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试探
楚袖自然不是闲的没事干才将这银螺簪从朔月坊带了出来。
因着昨天那场风波, 陆檐不再徐徐图之,颇有几分急迫地请求她多照顾柳臻颜几分。
作为一个称职得有些过分的兄长,陆檐对自己遭遇这种事情没什么激烈的看法, 却在得知柳臻颜也会被拉入局中慌了手脚。
楚袖不得已将一直锁在房间暗格里的银螺簪取出来带在了身上, 打算借此来在镇北王身上寻些突破口。
毕竟银螺簪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内里也无什么玄机, 最重要的是拿着银螺簪的人。
柳臻颜尚且对两人转换话题不甚明了,只是含糊了几句便问起了楚袖昨天之事。
“昨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当时我跟着苏瑾泽到了另一侧,竟瞧见个装扮与我一般无二的姑娘,似乎是打算替我去同、同哥哥周旋?”
柳臻颜起了疑心,先前便在秋茗口中得了些许讯息, 但总归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家竟是如此混乱,却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便依旧唤作哥哥。
知道柳臻颜昨日经历的事情颇多,楚袖也不嫌烦地将一切掰开了细细同她讲明。
“正如柳小姐所怀疑的那样, 府中的世子爷并非是您的亲生兄长, 而是由旁人乔装改扮的。”
“目的就是能够抹除掉原有那位的存在。”
“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而非自主自立的孩子。”
楚袖话语间不带一丝掩饰,将真相鲜血淋漓地在柳臻颜面前撕了开来。
尽管陆檐此前再三嘱咐她要委婉些, 但通过这几月的相处, 她也知道柳臻颜并非是柔弱不堪的菟丝花。
柳臻颜自小便被父兄疼宠,见过的阴私事宜是少了些,但不代表她就是个一无所知的傻子。
更何况事关重大, 倘若此时有些许隐瞒,真到了柳亭对她出手那时可要后悔莫及了。
在楚袖告知她之前, 柳臻颜猜想过种种可能,甚至想过那个假货是不是朔北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派来的探子。
但独独没有想过, 那人是奉了自己父亲的命令乔装成哥哥的模样,看样子还打算取而代之。
若非昨日有苏瑾泽等人插手,她根本不会对自己的哥哥起分毫疑心!
对自己千娇万宠的父亲竟然是如此手段狠辣之人!
虎毒尚且不食子,自己的父亲非但平日里对兄长颇有微词,甚至于要对兄长赶尽杀绝!
“兄长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父亲要如此对他?”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深埋了许多年的秘密。为此,镇北王舍得下一切,包括子女。”
镇北王暗中谋划之事众人也不过有个猜测的苗头,至于究竟是什么还得细细调查才能得知。
毋庸置疑的是,镇北王插手了朔北部落与昭华朝之间的事情,为那群茹毛饮血的鬣狗提供了不少便利。
路眠在朔北的三年也不是除了打仗不管不顾,他心细如发,发现了许多端倪之处,但碍于镇北王镇守朔北无法直接发作。
归京后也一直在查探镇北王府相关的消息,只是镇北王做事实在干净,查了许久都未见与镇北王府直接相关的情报,大多都有人出来担了责。
在芳菲园偶然救了陆檐,许是这小半年来的最大收获了。
作为镇北王亲子,他知晓的讯息虽算不得多,但他的存在本就是最好的证明,更别说他依仗着出众的记忆力,将那本致命的名录默在了心中。
楚袖之所以来镇北王府,除却要看顾柳臻颜外,也不乏有想要查探幕后之人的心思。
就现有情报来看,单镇北王手上的那些兵权可做不到如此地步。
再详细的事情楚袖没有对柳臻颜言明,但即便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了几分猜测。
柳臻颜一时之间没有说话,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梳妆台菱花镜上,眸光涣散,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好在她很快便恢复了过来,尽管唇上压出深深浅浅的白痕,但总体来说还算是理智。
“所以,接下来我需要做些什么?”
秋茗亦是兴致勃勃地望了过来,一副激动模样。
“第一步,我们需要看一看这位假世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王爷放心让他来做如此重要之事。”
倘若这假世子只是在家赋闲顶替也就罢了,偏生他自归京后动作颇大,任谁也不能忽视他。
镇北王连亲生儿女都未必有这般信任,这人又凭什么在镇北王面前有如此大的面子呢?
这都是需要一一探明的事情,而眼下,由柳臻颜等人出手,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只不过,只她二人,多少还是有些不够-
杨柳枝条舒展,末端几篇纤长的绿叶在水中摆动,荡起片片涟漪。金红色的鱼儿甩尾同游,在水藻芙蕖间来去自如,连带着那彩绘般的金线莲也微微荡了起来。
端阳日刚过,再举办诗会宴客多少有些惹人厌烦。
柳岳风也就罕见地有了空闲日子,在此处开阔凉亭赏景纳凉,也算别有意趣。、
作为镇北王府的世子,他身侧的仆婢算不得少,光是打扇的丫头就有足足四个,更不算面前沏茶的这几位一等丫鬟。
八个小厮守在凉亭外头,大热的天也依旧恪守本分,额上豆大的汗珠跌落也不见什么动作。
凉亭里本就有数个石墩,无奈柳岳风觉得它风吹日晒、上头不知落了多少灰,硬是在不大的凉亭里摆了一把黄梨木圈椅,此时正倚靠在上头看婢女行云流水地泡茶。
“天气炎热,投些冰块进去吧。”柳岳风看着那烟雾缭绕的茶水,皱了皱眉头道。
正点茶的婢女闻言手一顿,险些将那滚烫的水泼在自己手上。
还是一旁碾茶调膏的婢女应了声,吩咐一旁候着的丫头:“去取些冰块来。”
那丫头看着年纪轻,闻言便腾地起身,动作幅度稍大了些,桌案被带得一倾,满桌的杯盏器具滚落,上好的白瓷兰花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热水溅在那白衣公子的下摆处。
丫头吓得花容失色,立马跪下请罪:“都是奴婢身子笨重,还请世子责罚。”
楚袖等人被小厮带来时便正撞见这一幕,她们离得还远些,又有细柳遮掩,只隐约瞧见丫头跪了一地,就连打扇的都骇得停了动作。
“这般燥热的天气,还是哥哥会享受啊!”柳臻颜越过领路的小厮,率先一步踏进了凉亭之中,一眼就瞧见了亭中的一片狼藉。
柳岳风面上的表情换了又换,最终变作了无奈,他自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柳臻颜身侧,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道:“这么热的天,怎么出来都不打伞。”
“若是晒着了,我和父亲少不得要担惊受怕。”
手指拂过肩上衣料,将因行走带来的皱痕一一抚平,柳岳风将柳臻颜按在圈椅上,自己则是指挥起仆婢们来为她打扇上茶。
“就这么几步路,哪里能晒得到。”柳臻颜 浑不在意,随意应了一句。
楚袖和春莺稍落后柳臻颜几步,却也进了亭子,只是站在一旁并未言语。
婢女们手脚麻利地将砸碎的东西撤了下去,许是这次没了柳岳风各种各样的要求,一壶凉茶很快便端了上来。
当然,这凉茶的第一杯自然是柳臻颜的。
之后柳岳风才像是瞧见了她似的,带着些微歉意道:“楚老板何时到的?倒是我唐突了。”
楚袖并不在意柳岳风的冷淡,倒不如说她怀揣着一种看猴戏的心思从旁打量着柳岳风的表演。
因着柳臻颜的缘故,她出入镇北王府的频率是远高于其他人的,但即便如此,今日也是她和柳岳风的第二次见面而已,可见平日里这位世子外出的次数之多。
上次见面还是几人在花宴期间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
柳岳风的面色依旧苍白,身子骨看起来也瘦削得很,青松锦缎裁就的衣袍让他瞧着多少有了些生气。
“世子不必在意,民女今日是陪着柳小姐散心的。”楚袖在礼数上从不含糊,对着柳岳风这种冒牌货也样样周全,倒是让柳臻颜气得扯住柳岳风的袖子。
“楚妹妹快些起身,哥哥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你寻个地方坐着便是了。”
柳臻颜发话,柳岳风自然也不会反驳,等到楚袖也落座在凉亭边上的木凳上,几人这才算是正式攀谈起来。至于春莺,则是与在场的其余婢女们一起忙碌,将各种解暑清凉的点心瓜果端了上来。
“所以,颜颜来找哥哥是有何要事?”柳岳风将颗颗饱满的深紫葡萄剥开,放进柳臻颜面前的银丝边瓷碗里,语气柔和。
柳臻颜一点也不客气,不止自己吃,还时不时给楚袖塞点,完完全全把柳岳风当成了个伺候的下人。
柳岳风也不恼,表面看起来兄妹俩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之前哥哥答应过我,说来京城后的第一个生辰要大办,还要送我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眼看着时日无几,我也来和哥哥商量商量如何操办呀!”
