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身份
城北离得远, 田崇的铺子又开得偏僻,若不是有楚袖带路,几人免不得要迷路。
便是如此, 几人抵达田崇的铁匠铺子外时, 也已经是申时末了。
铁匠铺子并未关门,里头还有几位客人在挑东西。
容貌清秀的妇人用布条将长发盘起, 坐在不远处唯一的一张桌子上算账,瘦削的男孩来回跑动,给客人介绍自家的东西。
看起来一派和谐,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最先上前的是苏瑾泽,他也不装模作样, 上去就开门见山:“不知田崇在何处,我等寻他有事。”
妇人先是一愣, 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几人,继而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放到一边, 笑着请几人落座。
“今日生意看起来不错, 田大哥怎么不在呢?”楚袖扫了一眼,便问道。
能在龙舟盛典的日子有四五个人在,这铺子的生意火爆程度可见一斑。
“我家那个今天出去了, 他一向支持风扬队的, 早几天就按捺不住地往隐龙河旁跑了好几次了,可以说是看着那台子搭起来的,”
妇人一边说一边到柜台后拎了茶壶过来, 成摞的陶碗被一字排开,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小店寒酸, 只有井水招待,还请担待些。”
几人也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当下也便接了过来,却只有路眠喝了几口。
“这水倒是甘甜。”
“公子谬赞了。”妇人原还是站在一边,却拗不过楚袖,最终被扯到了身边坐下。
楚袖将自己面前的陶碗推到了妇人面前,道:“今日叨扰夫人,怎还好让夫人站着。”
“不知几位来是为了?”
城北本就是平民百姓的地界,就算有那些个公子小姐来,也大多都是往酒楼食肆的地方去,到这铁匠铺子的实在是少见。
更别说上来就是找当家的,虽说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但这几个公子瞧着都不像什么闲的没事干的人。
林暮深本想开口,路眠就在桌下按了他的手。
那边苏瑾泽自怀中摸出个图纸来,在桌上摊开来,指尖在其上一扣,道:“想请田大哥打个东西。”
妇人看了一眼图纸,面上惊异几分。
“怎么,夫人见过这东西?”路眠自然不会错过她的神色,当下便点了出来。
“这,倒是有过一面之缘。”妇人有些犹豫,嘴唇嗫嚅,眼神躲闪,不知该不该说出来。
苏瑾泽瞥了不远处还在挑东西的几人一眼,而后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我们是受了镇北王之托来寻人的。”
只说寻人,却没说寻得是谁。
苏瑾泽倒是谨慎。
镇北王的名号一出,妇人一下子就变了神色。
她站起身来,露出个抱歉的神色便往另一边去了。
“实在是抱歉,今日出了点事情,现在便要打烊了。客人们要的东西,过几日来拿便是了。”
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其中也不乏好奇心旺盛的向妇人打听他们身份,奈何妇人本来也不清楚,又得知和镇北王有关,口风便更严了。
“你且去看着炉子,别叫火熄了,里头的东西可贵着呢。”
被吩咐的男孩没言语,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打发了客人和自家孩子,妇人将门栓带上,这才又回来坐下,只不过比之之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几位军爷有何吩咐,等当家的回来我定会转告于他。”
林暮深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下意识地想要看路眠的反应,头转到一半便被苏瑾泽按住了肩膀。
“夫人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来接人的。原先的弟兄触了上头的霉头,一时半会儿怕是去不了约好的地方。”
“事发突然,也没问出个什么来,他便去了,这才上门叨扰。”
苏瑾泽笑嘻嘻地说着,对面的妇人面色却愈发苍白起来。
楚袖坐在她的侧面,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那是被惊吓到的神色,想来苏瑾泽并没有穿帮。
不过按常理来说,听到苏瑾泽所说的话,应该会以为是得罪了上峰从而被罚才对吧。怎么这位夫人的神色,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还是说,她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辞,对应的还是比较糟糕的那一种情况?
楚袖安静地没有说话,仿佛她来此只是为了讨杯水喝一般。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楚袖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妇人哆哆嗦嗦地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生怕晚了一步自家男人也会同那位“事发突然”的兄弟一般“去了”。
“我不太清楚他们具体在哪儿,不过当家的说过,要是有什么事就去青白湖那边,自然会有人在的。”
青白湖。
原来还是与那些人有关啊。
苏瑾泽笑眯眯地应了声,想来他心中也有了几分成算。
“今日真是叨扰夫人。”苏瑾泽话语里满是歉意,起身后更是从怀里摸出些许碎银来,一副即将离开的模样。
几人闻言亦是一同起身,林暮深和楚袖还附和苏瑾泽几句,路眠却是直接站到了门边。
“哪里有什么叨扰,大家都是一同做事。我家那口子嘴笨,还望公子担待着些。”
这些人怎么看都是富贵人家,妇人哪里该收银钱,生怕今日收了,明日便要被人戏弄,只得连连推拒。
谁想苏瑾泽话锋一转,就近扯了林暮深的胳膊,两人身量相差无几,他的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可谓是正正好。
“哎呀,夫人说得正是呢。”
妇人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不知所措,方才推拒的手停在半空,只发出一个气音来。
“啊?”
“夫人提起田大哥,我才想起来,要是我们一窝蜂地去寻田大哥,刚好与他错过了,岂非更耽误时间。”
“反正我们人多,不如兵分两路。”
“我们俩就留在铺子里,他们两个就去青白湖寻人,这样也妥当些。”
待他说罢,路眠也便动手打开门栓,猛地拉开了门扉。
紧闭的门忽然开启,随着日光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瘦弱的男子。
路眠一只手便止住了那男子往下摔的动作,将他扶正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疑问。
“王六福?”
“你趴在我家门上做什么?”
被叫出名字的王六福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回道:“眉娘你别生气,我就是好奇。”
“行了,这儿没你的事,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自打他们来,眉娘便一直是温温柔柔的样子,此时却极为不耐。
王六福打着哈哈,后退着出了门。
他吊儿郎当地在往街尾走,还没走出去多远,就觉得右臂上一股大力袭来,待得站稳了身形,定睛一瞧,还是方才在铺子里见着的两人。
“两位贵人这是?”
路眠只扯了他一下便收回了手,楚袖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今日可见过田崇?”
这问题把王六福问得一脸懵逼,只道:“你们问这些做什么?”
“我们受眉娘所托,要给田崇送些东西去。”
王六福打量了两人几眼,狐疑不已:“送东西?怎么不让阿信那孩子去,要让你们两人生人去?”
阿信便是眉娘和田崇的独子,方才被眉娘打发去后院看炉子,一直未曾回来。
楚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得身后一片嘈杂,她与路眠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往回赶。
王六福更是着急,甩开臂膀地跑,脚上穿了许久的草鞋崩断,掉了一只在路上都顾不得了。
楚袖拎着裙摆疾行,到底速度慢些,路眠被她吩咐着先行。是以等她到铺子跟前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
以她的身量不足以瞥见里面的情况,只能从围观的人口中听来只言片语。
“造孽啊,今天怎么是田家那小子丢了!田崇那家伙脾气古怪,知道自家儿子丢了还不得发疯啊。”
“说起来也是奇怪,田家小子整天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那些个小姐都少出门,怎么忽然就丢了啊。”
“这谁知道呢,指不定就是他老子在外头得罪了人,专门拿他来出气呢!”
“可怜眉娘,跟了个怪人不说,眼下唯一的儿子都没了。”
“当年我就劝眉娘改嫁,她非不听。结果等来个半残的田崇,如今又失了儿子,可别疯了才是。”
楚袖在一旁默然不语,听着人们慨叹眉娘的命运,揣摩着阿信失踪的真相。
在这个档口掳走阿信,实在不得不让她多想。
阿信的失踪绝不会是意外,不然为何此前都是城外之人,这次就不同呢。
如此说来,眉娘也不一定会安全。
因为对方若是要杀人灭口,定会再次对眉娘出手。
她站在人群外围盘算,那边路眠便拎着王六福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这位公子,且将我放下来吧,我带你们去找人还不行么!”
