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相识
苏瑾泽也不明白是不是自己天生就吸引这些个老成的人, 还是他潜意识里亲近与兄长类似的人。
年少时招惹的路眠性子沉闷,见天的找不着人,除了校场是哪里都不爱去。
他好不容易又找了个狡黠的姑娘, 结果是个爱钱的, 除却做买卖外也是抱着琵琶八风不动,搞得他想约人出去玩还得撒钱。
“哪有人嫌钱多的, 再者说了,银钱傍身,行事才有底气。”
也就是昭华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才能让她有机会安安稳稳地做些生意。
前世长公主为了赈灾焦头烂额之时,她也在背后帮着收敛物资, 但最终得来的米粮甚至不过一城百姓活过三天。
那时候她便知道了,乱世攒粮, 盛世攒钱,总归是无错的。
当然这次她是物资与银钱齐头并进, 有长公主做靠山, 她并不担心收拢来的东西无处安放。
“有我们给你兜底,哪天你都不会过上苦日子,倒也不必如此精细。”苏瑾泽还以为她是因着年少颠沛流离, 这才有了爱财的毛病。
毕竟打听她身份时, 曾招她做工的茶馆老板娘都说她来京城时身上只剩了五十文钱,踏进城门就中暑昏厥了过去。
五十文钱在别处或许能勉强找个住宿的地方,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 五十文钱甚至买不来一顿像样的吃食,只能勉强买几个包子烧饼果腹。
楚袖颇为无奈, 也不知苏瑾泽和路眠是哪里来的印象,总觉得她是个没人爱的小可怜, 吃穿用度上一应缩减。
“我也在花钱的,别说的我好像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似的。”
她才辩驳了一句,苏瑾泽就变了神情,略带些疑惑地问道:“你请了柳世子来这里?”
“并未……”
她侧对着房门,并未瞧见什么,听他言语也往外观瞧,便见得一个青色身影逼近,腰间环佩叮当作响,步伐急促,正冲着这边来。
“你可别诓我,这摆明了就是方才在宴上的柳世子,只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如此急迫地来寻人?”
柳臻颜还在隔壁和陆檐见面,这个档口柳岳风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瑾泽起身迎上去,试图将他拦在较远的位置,顺带着给楚袖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隔壁将陆檐藏起来。
今日打的就是让他们兄妹二人相遇的主意,陆檐在叶怡兰的帮助之下卸去了伪装,恢复了自己清俊的容貌。
“柳世子真是客气,路眠这边有我照料便好,哪里用得上柳世子亲至。”
柳岳风被人半路拦下,下意识就要将此人拂开,只是动手前瞥了一眼,见是苏瑾泽才收了手,不得不压着脾气与他虚与委蛇。
“苏公子到底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照顾人的道理。”
“再者方才苏公子也摔得不轻,也该上些药才是。”
两人一番拉扯,谁也不让一步,竟是胶着在了原地。
方才楚袖未来得及喊住苏瑾泽,此时疾步走过来,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好挑明了言语,只能顶着苏瑾泽不赞成的眼神将柳岳风请进了屋内。
“哎——”苏瑾泽眼看着自己努力了半天结果楚袖一出现便引狼入室,不明所以地扯了扯楚袖的衣袖。
行在前面的姑娘并未作答,只含笑将那柳岳风带进了屋内,而后轻声唤他。
“好了,莫要闹别扭了,不碍事的。”
苏瑾泽气闷得紧,跨过门槛时还刻意在上面重重踏了一脚,高声地阴阳怪气。
“柳世子大驾光临,只是这地方没什么像样茶水,要委屈柳世子了。”倒也算变相提醒隔壁的两人了。
只是柳岳风面色不变,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倒了杯茶水。
还不等苏瑾泽多说几句,楚袖便推了他脊背一把,催促道:“坐下我们慢慢说。”
柳岳风也一改先前的文雅,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左手在腰上摸索一番,便将那精致华美的腰佩与禁步扯了下来,一并丢在桌上。
这些还不算完,他又伸手去扯头上温玉所制的发冠,只是不得要领,最终只是扯下来几根头发。
这个认知似乎让他更暴躁了些,力气极大地扯了扯衣领,这才满是怨气地抬眼望了过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做这个破事?”
“明明是个权贵家的公子,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要看的账簿名录能塞满半个屋子。”
“都不用旁人起疑,再过半个月我就得死在这王府里。”
“楚姑娘,就当是我为你做事这么多年的苦劳,快些换个人来吧!”
说到后来,方才还气势很足的男子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哽咽,瞧着就十分的可怜,简直是听者伤心见者落泪。
楚袖也没想到他在镇北王府里待得如此难受,毕竟他原本也是帮她打理着清秋道那边许多线路,处理俗事的能力自然是有的。
上次见面匆忙,回去她拆了打掩护的金簪才得了他的“求救”信息,这才有了之后求助陆檐一事。
“换是不大能换,但我给你寻了个帮手来。”
“帮手也行,我寻个由头将他带在身边便是了。”
“柳岳风”情绪激动,若非顾忌着男女大防,八成已经握住楚袖的手热泪盈眶了。
两人一来一往,把一旁的苏瑾泽看了个愣。
“你、你们这是……”
解决了心头大患,“柳岳风”才有兴致向这位被蒙在鼓里的公子解释。
他的态度比之方才好了不少,面上神色也不再是假装的温文尔雅,而是洒脱一笑,道:“在下殷愿安,见过苏公子。”
殷愿安。
好像是楚袖手下掌管情报的统领,听说当年还是路眠带着楚袖从赤峰山庄上带下来的人。
见对面的公子一脸茫然,似乎对这个名字无甚印象,殷愿安从袖中拿出个小巧的香盒,手指在那纯白的脂膏中一蘸,继而在耳后一抹一拂。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脱落下来,露出其后那张眉眼肆意张扬的脸庞来。
倒不是说柳岳风的皮相不美,而是人与人本就不同。
殷愿安不管长到多少岁,身上都还是那股子少年意气,要他沉稳起来装作个文雅公子,着实是要了他的命。
此时将这伪装的面具一摘,他好像彻底从那劳什子的“柳公子”里解脱出来,能重新喘气一般。
苏瑾泽对这张脸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印象,毕竟两人素未谋面,能记得名字都得靠苏瑜崖时常提起这么一个人来。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拥有一个意气相投的新朋友!
“我就说怎么柳小姐走后,阿袖还是一副在等人的模样,原来是在等你!”