柳臻颜在府上根本不管吃用调度,宴会更是一次都未曾操持过,唯一的一次花宴也不过是以自己的名义给楚袖下了帖子,除此之外她对宴请之事一无所知。
是以只需几息功夫,柳岳风就知道她根本不是冲着宴会来的,八成是为了那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既然是颜颜回京的第一个生辰,当然要将全京城的青年才俊都宴请来,让他们见识一下镇北王府明珠的莹莹光辉。”
“还有一些与我们家有交情的贵女也是要请的,颜颜还有什么要请的人么?”柳岳风语速不疾不徐, 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已经换了荔枝。
柳臻颜回京后少有友人,大多时候都是和楚袖玩在一起。
京城的人不见得认识几个,朔月坊里的乐师舞姬倒是个个如数家珍。
熟悉她的人都知晓这一点,但柳岳风却仿佛毫不知情,不知是照顾柳臻颜的心情还是真的对此毫不关心。
“楚妹妹肯定要请的,上次她还允诺要专门为我谱首曲子亲自在宴上演奏呢!”柳臻颜掰着手指数着,结果说完一个楚袖后便再无其他人名。
柳岳风显然是不相信自家妹妹来京小半年竟然只结交了一个楚袖,哪怕这人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改变不了她只是一个乐坊老板的事实。
哪怕她再风头无两,在世家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也不过是蜉蝣罢了。
柳岳风拧了眉毛,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踪影,苍白的面容竟也显现出几分可怖来。
“颜颜不是经常出去玩么,将交到的朋友也请来吧,毕竟是生辰这样的大事呢。”
尽管知道面前这人并非兄长,但被这么说柳臻颜多少还是有些伤心,尤其是这人顶着她兄长的一张脸,却说着如此残酷的话语。
兄妹二人年岁相差不多,但大多数时候父亲都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柳臻颜接触最多的反而是自己的兄长。
如父如兄地将她抚养长大,教她礼义廉耻,教她自由奔放,教她怜爱万物,教她追寻光明。
在柳臻颜眼里,自己的兄长是有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温柔且强大。
若是哥哥在这里,绝不会因楚妹妹的身份而看不起她,倒不如说,哥哥一向是欣赏这类有本事的人物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哥哥更愿意让她自己去挑选朋友,而不是按家世分为三六九等。
柳臻颜长久没有说话,楚袖坐在一旁不言不语,柳岳风也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只苦口婆心地劝诫着“不懂事” 的妹妹。
“你我年岁不小了,可不能同在朔北时一样无知无觉,也该担起些责任来才是。”
“世家女子性情不一,颜颜一定能交到朋友的,我看那冀英侯家的嫡女就很不错,届时也邀请来吧。”
提起凌云晚,楚袖下意识地瞥了柳岳风一眼,见对方一副认真模样,她心中不免有些波澜。
冀英侯向来中立,嫡女凌云晚又是出了名的不爱见人,虽说是在京中长大,未曾见过其真容的人比比皆是。
柳岳风竟连冀英侯府也想着招揽一二,可见在京的招揽功夫做得并不如何好。
不过想来也是,朝中稍有权势的人家早早就选定了人选,不是跟在太子身后就是为长公主效力,剩下一些除去中立党派之外也不剩些什么,大多都是些清贫官宦,近几年才入仕做官,拉拢的价值着实不大。
要说动旁人反水,自然要许以重利,镇北王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自己能够一次性扳倒长公主和太子两座大山,且能成功逼宫退位呢?
“冀英侯嫡女?”柳臻颜回京也算参加了不少宴会,可如今回想起来,依旧不知这是个什么人物,但柳岳风都提了,她也不反驳,顺着他说。“既然哥哥知晓,想来也是个不错的姑娘,那就下帖子吧。”
宴请的名单当然不是这两人三言两语就能敲定的,之后拟定好大致的名单后还得交由镇北王查看,确保不出纰漏才能正式送出去。
柳臻颜过来的目的也不是试探面前的这个假哥哥对自己有多了解,她的重点在礼物这一条上。
“所以,哥哥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当然……”
柳岳风的话还没说完,柳臻颜便抢白道:“不许随便买些东西糊弄我!”
“明明去年还答应我要送我和前年蝶舞簪配套的头面来着,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不配套,我可再也不理你了。”
楚袖瞧着这句威胁似乎对柳岳风不太管用的样子,他神态无甚变化,想来也是毫不悚惧柳臻颜不搭理他。又或者说,对于他来说,柳臻颜不搭理他反而是件好事。
为防柳岳风顺水推舟,楚袖失手将桌上的茶盏打翻,凉茶泼洒在桌上,三人衣物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深褐色的痕迹。
柳岳风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起来,只不过因为眼下柳臻颜还在,楚袖又占着个友人的名头,便也只能打碎牙混血吞。
“哎呀,楚妹妹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衣服湿着可不好受,快些到我那里去换件衣裳吧。”
楚袖拿了帕子给柳臻颜擦拭,另一只手却在遮掩下触碰到了柳臻颜的手背。
“哥哥也是,都一起到我那里去换身衣裳吧……”
柳岳风刚要拒绝,就听柳臻颜笑眯眯地补上了后半句:“之后再商量商量礼物的事情吧,要是哥哥随意挑选,我心情不好,也许就要去找爹爹要礼物了呢!”