路眠把王六福往旁边一放,对着楚袖道:“事态紧急,我们得尽快赶过去。”
楚袖叹了口气,道:“你们小心些,对方穷凶极恶,实在是难缠。”
“我去找殷公子,让他带些人去支援你。”
路眠点了点头,便要带着王六福离开,却被她拉了一把,便投来疑惑的眼神。
她指了指路眠过于宽大的衣袖,自发间拆下淡青色的飘纱,用力撕成两截,递给了路眠。
“多谢。”路眠也不含糊,伸手接过后便将衣袖绑了起来。
“这几个看起来富贵的人家到田家的铺子来是做什么的?”
“这个人身上还有剑呢,刚才拎着王六福那么大一个人都轻松地像是提兔子。”
围观的人们叽叽喳喳,路眠却充耳不闻,再次向楚袖道别后,便带着王六福走了。
“哎哎哎,里面有人出来了!”
随着这声叫喊,苏瑾泽也在人群中现了身,离着还有段距离便笑起来。
“那家伙去了青白湖,那阿袖便同我一路吧!”
楚袖停了步子,略带些迟疑道 :“柳小姐还未寻到……”
“放心。”苏瑾泽如此说着,手中将那图纸递将过来。“我们有着绝佳的诱饵,比起柳小姐,他们想来对这位更感兴趣。”
方才他向眉娘展示的时候,楚袖已经看过一遍,如今拿到手中,才发现个中端倪。
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宣纸,摸起来却像是上好的丝绸,在燥热的夏日里,竟然还能有股子沁凉。
指尖抚过图案上的几处转折,不出意外的摸到了粗糙的触感。
楚袖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还是你比较辛苦啊。”
“客气客气!”苏瑾泽还是一幅笑嘻嘻的模样,扯着楚袖便往别处走。
瞧热闹的众人反应过来往铺子里瞧的时候,才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没得热闹瞧,人们自然也就散开了。
楚袖被苏瑾泽拉着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走,在猛地转过一个拐角时,苏瑾泽伸手捂了她的嘴,整个人轻身一跃,便落进了旁边的宅院里。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苏瑾泽松了手,还没来得及道歉,手上先被打了一下,顺带着塞了一条手帕进来。
“我真不是故意吓你,只是要躲开些眼线,总得出点险招嘛。”
苏瑾泽用手帕将掌心中蹭到的口脂擦拭干净,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楚袖畏高这件事说来也是苏瑾泽第一个发现的,谁让苏瑾泽有事没事总爱逗弄楚袖,生怕她哪天日子过得安稳了,没少趁着她不注意把人掳上高楼看风景。
当然,楚袖也不是软柿子,每次都能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把他往死里折腾。
一来长公主偏向她,二来有路眠这个损友支招,很多时候苏瑾泽都恨不得自己没认识过楚袖,可转过天去,便又记吃不记打地来撩拨楚袖。
楚袖不是傻子,苏瑾泽带她躲进了这户人家却许久不曾出去,想来这里便是目的地了。
再者,他口中所谓的“绝佳诱饵”的真身还未明了,闹这么一出,应当也是为了甩开尾巴,好和那位“诱饵”见上一见。
楚袖的速度不快,加之她也不知那人在什么地方等着,只能等着苏瑾泽来带路。
苏瑾泽也不贫嘴,带着楚袖转了个拐角,在第三扇门前停了下来,也不敲门,大咧咧地推门直入。
“苏公子,您可算是来了,我们现在可能走了?”
楚袖闻声望去,出现在眼前的人一身竹青衣衫,见有人进来便急匆匆地站起身来往这边走了几步。
视线相对,那人明显有些愣神,逃避似的转了眸子,与苏瑾泽搭话。
“苏公子这是什么打算?”
苏瑾泽并未回答,反倒是推了楚袖一把,让她挤在了两人中间。
“快解释一下!”
肩膀被人拍了几下,楚袖在心里痛骂苏瑾泽的恶趣味,却也不得不尽职尽责地解释,谁让出钱的是大爷呢。
“我们猜想,柳小姐未必是失踪,而是被自己人骗走了。”
“来时我问过春莺,她说柳小姐未有异样,想来不是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要被灭口。”
楚袖每说一句,都在观察对面那人的神色,果不其然他的面色愈发苍白起来,指尖将袖袍攥紧,几乎都要挣破了。
“楚老板以为,我们如何才能救出柳小姐?”这句话说得艰难,他几乎都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方法,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楚袖露出个轻微的笑来,她伸手将他的手掰开,语气轻柔,仿佛初见那日。
“陆公子,在来之前,你自己就已经知晓这个答案了吧。”
“或者说,我该唤你一声……”
“柳世子。”
陆檐半低着头,不敢与楚袖对视,只低喃了一句。
“是啊,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他自嘲一笑,继而抬起头来,通红的眼圈暴露在她面前。
一向温文尔雅的公子失了态,泪水自瞳眸中沁出,睫羽被打湿。
“麻烦苏公子和楚老板,陪我做这一场戏了。”
柳臻颜或许无事,田崇和阿信可就不一定了。
时间紧迫,陆檐也便长话短说,将自己孤身上京城的缘由告知两人。
“我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想着能劝人回头,却不曾想将自己也折了进去。”
“一路上追杀之人一波又一波,母亲派在我身边的人都死了个干净,最后还是依仗楚老板搭救,这才没做了孤魂野鬼。”
“颜儿对此毫不知情,如今他们做这一出,无非是想引我出来。”
“如今之计,只有我亲自前去,将颜儿换出来。”
没人对陆檐这几近自投罗网的举动提出质疑,镇北王虽疼惜柳臻颜,但在自己的大业面前究竟还能剩几分亲情,从陆檐此时的模样也能窥见几分。
他们这些局外人尚且能想到这些,陆檐作为柳臻颜嫡亲的兄长,心中忧虑自然是只多不少,更遑论他曾亲眼目睹亲父翻脸无情的模样。
“这些情报你可曾与旁人说过?”
楚袖听了这几句,第一时间便问起了这件事。
毕竟陆檐此去是以身犯险,尽管他们会全力以赴,但谁也没办法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便是陆檐死了,他所知晓的事情却不能就此消失,否则他这一年多的颠沛流离岂非是无用之功?
这话说来有些无情,但却不得不说。
在场几人都知晓这个道理,只不过到底没人点破罢了。如今楚袖这么一问,陆檐也不再隐瞒。
“在坊中这几月,陆某多加叨扰,闲暇时写下数封密信,原想着送与母亲的几位亲信。”
“因着不知他们是否在功名利禄中变节,也便藏了些在坊中,还有一部分,则是在青白湖附近的几处当铺中。”
当铺不止做典当的生意,也会做些保管的业务。只要银钱给够,存什么东西一概不管,签好契书订好日子来取便行。
陆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自己手中的证据分为数份,定下了不同的日子和信物,以防被人发现。
楚袖本就是做情报生意的,对于当铺这一类存在简直是如数家珍,青白湖附近的当铺不过双手之数,要去寻再简单不过。
“既然柳世子将一切都准备好了,楚袖本不该再多言。”
“但……”她伸出手来,指尖在脸侧指了指,“柳世子是否要重新修整一番,换身衣服,也卸去这幅容貌。”
陆檐自然是易换过面容的,不然如何能在青白湖数次往来而未被发现。
镇北王妃的亲信在何处,镇北王不可能不知道。
陆檐也不过是个弱冠儿郎,此前只是个颇为病弱的文人,从未靠自己谋生过。他能在侍卫的拼死护卫下长途跋涉抵达京城已是不易,更不用指望他能孤身在京城这种地方立足。
对于他来说,投靠他人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倘若没有路眠和楚袖插手,陆檐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镇北王的人在亲信处守株待兔,本以为能很快抓到他,却不想落了个空。
耽搁时间越长,就越容易出事。
不得已之下,这些人才选择在龙舟盛典这天将柳臻颜绑走,这般轰动的事情,不信陆檐会不知道。
只要陆檐知晓柳臻颜被人掳走,凭借两人的兄妹情谊,不信他不上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的想法是对的。
他们没想到的是,陆檐的运气这么好,打从进入京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和长公主的人搭上了线。
陆檐本人也对此一无所知,不然不会绕一大圈去寻林慕深了。
楚袖在心里将这些事过了个遍,琢磨着陆檐手里究竟有多少镇北王的把柄,便听得刚才被她提醒了一句的陆檐有些窘迫地道:“说来惭愧,这幅面容乃是我一亲卫手笔,我也不知要如何卸去。”
他的亲卫在进京前便尽数牺牲,这么说来,这番易容手段已经在陆檐脸上留存三月有余。
楚袖瞥了那张看起来分外自然的面容,暗叹镇北王妃手底下到底是有多少人才,只可惜再不能收为己用了。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苏瑾泽此时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几步走上前去扯了扯陆檐的脸颊,也不见有什么变化。
“若是卸不下来,你顶着这张面容去。”
“莫说是将那丫头救回来了,怕是你得成了那湖里的淤泥!”