“方才那般说话也不是有意针对你,实在是我与读书人合不来。你演技又如此得好,我还当是之前那个一句话里三个苏家的赝品呢。”
没人不喜欢夸赞,殷愿安尤其喜欢别人夸他。
这下一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攀谈起来,倒让一旁的楚袖成了个摆设。
她没打断相谈甚欢的两人,只是起身进了内屋。
方才急着出门,内屋里有几声响动都被她丢在脑后,现在既然无事,自是要来看看的。
原本安稳睡着的路眠已然醒了过来,才将帷幔挂至床边银钩处,未来得及打理自己一身因困睡而揉乱的衣袍。
床上的薄衾叠得整齐放在一边,铺着的单子也拉得极为平整。
两人的视线不其然地对上,楚袖没再进去,一手扶着珠帘,轻声细语地问询。
“可有头痛?先前的醒酒汤准备得匆忙,并非你常用的那一种。”
路眠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连回身的动作都忘了,眼里只有那张清丽面容微带担忧的模样。
“路眠?”珠帘旁的姑娘见他无有回应,挑着帘子便要进来。
那双柔软的手搭在颗颗圆润的莹润珍珠上,更衬肌肤胜雪,指端甲盖粉嫩,修正成一个个漂亮的小月牙。
她好像很配珍珠,库房里应当有些姐姐得来的赏赐,她应当会喜欢吧。
路眠神思不属,又被楚袖唤了第二声名字,才像是被烫到一般回了话。
“无、无事,我很好。”
“无事便好,你且慢慢收拾,我去陆公子那边看看。”
楚袖说完便要走,路眠也顾不得自己衣衫凌乱,急走到珠帘旁扯住了那只要离去的手。
皓腕入手如云如绸,他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而后道:“我与你一起。”
路眠要去,楚袖也不会拦。
她在珠帘处停留片刻,路眠便收拾齐整,走了出来。
原先那件栖云纱的衣裳被血藤汁液灼坏了衣袖,路眠便用赤色布条将它们缠裹起来,显露出精瘦的小臂来。
两人自内屋出来,苏瑾泽只是分了一个眼神过来,殷愿安倒是客气许多,同路眠招呼了一声。
对此路眠只是嗯了一声,也没有和他们叙旧攀谈的打算,径直跟在楚袖身边往外走。
他这般冷淡的态度使得同病相怜的两人打开了另一个话匣子,吐槽起路眠的“无情无义”起来。
“你瞧瞧他,受苦受累做老妈子伺候大少爷,结果连句好话都得不了。”
“这就算了,比武都不让着我!”
苏瑾泽一拍桌子,动静大得楚袖都看了过来,他吓得咳了几声,教训起对面听得起劲的殷愿安来。
“干什么这么激动,显得我们很没有教养!”
莫名其妙没有教养的殷愿安不想再搭理他,双臂撑着桌子起身,抛下一句也与路眠一道走了。
“那苏公子就在此处好好展示自己的教养吧,殷某素来没教养惯了。”
“哎你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苏瑾泽为自己找补,然而在路眠的眼神压迫下,最终还是哑了声,一甩袖子跟了上去。
第62章 调换
而隔壁的房间之中, 柳臻颜在看到陆檐的那一刻就眼泛泪花,扑进了他的怀里。
“兄长,颜颜是不是很无用, 和那赝品相处了大半年, 竟才发现他是个假的。”
柳臻颜自小娇宠,但真说起来其实并未落过几次泪, 寥寥几次也都是因为他这个做兄长的。
他身子不好,在朔北的寒风里尤其难捱,时常病倒在院中。
多少次他自高热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含着眼泪却要假装生气的小姑娘。
他是长子,照料妹妹是应当的。
但不管他如何回想, 脑海里都是小姑娘捧着各色物什来与他约定以后的模样。
有时是一块形状圆滑的石头,有时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花。
有时是一只色泽鲜艳的蝴蝶, 有时是一片勃勃生机的绿叶。
他的妹妹,不通人间俗务, 却爱这世上的每一缕清风, 每一束月光。
她与他见春光、赏夏萤、品秋月、捧冬雪,一年四季,朝朝暮暮, 他们相互依偎着走过了许多年, 往后也会如此。
陆檐一如往常一般轻揉着怀中人的发丝,声音和缓而温柔:“颜颜怎么会这么想。颜颜现在不就找到哥哥了么!”
“可是,”许是今日参加宴会, 一向不爱打扮、素面朝天的姑娘涂脂傅粉、点唇画眉,头上钗环齐备, 几番动作就叮当作响,“哥哥受了许多苦楚。”
陆檐从没有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的妹妹已经长大了。
她从当年那个尚没有桌高的雪团子长成了一位不可多得的明艳女子。
今日是她十九岁的生辰,却过得不如以往在贫瘠的朔北快活。
因为回了京城,她就不再是朔北那个被父兄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而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京中子弟以容貌性情评判她,亲生父亲以地位权势为她择婿,到最后,也无一人问她是否愿意。
“哥哥不苦,苦的是颜颜。”
陆檐将手掌抵在柳臻颜肩上,将小姑娘推开了些许,低头对着她一笑。
“好啦,今日是你生辰,还未祝你生辰欢喜。”
“还有我去年时应下你的礼物——”
那份礼物不便随身带着,他被安排着在这房间里待了大半天,礼物也便搁置了一旁的架子上。
他一伸手便将分量不轻的木头盒子拿在了手里,引着柳臻颜到桌前坐下,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木盒细长,离得近了便有股子蜜香,却不甜腻,柳臻颜猜应当是某种沉香木料子。
这礼物从盒子开始就十分用心,盒面上镌刻得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一副美人图。
说是美人图也不太准确,因为图上还有两个孩子。
一个绷着小脸坐在树下,另一个则被女子抱在怀里,低头拿穗子逗弄。
风摇落一树繁花,落在三人发梢肩上,一派温馨。
她盯着看了许久,才伸手摸了摸盒子上的女子,低声道:“哥哥,这,是不是母亲?”