这哪里是要商量,分明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
柳臻颜在镇北王那里比起柳岳风来不知受宠多少倍,若是真让她找过去,受苦的只有自己,或许还要因无法安抚柳臻颜情绪而受罚。
柳岳风在心里嫌弃柳臻颜事情多,总是不愿意做个安分守己的姑娘,面上倒还维持着温柔的假面。
“颜颜说得也是呢,两年过去,我都要忘记那蝶舞簪的款式了,还是再仔细瞧瞧好。”
柳臻颜可不管他到底情不情愿,说完这话后就扯着楚袖走在了前头。
泼在身上的虽是凉茶,但贴着肌肤的衣衫湿哒哒的实在是令人不快,更别说那一片显眼至极的污渍了。
楚袖也不反抗,任由柳臻颜扯着她,如非必要,她也不愿意使出这么一招来。
燥热天气很快便将那团湿痕烘干,但痕迹顽强地留在衣衫上,远远望去惹眼得很。
柳岳风看起来也似乎很是不满,尤其是两人背对着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三人谁也没有搭理谁,一路无话地到了柳臻颜的小院。
原本守在院门口的两个婢女见状吓了一跳,见柳臻颜搀扶着楚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急忙忙上前迎接。
“小姐,可是哪里冲撞着了?”
方才柳臻颜出门时也没说去哪里,带着春莺就气势冲冲地出去了,难道是在外院被那些不长眼的仆从们冲撞到了?
婢女们的动作愈发慌张,柳臻颜却一把将她们拦住,一脸的莫名其妙:“你们在这儿挡着做什么,没见我们衣裳都脏了么。”
柳岳风停在了几步外,最后追上的春莺只得加快脚步上前把两个婢女劝到一边,顺带着吩咐了她们将世子爷带去偏房换衣裳。
以前在朔北时,柳岳风不常出门,却经常会到妹妹院子里来坐坐,有时午后小憩也会留在这里,因此在偏房也备了不少他的衣裳。
只可惜回京之后,世子爷极少来此,偏房的那些衣服也就收进箱奁里尘封了起来。
只是换个衣服,楚袖和柳臻颜速度都很快,让她们没想到的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柳岳风过来。
“春莺,怎么回事?”柳臻颜的耐心向来不多,等急了便朝着身侧的春莺开口。
春莺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小姐都发话了,她也只能过去看看了。
但在春莺离开之前,楚袖蓦然出声道:“我同春莺姑娘一道去吧,有些事,还要确认一下呢。”
春莺下意识地看向了柳臻颜,对方却没什么反对的意思,点了点头就继续把玩着之前寻出来放在桌上的蝶舞簪。
两人出了正房往偏房那边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叮呤咣啷的声响,看样子正是从偏房那边传过来的。
方才,春莺较两人进来的要迟些,自然也知晓柳岳风进的是哪间房。
楚袖侧目看来,她便低声道:“正是世子进去的那间。”
单从这声响来看,柳岳风是发了不小的火。
且不说楚袖在心中如何作想,一旁的春莺已经是疑惑不解的神情了。
世子一向宽和待人,以往有几个手笨的丫头毁去了世子最爱的瓷器,也不过是罚了几个月的月钱,从未当面说过什么重话。
怎么今日如此的反常,话说回来,之前在凉亭时,楚老板将茶水一不小心泼在世子身上时,那个眼神也很恐怖……
两人是出来查看情况的,本该推开门进去瞧瞧的,但不知为何,春莺并未迈动脚步,而是同楚袖一起停在了不远处的廊柱旁。
这地方既能听见偏房里的动静,又不至于因日光倾斜将身影映在窗上暴露。
“这是人穿的衣服吗?你们就找出这种东西来敷衍本世子?”
“莫非是觉得本世子脾气好,就随意欺辱主子?”
那两个婢女在柳臻颜的院子里都属于是默默无闻那种,又是来了京城后才采买的下人,满打满算也没见过柳岳风几面,如何会有那般大的胆子,被这么一吓,更是当场跪在了地上,头死死地埋着。
“世子明鉴,奴婢岂敢为难世子,实在、实在是……”
那两位婢女想说这房间里的箱奁基本都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春莺在管,自己根本没动过,但转念一想这话又有怪罪自家小姐的嫌疑,便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了。
“哼,怎么不说了?”
哪怕楚袖瞧不见柳岳风的模样,从这几句话里也能拼凑出一个小人得志的模样来。
她不免在心中叹息,柳岳风本身长得不错,是时下颇受欢迎的文弱公子类型,偏偏镇北王不知从哪里寻了这么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来扮演,也就是仗着柳臻颜迟钝和其余人都未见过柳岳风了。
一旁的春莺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些,一愣后便下意识地看向了楚袖,表情仿佛在询问她该怎么办?
耳畔传来吱吱的叫声,略一抬头便瞧见那雀跃在墙头的鸟儿,额间朱红鲜亮,正迎着夏日阳光开嗓。
“看来是时候了呢,春莺姑娘,我们进去吧,那两位姑娘也算遭了罪。”
第52章 相邀
楚袖进去得突然, 柳岳风来不及遮挡一二,又摸不准她听去了多少,只能强打起精神应付。
“楚姑娘怎么来了, 方才这两个丫头手脚粗笨, 将备在这里的衣裳都扯坏了。”
“怕我怪罪,如今便都跪在这里了。”
他只字不提自己呵斥一事, 权当此事从未发生,谅两个丫头也不敢当面反驳,至于人后……处理两个卑贱的丫头再简单不过了。
这样反复的说辞让跪在地上的两个丫头惊得一颤,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她们在镇北王府上伺-候了小半年,自然也见过做错事的仆婢下场, 大多数时候是罚月钱,严重些便是要打了板子丢出府去。
柳臻颜待人宽厚, 她们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庆幸是来伺-候小姐,却不想今日遇到这般阴晴不定的主子, 怕是要丢了半条命去。
春莺跟在楚袖后头, 一进门就瞥见了两人低垂头颅萎靡不振的样子,再一扫,便瞧见了落在地上的几件衣衫。
青绿交叠, 珠玉相衬, 瞧不出什么错来。
不知是哪里让世子爷不满意,竟发这么大的火?
春莺倒不至于往世子爷是假的上想,只是觉得今日世子爷实在是古怪得很, 莫非是在哪里触了眉头,心情不佳?
“怎的这般笨手笨脚, 这可是世子爷寄放在这里的衣裳,个个都是好料子, 扯坏了你们可担待得起?”