这道理陆檐如何不知,只是他从未钻研过这些,实在是束手无策。
这幅易容假面实在是太过精巧,若非是楚袖点破,他几乎都要忘却了这件事。
苏瑾泽在陆檐面前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直接扭头问起了楚袖:“我记得你坊中好像有个人学过易容对吧?”
“有是有,但两人易容手段怕是不大一样。”也就不一定能把陆檐的易容卸下来。
苏瑾泽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但他只是摆了摆手,笑吟吟地道:“谁说一定要卸!”
“在这张脸上再加一层便是了!”
倒也不怪楚袖未曾想到,实在是寻常易容手段,能做好一层已是极限。便是一层,一天内不卸除也会对面部有损,哪里会有人将易容套着一层又一层,有如南郡那边的一种特殊的戏剧一般。
但不得不说,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三人也不再耽搁,从角门出去便一路往朔月坊赶,力求尽快将易容做好,也便能赶到青白湖同路眠一道寻那些匪徒。
第42章 救人
日头西垂, 暖色的光辉自山后洒出,落在偶有波光的湖面上,便是一幅惊心动魄的美景。
往日热闹非凡的青白湖此时倒也有几分难言的寂寥, 只一艘小船在湖上漂着, 连个船夫都瞧不见,让人不禁怀疑是否是哪家的船没系紧, 这才被鸟雀啄开了绳索。
陆檐赶到此处的时候,面对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若是往常,瞧见这么一幅天生地造的图景,他定然是要提笔作画、作词添赋的。
但如今的他哪里有这般的风月心情,瞧见那孤零零的船, 只觉得骨头都在发冷。
他不会水,只能咬着牙解了拴在岸边的船, 随意拿了竹篙便往孤船的方向去了。
只是他从未做过这些事情,船歪歪扭扭走了许久, 才到了那条船不远处。
估摸着自己能跳过去了, 他也便拿着竹篙点在了对面船上,手上用了力便跳起身来。
有惊无险地落到船上,便听到紧闭的船舱内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撞击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 他几乎是踉跄地冲了进去。
“颜儿……”
然而船舱内的人却并非他口中所唤的“颜儿”,而是一位男子。
他蜷缩着身子,双臂被绑缚在前, 左手似乎被什么利器齐根斩断,只得在腕部用碎布条扎得紧紧的。
口中衔着一个布帛裹成的长方的物件, 许是因为塞得太深,牙齿陷入, 口舌被堵,里头的什么东西被咬破,将那深绿的布料打湿。
那人圆睁着双眼,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额角落在舱板上,汇聚成一滩。
见到有人来,他更是激动,几乎用着全身的力气挣扎着。
来的那人一脸苍白,倒也没丢下他不管,上前颤着手解开了缠在他身上浸过油的牛筋绳。
束缚被解开的那一刻,他立马翻身起来,顾不得自己的左手,径直扯了口中的东西便开口道:“快点跟我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说完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右手一使劲便将对方扯了起来。
“田崇大哥,颜儿到底在哪儿?你留下的线索明明就是在青白湖的!”
田崇面色沉重,扯着陆檐到了船舱外,捡起丢在甲板上的船桨便开始划动,顺带着回了陆檐一句。
“本来是该在这里的,但谁让他们选了这么个日子。”说到这里,田崇咬牙切齿,仿佛要将那为首之人碎尸万段般。
龙舟盛典是京城最热闹的盛事之一,在这种日子闹事,带来的麻烦只多不少。但谁让陆檐实在是躲得巧妙,他们怎么都找不到呢!
陆檐虽体弱,这个时候却也不能让田崇一个人动手,便返回船舱去找东西,结果却瞥见了刚才被田崇一把丢在地上的堵口物。
翻滚之间,布料已经松散了许多,隐约能瞧得见里头物件的模样。
陆檐只是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急匆匆地抓起船舱中的船桨冲了出去。
两人划桨,回去的速度便快了许多,但过程中陆檐总是忍不住往田崇扎紧的左手望去。
这般明显的动作,田崇自然注意到了,但他也顾不得这些,到了岸边便大手一挥,扯着陆檐的腰带把人往旁边的一处小巷里拉。
“田大哥?”陆檐只来得及问了这么一句,整个人便被田崇甩了进去。
田崇失了一只手,哪怕力气再大,这般动作还是让他的左手腕再次渗血。他咬着布条一端,右手使劲一拽,将血止住,这才靠近了被他丢在地上的陆檐。
该说不愧是王爷口中那个不成器的世子么!
自己明明有这么多的多余动作,这位天真的小世子除了坐在地上疑惑地问一句,竟也没有逃跑。
田崇冷笑一声,右手自腰间抽出利刃,手臂高高扬起,冲着地上那人的胸膛而去。
“世子爷来得可太迟了!”-
暮色四合,天穹渐暗,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光亮。
不甚明亮的月光下,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在街上走着。
原本墨绿色的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他手上拎着个布包,随着走动还渗出些液体来。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只一心往一处地方赶。
端阳日城中有盛大的夜会,大多数人都往繁华地带去了,到青白湖这边来的人是极少的。
再加上他走的是僻静的小路,一时之间倒也没撞上什么人。
不知走了多久,他拐进一处死胡同,在巷尾的院门上踹了好几脚。
“开门,东西带回来了!”
想来院子里一直有人等着,他喊了几声便有人来开门,只是脾气也不大好。
“没长手吗,踹什么踹,再踹把你腿也砍了。”
待得门开,田崇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笑嘻嘻将自己左手砍下来的家伙,方才血液喷溅弄脏了那一身黑衣,如今又不知从何处换了身姜黄衣衫,生得面善,做的却是非人之事。
这家伙名唤常羽欢,年岁虽小,却是他们这一伙人的头领。
此次利用柳臻颜来抓捕柳岳风便是出自他的手笔,只是他无甚耐心,等了半天不见人来,便对田崇动了手。
“手到哪里去了,莫非常管事不清楚么?”田崇知道这人脾性,越是求他,便越发兴奋。
常羽欢曾经处理过叛徒,将那人的父母妻儿捉来,在那人的哀求之中,将他们凌迟处死,简直就是个疯子。
如今自己的儿子在常羽欢手中,田崇自然是不敢惹他的,只能尽力维持自己用原来的语气说话。
“自然是在该在的地方。”常羽欢笑嘻嘻地回应,余光落在田崇手里提着的布包上,脸色一下子便不好了起来。
“这便是你带回来的东西?”
田崇没敢把东西直接丢进常羽欢怀里,只是拎高了让他瞧仔细了。
“怎么,这不是常管事要的东西么?”
