了门-
龙舟赛最后以双鱼队抢先半尺的距离结束,但风扬队也并未气馁。
胡泽阳笑着恭贺李秀秀,倒也不见什么不满的神色。
李秀秀胸前戴着大红花,见谁都笑呵呵的,唯独见了胡泽阳表情略微收敛了些。
“李家妹子的双鱼队当真厉害,今年是又在你这里折戟了!”胡泽阳话里有些慨然,一连三届的魁首,双鱼队当真要在京城打出名头,日后怕是要更加难对付了。
“胡大哥说笑,双鱼队也不是我一人的,都是姐妹们勤学苦练拼了命得来的。”
飞鱼技法双鱼队也有所耳闻,但京城与江南千里之遥,便是去了江南也不见得能遇得上懂飞鱼技法的老船家。
便是得了飞鱼技法,想要融会贯通也绝非易事。
风扬队下了大功夫,又有足够的毅力在,此次虽然是双鱼队险胜,但风扬队的实力可见一斑。
“但下一次龙舟盛典,还请李家妹子小心了。”
“双鱼队是不会认输的!”
几支队伍寒暄结束,双鱼队便捧着代表魁首的银龙匾额走上了卧龙桥。
站在卧龙桥最高的位置,以李秀秀为首的六名姑娘将匾额举起,额发被汗水打湿,她们的眼眸却依旧明亮,齐声高喊:“天佑昭华,银龙在世!”
“天佑昭华,银龙在世!”
百姓们有感而发,个个声音洪亮,跟着双鱼队喊了足足五遍才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隐龙河岸寂静无声,只有微风吹拂起道道红绸,灿金色的日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恍若一片片龙鳞。
而就在此时,女子的叫喊却蓦然响起。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
“小姐你回春莺一句啊!”
紧跟着路眠和苏瑾泽步伐走出瞄龙阁的楚袖没走几步就听见了这喊声,她停了步子,朝着声音来处看去,果不其然瞧见了一身粉白衣衫的春莺。
春莺神色慌张,拨开挤挤挨挨的人群四处游走,口中叫喊不停,却有如泥沉大海,未得半点回应。
楚袖心中一凛,继而拍了拍身边的月怜。
月怜知情识趣,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很快便穿过人群到了春莺跟前,伸手扯住了她的手腕。
正寻人的春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推搡起来,月怜被她这么一推,在别人身上撞了好几下。
“我是楚老板的人,我家姑娘请你过去。”月怜无奈地亮了身份,示意春莺往另一处人略少的地方看。
春莺和月怜见的次数不多,但对于楚袖的一张脸还是认识的,当下便停了动作,乖乖跟着月怜到了楚袖跟前。
“你如此慌张,可是你家姑娘出了什么事?”楚袖拧了眉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春莺眼眶泛红,若非四周人多,她怕是要当场跪下。
“方才小姐看对了一只簪子,遣我去买,我想着不过是几步路,也就去了,谁知买完回来却不见了小姐的踪影。”
“地上,地上还落了小姐的披帛。”
价值千金的若水锦此时皱得不成样子,上头还凌乱地印着几道脚印。
楚袖接过这条披帛,仔细查看了一番,在边缘处瞥见了一处长达三寸的破损,裂口处丝线崩裂,想来是蛮力拉扯所致。
柳臻颜,怕是被人趁乱掳走了。
第40章 寻人
柳臻颜身份特殊, 在龙舟盛典被掳失踪可算不得小事。
楚袖让月怜将春莺带到了今日的差役身边,陪着她一同报案。她自己却是急匆匆地往卧龙桥的方向去了。
虽然龙舟赛结束了,但龙舟盛典还未结束, 龙舟队的许多人也都留下来和家人共度佳节, 卧龙桥上更是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擦踵。
楚袖没有月怜那样的身手和经验, 此时也只能尽可能地加快自己的步伐。
她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到了对岸,还未靠近瞄龙阁就被鼓乐台下的数名侍卫拦了下来。
“什么人?”
“我是来寻苏公子的。”楚袖自袖笼里取了一枚玉扣递过去,对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确实是苏公子之物,你们两个带这位姑娘进去。”
说是带进去, 其实是要这两人看着楚袖,以防她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来。
毕竟这边的瞄龙阁可全是大人物, 不管是哪位磕了碰了,他们这些个侍卫都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楚袖对此并无意见, 一路上步履匆匆, 闭口不言,只恨没有轻功傍身。
好在苏瑾泽这次并没有四下乱窜好,还好好地待在瞄龙阁里。
远远地看见那抹淡金色的身影, 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教养, 提起裙摆小跑了起来。
身子骨太弱,以至于她停在苏瑾泽面前时,还在不停地喘着气。
“出, 出事了!”