春莺上来对着两个丫头便是一顿训斥,弯腰将落在地上的衣衫捞了起来,也不翻看,径直丢在了跪在地上的两人身上。
衣衫上镶嵌着珍珠碎玉,被这力道一带,砸在手臂上时就划出了几道口子,几息之间便见鲜红溢出。
丫鬟捂着手臂不敢言语,春莺只瞧了一眼便又怒斥道:“在这里杵着当哑巴呢,还不快去世子爷那里寻几件衣裳来,要是耽误了正事你们哪个担待得起?”
楚袖几乎是在春莺发难那一刻就揣摩到了她的心思,此时也在一旁帮腔道:“天气燥热,脏污的衣衫难免让人心烦气躁,两位姑娘还不快些去?”
两人一唱一和的,柳岳风没办法插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丫头跑了出去,顺带着还将那几件衣服带了出去。
打发了丫头,春莺又反过来向柳岳风请罪:“世子,此事实在是奴婢管教不周,这次定要让她们长长记性。”
“便扣去三个月的月钱以儆效尤,您看如何?”
如何?自然是不如何!
可这话不能当面说,柳岳风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哪怕心里怄得要死,表面上还是得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 也不必如此严苛,只是几件衣裳罢了。”
他说这话时紧盯着楚袖和春莺,时刻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毕竟就方才她们的几句言语来看,应当是已经信了他的说辞,换言之,也就是她们来时并未听见他呵斥的那几声。
“该罚自然要罚的,世子放心便是。”春莺性情沉稳,在柳岳风面前也并不露怯,她与楚袖过来本就是为了探听消息,如今知晓,合该去通知柳臻颜一声才是。
按理说该她去,但楚老板和世子也不是多熟络,将两人留在这里未免有些尴尬。
是以春莺对着楚袖开口道:“我在这边等着衣裳,楚老板就先回正房吧。”
“春莺也一起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便好了。”
“可……”
“颜颜等了那么久,总归要给个说法,要你们都不回去,她免不得要闹起来的。”柳岳风扯出个笑来,将两人都往外打发。
春莺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奴婢,总不可能反了柳岳风的话去,闻言也只能放弃了原有的打算,和楚袖一道先回去了。
两人出门前,柳岳风还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壁,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说是要回去,但其实楚袖走到拐角处便停了下来,见春莺讶异看来也便回道:“方才想起来未曾和世子确认宴会选曲,春莺姑娘先走一步,我去去就回。”
春莺不疑有他,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便往正房走去。
楚袖见已经看不到春莺的人影,这才转过身子去,和某个自房檐倒吊下来的人对上视线。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差最后一出戏要演了。”
此时若有人路过看见,必然会惊奇不已,因为那挂在房檐上同楚袖笑嘻嘻讲话的人,竟长得与柳岳风一般无二!
柳岳风在房中等了整整一刻钟,都不见有人来送衣裳,心情愈发地烦躁,瞧见地上崩裂几颗的珍珠更是碍眼至极。
“那两个死丫头八成是跑了,什么取衣裳,都是借口。”
“还有那个贱婢,要不是有柳臻颜护着,迟早得把她也杀了。”
柳岳风不敢大声,只能小声絮絮叨叨地说,除了他自己外谁也听不清。
但这显然不是个很好的发泄方式,他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暴躁,最后还是将桌上的杯盏玉壶一并拂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被吱呀声盖过,柳岳风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想说些什么,面上的表情就转为了惊恐!
“你——”
“啊呀,一不小心让世子爷等太久了呢,衣裳这就送来了。”
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关了门,回头却发现柳岳风没有动静,只是端坐在桌边看向这边。
“看来世子爷还是想让奴婢来服侍呢,多谢世子爷抬爱呢。”-
楚袖回去的时候,柳臻颜已经百无聊赖地在窗边眺望了,还是听到春莺的声音才回过头来,一脸兴奋地往她身后瞧。
“怎么不见哥哥来?”
柳臻颜对于楚袖的计划一知半解,只当她是要套话,结果自己被晾在一边许久,纯粹就是在柳岳风面前演了一出戏。
“莫急,世子正换衣裳呢,估计一会儿就过来了。”楚袖拉住柳臻颜,将她带到桌前,轻声细语地向她解释了几句。
“怎么样,怎么样,问出点什么来了吗?”
看着柳臻颜急切的模样,她也不卖关子,只道:“一切顺利,待会儿商量事宜可别出什么差错。”
“肯定不会有差错的。”
几乎是楚袖话语落下的一瞬,柳臻颜就如此抢白,看起来对自己十分有信心。
她笑眯眯地望着敞开的门,道:“这么多年哥哥都偏疼我,如今自然也不能例外。”
“不然,我可要闹了。”
这话看似在调侃自己,实则是解释之前那句话。
柳臻颜在柳岳风那里地位斐然是镇北王府众所周知的事情,就是想要反驳她,也得有站得住的理由才行。
以现下的情形,要是柳臻颜闹起来,外面多少也会知晓风声,更别说还有她这个常在世家权贵间走动的歌坊老板娘在了。
两人之后又正经聊起了关于生辰宴的事宜,但因为不是柳臻颜主持,两人也只能在衣衫装扮以及表演上做些文章。
柳臻颜偏爱鲜艳娇俏的颜色,饰品妆面倒是不大感兴趣,若非有春莺在一旁掌眼规劝,她恨不得清水洗把脸就出门游玩。
按理说不是及笄这种大事,生辰宴往往都是小办。
但作为人们争相讨好的对象,回京后的第一场生辰宴,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名利场了。
这般重要的场合下,柳臻颜的衣衫其实早早就交由了京城中最有名的毓秀生香来做,图示纹样过目了好几遍,衣裳也紧锣密鼓地张罗着。
生辰宴说不准上头那几位哪一个要来,衣衫的挑选自然也是有着各种门道的。
宫里丝绸绢纱均是特-供,倒不至于担心撞了什么忌讳,倒是这颜色款式要好好挑上一挑。
镇北王府没有女主人,柳臻颜也没多少至交好友,这出主意的活计自然只能落在楚袖身上了。
楚袖身份不高,但她常年往来于权贵世家,与那几位都有不少交情,想来在这方面也颇有心得。
柳臻颜只是想着让小姐妹把把关,让她不要再像上一次花宴一般脖子受罪,走起路来像店铺里的首饰架子成精了似的。
划去那些个一眼瞧上去就颇为“富贵”逼人的首饰,再除去层层叠叠、繁琐异常的衣裙,总共也没剩下几件。
楚袖帮着柳臻颜一一试了,将已经成套搭配好的首饰增增减减,最终定下了三套作为生辰宴的衣裳。
两人折腾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来,外头的天色已然黯淡,橘红色晕染轻薄的云彩,微风一吹便散作丝丝缕缕的彩线。
春莺也不知何时离去,房间里只剩了她两人。
柳臻颜罕见地停了话头,坐在梳妆台前却不观瞧镜中的装扮,而是看向了不远处天空的流霞。
“今日当真是好景色呀。”
楚袖帮她拆去头上簪环,应声道:“确实景色不错。”
“京城天高云少,大多数时候不过几朵浮云,这般大片大片的云霞的确少见。”
卸去珠翠的女子长发披散,指尖虚点在云彩一处,而后轻轻一扯,便将那缕云霞抛散在了空中。
柳臻颜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直至金乌低垂躲进群山,她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般道:“兄长呢?”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你还有个兄长了呢。”
木质隔断的另一侧传来调笑声,柳臻颜下意识地身子后仰,头抵在楚袖腰腹处,眼睛往那处瞟。
楚袖半扶着她的肩膀,不见什么烦躁神色,面上笑容清淡,也同她一起侧头望去。
只见玄色长衫的男子靠在门边,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击了几下,见两人这般情态,他也不免惊奇。
“你们该不会挑衫换衣就折腾了一下午吧。”
柳臻颜从语气里听出点不好的意味来,正想回怼,便听见他后半句。
“都已经这个时辰,想来你们也饿了,我已经着小厨房那边做了膳食,正煨着等你们呢。”
“晚上有你最爱的香酥鸡和芋泥糕。”
美食诱惑之下,柳臻颜也不怪罪他先前话语,反倒是视线上移问道:“一不小心到这个时辰了,楚妹妹赶回去怕是赶不上饭食了,不如今日与我们一道用了?”