常羽欢盯着布包许久,眼睛都盯出血丝来了,才让了位置让田崇进来。
此处宅院已经荒废许久,是他们近些时日寻着的一处落脚地。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桌倾倒,常羽欢倒是不急,田崇却急得很。
他三两步便冲进了大堂,瞧见里头被五花大绑的孩子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常羽欢这个龟孙子还是守信的。
田崇不是第一天做这种事,但将自己的孩子卷进来却是史无前例的。
都说祸不及妻儿,田崇不怕死,却怕自己的家被拆个七零八落。
确认了儿子的安全,田崇这才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了一张满是血迹的桌子上。
方才他的手便是在这张桌子上砍的,他们想着待会儿还要有一场血腥,也懒得浪费清水。
常羽欢进了大堂,面上依旧是十分阴沉。
守在大堂里的人瞧见了便道:“常管事莫要生气,这也是为了方便,不然田崇一个人可没办法把人带来。”
他们这次动作太大,听说都惊动了路家那位。
路家黑无常的名头谁人不知,再加上三年的朔北之行,他的麻烦程度只高不低。
按原本的计划,是要将这世子爷骗来此地,而后他们动手清理的。
但谁想半路杀出个路家的小子来,不得已之下,他们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田崇这个曾经和世子爷有过交集的人来动手了。
“路眠那个碍事的,总有一天我要把他沉到青白湖去喂鱼!”
常羽欢面上是如沐春风的笑容,手上动作却不见得有多温柔。
他连布包都未解,便一匕首捅了进去,旋转了数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布包,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东西来。
那头颅本是双目圆睁,被常羽欢一刀捅进了右眼之中,此时脸上流了数道血痕,瞧着便更是可怖几分。
但常羽欢反倒是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左手向后摆了摆。
“将那副画像拿来,且让我好好比对比对。”
刚刚劝慰常羽欢的那人立马跑去一旁将那副卷轴拿来出来,甚至贴心地展开来放在了那颗头颅旁边。
“管事您瞧,可谓是一模一样!”
常羽欢充耳不闻,双手按上那颗头颅,用手指抚摸每一处,未曾发现什么端倪,这才笑了笑。
“看来确实是,只可惜无缘得见世子身躯,不然定能让这位世子爷舒舒服服地走。”
见常羽欢十分遗憾的模样,田崇在一旁道:“身子被我绑了石头丢进青白湖里了,若是现在去捞,或许还来得及。”
这本是个嘲讽的话,谁知常羽欢听了之后却十分意动。
“绑了重石极有可能沉入泥沙,待得此事风波过去,便将世子骸骨捞出,也是个法子。”
“田崇,看来你也不完全是个蠢货。”
常羽欢将那头颅小心翼翼地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石臼中,又往里倒了些清酒。
眼看着他就要开始动作,田崇不得不打断他的兴致,开口道:“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送来了,能不能先让我把阿信送回去?”
“你说什么呢?”常羽欢将几乎有成年男子手臂长的石杵拿起,搁置在石臼里,抬头对着田崇笑道,“现在外头可不安全,你们得在这里……”
常羽欢抬了抬下巴,指向内屋:“等到这出戏唱完才能走。”
“毕竟你也不想被人当成通缉犯吧,”
“田崇,你的命是镇北王府的,你不会真以为,自己的妻儿就能置身事外了吧。”
常羽欢一边将石杵重重捣下,一边和田崇说话。
若是不看石臼里的东西,倒是有几分像舂米的弟弟在同兄长聊天。
“你要知道,你若是死了,你的父母妻儿无一能活下去。”
“所以,你得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做一把锋利的刀才是。”
第43章 欺骗
田崇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的男子,是个实打实的疯子。
他自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间为镇北王也处理不少事情, 但常羽欢依旧是他见过最疯的人。
不知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养出这种疯子来!
石臼中传来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间或有噗嗤的声音,仿佛捣入泡过水的糯米一般。
常羽欢面上带着笑, 手上动作不停,甚至欢快地哼起了小曲儿。
见他一副投入模样,田崇也不再将视线放在他身上,而是将昏在一旁的田中信抱了起来,往内室走去。
“田大哥, 你这是做什么?”
“小姐可还在里头,要是坏了事, 咱们这些人都得掉脑袋!”
几乎是田崇动作的同时,那人便拦到了前头。
田崇与这人交际不多, 也不知他名姓, 只知他事事以常羽欢为先,是个再忠诚不过的狗腿子。
“我将他换个地方罢了,若是待在这里扰了常管事的兴致, 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言罢也没管那人的阻拦, 凭着自己还算健壮的身躯,将那人撞了开来。
田崇说的话不无道理,是以那人也没有再拦, 只是小声道:“将这孩子抱去西边,可别扰了小姐清净。”
对方没有回答, 但见他朝着的方向是西边,他也就放下了心思, 转而帮着常羽欢递东西。
毕竟单单是石杵可不足以将头颅磨成齑粉,还得拿着铁锤和凿子仔细上手才是。
前厅的一应事宜都被田崇抛之脑后,他抱着阿信离了那两人视线,在西边寻了个还算齐整的屋子将人塞了进去。
屋内随意堆砌着些许干枯的树枝,想来之前是个柴房。
这孩子方才见了那血腥一幕,是活生生被吓得厥过去的。
他离开已有一个时辰有余,阿信却依旧没醒。
不知是醒过了又被吓晕,还是彻底没醒,总之现在这孩子惨白着一张脸倒在柴垛上,若非胸腹还有起伏,怕是会让人以为是一具尸体了。
田崇摸了摸阿信的额头,确保他没有因惊吓而发热,这才出了门。
他隐秘地朝着某处看了一眼,继而指尖一弹,将一道灰白的药粉落在了门上。
做完这些,他便向着东边那间唯一还算得上能看的屋子去了。
他离开后不久,便有一道灰色的身影闪入了柴房之中-
柳臻颜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半日有余,起初她听着有人来报,说兄长在游湖时旧病复发,周围无人可用,也便失了分寸,直接跟着那人走了。
在路上她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受了骗,可见那人拿着哥哥身上的信物,又一连说了许多镇北王府里的事情,实在是不得不信。
那人带着她到了青白湖,又一路往一处雅致的宅院去。
柳臻颜进去之前还仔细观察了一番,青砖白瓦红院门,兰草青竹小池塘,却是像她哥哥的手笔。
带她来的人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也贴心地送了不少东西来,方便她照料哥哥。
柳臻颜自小娇宠长大,从来没有照顾过人,便是柳岳风也没有过这般待遇,倒是带病照顾过柳臻颜好几回。
哥哥是个倔强性子,一向不喜欢让人担忧,生了病也往往在自己院子里窝著吃几服药。
因着这个原因,柳臻颜总是时不时地要到柳岳风的院子里去。
自打来了京城,柳岳风的身子骨好了不少,又说自己耽误了功课,她便也没再去了。
可谁曾想,连半年都不到,哥哥便又病了呢。
柳臻颜拧了巾帕盖在柳岳风额头上,又用手上的帕子蘸了清酒为他擦拭。
这法子是秋茗教她的,听说在发热时极为有用。
只是男女有别,她也只能帮忙擦擦胳膊和脖颈。
但也没办法,谁让哥哥今日将侍卫随从一并散去,只身往青白湖来了呢。
得亏之前来寻她的那人是爹爹旧部,不然谁也不知柳岳风竟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病了过去。
哥哥离不开人,柳臻颜也只能坐在这里照料他。
所幸秋茗的法子十分有用,眼看着哥哥身上的温度降了不少,便是喊他都难免能得几句回应了。
她心中宽慰几分,便听见细微的敲门声。
“小姐,是我,田崇。”
是之前带她来的传话的人。
来的路上,田崇便将姓名告知,此时柳臻颜也不怀疑,缓步到了门前,拨开门栓露了面。
“可是有什么事?”
田崇面露紧张,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左手腕上,低声道:“小姐,这院子里进了贼人,小的敌不过他。”
“贼人?”闻言,柳臻颜手上都不由得用了力气,她冷了眉眼,瞧着也有几分威严。“你不敌他,那他在何处?”