“是母亲。”陆檐站在她身侧,随着她的动作怀念地看着那副美人图,“母亲曾说过,希望颜颜一生顺遂,事事无忧。”
“而这份礼物,是我和母亲一起送的。”
在开启木盒之前,柳臻颜又看了盒面上的美人一眼,明明是雕刻的死物,她眼前却隐约显出了那人温软的笑来。
娘亲的小颜儿,以后可要开开心心的呀。
眼前有几分模糊,她下意识地眨了眼睛,几滴水珠砸在木盒上,晕出些许深色。
她胡乱地用手擦了眼泪,而后打开了木盒。
开启之前,柳臻颜有过许多猜测。
她从兄长这里收到过不少礼物,有发簪首饰,也有话本佛经,个个都是哥哥亲手所制,从不假手于他人,就连关系最好的清河都无法插手。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幅画,一副与母亲有关的画轴。
因她出生不到一年母亲便撒手人寰,婴儿记忆模糊,她对母亲其实并不了解。
但不知是父亲太过深情亦或是别的原因,严禁府中人议论亡故的主母,是以许多时候她都是从兄长口中了解母亲。
兄长从不多言,只是会一点一滴地同她讲,然而她始终未曾见过母亲的模样。
“哥哥,为什么是,是……”她声音里带了哽咽,话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颜颜,因为这是你的愿望。”陆檐从侧边伸手,将那东西自盒中取出来,双手执着弯腰递到她面前,“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是我还是母亲,都会为你取来。”
柳臻颜没再说话,因为她已泣不成声,就连抬头看一眼陆檐的勇气也没有,只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手里的东西哭。
陆檐也不急,对于妹妹,他一向极有耐心。
柳臻颜哭了一会儿,而后一手将东西接了过来。
她身上衣衫繁复,宽袍大袖,与一般的世家贵女并无二致,然而她下一刻将礼物启封,一道冷光折入眼底,将轻薄的水光照裂,化作万千星辰。
鲜红的穗子因她动作而摇晃起来,一如盒面上所刻。
这一刻的柳臻颜,眼神冷凝得不像个娇宠长大的小姐,倒像是朔北草原上肆意生长的赤镜花。
陆檐送给柳臻颜的生辰礼,是一把剑,是一把杀过人见过血的利剑。
这剑是母亲遗物,是他千辛万苦才在那场意外的大火里保下来的东西。
他一刻也未曾忘记过,那橘红色的光芒映照母亲院落之时,胸膛中同样沸腾着的火焰。
颜颜爱剑,恰好母亲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便是把上好的宝剑。
这是天意,天意要让母亲与他一道为颜颜送上这份贺礼。
“母亲曾用这把剑,诛杀了草原部落十三位王,使得部落流寇不敢再进犯昭华。”
“而这平安扣,是我亲手所制,愿颜颜永远平安喜乐。”
父亲所做之事捅出去之后,他二人或许能保全性命,但权势地位定然会被收回去,届时二人便能从京城繁华圈里退场。
往后的日子里,不管颜颜是行遍山水还是偏安一隅,他都希望她能快乐,能像她梦想的那样,做个行侠仗义的小姑娘。
柳臻颜将剑收起,一下子拉住了陆檐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哥哥,你若再做什么危险之事,哪怕不能带我一起去,但可否告知颜颜一声?”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哥哥,颜颜只有你了。”
言语之中,竟是将柳亭划出了家人的范围。
陆檐对这一事实并不意外,只是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柳臻颜的请求。
他当初选择孤身逃离,一来是因为怀揣着些许希冀地去试探了父亲,不曾想因此暴露,二来则是不想让此事牵扯到颜颜身上。
既然父亲之前瞒着他们,那之后必然也不会让颜颜知晓。
但谁知走到最后,还是要颜颜也蹚这趟浑水呢。
许是他沉默得太久,柳臻颜有些慌神,摇晃着他的手臂,一如往常一般撒娇道:“哥哥不希望颜颜不开心对不对,就告诉颜颜吧!”
只是她到底心中慌乱,原本小女儿的撒娇到后来便染上了沙哑的哭腔。
“哥哥……”
陆檐叹了一口气,正想将原委和盘托出之时,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人还不少。
柳臻颜当下也不问了,两手并用地将陆檐推到了帘幕后头,又扯开了纸屏遮挡,临出去前她还嘱咐陆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颜颜……”陆檐下意识地拉住了柳臻颜的手,在对方回头后又哑口无言,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柳臻颜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而后便起身去迎接即将到来的人去了。
屏风与帘幕遮挡之下,已然薄暮的日光几乎不起作用,他就这样静坐在一片黑暗之中,像一尊泥偶木雕一般侧耳听着外头的声音。
吱呀一声,这是门扉开了。
再然后,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外头寂静得像是已经无人了一般。
陆檐缓慢地站起身来,绕到屏风侧,撩开及地的帘幕,便见得柳臻颜维持着开门的动作,一动不动。
“兄、兄长怎么到这里来了?”她的声音有几分颤抖,但却强自镇定。
“颜儿方才走得急,怕是有什么急事,这才来看看。”
站在她面前的清俊文雅的公子面带轻笑,明明言语温柔,却让柳臻颜胆寒。
似是看到了她扣在红木门上轻颤的指尖,柳岳风补了一句:“方才与楚姑娘闲坐聊天,未察觉时辰,如今便想着一起来唤你用膳。”
“楚妹妹?”柳臻颜这才发现,柳岳风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只不过是碍于礼数才落在了后头。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动作,万一楚妹妹是被这假货威胁着来的呢!
楚妹妹就算再足智多谋,在镇北王府里也不能明面上违抗世子命令,她就不一样了,反正胡搅蛮缠惯了,今日就是下了假货的面子,他也不能怎么样。
眼看着靠自己是进不去了,柳岳风无奈地让出了位置,让楚袖上前来。
“柳小姐且放心,今日吃食俱是你欢喜的。”
“方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就在这小院子里用,我们几人正该好好认识呢。毕竟以后用得到彼此的地方还多得很。”
苏瑾泽也从旁帮腔:“正是正是,我们都已经说好了的。”
柳臻颜堵在门口,听着几人言语,犹豫不定之时,竟听得珠帘碰撞之声,一回头便见兄长已经自帘幕后走了出来。
“看来柳小姐也觉得在理,那楚袖等人便叨扰柳小姐安静了。”楚袖面色不改,安抚起慌乱的柳臻颜来。
柳臻颜瞧着那假的柳岳风面上神色并无异样,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兄长既无什么反应,想来也是知晓的,也便默许了几人进来。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63章 玉簪
到最后, 陆檐还是将一切都告知了柳臻颜。
本以为父亲是权势迷眼,做了些逾距之事,却不想他竟与草原部落那些鬣狗勾结, 祸乱朔北百姓不说, 甚至有着更大的野心。
柳臻颜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接受,虽说柳亭极少陪伴她, 但到底是她自小就听着父亲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此时如何能接受是个大英雄的父亲一朝之间变成了个利欲熏心的卖国贼呢!
明明父亲年轻时剑斩贪污粮饷的贪官、带兵击退部落流寇的故事在朔北流传甚广!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他最不齿的人呢!
柳臻颜久久不语,几人也便没有说话,只有陆檐这个过来人劝慰她。
“初起时我也是不信的, 但试探过一次后,便不由得我不信了。”
“再骁勇的将军, 不也折在了朔北的黄沙里了么?”
“只不过旁人是□□已死精神未灭,而我们的父亲将过往抛却在黄沙里, 留下了一具人世驱使的躯壳罢了。”
柳臻颜抬眸望向自己的兄长, 他已然接受了这个现实,提起父亲这两个字的时候,不再如过往一般孺慕, 淡漠得仿佛那是个陌生人一般。
但她记得, 兄长以往不是这样的。
虽说他与父亲算不得亲近,但次次提起还是仰慕神色。
征战沙场的大将军,哪个在朔北长起来的人不心向往之。
兄长抛却了这一段父子亲情, 而她终将要做出个决断来。
“所以,现在这个‘柳岳风’又是什么人物?”柳臻颜扭头看向了一旁坐姿狂放的柳岳风, 他一进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扯了把圈椅就躺卧在了里头, 一副没骨头的模样。
那个假货可不会这样,他巴不得时时刻刻都端着世子爷的架子,让所有人都瞧瞧他有多尊贵。
柳岳风见她总算恢复些许正常,也不再伪装,重现了先前在苏瑾泽等人面前的一幕,将那张假面拿在手里,对着她爽朗一笑,继而拱手:“在下殷愿安,是楚姑娘手底下的一名小卒。”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道:“这些日子冒犯柳小姐,还请见谅。”
他说的是装扮成柳岳风的这大半个月里,没少给柳臻颜添堵,就为了不让人发觉柳岳风已然换了个芯子。
柳臻颜抿唇不语,看着对面那摆明了与柳岳风相去甚远的儿郎,尚且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察觉到异样。
“既然如此,原来的那个,”柳臻颜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换的人,但想来那假货被关在了某处,不然府上出了两个世子爷,早该大乱了。“去了何处?”