苏瑾泽原本还贴心地为楚袖扇着风,闻言动作一停, 眉头一蹙:“出什么事了?”
他这些时日忙着找那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临时被扯来龙舟盛典帮忙, 如今最怕的就是出事。
“镇北王嫡女,失踪了。”
“什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柳臻颜可是镇北王的宝贝女儿,纵是镇北王旧伤复发回京静养,他手头依旧有着数千的精兵护卫。
倘使柳臻颜真的出了什么差错,那家伙指不定会发什么疯呢!
苏瑾泽当下便冷了脸,吩咐其中一个护卫去通知路眠,他自己则是和楚袖一道回了柳臻颜消失前的地方。
回去有苏瑾泽的侍从开道,速度快了许多,盏茶功夫两人便到了春莺所说的贩卖簪子的小摊前。
正巧春莺与几个差役也在,看样子似乎是在问询周围的摊贩。
苏瑾泽上前与差役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颇为熟练地自其中一人手中接过了记事的簿子,一边翻看一边分神听着摊贩的回答。
“青绿衣裙的姑娘?”卖糖画的中年人用帕子擦了擦脸,有些局促地说道,“差爷,我这小摊子跟前孩子多,闹哄哄的,可没功夫关注周围什么模样。”
“别说什么姑娘了,现在我耳边还是那群孩子的声儿呢。”
“至于再往前,大家都一股脑儿地凑在岸边看龙舟赛,就更没功夫注意别的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回答都大差不差。
差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苏瑾泽却没什么变化,站在方才春莺所说的位置上观瞧了一会儿,便与近处的一个卖伞摊贩聊了起来。
“老板,今日生意不错啊。”苏瑾泽拨弄着伞架上为数不多的纸伞,时不时调整着位置。
卖伞的是个年轻妇人,先前已经被差役问过一遍,此时也颇有些战战兢兢,回话都带着拘谨。
“五月份日头大,伞确实卖得快一些。”
苏瑾泽挑中了一只边缘有着细碎紫色花瓣的纯白纸伞,他自顾自地从伞架上取了下来,二尺宽的伞面几乎遮挡了视线。
“公子若是喜欢这个……”
在老板有意“破财免灾”的时候,已经把伞在手里转了四五圈的苏瑾泽伸手将伞架上的另一柄伞也勾了下来。
一左一右两把伞,这下可算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了。
“今日在这个位置试过伞的人还有印象么?”
苏瑾泽将手里的伞放回伞架,有些无语地开口:“你这家伙,未免也反应得太快了些吧!”
腰间悬剑的男子毫无反应,只专注地瞧着老板,试图得到答案。
“像这位公子似的试伞么?”
苏瑾泽在一旁插话,提醒老板仔细回想:“也不一定是一次性试了许多伞,来了好几次也是算的。”
“又或者是从这个方向撑开伞许久的。”
他方才试伞时,撑伞的方向与日光相背,并不符合常规试伞时迎着日光的习惯,而且需要遮住那块地方,自然得多次调整才行。
“这个位置……”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道:“龙舟赛的时候,大家都往岸边去了,我伤了腿脚也就待在了摊子上。”
“那个时候,好像是有个小伙子在来着。”
“可还记得那人模样?”路眠拧了眉,冷峻的面容瞧着有些摄人。
妇人愣了愣,攥着衣角使劲回想,半晌才有些犹豫地说了一句。
“我记得那人穿着深绿的春衫,右手不大灵光,取伞的时候还险些砸了。”
“对!额头上还有块巴掌大的黑斑,过来的时候吓到了不少小孩子。”
妇人这话说完,腰上便被个不大的孩子抱住了。
苏瑾泽和路眠不发一言,倒是那妇人被吓了一跳,半搂着那孩子,口中连连道歉。
“小孩子不懂事,还请两位公子见谅。”说着,她便拍了拍孩子的脊背,用有些严肃的口吻道:“小吉,给两位公子道歉。”
名叫小吉的孩子探头看了两人一眼,却没说话,抿着嘴将母亲抱得更紧了。
“小吉……”
“妇人若是还能想起来些什么,往鼓乐台那边找人就好,我等就先行离去了。”路眠对孩子的沉默不甚在意,只是在得到有用的信息后告辞。
两人先走一步,楚袖则刻意落后了些,在一旁看了这对母子一会儿,果不其然瞧见那孩子支支吾吾,眼神几处瞟向鼓乐台的方向。
果然是有话要说啊!