“小的使计骗了他,说这是我家的破落院子,他们如今要在此处歇脚。”
田崇的话让柳臻颜皱起眉头,心绪也乱了起来。
“我与哥哥尚在此处,如何能与贼人同处一地!”
看着田崇一脸的为难神色,柳臻颜回头看了依旧昏迷不醒的柳岳风一眼,继而从腰间扯了块玉牌下来。
“你拿着这东西速速去府衙报信,说明情况便将人速速带来。”
田崇一只手握着那玉牌,神色依旧紧张:“小姐您……”
“此处可有什么利器可防身?”说话间,柳臻颜已经扫视了整个房间,她一眼便瞧见了挂在墙上用作装饰的一把剑。
她上前一拿,入手便觉得分量不轻,拇指一推剑光出鞘,却是一把未曾开锋的剑。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她将长剑握在手中,扭头便看见田崇还在原地站着。
“莫要站着了,速去速回!”
这一句话点醒了田崇,他诚惶诚恐地跑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柳臻颜目送他远去,轻手轻脚地闭了门,又将先前通风所用的窗户一一关上,便是屋内燃着的沉水香都被她熄了。
为防有人看见她的身影,她将柳岳风移到了床内侧,自己则是侧身靠在了床沿处,仔细听着动静。
她从来没想过,居然真的有一天,需要靠她的三脚猫功夫来庇护他们兄妹二人。
父亲拘着不许她多学,如今这花拳绣腿,也不知能抵抗几时。
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运气,那贼人没有勘探宅院的想法吧。
心里这么想,但攥着剑的手却越发紧了。
身后的柳岳风时不时哼唧几声,每当这个时候,柳臻颜的身子就紧绷到极致,生怕贼人被引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柳臻颜起初时并没有听到,直到那人走到门前,口中哼着的小调传进来,她才发现有人靠近。
手中的剑柄因长时间的握持已经发热,汗水带来的黏腻让她有些不适,但她不敢放开,只死死地盯着外头。
终于,门扉被一只手推开,那人似乎心情颇好,一曲含糊不清的小调都带着喜意。甚至于他都不是走进来的,还是颇有童趣地跳了进来。
那人目的明确,往前走了三两步便转了身,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是得到了什么心仪玩具的孩童一般。
柳臻颜万万没想到,田崇口中的贼人竟然是这么一副模样。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桃花眼半弯,笑起来还能瞧见两颗小虎牙,仿佛是再可爱不过的一位少年。
除了这幅皮囊之外,他右手环着一坛酒,上头红封鲜亮,走动间听不见什么水声,似乎是刚酿不久。
这贼人竟还有在别人家酿酒的兴致吗?
柳臻颜不知自己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她还没来得及质问对方,对面那个少年反而开口了。
“小姐这是做什么?”说着,他还歪了歪头,似乎是真的不解。
“难道是属下招待不周,让小姐以为这地方不太安全?”
这人正是处理完头颅的常羽欢,他是听了田崇的话过来看看的。
毕竟在田崇口中,东边莫名其妙传来了尖叫声,田崇又不敢自己随意来看,也便向他禀报了。
可如今看来,娇|小姐是被吓到了,但似乎对他的出现也很惊讶。
常羽欢抱着坛子想了想,而后努力解释道:“我是听田崇的话来看看你,听说你被吓到了……”
“你……”
这人和田崇所说完全不同,怕不是贼人来骗她的。
柳臻颜警惕不减,常羽欢见状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道:“世子爷发热了许久,这会儿也该好了,小姐您看何时回王府呢?”
“毕竟王爷也一直挂念着两位。”
仿佛是配合常羽欢一般,许久未有动静的柳岳风忽然睁了眼睛,嘶哑着开口:“水……”
柳臻颜没有动作,常羽欢倒是提了茶水往床边走,只是没走几步便被柳臻颜拿剑拦了下来。
“你若真是王府的人,出去便是,哥哥这边自有我来照顾!”
“小姐,您一人怕是照顾不太妥当,还是属下来吧。”常羽欢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剑架在脖子上也没什么影响。
眼看着柳臻颜无动于衷,他反将视线落在了柳岳风身上。
“属下将世子要的东西寻来了。”
他拍了拍身侧的酒坛,话语中全然是讨赏意味,柳岳风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错开了他的视线。
“颜儿,这是我带来的人,与寻你的田崇一样,都是父亲旧部。”
柳臻颜一向最是听柳岳风话的,这次也不例外,她收了剑,同常羽欢抱拳道:“方才误会了你,实在是抱歉。”
“小姐无需同属下道歉。”常羽欢口上如此说,却是不偏不倚受了这一礼,他似乎有话要同柳岳风说,眼神落在柳岳风身上,丝毫不错。
柳臻颜也是个识趣的人,她知道来了京城后,哥哥也要帮着父亲处理一些事情,想来他二人有些密报要说。
不等柳岳风开口,她便已经拎着剑起身,施施然道:“今日来了这别院,还未曾好好看过。”
“哥哥先忙,我先去院子里赏赏景。”
说罢也不等柳岳风说些什么,她便出了门,给两人留下了空间。
常羽欢看着躺在床上的柳岳风,轻声道:“世子爷身子可好?”
语调上扬,仿佛是一条阴冷的毒蛇一般,偏他面上笑容不减,便更显得诡异。
第44章 察觉
柳臻颜说是出去赏景, 实际上是提着灯笼在院子里瞎逛。
她原是想着躲在外面听听他二人说些什么,但听了好一会儿也不过是一些客套话,她也就将心思放在了这栋宅院上。
说来也怪, 哥哥一向深入浅出, 以往在朔北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出一次门。
到了京城却全然相反, 经常宴请宾客不说,便是龙舟盛典这一日都拒绝了她的邀请选择一个人出门。
她手中还提着那把未开锋的剑,沉甸甸的重量与她此时的心境相似。
哥哥以前从来不会在房间里放这些东西的,他一向和善,身旁带着的小厮清河听说还是母亲怕他出事安排的。
说起来, 回京前哥哥竟然把重病到说不出话的清河留在了朔北,也实在是奇怪。
有些事以前没有细想, 只当是巧合,可如今这么一遭前言不搭后语的遭遇, 倒让她将这些异常之处又想了起来。
只不过她依旧没想得太多, 只觉得是父亲对哥哥的期待变了,使得原本的哥哥都变得不大一样了。
至于田崇和房间里那人的说辞不一,想来定是有一人背叛了他们!
柳臻颜被保护得极好, 这种事情平时哪里用得到她来想, 此时能想到的唯一做法也不过是进去同哥哥说上一声。
毕竟她腰间的那块玉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信物,若是用在其他的地方,是会给镇北王府带来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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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臻颜在这边纠结来纠结去, 院子里种着的兰草都被她差点薅秃了。
然而在她打定主意要进去的时候,却有一道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地横剑身前, 想要阻挡对方的动作,但下一刻就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心中一惊。
“苏瑾泽,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以这么鬼鬼祟祟的方式出现的。
此时的苏瑾泽一反常态,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不说,就是身上的饰物也摘了个干干净净。若非柳臻颜在朔月坊见了苏瑾泽许多次,也是不大敢认的。
“当然是受人之托,来救人的。”
“救人?”苏瑾泽的话让柳臻颜第一反应就是田崇碰到了苏瑾泽,“那是个误会,那枚玉牌呢,你可从那人手里拿来了?”
“误会?”苏瑾泽笑了笑,因着常羽欢在屋内,他也不敢大声说话,微弱得只有面前的柳臻颜才能听到。“我看是柳小姐误会了才是。”
“我是受了世子之托,来救柳小姐的,顺带着收拾一些穷凶极恶的匪徒。”
说到匪徒的时候,他往屋内斜了一眼,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柳臻颜已经被苏瑾泽的话搞糊涂了,她哥哥明明就在屋内,甚至于才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为何他说是受了哥哥所托?