“自有去处,柳小姐不必担心。”殷愿安并未说出柳岳风究竟藏在何处,只是迂回地将这个问题按了下去。
“之后有兄长回来,也便不劳烦殷公子了。”
柳臻颜一想到自己与一个陌生男子装模作样了大半个月,就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厥过去了。
想到兄长今日便会回来,这位殷公子就算见识了她几次窘迫情态,反正之后也再见不着了,就当没发生过就好了。
殷愿安闻言苦笑,瞥了一眼并未言语的楚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柳小姐,这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啊?”被这消息一惊,柳臻颜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木凳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倒,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看了看旁边坐着的眉眼温软的女子,又看了看担忧地望来的兄长,一时之间倒不知先问谁好了。
至于坐得更远些的两位青年男子,压根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还是楚袖见这两兄妹一个茫然一个哑口,才开口说道:“想必陆公子已将事情原委告知与柳小姐,既然如此,柳小姐应当知道,哪怕是假的柳岳风,也是个时时刻刻处在危险里的人物。”
“陆公子不通武艺,莫说那些养在暗处里的凶恶私兵,怕是府中几个强壮些的侍卫都能难为与他。”
殷愿安一脸炫耀地接过了话头,右手大拇指冲着自己,夸耀道:“而我,打小在山庄里就是最能打的,整个山庄都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虽说不能以一当百,但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从这镇北王府里摸出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柳臻颜自己都是个三脚猫,见殷愿安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当即睁大了眼睛,身子往前一探,靠近了些许。
“你当真这么厉害?”
两人年岁相仿,但无奈柳臻颜行为动作间自带一股子稚气,殷愿安被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望,仿佛回到了以往在山庄上做孩子王的日子。
他朝气蓬勃地应了声,若不是时间地点不大妥当,八成是要起来展示一番才罢休。
打从进来就一直不言不语的路眠咳了一声,殷愿安像是被猫抓住的老鼠似的,登时就萎了下去。
“正是如此,殷愿安武功高强,便继续由他充当假世子,而陆公子便乔装一番留在他身边做个小厮。”
“既能躲去一些猜疑,也不至于伤及性命。”
柳臻颜也明白这样对兄长再好不过,可是做小厮……
哥哥他身体一向不好,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柳臻颜能想到的事情,他们自然事先也想到了。
陆檐为柳臻颜扶正了凳子,拉着她重新坐下来,语带无奈道:“颜颜莫非忘记了,我一向不喜人伺候,院子里并不进人。”
“也就平常在外面装一下罢了,回了院中,院门落锁、房门一关,谁又能知晓呢。”
殷愿安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从旁插了一句嘴:“而且有我守着,哪怕有人来探,定然能以假乱真!”
这样一来,柳臻颜也没了异议。
之后几人在房中一起用过晚膳,殷愿安和柳臻颜先后离去,楚袖、苏瑾泽和路眠则是留在了屋内。
楚袖一边等待着叶怡兰为陆檐重新装扮,一边同两人商量着侧园之事。
“那座侧园极为诡异,外面血藤密布,极难突破进去。”
“但好在先前柳小姐赠我的一支红玉琉璃簪似有奇效,能将那血藤逼退。”
楚袖将红玉琉璃簪置在桌上,苏瑾泽拿起观瞧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奇特之处,便又放了回去。
“瞧着和普通的簪子也无甚区别。”
“等一下,血藤不过是个好看些的园艺植物,怎的用上了‘逼退’这词?”
楚袖将自己知晓的血藤信息道出:“血藤有灵,疑似活物。”
“那些是用特殊手段培育出来的异变血藤。”陆檐在叶怡兰调配脂膏时抽空解疑。
“血藤原只是较普通藤蔓颜色艳丽似血、枝干剔透如玉,但用人血浇灌喂养之后,血藤内里流淌的乃是货真价实的鲜血。”
路眠皱眉,望向陆檐的眼神里满是疑惑:“我等遭遇的血藤,汁液对于皮肉的腐蚀性极强,可与你所说的不同。”
陆檐显然并不知道此事,他也露出一副讶异神色,而后他叹息道:“八成是越途那家伙的手笔。”
“越途?”苏瑾泽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便有些想问。
谁知一旁的路眠听到这个名字却激动起来,他眸色深沉地盯着陆檐,生怕错过他每一个表情。
“苏公子若问,其实我也不知这越途究竟是何人,只知他并非昭华朝人。”
“发丝颜色浅薄,瞳眸也是异色。”
“这般奇特,莫非是海外来客?”苏瑾泽爱玩,来往客商他都认识不少,听说看似一望无际的大海其实亦有边际,在海的另一头有着一群与昭华朝人生着全然不同样貌的人。
陆檐也不大清楚,只道:“或许吧。”
“我第一次见越途,便是在红谷之中。”
“不知他是疯魔亦或是旁的原因,竟割肉放血来喂藤。”
“血藤原是扎根地下,靠着点滴露水而活,血液沸腾,让红谷中的血藤枯死了五分之一。”
“再后来他便进了府中,我见他的次数不多,每次他都与血藤在一起,是个十足的怪人。”
楚袖听着陆檐所述,心中便有了新的疑问,她将红玉琉璃簪举起来,指尖沿着花纹游走,微凉的触感传来。
她轻声开口:“那这红玉琉璃簪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我幼年与清河在红谷中所发现的一处人高的玉石凿成的物件。因着色泽艳丽,颜颜十分喜欢,我便雕成了个簪子送与了她。”
“红谷中血藤遍布,唯独此处玉石周围一丈不见分毫,想来是里头有什么血藤避讳的东西。”
叶怡兰在他脸上描描画画,陆檐的声音也就含糊了几分。
“既如此,陆公子身上可还有那玉石所制成的物件?若能拿来一用,也好傍身。”楚袖将簪子塞给了旁边的苏瑾泽,扭头便瞧见路眠神色有异,垂下眼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因着脸上的伪装做到最重要的一步,陆檐不能言语,只能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腰间。
叶怡兰用一只手托着浅口青色小碗,拇指夹着两根手指长短的兔毫笔,右手自他腰上一拂便将那红鱼玉佩扯了下来,顺手丢在了桌旁干净处。
“现下脱不开身,劳烦姑娘亲自来拿了。”语罢,两根兔毫笔各蘸脂膏,在他脸上描摹起来。
楚袖倒不觉得有什么劳烦,她上前将玉佩握在手里,而后又走到了路眠身前。
如今天已黑了,叶怡兰做的是精细活儿,围着他二人整整燃了四根烛,将屋内映照得格外亮堂。
此时她站到路眠眼前,倒是遮了光线,让人更瞧不清他的神色了。
路眠不解地抬头望过来,在一片阴影里,他瞧见姑娘无悲无喜的眼眸,她将一枚玉佩放在了他手中。
“处处小心,静待君归。”
那一刻,路眠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有力且蓬勃。
最后,他只是合拢了手掌,将红鱼攥在掌心里,沉默地往屋外走。
“哎!你怎么说走就走,且等等我呀!”