方才那两人问话时,她便静静地待在一旁,听着几人一来一回,在心里盘算着有胆子绑柳臻颜的人。
镇北王回京尚不到半年,因着养伤的名头未曾上朝,便是世子柳岳风都醉心诗词,不曾与众世家来往。
单就这段时间看来,镇北王可算是再“安分”不过了。
她与柳臻颜交好,没少听见这姑娘抱怨自己身边被父亲放了数不清的暗卫,怕是沐浴安寝之时,梁上都有人守着。
王府暗卫比之寻常世家中养着的暗卫自然是要更机敏一些的,毕竟是从军中拔出来的人才,见过穷凶极恶的朔北鬣狗。
这般严密的保护下,柳臻颜都能被人掳走,反倒让人心生疑惑了。
而且到目前为止,暗卫并没有出面。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其一是方才人流攒动,暗卫虽瞧见了掳人之事,却没来得及阻止,只能慢几步去追,一时情急,这才无人留下。
其二便是,今日带出来的暗卫中有内鬼。
不管是哪种情况,柳臻颜的处境都算不上好。
莫怪春莺着急,便是楚袖,心里也是不大安稳的。
她瞅准时机,上前先是挑了把紫藤花纹的伞在手上,这才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怎的惹来了差役?”
楚袖虽是带着路眠来的,但好在路眠急着向前,她又躲得及时,此时装成个瞧热闹的看客也不算突兀。
“好像是要找个姑娘,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妇人脸上还带着些后怕,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便小了很多。
“今年的龙舟盛典,来的人可真多,估计是被人潮冲散了的哪家小姐吧,家里人急匆匆地找。”楚袖笑谈,指尖拂过袖间,掌中便多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糖果。
“这孩子是被衙役吓到了吧,一直不言不语的,方才我还瞧见他和朋友们有说有笑呢。”
这番话倒也不是胡说。
楚袖站位选得巧妙,不止将之前的问话听得一清二楚,便是小吉这孩子的突然出现,也是尽收眼底。
小吉原本是与几个孩子拿着糖人一道走过来的,但在看到自家娘亲被几个人围着问话,当下连糖人也不顾了。
小吉直勾勾地瞧着楚袖手里的饴糖,自以为隐秘地咽了咽口水,但并没有伸手去拿,反倒是看向了妇人。
“只是两颗糖而已,你娘亲不会有异议的。”
说到这个份上,妇人也不好拒绝,只得在小吉期待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小吉有些腼腆地自楚袖手中拿走了那两颗糖,当下便塞了一颗在嘴里,丝丝甜意化开,他也不那么拘谨了。
楚袖笑了笑,却道:“喜欢吃就好。”
拿了人家的糖,妇人便要从伞钱里扣掉,奈何拗不过楚袖,手里还是被塞了二十文钱。
“姑娘,还是少些吧。”
“夫人莫要推脱,这伞做得好,饴糖又值不了几个钱,算不得什么的。”
楚袖这话便表明了自己不差钱,妇人只得呐呐应声。
在普通百姓家里,饴糖可算不得什么便宜东西,也只有过时节庙会的时候才会买上几块儿来给家里小孩子甜嘴。
小吉含着糖块,看着两个大人互相聊天,手指头却拨弄着仅剩的那块糖。
两人交谈完,小吉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待得母亲弯下腰来,便将糖塞进了母亲嘴里。
妇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要往外吐,结果却被一双小手捂住了嘴。
“娘亲也吃,甜甜的,好吃!”
楚袖在一旁看着母子两人互动,默不作声地将袖袋里装糖的纸包放在了摊子上。
“小吉真乖。”妇人将小吉夸了又夸,母子俩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倒是不再拘谨了。
“挑了把称心如意的伞,我也该去找找我那位好友了。”楚袖撑开手里那柄伞,纯白的伞面遮挡日光,投下一片阴凉。
“说好今日着这套青绿山水裙在此处见面,怎的不见人影?”
“莫不是等烦了先回去了?”