再者就是匪徒一说,这话倒是和田崇所言对上了,但哥哥又分明和那人认识……
心绪纷乱,柳臻颜连手里的剑都攥不紧,还是苏瑾泽扶了一把,才没让那剑落在地上。
“莫要担心,人已经齐了,好戏就要开演了。”说罢,他拉着柳臻颜往东边走,轻身一跃,两人便落到了另一边去-
屋内常羽欢和柳岳风聊了没一会儿,房门便被推了开来。
开门的正是在外头赏景的柳臻颜,她动作自然得很,甚至上来就将常羽欢从床榻边扯开,自己坐到了柳岳风身边去。
常羽欢也不恼,只是将怀里的酒坛摇了摇,躬身道:“那属下便不打扰世子爷和小姐了,马车很快就能备好,届时来回禀世子。”
“麻烦常管事了。”柳岳风语气十分温和,嗓音还有几分沙哑。
柳臻颜见状便从桌上捞了茶壶,给他倒了杯清水来,塞到他手里。
“多谢颜儿。”
“不用谢,哥哥,我有些事情想问问这位常管事。”
柳臻颜说话时望着柳岳风的双眼,没有错过他瞳孔的一瞬间紧缩。
哪怕他之后便有意装得云淡风轻,她心中还是有了决断。
“颜儿心中有何疑问,不如先与哥哥商量。”
“常管事忙碌,怕是没时间解你的惑。”
柳臻颜拨弄了一下发间的流苏,指尖拂过上头细碎的珠串,而后解下流苏簪,递到了柳岳风面前。
“哥哥对这簪子可还有印象?”
浅绿色的流苏簪自指缝间滑落,轻轻摇晃之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岳风却无暇他顾,半晌扯出个笑来。
“风热刚退,脑子还不大清醒,一时之间倒是想不起来了,还是请颜儿为哥哥解惑吧。”
不知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对,方才还娇俏的女儿家蓦然生了气,流苏簪被她掷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
柳臻颜甩袖坐到了外间,身子半趴在桌上,宽大的袖子掩了面容,不多时便传了哭声。
一向娇宠长大的姑娘在自己面前哭泣,柳岳风一下子慌了手脚,也顾不得自己还带着病气的身体,勉力从床上挣扎起来。
“ 颜儿莫哭,都是哥哥不好……”
柳岳风安慰人的话语十分苍白,可即便是如此,话还没说完便被柳臻颜抢白。
“当然是哥哥不对!”她抬起头来,眼尾因着哭泣略微有些泛红,最明显的当属那被抹花了的口脂。
许是方才趴着哭泣时蹭到了什么地方,如今的柳臻颜瞧着像个小花猫一般。
柳岳风一脸无奈,却又带着几分宠溺道:“好好好,是哥哥不对,哥哥给颜儿道歉。”
“哥哥又在敷衍我了!”柳臻颜坐直了身子,她伸手摸了摸另一侧的流苏簪,面上带着几分怀念。
“这可是去岁哥哥送我的生辰礼物,还说要我仔细珍藏,怎的才过了半年,哥哥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柳岳风闻言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当下便低头:“都是哥哥的不对,哥哥在此先向颜儿道歉。待回府后哥哥一定送上厚礼补偿颜儿。”
似乎是被这一套言辞唬住了,柳臻颜的神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哼了一声,眼神在地上的流苏簪上晃了一圈,柳岳风便会意地起身捡了簪子,挪着脚步到了她面前。
见面前的姑娘没有伸手的意思,柳岳风叹了一口气,而后将手中饰物簪进了乌发之中。
“如此,可能原谅哥哥了?”
“马马虎虎吧!”柳臻颜含糊其辞,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常羽欢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上,“我们这便要回府了么?”
“今日外出本就是为了赏景,不慎染了风热卧床半日。如今天色已晚,怕是府上挂念许久,正撞上端阳解禁,自然是越早回去越好。”
柳岳风的说辞不无道理,柳臻颜点点头,也算是同意了。
常羽欢的动作很快,没多久便有侍卫敲门请示二人:“世子,小姐,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现在可要起身?”
“且稍等片刻。”柳岳风回了一句,伸手从一旁的木屏风上扯下了外衣,三两下拢扣好,这才带着柳臻颜一道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车夫马鞭一甩,车便慢悠悠地走了起来,将那挂着红灯笼的宅院甩在身后。
柳臻颜上车后还撩了帘子往外瞧,见那宅院渐远才松了手。
“ 颜儿是在看什么?”
柳臻颜漫不经心地道:“走得匆忙,忘了将那把剑带上,之前试了几下,的确是把不错的剑。”
“颜儿既然喜欢,改日哥哥差人来取,届时送到你院子里去。”
“多谢哥哥。”
马车上一片安详,宅院之中却截然不同。
常羽欢理好了东西,带着田崇和另一名下属拎着东西出了门。
离开前,田崇三步一回头的模样让常羽欢极为不满,他踹了破落的木门一脚,冷笑一声道:“要是再这么婆婆妈妈,不如让你儿子同我们一起走?”
但显然,这个“走”并非是普通的走。
田崇被常羽欢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便极快地回道:“不敢耽误了常管事的事情,这就走,这就走!”言罢便步履匆匆地冲了出去,走在三人的最前头。
常羽欢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酒坛,田崇和另一位下属则是两手空空。
三人走出偏僻街巷,很快便融入了人群之中。
白日是龙舟盛典,夜里便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夜市。
夜空中明月如钩,街上行人如织,三人走在其中并不突兀。
在前往青白湖的路上,常羽欢甚至好心情地挑了几根五色线送给了田崇两人,他自己则是买了几个拨浪鼓,在手中捻动把玩。
“今日可是个好日子,我们也得去祈个福才是。”
常羽欢口中如此说,手便指了几盏河灯,下属眼疾手快地付了铜板,将河灯拿过来,塞了一个在田崇手上。
“说得正是这个理,你也该沾沾福气,别整日垮着一张脸,让人看着就倒胃口。”
田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灯,那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莲花灯,只是未曾上色,显得有些朴素。
“我看常管事才该好好祈福,不然哪天夜里便要被敲门声折磨个不停了。”
“呵,彼此彼此。”
常羽欢呛了他一句,也不再言语,带着两人到了青白湖旁,随意挑了一支小船,三人就飘在了湖上。
他们也不划桨,只在最初时刻用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之后便是任由船只飘荡。
今夜风小,船只飘了好一会儿才到湖中心。
常羽欢掀开酒封,里头的腥气混着酒气便往外散,下属和田崇都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了这股子味道。
“你们两个怎的还是如此胆小,这可是我酿造的美酒!”
常羽欢拎着酒坛往陶碗中一倒,浅红色的液体极为清亮,他捧着碗一饮而尽。
“你们真的不试一试,当真是极品!”
见两人齐齐摇头,常羽欢嗤笑一声:“真是没品味的……”
一阵眩晕袭来,常羽欢将酒坛往船上一放,伸手就往自己大|腿上戳了个窟窿。
剧痛使他清醒片刻,却也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你们竟然背叛王府!”
第45章 落网
常羽欢倒在船头一动不动, 田崇和下属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田崇上前,推了常羽欢两把。
见对方毫无动静, 他眼底也不见什么放松神色, 站起来背过身去同另一人道:“常羽欢已经晕过去了,将船靠岸吧, ”
这话才出口,方才还毫无反应的常羽欢陡然暴起,手中短匕冲着田崇刺出。
如此近的距离,再加上田崇又失了左手,再如何也不可能躲过。
但就当常羽欢准备一击得手后跳湖脱身之时, 面前的田崇却背手一挡。
利器相击不过刹那,他还没来得及再度出招, 面前之人便旋身攻击,手中之物长约一尺, 被来者攥在手中直直向他攻来。
一击不中, 常羽欢也不恋战,下意识便要跳水,但无奈面前人身法灵活, 粘性惊人, 手中短兵几乎是按着他打。
不过片刻功夫,常羽欢身上已经中了数招。
逃,逃不掉;打, 又打不过。
常羽欢在心中暗道自己倒霉,却也无法同普通暗卫一般服毒自尽, 他可是惜命得很,决不能如此草率地断送性命。
他一边招架着田崇的攻击, 一边为自己思索着退路。
昭华律法严明,但同样有戴罪立功一说。
若是来人背景雄厚,他未必不能借着戴罪立功一事留下性命。
既然如此决定,常羽欢也不再反抗,后退几步站稳身形,见对方还有追上来的意思,连忙伸手道:“且慢。”
“阁下并非田崇,不知在哪位大人手下高就?”