楚袖自然无有不应,柳岳风得了消息,对外吩咐几声,他自己倒是走到了两人身后,先楚袖一步将柳臻颜余下的一只耳珰摘了下来。
“这只耳铛瞧着有些旧了,改日我给颜颜送副新的来吧。”
柳臻颜丝毫不在意他口中话语,一心要拉着楚袖去用饭。
“我们快些去吧,小厨房的芸娘手艺顶好,今日得让楚妹妹好好尝尝呢!”
被这么怠慢对待,柳岳风也不恼,摇着头将手中的耳铛仔细收进了妆匣之中,手指轻轻翻动,便在旁边不远处找到了柳臻颜先前所说的蝶舞簪。
那簪子瞧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来,不过是拿银丝勉强掐出了两只蝴蝶的形状,又用指甲盖大小的粉珠点缀。
用料上乘,手艺却拙劣得很。
就这么匆匆一瞥,柳岳风都能从上头找出不少瑕疵之处来,最显眼的当属右边那只蝴蝶的翅膀残缺了一半。
如此普通的一支簪子,竟也能哄得柳臻颜欢心,可见还是个小孩子心性。
柳岳风扫了几眼柳臻颜妆匣中的首饰,确认了那蝶舞簪的模样后便在催促声中转身出了内室。
柳臻颜的小院是府中最大的一处,内里自是一应俱全,除了小厨房外还专门有一处膳厅,以便柳臻颜在里头赏景用膳。
柳岳风到时,柳臻颜和楚袖两人已经挨着坐下了,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对面,椅子被半拉开,显然是等着他入座了。
“哥哥在里头做什么呢,怎么这么慢!”
柳岳风刚撩袍坐下,还未来得及解释一番自己的迟来,便先被柳臻颜抱怨了一通。
“我们在这儿等了好久,端上来的菜都要冷了。”
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小厨房就在膳厅后头,从离开炉火到端上桌来也不过百步,哪怕京城夜里凉快些,也不至于就冷了饭食。
闻言柳岳风哪里还不知道柳臻颜这是故意刁难他,但他也不生气,笑着先给她盛了一碗汤,而后道:“颜颜想吃直接吃便是了,我们一家人不讲究这个。”
柳臻颜哼了一声没作答,手却诚实地将汤接了过来,看来是消气了。
安抚好了柳臻颜,柳岳风这才得空和楚袖搭话,对方毕竟是客,晾在一边未免太过失礼。
“楚老板今日来帮忙,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与父亲都是男子,不懂女儿家心思,挑的东西时常不得颜颜欢心。有楚老板在,今年的生辰宴颜颜过得定是会比往年开心些。”
“世子客气,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毕竟柳小姐也是朔月坊的大客户。”楚袖轻描淡写地将柳岳风这话推了回去,倒也不算瞎说,毕竟柳臻颜回京后但凡是参加宴会总是会带上楚袖,为她拓宽了不少年轻小姐的路子。
两人的话语在柳臻颜听来完全就是罗里吧嗦,是以她夹了一筷子糯藕在楚袖碗里,而后强硬地打断了两人。
“哎呀,肚子都要饿扁了,再说下去,怕不是楚妹妹今晚就得留宿在这里了。”
柳臻颜是知道楚袖的规矩的,她一向不爱留宿外头,不管多晚都要回朔月坊去。
夏日京城静街的时辰稍晚一些,但太晚楚袖也是回不去的。
“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还请楚老板见谅。”
此话说完,柳岳风就收了声,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吃饭,除了时不时地帮柳臻颜夹菜或递些东西外,就毫无存在感了。
而柳臻颜一直在向楚袖推荐她喜欢的菜肴,楚袖也酌情都用了些,但哪怕她克制了许多,离开镇北王府之时,腹部还是有些紧绷。
她维持着仪态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就散去了面上的笑意,叹着气摸了摸肚子。
天色已晚,马车行驶起来便比不得白日。
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被夜风带起,地上烛影摇晃,间或能听到蝉鸣阵阵。
楚袖在车里歇息片刻,又揉按了一会儿小腹,这才将饱腹感些微地消了下去。
感受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但算算时间离朔月坊还有一段距离,如今最多才到城北商区处。
她并未出言询问,只是挑了发间一根银簪藏在袖中,端坐在原处,静待时机。
“ 马上要关坊门了,动作快些。”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楚袖手上松了力道,反倒是用银簪挑起靠近发生处的车帘一角,向外观瞧。
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指挥身侧的人搬动围栏,将坊市入口堵了个严实。
做完这一切,那玄衣的男子才往这边随意地瞧了一眼,便正好与偷偷摸摸掀着帘子的姑娘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若是寻常人,大多都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楚袖也是如此打算的。
但就在她松了手将帘子放下时,对方却忽然出声了。
“换条小路走吧,前面有段路正在修葺。”这话听来没什么异样,莫说驾车的车夫,就连跟在他身侧的那几人都没觉得什么不对,不过是提醒一句罢了。
车夫低着头正欲应答,就听见马车里那位轻柔的嗓音。
“有劳大人挂心,我们这便往尚翠路走。”
他们如今在金山大道上,夜里昏暗,大道宽敞,可供四架马车并行,行驶起来也安全许多。
尚翠路则不同,在京城扩建前,它是城北的主干道,多少商户挤破了头都想在尚翠路上买间铺子。
然而这才过了二十年不到,京城已经扩建了三次,尚翠路在那些个新建成的大道面前自然相形见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又是即将静街的时辰,尚翠路上都是些老商户,不少都在时间的洪流里销声匿迹,还剩下的也大多早早歇业,想来门外挂着的灯笼也都收了回去。
楚袖这话一说,其余人不觉有异,为首的玄衣青年却是径直将手中的灯笼塞进了车夫手中。
其余人面面相觑,尚摸不着头脑,马车里的人却又催促了起来,车夫也只能驱车离开。
直到马车完全驶进了小巷的黑暗之中,才有胆大的敢问一句。
“小将军怎么把灯送人了?”