“噤声。”
第64章 夜探
路眠和苏瑾泽去了侧园查探, 楚袖则是守在院子里等两人回来。
原本说好两个时辰便归,却不想到了月中子时都不见人影。
叶怡兰和月怜不知来劝了多少次,楚袖都岿然不动, 依然在屋内燃着一豆烛火等人。
无奈之下, 叶怡兰和月怜也就留了下来,左不过大家一起熬一个晚上, 以往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事。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月怜央着楚袖同她读话本子,叶怡兰见楚袖本就烦心,便自告奋勇地接过了这个活计。
月怜也不挑,总之有人读就是好事。
叶怡兰刻意放缓了声音, 在一片寂静之中读着月怜揣在身上带过来的狗血话本子。
也不知是话本子写得无聊还是今日着实累着了,等叶怡兰再读完一页时, 月怜已经趴在楚袖膝上沉沉睡去了。
楚袖倒是精神得很,甚至还挥了挥手让她将披风取来给月怜盖上。
叶怡兰不情不愿地去了, 月怜在睡梦中还喃喃着糖葫芦。
楚袖摸了摸月怜的头, 对方将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倒是没再说话。
叶怡兰自内室里取了搭在屏风上的宝蓝色织锦花鸟绣披风,又取了软枕来。出来便见月怜那不争气的样子, 心中颇是不满, 却还是将她从楚袖的膝上挪到另一头,给她仔细盖上了披风。
该睡的不睡,不该睡的倒是睡得死沉。
因着月怜睡去, 二人连聊天解闷的机会都没了,只能各干各的。
叶怡兰继续整理先前做到一半的蚕丝面具, 楚袖则是随意抽了本书卷在读。
这本是年前楚袖布置给月怜的课业,要她从中挑些名篇来背, 不然被刁难唱些小调时都脑袋空空。
但无奈月怜一看书就犯困,哪怕楚袖挑的已经是最为有趣的歌赋汇编,依旧是看不了两页就沉沉睡去。
却不想到了今日,倒成了楚袖打发时间用的东西了。
一本书卷读完,期间叶怡兰续了两次烛,眼看着天边吐白,才有两人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地从敞开的窗户里翻了进来。
原本支在桌上小憩的叶怡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睁眼望去时发现楚袖已经迎了上去。
两人俱都受了伤,苏瑾泽的衣衫破败,血迹与灰尘混作一处,就连面庞上也不见得有多干净,但好在步伐还稳健。
严重的是路眠。
他身上处处都有伤口,衣衫迸裂处鲜血淋漓,就算昏过去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手中一对半臂长的峨眉刺怎么取也取不下来,还是苏瑾泽点了穴位强行掰下来的。
有叶怡兰在,楚袖也便不上去凑热闹,只是同苏瑾泽一起烧了几桶水递进去,便守在了外室等着。
苏瑾泽简单地换了衣裳洗漱一番,将身上的血腥味洗净,这才与楚袖坐在一处讲起了他们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换了身轻便衣裳便带着东西一路往侧园去,苏瑾泽武功虽比不上路眠,但轻功却好,两人于月下树影中飞掠,任谁也发现不了。
以往的许多次探查,他们都是这样完成的。
但却不曾想,这次在侧园栽了个大跟头。
倒不是侧园有什么了不得的防守,而是里头住着的那人着实凶残,难怪以食人血藤作守卫。
有了陆檐手中的玉佩和玉簪,原本难以逾越的血藤墙在靠近他们后四下散开。
两人绕着墙边走了一圈,在看到那蛇纹凸起时,路眠便知此行来的正是地方。
毒蛇抱团正是朔北草原部落那群鬣狗的徽纹,路眠在黄沙上与他们交战时曾无数次见过,断不会认错。
知道镇北王府里有这般穷凶极恶之徒,苏瑾泽简直用上了毕生的功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他武功只称得上一般,真要打起来,他只能勉强自保,对于路眠却没什么助力。
两人没扭动机关,而是借了一旁数丈高的树翻进了侧园之中。
甫一落地,一阵子阴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海腥味与血腥味,激得他一个寒颤,靠近了路眠些许。
“这鬼地方,竟然还有人能住得下去!”
方才没注意,被冷风一吹,他才瞧见那满园的惨白,非是裁木砌石,而是森森白骨。
不知这侧园里埋没了多少人,才能以腿骨为林,头骨为山,堆出这么一副瘆人景象。
哪怕苏瑾泽自诩胆大,在这种环境下也觉得有几分不适。
两人这次没再分开行动,而是一起探起了这侧园的虚实。
侧园占地不算大,勉强也能算个院子,但大多数地方都用白骨摆成各色物件。
他方才甚至一打眼瞧见两个装扮精致、衣着考究的骨偶,若非是两眼空空,还当是什么人在黑暗中密谋。
也就是这么一移眼,再回头之时便有个白影儿自远处飘了过来。
苏瑾泽强自镇定,与路眠一道躲避,然而来人显然已经看见了他们,轻一拂袖便有数道寒光扑面而来。
今日毕竟是来赴宴,常用的剑不方便携带,他也就在腰间缠了一束软剑,右手自腰带处一抹,轻薄的软剑被他挥舞起来,将那些暗器甩到一边去。
暗器未能近身,但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麻,可见来人使了多大的力气出来。
他与路眠借着夜色在侧园中逃窜,那白影儿似也不急,并不刻意来追,只是在园中闲逛,时不时甩几手暗器给他们添堵。
眼看着他们离血藤墙越来越近,路眠沉下心来,对着苏瑾泽打了个手势便攥着他的峨眉刺冲了上去。
苏瑾泽死死抿着唇,见两人你来我往地缠斗,白衣人甚至未曾亮出武器,只一双手便和路眠打得有来有回。
他瞅准时机飞掠出去,也不知白衣人是否察觉到,然而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只要将这侧园的秘密探查完,路眠自然也能全身而退-
“然而,到底是我小瞧了那人的本事。”苏瑾泽的手指不住地摩挲着手臂,像是见识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侧园最中央并不如我们所想,是个什么存放隐秘情报的东西,而是一座坟冢。”
“墓前立了一座碑,碑上除了‘家姐’二字之外再无其他,旁边便是一间勉强遮身的草棚。”
“我将那处查探了个遍,最终也只从墓碑前拾到几张未燃尽的残片。”
苏瑾泽自怀中取出了一枚宝蓝色锦囊,他将束口解开,将内里的东西俱都倒在了桌上。
确如他所言,残片形状各异,边缘微微泛着焦黄。
楚袖拾了一片在手上,那上头是个“秋”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她捻了几下,从触感中辨别出纸张的种类,而后便皱起了眉头。
“如何?”