虽然他一贯看不上田崇,但也知道,那个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是绝对不会有此身手的。
面前这人只用一只右手便将他打得节节败退,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身份,起码不会是什么马前卒。若是能与他谈成,活下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常羽欢算盘打得好,谁知对方却不回应,听完他口中言语的下一刻便又攻了上来。
“兄台有话好说。”常羽欢从来没想过,这世上竟有人会如此油盐不进,明明自己都有意投诚,这人却假意不知。
难道这人是镇北王府安插在别处的探子,见事情即将暴露,有意要将他灭口?
他招架得越发吃力,见着不远处他的那位下属好整以暇地坐在不远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就知道这人八成也换了芯子。
只是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换的,他竟一无所觉。
眼看着“田崇”攻势越来越猛,依旧没有确定自己此时投诚是否有胜算的常羽欢不得已冲着另一人大喊:“公子,我知晓许多秘密,定能为阁下带来好消息。”
说这话的时候,常羽欢其实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就面前这人丝毫不收敛的凶狠模样,与他一道的人难道还能是个普通人么?
谁知那人闻言一下子笑了出来,而后扬声道:“看你把人吓得,打晕了带回去吧。”
“这位公子如此识相,应当知道如何做的吧?”
既然知道他识相,前面那句打晕的话是不是就没必要说了?
常羽欢只觉得自己出门时没看黄历,怎的挑了今天动手,惹来这么两个煞神,被耍的团团转,小命都攥在了别人手里。
他心里虽然不爽,却停了动作不再还手,开口想为自己争取一番 。
“打晕就不必了,我随你们……”
常羽欢还想挣扎一番,可话都没说完就脖颈处被狠敲了一下,方才他说什么都不管用的“田崇”冷着脸站在他身前,手上套着的峨眉刺在月光下泛出幽幽冷光。
“真是麻烦,你这药也太差了些。”
这句话是常羽欢彻底晕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暗骂这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疯子,镇北王什么时候招惹了这种人,平白让他这种做事的人受罪。
常羽欢这下彻底晕了过去,“田崇”收拾了他放在一旁的酒坛,瞥了一眼里头的糊状物,而后便盖上了红封。
“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狼狈。怎么样,我这提议不错吧?”解决了事情,另一人也不再装着下属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倒是调笑起了对方。
“田崇”白了他一眼,将船桨扔了过去。
“ 要是闲的没事干,就快点把船划回去!”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从天空中那一轮明月的位置中判断了如今的时辰。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还得赶着去看阿袖的演奏。”
认命捡起船桨的那人也感叹道:“若不是这群贼子非要逮着今日,小爷我早就在朔月坊里喝酒听曲儿了,哪里用受这份罪。”
“现在可好,都便宜了林暮深那小子。”
“估计回去他又得和我炫耀在坊中听了多少新曲。”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出来做这种事了,手下速度不减,不多时便靠了岸。
“田崇”一只手扯着常羽欢的手跨过肩膀,另一手提着酒坛,“下属”倒是无事一身轻,下了船便往一处停泊的船舫去了。
他步子轻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大喜事。
船舫外无人看守,但支了小窗,内里的人一下子便瞧见了他,扭头同正烹茶的人禀报:“姑娘,他们过来了。”
“看来我这茶正是时候。”楚袖将茶水倒入杯中,船舱内袅袅白雾,氤氲了她的眉眼。
楚袖无甚动作,守在窗边的月怜却急匆匆地转到了屏风后,伸手推了推在宽大圈椅上小憩的人。
“快醒醒!他们回来了,还指望你呢!”
那人眼睛都没睁,抬手就将月怜的手拂了下去,她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一般,窝在椅上不愿动弹。
“叶怡兰!”
“吵什么吵,我是困,又不是死了,在这里催魂似的。”叶怡兰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朦胧着双眼怒骂道,“知道你没见过世面比较激动,但是你是不是得为今晚的演出考虑一下。”
“要是我在全京城面前出了丑,今夜我就把你丢进这青白湖里去。”
叶怡兰说得不无道理,但月怜只心虚了几瞬,便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昨天和你一个时辰歇下的,我今天都没休息,你都在这里睡那么久了。再不起来做事,等到我们出场,你脑子还是不清醒的。”
叶怡兰冷笑一声,倒也没再睡,勉勉强强睁开眼睛。
“你倒也有脸说!”
“昨夜舒姑娘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早些歇着,姐妹们都应声。”
“偏你用功,自己练到三更天不说,拉着我也不能睡。”
“要知道姑奶奶我还有一堆事做,一晚上满打满算睡了两个时辰!”
叶怡兰一提起昨晚的事,就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死丫头丢出去。
她本想着再睡会儿,谁想此时船舱的小门被人拉开,那人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进来。
“阿袖,我们收工了。一直糊着这一层东西,总觉得呼吸都不畅快了。”
叶怡兰闭口不言,却也没动作,月怜好奇地凑到她跟前,倒也知道要小声些。
“你那什么易容,糊上去这么难受的呀。看起来和真人的皮也差不多,还想让你教我来着,结果你手艺这么差,还是算了,学了要被人笑话的。”
叶怡兰毫不客气地伸手掐在月怜的腰上,而后借力起身,看也不看她便往外走。
如今已是夜里,船舱死角点了灯,晕黄的灯光将室内照的还算亮堂。
浅黄薄纱裙上一条烟紫色的披帛,小桌前的女子翻看着一本册子,莹白的手腕上还系着一条五色线。
而在她对面,两个狼狈人影一坐一趴,身旁的地上还丢着一个面朝下的男子。
叶怡兰一向知道分寸,只瞥了一眼便到了楚袖身侧。
“要再麻烦怡兰一次了。”楚袖看对面两人喝了茶,又用了些糕点,眼看着没那么疲惫了,这才向着叶怡兰开口。
当然,参照的是路眠的状态,苏瑾泽打从一进来就趴在了那里,水照喝,东西照吃,问就是累得动不了。
“姑娘客气。”
叶怡兰的东西都收在一个足有三层的雕花盒里,月怜帮忙将盒子提出来放在桌上,路眠则先去屏风后洗漱了一番。
散发着浅淡香味的脂膏涂抹在脸上,额上的青黑渐渐晕开,黝黑的肤色也被卸去。
叶怡兰将一层又一层的药膏药粉涂上,又用指腹细细地揉开。
路眠端坐着一动不动,让闭眼就闭眼,像个听话的木偶。
“唉,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奇妙,这些个易容手段当真是不简单。”苏瑾泽翻了个身,半个身子躺在桌上,对面就是乖巧的路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粗糙得很。
“我这么俊俏的一张脸,竟然也能变得如此平平无奇。”
苏瑾泽长吁短叹,路眠霍然起身,低着头冷冰冰道:“到你了,别磨蹭。”
“知道知道!”他应了声,腰间用力便从桌上跳了起来,三两步到了叶怡兰身边,还不等对方说话就闭上了眼。
“叶姑娘可得小心些,我的脸可是很珍贵的。”
路眠去屏风后换衣,此时得空的只有月怜和楚袖。
楚袖知道他一向爱讲些不着调的话,也不回应他,唯独月怜闻言笑出了声。
“这么宝贵自己的脸,姑娘,我看苏公子才该做那京城第一美人呢!”
近来京中有位贵女声名鹊起,听说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几乎能与原先的第一美人云乐郡主打个平手。
两人追随者都不少,正打算请璇玑阁的人重新排美人榜。
脸上敷着东西,苏瑾泽不好开口,但看那模样,也无甚不满。
“你总是爱凑这热闹,可打听到那位贵女身份了?”