“我们方才从尚翠路走过,你小子被风吓得一直掐我,难道还能不知道为什么送灯?”被问的人没好气地回怼了一句,也顾忌着小将军听到,声音不敢放大。
那人摸着下巴道:“灯肯定是拿来照路的,但我怎么觉得小将军好像认识马车里的人似的……”
他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头上就狠狠挨了一记,回头望去就见先前与他闲聊的人与他一般动作,捂着脑袋呲牙咧嘴。
“许哥这力气也太大了,不就是说几句话嘛。”
被他们唤作许哥的那人容貌瞧着十分普通,浑身上下唯一特殊的可能就是那双慑人的眼睛,深沉得让人害怕。
“夜深了,待会儿你们跟着邱枫回去。”
“今夜不需要巡逻了么?”最初说话的那人见许哥也没什么责怪神色,也便大着胆子说话。
许哥瞥了他一眼,也没隐瞒什么,道:“今夜我同小将军巡这几条街,你们歇着便是了。”
平常夜里巡逻都是两两组队,但从来不会轮到上头去,基本都是他们这些没品没阶的小兵在做。
他们一直按着之前的排班干活,倒是第一次听说上峰也要夜巡的。
可许哥不会说谎,他是一行人中最为稳重的。在小将军被调来京城府衙之前,众人都猜测下一任的头儿会是许哥。
倒也不是他们不服小将军,只是许哥与他们多年共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承了几份情,自然也是盼着他好的。
小将军本就有军功在身,按理是不该同他们这种小角色混迹一处,再怎么着也该在宫里当值才算不失体面。
但小将军本人对此毫无怨言,调来这儿的一个月里都真心实意地把大家当兄弟,就连许哥这般笨嘴拙舌、极少夸赞他人的人都罕见地说了几句好话。
京城是昭华的心脏,安防值守要比别处更严些。夜里昏暗,视野受阻,再加上人员散落,不管干这行干了多少年,都没人觉得夜巡是个好差事。
如今能少值一次夜班,大家自然都高兴起来。
“小将军人可真好,改天得请他喝酒感谢才是!”
见这些人喜形于色,又要闹将起来,许哥眼眸一沉,正欲训斥几句,却被小将军的呼唤打断。
“许铭,你且过来。”
无奈之下,许铭也只能匆忙离开,留下一群小声嘟囔的人。
方才路眠与楚袖说了那几句话之后便在周围巡视了几眼,因得他们并未将坊门围堵,也将没有走远。
下属们手脚麻利,哪怕嘴上说着话,也不耽误手上的动作。
半人高的木制尖刺围栏在坊门前后安置,其余人听从许铭方才的指示离开,路眠和许铭两人则是沿着金山大道巡逻了起来。
两人都不是什么健谈的性子,巡逻路上除了风声和偶尔窜出来的野猫野狗外再无其他声响。
但就在两人走到金山大道尽头,要往另一头的云华路走时,一声凄厉的叫声自身后传来!
第53章 夜中
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 尖利到街上的野猫都被吓得四处逃窜。
路眠和许铭向着那边疾奔而去,到了才发现发出声音的地方正是方才堵上的坊门。
血迹污浊将衣衫染的不成样子,后背处的布料撕裂开来, 一眼就知道是被带有倒刺的鞭子抽打而成。那人半挂在围栏上, 手脚时不时地抽搐,喉咙里也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
两人顾不得交流几句, 只是对视一眼便一同上前,路眠怀抱着那人的腰腹,将此人从围栏上搬开,许铭则是小心翼翼地把围栏搬到了别处。
将人救下来平放在地上,这才看到正面更加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模样, 便是在朔北见识过鬣狗手段的路眠都不禁皱眉,继而上前试探此人生息。
不幸的是, 鼻息微弱到几不可闻,路眠贴耳到胸膛之上也未能察觉到起伏动静, 只能摇摇头。
人看着没了生息, 但他们却不能任由此人躺在这里。
路眠将人抱在怀里,许铭则是在前头带路,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坊市里专供衙差歇脚的地方赶。
府衙虽配备仵作数名, 如此深更半夜却也是不当值的。
更不巧的是, 离得最近的仵作也在隔壁坊市住着,待得那名仵作赶来,也要些时候。
许铭奉命前去请仵作, 路眠则是留守在此处。
屋内只来得及点了一根短烛,映照着偌大的堂屋以及面目狰狞的尸体, 路眠对于验尸之事尚知一二,但始终比不上专精此道的仵作, 此时也只能静待仵作的到来。
路眠的视线一寸一寸地略过那具尸体,将其皮肉外翻的惨状尽收眼底,仔细观瞧着伤口边缘处几不可见的白色颗粒,在心中猜测是否是盐水干涸所致。
手臂腿脚皆无力气,软绵到不似常人,可能被掰断了骨头。
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这般严刑拷打,事后还专门丢到他所值守的坊市来?
路眠自认自己性子算不上平和,但说得上得罪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可今日这一出,摆明了就是一次警告。
思及此,他不由得停了动作,借着昏暗烛光将躺在桌上的人面上脏污一一拭去。
看身形瞧不出来年岁,这张脸暴露出来,路眠才意识到这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面容多有稚嫩,瞧着不超过十六的模样。
他身上没什么易于辨认的胎记,只是眼下殷红点点,添了几分别致。
也不知那些人是否故意为之,少年身上伤痕累累,脸庞却保护得很好,为数不多的细小划痕还是方才在围栏上挣扎弄出来的。
路眠不认识这少年,只叹息了一声,便不再扰亡者清净。
又等了片刻功夫,却不见许铭回来,路眠独守此处不能离开,只能站在门口眺望,希冀许铭尽快回来亦或是有衙役来此与他做个替换。
他远远瞧见一高一低两个黑影走来,手里的灯笼被夜风吹着忽明忽暗,只隐约能瞧见个人影,其余是什么也看不清。
那两人步履不急不缓,路眠顷刻便反应过来这两人并非是许铭和仵作。
可坊市已关,又是静街时分,又是谁会来此呢?
莫非是谁家出了什么事?
才在坊市里扛了个尸体回来,饶是路眠也不由得在心中猜想是否还有旁的尸体被丢在了别的地方,只是暂时没被人发现。
待到那两人离得近些,路眠攥紧腰间长剑的手才略微松了些,疾走几步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深夜来此,可是坊里出了什么事情?”