楚袖的喃喃细语落入两人耳中,妇人尚未言语,小吉却径直开口。
“姐姐在等的那个姐姐,是不是衣服上有好多花纹,外头还套着个浅绿色的罩衫呀?”说着这些,小吉还指了指前头的位置。
“一开始身边还有个粉衣服的姐姐,后来跑到张姨的摊子上买簪子去了。”
楚袖点头称是,小吉口中的这两人,正是柳臻颜与春莺。
“小吉知道那个绿衣裳的姐姐去哪里了吗?我来得有些迟,可得快些与她道歉,不然可就不好了。”楚袖半蹲着身子,与小吉的视线齐平,一幅苦恼朋友不搭理自己的模样。
旁听的妇人在小吉开口时就变了脸色,可纠结再三还是没有阻止小吉继续说,反倒是有些安抚意味地说道:“你要找的这位姑娘许是走丢了,方才差役来问的便是她。”
“怎么会……”她的神情总算慌张起来,话说了几个字便再说不下去。
“早知道,便不该有此一约的。”
见面前的姐姐失魂落魄,小吉拉住她的手,道:“姐姐不要难过啦。”
“那个姐姐只是和一个叔叔出去玩了,才不是走丢了!”
“只不过她走之前看起来好着急的样子,直接提起裙子就跟着叔叔跑了呢。”
小吉本来是安慰楚袖,却不想对方闻言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急迫地追问道:“你确定她是自己走的吗?”
“是呀!”
从小吉这里得到新的消息,楚袖不免有了新的想法。
不管事实如何,柳臻颜的匆忙离去起码印证了一点——对方一定是用了什么消息来引诱她。
柳臻颜爱玩,但能让她连通知春莺一声都顾不上的,除了镇北王柳亭和世子柳岳风外不作他想。
楚袖心思如电转,思忖着到底是什么人将柳臻颜骗走,其目的又是什么。
若是求财,大半个时辰过去,也该有些消息传来才是。
但倘若只是为了震慑一直以来的查探,柳臻颜怕是凶多吉少。
见楚袖不说话,小吉无措地看向了娘亲,妇人只好开口道:“既然那位小姐是跟着认识的人走了,指不定早就回家了呢,姑娘不如先去她家里瞧瞧。”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楚袖没解释什么,只是黯然点头,继而撑着那柄伞离开了此处。
而在她身后,妇人拉着小吉低声教训道:“下次别什么都说,知道了吗?”
“可是那个姐姐……”
“这次也就算了,有娘在也不怕什么。但要是以后还有人问你这种事情,你得听娘的。”
“嗯嗯,下次不会啦!”
楚袖只隐约听见前几句,但具体说些什么就没有听清了,四周叫卖声依旧,嘈杂到两人的声音难以入耳。
但就算是不听,她也大概能猜到两人在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不要和生人说话一类的说辞,尤其是刚刚就在她们不远处发生了掳人这种恶劣的事件下,这种叮咛嘱咐只多不少。
苏瑾泽和路眠后续没有再跟着差役盘问,仿佛只对卖簪子和卖伞的摊贩感兴趣似的。
方才这两人离开时,见楚袖一动不动,便知她另有打算。此时两人也未曾走远,寻了个茶摊坐着。
依旧是苏瑾泽眼尖,隔着老远便瞧见湖绿衣裙、月白罩衫的姑娘步履缓缓地在这条道上走,当下便出了茶棚,吆喝着喊她。
“阿袖!这边!”
苏瑾泽生得高挑,楚袖循声望去,便正与他对上视线,越过他肩膀瞥见其后的茶桌上数道人影。
她笑着点了点头,心道这两人的运气倒是不错,这么多人,竟也能遇上想遇的人。
如今日头正盛,炎炎烈日下仿佛能看到翻滚的热浪,大多数人都选了阴凉地躲懒,便是压不住性子想逛逛摊子的,也都戴着斗笠或是撑着油纸伞遮阳。
楚袖在其中算不得突兀,只是伞面宽大,或多或少会让人行走时有些阻碍。
她穿过人群到了茶摊前,路眠早早地便为她放下了一杯凉茶,也指挥着那两人腾了里头的位置。
是以现在路眠和苏瑾泽坐在一侧,林暮深和陆檐坐在他们对面,而楚袖则是得了最阴凉的一处位置。
她也没多说什么,径直落座,捧着凉茶喝了一口。
因为不晓得路眠和苏瑾泽是个什么打算,所以她也就没开口将方才从小吉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告知,而是静观其变。
“所以,阿袖方才可有得到什么新消息,我看那孩子像是知道什么实情的模样。”苏瑾泽毫不顾忌地开口,楚袖也不藏着掖着。
“那孩子瞧见了柳臻颜是追着对方离开的,我觉得可能是用她父兄胁迫的。”
楚袖的话一出口,其余人还未来得及评判些什么,便听得清脆一声响,闻声望去,原是陆檐打翻了茶碗,淡黄色的茶汤顺着木桌往下滴落,正正好落在他今日月白衣衫上。
见众人看来,陆檐手忙脚乱地喊来小二擦干净桌子,面上也是极为尴尬的神色。
“实在是对不住,一时手滑。”
坐在他旁边的林暮深衣衫上也沾了些许茶水,只不过他今日着了身玄色衣衫,除了衣摆处几团湿渍外也瞧不出什么不妥来。
倒是陆檐,大半的茶汤泼洒在浅色衣衫上,一眼望去便是一派狼藉。
这种情况下,陆檐提出自己要回去换身衣裳实在是无可厚非,几人也不好阻拦,只有林暮深关切地多问了几句。
“陆兄府上离此可远,若是不嫌弃,不如让我家的车架送上一送?”