楚袖这话一出,月怜就蔫了。
“那位小姐神出鬼没,许多人都找不见她,我更是找不见了。”
月怜看着叶怡兰有条不紊的动作,胡诌道:“指不定那小姐也是画出来的,哪里有人长得那般模样,说得跟天仙儿似的。”
“或许是画中精怪成精呢。”
见苏瑾泽逐渐现出原貌,楚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招呼着月怜将备好的灯笼一一点了,准备回朔月坊去。
第46章 夜宴
因着苏瑾泽磨蹭了一会儿的缘故, 几人紧赶慢赶,待到了朔月坊时,离最后的登台大戏也不过片刻功夫。
月怜和叶怡兰也顾不上斗嘴, 一进门便被焦急等候的姐妹们拉去了后台。
时间不多, 可换衣上妆步步都不得马虎。
端阳夜宴同龙舟盛典一样,都是五年才得一次的殊荣, 京中的歌舞乐坊早在年初的时候便使出浑身解数,力求能在夜宴上为自家争得一席之地。
毕竟端阳夜宴这般盛大的活动,能为他们招揽来不少客人。
前几年的夜宴是开在城南的悯生阁里的,许多平头百姓付不起那昂贵的入场票钱,后来也就成了权贵商贾们独有的夜宴。
悯生阁原是京中最大的歌舞坊, 多少有名的乐师舞姬自悯生阁而出,甚至曾几次入宫同教坊司一起为今上演奏。
多年名声积累下来, 悯生阁在权贵之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但自打四年前城北莫名其妙起来一个朔月坊后,悯生阁的生意便一路下滑。
起初悯生阁还不大在意, 毕竟京城里年年新开的乐坊不知凡几, 要是个个都要注意,他们哪里还有时间磨炼技艺。
只是朔月坊崛起得实在是太快了,才短短几年时间, 就已经成长到了足以与那些个老牌乐坊比肩的程度。
这如何能不让人忌惮!
悯生阁本是想着借今年的夜宴来压一压朔月坊的名声, 谁曾想这一次的夜宴他们竟然未曾争过朔月坊,只能以参宴乐坊的身份到城北来。
庄和玉是悯生阁的老板,悯生阁传到他手里, 已是第五代了。
他本人不通音律,但却是个极好的生意人。
悯生阁在他手中虽未能如祖父那一代一般得皇家眷顾, 但亦是权贵追捧之处,赚得的金银更是不知凡几。
可他苦心经营的悯生阁, 竟然被一个连五年时间都不到的小乐坊打败了,他心中自然是不服的。
此次更是随着自家乐师亲自到了这朔月坊来,就为了与那位传闻中颇有手段的坊主见上一面。
本以为这位手眼通天的朔月坊坊主在得知后定然会第一时间前来寻他,但令庄和玉没想到的是,他都坐在此处一个时辰,下头的表演换了一批又一批,便是悯生阁的人都表演结束了,他都未曾等到朔月坊坊主来。
按往年夜宴的安排,参宴的乐坊都会有一间独属的雅间以便观赏表演。
悯生阁的表演方才结束不久,如今台上的是另一家老牌乐坊的舞姬。
舞姬着霞色衣裙,一段腰肢被几道金链衬得莹白如玉。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
这段胡旋舞无疑是台上女子的得意之作,随着鼓声越发急促,她急转如风,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壁画上的神女,飞天而去。
台下的百姓何时见过如此奇妙的舞姿,当下便叫好声不断,更有人在一旁的盒子里放下了数枚铜板。
庄和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暗道这位朔月坊坊主果然是有病。
乐坊再大也是有限的,比不上外头搭的台子。
她不管不顾将这些个平民放进来,简直是将媚眼抛给瞎子看。
平民百姓哪里见过多少歌舞,茶肆酒楼里那些个说书的才得他们喜欢。
这些个东西他们欣赏不了,手里也没几个钱,自然就不会掏钱,便是掏了,也不过几个铜板,连乐师舞姬身上衣衫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这样是赚不到银钱的,朔月坊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也不知道内里因为坊主的任性到底亏了多少钱。
庄和玉心里烦闷,喝茶的速度也越来越急,一壶茶眼看就见了底。
青瓷茶盏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正正好撞进那几人进门。
庄和玉并不认识楚袖,但她身侧的那两位,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另外两个姑娘被拉走,路眠和苏瑾泽跟在楚袖身侧往二楼走。
他二人有武功傍身,对视线敏锐得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一道极为锐利的视线。
两人不曾言语,只是对视一眼,而后便若无其事地同楚袖进了最当中的雅间。
这地方是专门留出来给他们用的,两人倒也熟悉,一进门便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早就候在外头的侍女奉上新茶和点心,几人都未曾来得及用过晚饭,便拿着点心垫肚子。
坊中人都知道几人的口味,送上来的糕点清甜而不腻口,苏瑾泽离糕点最近,说话间已经吞了两块。
“东边第二间是哪家的人物,从咱们进门开始就盯着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参会名单楚袖早几天便核对过,此时也没忘记,略一思索便道:“是悯生阁的地方,庄老板应当在那里吧。”
“原来是庄和玉那家伙,怪不得盯得这么死呢!”苏瑾泽又塞了一块糕点,口齿不清道。
路眠对此一知半解,却也没开腔,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便是糕点都是苏瑾泽塞进他手里的。
“愣在这里做什么,快点吃!”
“朔月坊的人可快上了,咱俩怎么也是阿袖的好友,自然是要给她捧场的!”
苏瑾泽兴致勃勃,楚袖却不这么想,眼看苏瑾泽和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完了一碟子糕点,看那样子,还要去拿路眠跟前的那碟。
她将糕点推向了路眠,苏瑾泽伸出的手自然就落了个空。
“垫一垫就行了,要是都按你这个吃法,没多久胃就受不了了,今晚怕是要让右相府闹翻天。”
楚袖发话,两人自然是听的,只是路眠也没了动作,这让她颇有些无奈,扭头吩咐道:“苏瑾泽已经吃了许多,你却没吃几块,饿着也不行。”
几人说话的功夫,下头已经换了一批人。
素白银蝶衣裙的姑娘在台下不远处坐着,半人高的凤首箜篌放在她面前。她不言不语,眼眸只落在箜篌的弦上,似乎其余事物都入不了眼。
“这好像是坊里不怎么出去的兰姑娘,听说是楚老板的亲传弟子呢!楚老板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如今教了个弹箜篌的徒弟。不知水平如何?”
箜篌不同于旁的乐器,移动不便,再加之寻常宴会也用不到箜篌,叶怡兰大多数时候都在坊中同舒窈一起处理事务。
便是少见的出坊几次,去的宴会也大多都是一二品官员所开,今晚到这夜宴来的人中商贾百姓居多,自然是不知道的。
看客们的猜疑话语传上二楼,不少人亦是暗暗赞同。
朔月坊中并无箜篌大家,楚老板教出来的徒弟,怕是滥竽充数。
百姓们未曾听过真正的箜篌之音,在场之中却还是有几位大乐坊的坊主,他们可是有资格参加宗室宴会的,对于箜篌的鉴赏也各有见地。
这场端阳夜宴是朔月坊第一次承接如此大的活动,不少人来此也存着看热闹的心思,其中便有庄和玉一个。
但他有着不同于别人的眼力见儿,自打那把箜篌被摆出来,他便移不开眼了。
庄和玉幼年曾随祖父一道入宫,在那场宫宴之中,他偶然瞥见了深宫墙院长出来的艳艳凤凰花。
他已经要记不清那人的相貌,但却还记得那把精美绝伦的凤首箜篌。
身份天差地别,他本以为再无缘得见,却不曾想今日竟在朔月坊中的一个无名小卒手上看见了这把箜篌。
庄和玉猛地站起身来,从窗中倾身出去,恨不得此时冲到楼下,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