“也算是有事吧。”说着,对方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件物什——一颗打磨得极为光滑的梨花木珠,上头歪七扭八地刻着几道划痕,其中留存着红褐色的擦痕。
“有人在青白湖旁丢了这东西,还专门留了张字条,说要常羽欢现身,让他帮忙处理些垃圾。”
正值深夜,身后又有具身份不明的尸体,再加之还有巡街的担子,再如何路眠也不能抛下这些去露华庭一趟去问询常羽欢。
“这珠子可是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知道的事情,楚袖自然也是知道的,不可能为了这么一张字条平白来跑一趟,定是这当作信物的梨花木珠有什么端倪。
对方也不含糊,直接回道:“本来是没什么的,但送来的时候刚好我在同陆檐商量细节给那边送信,结果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
“这是陆公子的东西?”路眠心中思忖,先前陆檐已经借着常羽欢那事做了局脱身,就算镇北王府那边有意试探,也实不该拿陆檐的东西出来,毕竟逃出来的人也只有一个陆檐罢了。
“非也。”楚袖摇摇头,将木珠塞进路眠手里,而后道:“先前陆公子便提过,他出逃之时险些被抓回去。若非清河舍身相救,引开了众人,恐怕他也逃不出来。”
听她忽地提起这么一个人物,路眠也有了猜测,道:“莫非,这是信物?”
“听陆公子说,此物是他母亲尚在时赐下的物件,不止他身边的清河有,就是柳小姐身边的两个丫头也各有一份。”
“我才从镇北王府回来,秋茗和春莺两人腰上的木珠尚在,这物什便只能是清河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一旁的叶怡兰也不插嘴,只是因着位置巧合,她从路眠与门框之间的空隙里瞧见了一只血迹斑斑的脚。
“贴身小厮清河?”
“正是。”一边说着,楚袖示意叶怡兰自身后背囊里取出一卷画纸来。
纸张铺开,露出其上模样十分清秀的少年来。
衣裳套在他身上略有些大,少年似乎有些局促,袖子在身前缠成一团,双手隐在袖中。
这是副水墨人像画,许是因着有些年份,画纸已经微微泛黄。但因着画技了得,上头的少年如今看来还是栩栩如生。
路眠一双眼落在少年的面容上那几点殷红,眸色深沉,不发一言。
见他这般神色,楚袖径直开口:“怎么?是在哪里见到过这人?”
然而不待路眠回话,叶怡兰却先开口了。
“里头那人是已经死了么?”
叶怡兰陡然发问,将两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屋内,楚袖身前有路眠挡着,只能歪斜了身子瞥过去,果不其然看见躺在桌上的人。
路眠将木珠收起,三两句解释道:“巡街时在坊市门口捡到的,当时似乎还活着,但很快便断了气。”
“已经着人去请仵作。”
叶怡兰闻言便起了兴趣,先是看了楚袖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对神色,这才鼓起勇气同路眠自荐。
“反正仵作还没来,不如先让我看看?”她在庄上是学过些医术,但却从来没有实打实地和尸体打过照面,更别说是这般近距离地观摩了。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这般想着,叶怡兰也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像是生怕路眠不同意,在对方沉默的片刻时间里,她连连保证道:“绝不随意摆弄,只是瞧上几眼。”
“小将军你是知道我的,一向嘴严,出去绝不会乱说。”
“那,仵作来了之后允我旁观可行?”
路眠不言不语,直把叶怡兰逼得一再让步。
叶怡兰在心中叹一口气,知晓今日怕是不能如愿,倒也不强求,后退几步撤到楚袖身后,安静地做个护卫丫头。
楚袖方才未曾阻止叶怡兰,便是也存了想看的心思,但见路眠这模样,想来是公私分明得很,不会让她们接触里头的人物。
两人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便不再叨扰,楚袖正打算告辞,就听得身后凌乱的脚步声。
此时再多也来不及,两人也就施施然站到了一旁让开道路,望向来人。
身材高大的男子持刀在前,肩上挎着硕大的木箱子,神色冷凝肃杀。
后头跟着个褐色衣衫的中年男子,想来也是被人从睡梦中拽将起来,几缕发丝自发冠中冒出来,衣领胡乱搭着。
许铭带着仵作到了门前,瞧都没瞧一旁的两个大活人,回禀道:“刘仵作已经带到。”
“且带刘仵作去检验,一切异常如实记录。”
那两人越过路眠进了屋内,楚袖安抚性地拍了拍叶怡兰的手,而后道:“毕竟是静街时分,我二人跑出来已经是坏了规矩,也就不叨扰你办事了。”言下之意便是要告辞了。
临走前,楚袖将那副人像画也收拢好,留给了路眠。
“若是瞧见了,可千万注意着些,莫要着了旁人的道。”
言罢,两位姑娘便犹如来时,擎着纸灯笼踏入了深沉夜色。
路眠维持着攥着画卷的动作,直到瞧不见两人身影,他才收回视线,将画轴背在身后进了屋。
屋内比之之前亮堂了许多,尸体周围点了一圈的灯烛,仵作正握着那尸体的右腿,只轻轻一使力便能摆弄出各种形状来,可见正如他先前所想,骨头已经被掰断了。
仵作一边验一边摇头,口中更是不住地叹气。
路眠和许铭候在一旁,倒也没出声询问,只看着他一处一处查验那些狰狞的伤口。
“胸骨断裂,疑似重物锤捣。”
“右手指骨寸断,应是拶指所致。”
“左耳和口舌被割去,喉管肿胀,生前应被灌下了极为滚烫的液体。”
“身上有破腹痕迹,体内内脏碎裂,留存的多是碎片。”
刘仵作面色沉重,几乎要失声哑语,最后他沙哑着嗓子道出了最后一处伤痕。
“□□火燎刀切,已有腐坏之相,身后则融蜡封灌……”
如此说着,他一手伸到尸体侧腰处,想要将对方翻过来,路眠和许铭见状即刻上前帮忙。
尸体翻到一半,众人的注意力便都落到了那一处去。
并指粗细的金丝玉珠堵在最外头,许是为了方便,上头还有着寸长的红穗,只是已经沾染了血迹,颜色暗沉许多。
“这……”
刘仵作拽住那穗子,小心地将它扯了出来,因着尾部陷在凝固的蜡液之中,颇是废了一番功夫。
玉珠落在一旁率先备好的木盘中,刘仵作长出一口气,指挥着他们将尸体放平整,便去撰写检验结果了。
路眠以布将那玉珠拿了起来,在转动时看到尾部有一处极为细小的凹陷,他取了针一戳,玉珠便自那小孔裂开,如同乳鸟破壳一般露出了其中的东西。
是一颗仅有小拇指大小的雪白菩提子。
路眠将菩提子看了又看,也没瞧出有什么端倪来,只得留待之后与那两人商量一番。
倒是这作为外壳的玉珠,着实有些眼熟。
他自怀中将方才的梨花木珠拿出来,与那玉珠在灯下仔细比对。
果不其然,这两个东西分明就是一套!