“是津南的蚕纱纸,入手柔韧,其色雪白。”
“最最重要的是,此纸因所用蚕种特殊,一年也难产多少,百分之八十都做了御贡。”
“从色泽与触感来看,这纸已有了些年头,硬化变脆。稍一使力,便会粉碎。”
楚袖并未演示,而是将帕子铺陈在桌上,从苏瑾泽手中拿了锦囊,抖了两下,便落出不少细碎的纸屑来。
大部分都是残片边角,并未有什么大碍,却有一张上头有字。
“日?”苏瑾泽看着那残片,念出声来。
楚袖寻来纸笔,将残片上的字句一一誊写下来。
“秋、日、恩断义绝、月风、杀母留子、亭?”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看起来并无联系?”
楚袖打量了已经被她小心收拢在帕子里的残片,想到一处细节,便提笔将两个字词连在一起,最终写成了一个词。
“明风。”
“日月二字边缘各有笔墨,恰能对上。”
然而其余字句并无任何线索,楚袖也无法子,两人对着纸张拼了半晌也没什么成效,倒是叶怡兰端着托盘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出来了。
“路眠如何了?”苏瑾泽第一个凑上去,从叶怡兰手里接过东西,问着路眠的情况。
毕竟之后白衣人和路眠一路打到了墓地旁,路眠为了护着他,中了好几发暗器,也不知上头有没有淬着毒。
“暗器都被我挑出来了,身上其余伤口都上了药。”
“看着吓人,其实身上大多都是些小伤,修养个三五天就好了。”
叶怡兰指了指托盘中摆放成一列的暗器,通体翠绿,个个都如柳叶一般细长,边缘极厚,怎么瞧也不像暗器。
苏瑾泽左瞧右瞧都觉得不像,毕竟那白衣人一挥手便是数道暗器,纵是他躲得快,身上也有不少细小的伤口。
这般粗糙的石叶子,要做到那般威力,那白衣人得有多高的功力!
“若非亲眼得见,我也不会相信这等粗劣之物会是暗器,但事实就是如此。”
叶怡兰也是自小习武,虽不以暗器见长,但也是了解一二的。
都言武入化境,即可摘叶飞花。
但那不过是说书人的美好臆想,多少暗器高手苦练技艺,也不过能发挥出手中利器的威力罢了。
两人陷入沉思,倒是楚袖对这些一窍不通,对于这些石叶子的用法倒不关注,反倒是捏了一片在手,仔细端详。
“石料无甚特殊,几乎是随处可见。”
“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心思将它们打磨成这般形状呢?”
叶怡兰和苏瑾泽对视一眼,显然不觉得叶子形状有什么不妥。
学武之人在自己的武器上下功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莫说是叶子形状,更有甚者会将暗器铸成鸟雀之形,图的就是个世人皆知。
“世上纹样图形众多,为何偏偏选叶子,而且还不辞辛劳地为它上色?”
楚袖用发簪在石叶上一处缺口上划了一道,果不其然露出了灰白的内里。
第65章 明风01
路眠醒过来的时候, 尚有些迷蒙,他两眼放空地望着天青色的床顶,尚不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直到隔着帷帐传来苏瑾泽雀跃的声音和楚袖不住的叹息, 他才知晓自己没被越途捉走, 而是被苏瑾泽带了回来。
他动了动身体,除了有些微痛感之外并无异样, 看来那些暗器上并没有淬毒。
路眠一边疑惑怎么这次越途温和了许多,一边坐起身来,将搭在一旁屏风上的衣衫扯下来穿好。
原以为应当有人能发现他醒来,却不想他都穿好衣裳、转出屏风了,都没有一个人过来瞧上一眼。
再仔细一听, 苏瑾泽已然自顾自的兴奋了起来。
“按陆檐和殷愿安的说法,镇北王府祠堂里那个不知名女人的牌位上也写着一个秋字, 或许与这些残片脱不了干系。”
“原来的那个柳岳风关到哪里去了,若是拷问一番, 定能得到不少线索。”
苏瑾泽双手撑在桌上, 嗓门大到离着那边有丈远的路眠都觉得耳边发麻,也不知坐在苏瑾泽对面的楚袖作何感想。
楚袖捂了一下耳朵,显然也被震得不轻, 她指了指已被画成一团涂鸦的纸张, 试图让苏瑾泽面对现实。
“单靠一个‘秋’字就去诈人,未免也太单薄了些。”
“虽说那个柳岳风未必有什么骨气,但也不会因你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出卖镇北王的。”
“那也得先去试试才行啊!”苏瑾泽反驳, 他倒觉得反正现在也没头绪,倒不如拿笨办法一试。
路眠站在屏风旁听两人言语,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一处伤口,而后蓦然开口:“可是在侧园里发现了什么线索?”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苏瑾泽和楚袖都不约而同地侧头望来, 见他已然起身,苏瑾泽连忙招呼道:“昨晚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认识侧园里的那个白衣人啊,你们打起来的时候好像还说了点什么。”
楚袖原还想去搀扶,却被路眠伸手阻拦,表示自己已无大碍。
他走到了楚袖身旁,从她身前抽走了那张涂鸦似的纸张。
几个字词被圈了一遍又一遍,连线多如牛毛,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试了个遍,然而还是不得章法。
路眠看着这张纸,面色平静地开口:“‘亭杀母留子,秋恩断义绝,明风。’应当是这样的顺序。”
苏瑾泽没想到他竟然是说这个,将那句话在口中喃喃几遍后发现确实通顺,但组词总当有个缘由,是以他径直问了出来。
“你怎知是这么个顺序呢?”
却不想路眠先回答了他之前的那个问题,他将纸张放下,道:“我确实识得那人。”
“他便是先前陆檐口中的越途,”他顿了一下,指尖点在纸张上的“秋”字,“而这人,名叫越秋,是他的姐姐。”
“越途是为了寻找姐姐才来到昭华的,寻着线索一路北上,最终留在了朔北。”
楚袖想到苏瑾泽之前提到的墓碑,也便插话问道:“但寻到之时,可是越秋已经亡故?”
路眠点了点头,继续讲述着自己知晓的有关这两姐弟的事情。
越途出现在朔北之时不过双十,孤身入了草原部落最为凶残的一支,本以为他是羊入虎口,却不想他凭一己之力打怕了那群鬣狗,倒成了鬣狗的主子。
路眠在朔北之时几次突袭鬣狗,才有缘得见了越途一面。
但也就是这一面,让两人彻底结下了梁子。
路眠带着几十人前去抢劫粮草,顺带着给他们放了一把火。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鬣狗骚扰昭华百姓的时候,手段可要恶劣得多。
偏偏那日越途离了帐中不知去做什么,归来时便见得火光冲天,原本放在帐中的东西也付之一炬,如何能不气恼,当下便一人拦下了路眠等人。
他倒也懂冤有头债有主一说,其余人马如何逃窜他是一概不管,只一心堵着路眠,要让他偿命。
“越途武功高强,我二人难分胜负,到最后两败俱伤,都是各自的部下将我们拖回去的。”
“后来我才知晓,帐里放着的乃是装着他姐姐亲笔信的木盒,如此重要,自然要发疯的。”
说到这里,路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能理解越途几分。
“既然是千里寻亲,这般重要的物什竟不带在身上么?”