若说顺路,在场几位怕是没人比楚袖更顺路了,偏生她不言不语,仿佛第一次知晓陆檐这个人一般。
陆檐心头一跳谢绝了林暮深的好意,却也放不下先前所说之事,只道:“看来今日林贤弟有不少事情要忙,在下也就不叨扰了。”
“待得贤弟哪日有空,咱们在揽月居再叙。”
“那是自然!”林暮深答应得爽快,看来今日两人相遇,也算得相谈甚欢。
陆檐从楚袖来时的方向离开,待得看不到人影之时,苏瑾泽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二人之前就认识,怎的如此依依不舍?”
因着路眠的缘故,苏瑾泽与林暮深私交不错,此前更是常在朔月坊见面,调侃几句也算不得冒犯。
“之前我觉得和那些个文雅的公子哥没什么好聊的,如今看来啊,我也不是看不上文雅,是瞧不上那些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林暮深嬉皮笑脸地将凉茶一饮而尽,明明是凉茶,却让他喝出一股子烈酒的感觉来。
林暮深是商户出身,年幼时被家里压着念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考了个童生便难得寸进。最后还是林老太爷拍板将他丢去了军营,这才有了如今的林小将军。
他并非京城人士,回京后领了个差事做,将家里人接过来一道享福,结果林母过来没几日,那些个名义上是宴会、实际上是相看的帖子便一个接一个往府上送。
林母乐得开怀,林暮深却遭了罪,整日被拘在宴会上看那些人吟诗作对,被人明里暗里地问到底对哪家女儿有意。
林暮深比路眠小一岁,又初立功勋,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按理说此时说亲再合适不过,偏生他无心情爱,宁可多在校场里钻两个时辰也不乐意同女子来往。
这可愁怀了林母,便是楚袖,都被着急的林母叫过去几回。
这么一来,林暮深是更不愿意去那劳什子宴会了,成日里在朔月坊混着,要不就同苏瑾泽饮酒。
今日这龙舟盛典,倒也算个新鲜活动。谁想还没松快多久,事儿便又找上了门来。
“别说陆兄了,关于这小姐失踪,你们可有什么头绪?”
林暮深这么一问,倒让几人之间的气氛又沉闷了起来。
“方才我已经派人去之前守着的那几处地方传信了,我还是觉得,这一次的掳人是为了警告我们。”
作为暗中帮苏瑾泽查探的人,楚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道:“你是说,今日那个穿深绿春衫的男子,便是追查的那几人之一?”
苏瑾泽在青白湖上飘了一个月,自然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他列出了不少嫌疑人名单,有清秋道的人从旁辅助,查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份名单全程都是楚袖和舒窈两人经手的,此时回想一番,也便锁定了那人。
“右手有异,额头黑斑。”
“应该是名单里住在城北的田崇。”
田崇是伤残的老兵,数年前从战场上退下来,在城北开了个铁匠铺子,生意还算是红火。
清秋道的人查了他许久,也没发现他有何异处。
本来田崇都要从名单中排除出去了,骤然出了这种事,他的嫌疑便直线上升。
楚袖想不明白田崇的动机,但这并不妨碍她带着几人往田崇所在的地方赶。
虽说田崇不一定还会在铁匠铺子待着,但清秋道的人没来报信,起码田崇的父母妻儿还在。
必要情况下,旁敲侧击也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