从路眠的描述之中,楚袖大致可以猜测出越途的形象来——偏执且又孤寂的青年人。
“信件自然是带在身上的,越途恼怒的是那木盒没了。”
“那盒子是他姐姐送的么?”苏瑾泽从旁问道。
“非也,据他自己所说,只是个普通的盒子罢了。”
苏瑾泽瞠目结舌,不明白这是个什么说法。
“一个普通的盒子,怎的他还那般生气?”
苏瑾泽幼年时便仰慕兄长,兄长所赠的诗集他虽不乐意看,却也小心保管了起来。
某次酒醉后不小心将诗集丢进了酒坛里,等发现时上头的字已经糊成了一团,哪怕他再怎么补救也来不及。
他失落了整整半年,还是兄长又送了他旁的东西才让他放下了此事。
与他那彻底毁坏的诗集相比,越途的东西除了一个放东西的盒子外并无损失,如此大动干戈,实在让他不解。
楚袖叹了一口气,道:“此人怕是与姐姐相依为命长大,为了姐姐不远千里来寻,得了死讯定然心中不忿。”
“倘若是你们,你们难道就会这般算了? ”
她敲了敲纸上硕大的“恩断义绝”四个字,接着道:“尤其是在对方可能留下了能追查的讯息之时。”
两人都有兄长嫡姐,自然也能感同身受,此时被她这么一问,俱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苏瑾泽开口问道:“那你是如何知道越秋和柳亭有牵扯的?”
“在朔北那几年,鬣狗之流多次袭击边城,虽然他们大多是为了劫掠粮食妇女,但十次之中……”
“四次都是冲着城北的镇北王府去的。”
柳亭获封镇北王,手上数万兵马,带着一家老小在边城定居,自然不是为了养老的。
王府落在城北,若是边城出了任何差错,首当其冲的便是王府。
但镇北王柳亭在草原部落也算凶名赫赫,寻常宵小可没胆子冲着镇北王府去。
“且这几次,往往都有越途带领。”
路眠在朔北守的就是城北,与越途交手次数越多,他便从这疯子口中听了不少疯言疯语,说得最多的,便是要给姐姐报仇,杀了柳亭。
他那时以为越秋也是草原部落里的人,被柳亭带兵杀了,这才惹来了一头疯狼的报复。
却不曾想,后来有一次两人正当面遇见,越途不进反退,身后牢牢护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郎。
路眠已经记不得那少年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那人瘦弱的腕子和懦弱的目光。
他们打斗时掀起的罡风将少年的袖袍吹起,便能瞧见胳膊上一道又一道如蜈蚣般的旧伤痕,想来是吃了不少的苦。
再有印象,就是越途因他多瞥了几眼那少年,下手便更是狠毒几分,似是要让他死在这里。
还是那少年诺诺地喊了声喂,才将这头疯狼唤了回去。
路眠还记得,越途唤那人——明风。
楚袖将那几个词重新誊了一份出来,按路眠所说的顺序写成一句话,而后用朱笔圈起了可疑之处。
“现下疑点重重,主要有三。”
“其一,越秋与柳亭究竟是何关系?”
“其二,杀母留子究竟是何意味?”
“其三,这个明风,究竟是什么人?”
提炼出关键点后,苏瑾泽兴奋地一拍桌子,而后道:“要我看,这什么明风便是突破点了!”
“先前越途和柳亭那般不死不休的模样,定是这个明风与他说了什么,这才让越途变了想法,甚至住进了镇北王府里。”
他这话说得在理,楚袖不住地点头,多余的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张上。
但侧园一行,除了那些纸张残片外,他们还带回了那极为古怪的石叶子。
其中一枚便被她置在了桌边,路眠只轻微使力,便将石叶子拢进了手里。
叶子尾端一处划痕极为显眼,他用手轻轻一抹,尖锐的触感让他微一皱眉,而后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看他神色,似乎是认识这个东西,楚袖也便将昨夜几人的猜测一一告知。
“路眠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东西?”
不等楚袖提问,苏瑾泽便扯着路眠的手臂问出了这个问题,他下手没轻没重,完全没注意自己按在了路眠的伤口处。
还是楚袖细心,之前路眠昏迷之时,苏瑾泽去换药之时,她便在外头向叶怡兰问询着路眠的情况,更是让叶怡兰将路眠身上的伤口分布给画了出来。
毕竟路眠一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要是没有她看顾着,这人指不定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呢。
她不动声色地将苏瑾泽挤到了一边,接着他的话茬问道:“越途用此种暗器,可是有什么深意?”
路眠对于这点小事毫无察觉,只把玩着手里这枚石叶子。
无论是外头墨绿的漆色还是内里灰白的石面,甚至是上头歪曲的刻痕,对于他来说都十分熟悉。
他与越途交手不下百次,倒还是第一次见他用暗器。
“这东西,我曾在镇北王府周边见过。”
“镇北王府?”
路眠点头,将石叶子转了个方向,让两人瞧见石叶子的侧面,半寸许的石头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个明字。
“约莫是我到朔北的第二年,镇北王府周围忽然出现了一个神出鬼没的疯女人,见人就撒这石叶子,嘴里不住地呼喊——我的儿,快从狼群里回来。”
最后那句话,路眠沉了声音,一向吵闹的苏瑾泽都没了声音,口中重复了一遍。
唯有楚袖,似是串联出什么线索来,她轻拍着两人的臂膀,将石叶子从路眠手中抠了出来,带着清浅的笑意安抚。
“我想,我知道要如何去审那‘柳岳风’了。”
“你们呢,就去和殷愿安一起查镇北王府的暗线吧。”
第66章 明风02
既然有了章程, 便片刻也不能等。
楚袖将这两人抛在了坊里,嘱咐月怜为路眠备好药,盯着他喝下去, 自己则是带着叶怡兰和早就备好的礼物往城北最为繁华的一条街去了。
俗话说, 大隐隐于市。
殷愿安所管辖的清秋道便隐于这条繁华大道上,白日里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聚集, 可谓是探听市井消息的最佳去处。
因着相距并不算远,楚袖和叶怡兰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擎着一把遮阳的伞走着过去。
一路上路过许多小摊贩,都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她们。
“楚老板今日怎么有余兴出来了,这么大的日头, 该在坊里躲闲才是呢!”
贩卖钗环的大娘擦了一把汗,拿起一旁的粗布, 在摊面上一扫就捉出几件样式不错的钗子,匆忙包好就塞到了叶怡兰手上挎着的竹篮里。
生怕楚袖喊住她, 做完这一切, 大娘立马回了自己的摊子上,大声吆喝叫卖,招待着之后来的客人。
叶怡兰还是第一次与楚袖白日出街, 一时之间有些怔愣, 还是楚袖自竹篮里放着的囊袋里摸出一吊钱,仔细数好后将二十五文放在了摊位旁的破旧木盒里。
做完这些,她顺带着还摸了一把蹲在旁边半眯着眼睛睡觉的胖橘猫一把。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叶怡兰也低头打量了方才那些钗子,发现材质极为普通, 与姑娘平日所用相差甚远,毕竟是市井中贩卖的小玩意儿, 比不得金玉之物。
“姑娘每次出来都这般受欢迎么?”
两人才走出大娘的摊子几步,便又有个卖花糕点心的老伯送了东西来。
这才叶怡兰得心应手地取了银钱出来,却数不出个数来,只能让楚袖告知个准确。
她眼疾手快地将那三十文钱塞进老伯装着花糕的木箱底部,扭头便又有个卖饴糖的走街小贩来。
“哪里是我受欢迎。”楚袖接过那缠搅在两根木棍上的饴糖,顺带着买了个巴掌大的罐子,将它仔细地放了进去。“这饴糖是月怜最喜欢的吃食,每次来都要买上不少。”
叶怡兰一瞥,果不其然正是月怜经常叼在嘴里吃的饴糖,甚至于坊里年岁不大的孩子人手一个,与她一道吃。
“这些百姓们喜欢的是月怜,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爱与人闲聊八卦,我也是沾了她的光,这才能在城北街上有这般待遇。”
“没想到那丫头还能有这般好人缘。”叶怡兰接过一个孩童塞进来的苹果,还了他一块香甜的糕点,看着那孩子心满意足的笑容,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还以为她只会撒娇卖痴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接东西,等到了目的地之时,原本的竹篮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叶怡兰手上都提了好几个油纸包,腕子上套了个翠石镯子,俨然是个行走的卖货人。
楚袖手上提着个不大的食盒,正是要送给荟萃阁老板的礼物。
殷愿安算是清秋道暗部的话事人,但明面上,清秋道还有一家名叫荟萃阁的铺子做遮掩。
原先还在外走动的文未眠彻底隐在了幕后,负责教授子弟武艺,殷愿安借着荟萃阁的名头在京城中四处游走,将各色情报簿子收拢。
而荟萃阁的老板,则是楚袖亲点出来的一位人物,两人来往不少,每回见面都相谈甚欢。
不少在荟萃阁碰了钉子的人都会辗转到朔月坊来,只为求得阁中的奇珍异草。
这样一来,两家倒是互有裨益了。
午后日光正热烈,荟萃阁里客人却不见少,大多都是些官宦人家出来采买的下人,也有是听闻荟萃阁名头、特地来品鉴花卉的学子。
楚袖和叶怡兰一前一后地进了铺子中,便有无事可做的青衫小厮来招待。
“两、两位姑娘,是想、想看些什么?”
那是个生面孔,说话尚且磕磕巴巴,也难怪待在一旁未曾招待客人。
不过她们本就不是来采买的,倒也不在意这些,真要说起荟萃阁中的珍稀品种,楚袖可比如今大堂中的人都要熟上太多。
“先前约好了要来取几盆玉娘子装点门面,不知可有备好?”
“玉、玉娘子?”本就结巴的小厮听闻册子上没有的品种,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还是一旁招待走几位顾客的老手上来解围。
“徐宁,这两位姑娘是要寻什么?”他搭着名叫徐宁的小厮的肩膀,面带春风地问道。
看似是问徐宁,实际上他第一时间便观瞧起了这两位客人,见她们虽衣着淡雅,料子却是不菲,心中便有了一分考量。
“林平兄,她们是来取先前定好的玉娘子的,我、我不知道在哪里。”徐宁答了话,头低垂着,耳根通红,显然是窘迫的很。
“玉娘子?”
林平在荟萃阁也做了一月有余,簿子上的花卉名录他是倒背如流,的确未曾听过这“玉娘子”。
但他丝毫不显慌乱,而是彬彬有礼地将两人往楼上带。
荟萃阁拢共就两层,在繁华到寸土寸金的点金大道上极为不显眼。
但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自从荟萃阁借着朔月坊的夜昙舞在达官显贵之中出了名,这看似有些逼仄的店面都成了老板不慕名利的风雅佐证。
荟萃阁的小厮是明确划分的,林平并没有上楼的资格,也便将二人带到楼梯下,而后便离开了。
大堂通达,还算得上开阔,楼上隔断重重,各色花卉在一方天地中争奇斗艳,一眼望去便要沉溺在翠山花海之中。
叶怡兰挎着沉重的竹篮,跟着前方那道素影穿过藤蔓编就的拱门,又拂过几片生得硕大的枝叶,才听得潺潺水声。
两人的动作不小,按理说里头若是有人,早该听见了才对。
偏生她们一路走来无事发生,叶怡兰都要以为她们是要在此处等着那位荟萃阁的老板了。
但谁知,拨开垂挂在木隔断上的珠帘,便瞧见一青衣女子半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拎着青玉小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倒着酒。
酒杯满了却也不喝,只是转动桌上机关,将一旁的空酒杯转来,继续倾倒。
桌上的酒杯摆了个满满当当,她将最后一杯倒满之时,正巧楚姑娘挑了帘子,两人眼神不其然地撞在了一起。
“看来你今日心情不错,竟又侍弄起这几盆花草来了。”
“花草不比人,可得仔细侍弄,稍有不慎就变了样子。”青衣女子仰头喝下一杯酒,同时将另一杯酒泼洒在了一旁的一株淡黄色的花苞上。
“楚姑娘今日来,是打算见人还是挑花呀?”
楚袖带着叶怡兰入座,沉重的竹篮被叶怡兰放置在脚边的一处空位,她有些拘谨地端坐着,看两人你来我往地聊天。
“自然是来看你的。”楚袖毫不客气地从桌上取了一杯,打从一进来她就被酒香勾引着,当下便啜饮起来。
叶怡兰来不及阻止她,见她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也就没阻拦。
青衣女子嗤笑一声,半站起身径直从楚袖手中将酒杯夺走,也不管酒液倾洒,指尖转着杯盏,继而将那残酒喝尽。
“可少贫嘴,我还不知道你么!”
“虽说是有事相求,但也确实与你许久未曾见过了。”
楚袖也不怨怪她夺了自己的酒,依旧亲昵地说着话:“话又说回来,你姐姐月初回了存香阁就再也没回坊来,传信说是阁中人口激增,你与她联系一番,将人妥善安置吧。”
青衣女子,也就是舒窈的妹妹舒窕蹙眉道:“竟有此事?她并未与我说过什么,之后我去存香阁一趟找她商量商量便是了。”
舒窕一杯接一杯地将酒液倒入一旁的花卉上,一时之间小桌旁酒香弥漫,叶怡兰有些难耐地皱了皱眉头,到底是没说话。
“这位小姑娘便是叶怡兰了吧。”
“姑娘好。”叶怡兰不知此人名姓,也便用了个保守些的称呼。
“舒窈是我姐姐,叫我舒窕就好了。”舒窕随意地摆手,将杯盏叠摞起来后便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见那极难伺候的‘玉娘子’。”
“那竹篮你就丢在这儿吧,这里没人来,待会儿回来拿上就行。”
叶怡兰闻言没再去够竹篮,而是跟在了两人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