梨花木珠本就不大,原是要放在这金玉笼中的,但有人有意将他们分开,想来是故意想让他们知晓此人身份。
但以防是他多想,他还是取出了那副画,在尸体旁徐徐展开。
画上尚带着些腼腆的小少年略微长大了些,面容却依旧是清秀的,除却一身伤痕,一般无二。
刘仵作不知何时已经写完了,抬头瞥了这边一眼,就瞧见那画上的人,不由得慨叹一声。
“也不知是哪个丧心病狂的,把个不大的孩子往死里折腾,死了都不让人安宁,还丢到外头来。”
他嘟嘟囔囔的,显然很是不满,却稳稳当当地将箱子最下头的白布抖开,遮盖了少年的面容身形。
做完这些,许铭去送刘仵作回去,路眠则是又留在了屋内。
只是这一次,他知晓了这人的身份来历,便更添几分唏嘘之情-
天蒙蒙亮时,楚袖便已经洗漱妥当侯在大堂了。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她来了兴致,将那锁在箱中数日的琵琶抱了出来,指尖在弦上拨过,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乐声。
眼看着差不多到了坊里起身的时辰,她便低了眉目,一抹一挑之中,将那熟稔于心的曲子弹了出来。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朝,楚袖都是个再喜静不过的性子。
她虽习得诸多乐器,见识过许多堪称名家的曲子,也谱过不少受人追捧的曲子,但到头来,她最喜欢的还是现下这首《清平调》。
《清平调》不是什么稀奇的曲子,莫说繁复华丽的技巧,便是音调骤变都是极少的。
这曲子本就是新手练习所用,一调一音衔接极为简单,听来平缓,却有如山间清泉、林中微风。
自打朔月坊做大,楚袖极少在大堂弹奏,虽说也有练习,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三楼的房间里。
乐坊不留客,楼上除了坊里乐工外更无旁人,算起来已有许久未曾听到过。
天光大亮,外头嘈杂起来,坊内也不例外。
乐师舞姬见她在大堂,也不上前叨扰,只是问候一声便各做各的准备去了。
一首曲子显然不足以大家收拾妥当,是以她一连奏了数曲,有些甚至是坊中人所作。
“哎,兰姐姐,你听,这不是我们年前谱的曲子嘛!”年岁尚小的姑娘惊讶道,手里握着的竹箫都险些砸了。
“正是呢。”那位兰姑娘轻轻一笑,面上也是颇为荣光,“别看坊主年纪轻,坊里所有的曲子她都信手拈来。”
她点了点小姑娘手里的竹箫,道:“若你练成,在坊主面前能有一首曲子拿得出手。”
“自然也会被坊主记在心里。”
小姑娘似是被鼓舞到了,眼神明亮地继续练习。
而这一切对于楚袖来说,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情罢了。
她守在这里,自然也不是只有陶冶情操一个目的,今日坊中该是有贵客前来。
待得她弹到第七曲时,第一位客人大张旗鼓地来了。
熠熠红衣不掩颜色,甫一进来便是一句风流戏言。
“想来是昨夜同梦,阿袖这便在门口迎我呢。”
换做平时,楚袖是不会搭理他这一句的,可不知是今日心情的确是不错,亦或是有旁的考量,他竟也得了句好话。
“知你要来,自然是要拿出看家本领来。”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阿袖怎么对我这般好?”
苏瑾泽今日手里没抓着他那宝贝折扇,反倒是转着个玉佩来了。
楚袖瞥了一眼,按在琵琶上的手便一停。
“既然来了,那不如一道去用点东西?”
罕见苏瑾泽来得这般早,坊里还没用过早饭,楚袖便相邀用膳,顺带着交换些情报。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我竟未在此处吃过一次。”
“你们这边的厨子手艺如何?可会做几道新奇菜?”
“我前些日子接待了个自巴蜀之地远道而来的朋友,他带了好几个菜方子。”
“你可千万得尝一尝,那是人间少见的美味!”
苏瑾泽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用楚袖带路就自顾自的往楼上走。
他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三楼楚袖的房间。平时议事他们三人都聚在那里,苏瑾泽对于路线已经轻车熟路,三两步就上了半层楼。
楚袖抱着琵琶起身,倒没跟着苏瑾泽上去,而是对着一旁盯了她许久的小姑娘道:“你且去和花娘说一声,今日早膳送到楼上来。”
小姑娘应了声,奶声奶气地回道:“坊主今日也是金丝饼配白粥吗?”
没想到一个在朔月坊里学了不到半年的丫头都记住了自己的喜好,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我那朋友可是个讲究的,白粥怕是堵不了他的嘴。”
“且将花娘为我多备的那份鱼片粥拿来吧。”
“可是……”那是花姐姐专门为坊主备的,坊主还没吃过几次呢!
小姑娘面上显而易见的不满,让楚袖忍不住将琵琶放在一边,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了,不要闹脾气啦,明日我定然用鱼片粥好不好。”
楚袖脾胃虚弱,用不了太多荤腥油腻,尤其是早晚时分,吃食大多都是清淡易消化的东西。
如此倒是对她身体没什么负担,可她本就消瘦,长此以往下去定然是不行的。
为此愁坏了朔月坊的乐师舞伎,最后还是花娘拍板,给坊里的人排了个表,每日都有专人盯着她用膳。
而鱼片粥就是花娘专门为她做出来的东西,但往往都会被她无视,最终进了月怜的肚子。
这番讨价还价也不算太亏,小姑娘这才往后厨跑去。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等到楚袖上到三楼时,苏瑾泽已经倚靠在门边,无聊到拨弄玉佩上挂着的几颗珠子了。
见她上来,苏瑾泽眼睛一亮,继而迎上去要将琵琶接过来,被楚袖躲过去后还埋怨道:“还是这么宝贝这东西。”
“送你那么多东西,也不见用,去宴会总是抱着你这琵琶。”
“明明笛子也吹得不错啊。”
楚袖对这些话不置可否,只是越过他走在前头,进了屋便将琵琶放在一旁,与他一道坐在了桌前。
膳食没那么快送上来,两人坐在一起也不是闲话家常。
昨日出了那种事情,怎么想苏瑾泽的前来也是有深意的。
“可是那边有什么吩咐?”楚袖已是很习惯了苏瑾泽的不着调,是以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瑾泽将在手里抛个不停的玉佩丢在了桌上,两物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倒是没碎,只是弹落到了地上。
似乎是耍宝没成功,苏瑾泽有些悻悻地捡起了玉佩,这下倒是安生地推到了楚袖面前。
以楚袖的眼光来看,这块玉佩没什么出彩之处,水头不足,好几处都见着了丝状的杂质,雕刻工艺亦是一般。
既然玉佩本身无甚长处,那必然是蕴含深意非凡。
“这玉佩是何处得来?”
苏瑾泽在凳上坐着舒展不开,便挪到了后头的绣榻之上。
此时他半靠在软枕上,姿态是一等一的风流,扎束起来的高马尾铺洒在榻上,又被晨曦辉映,可谓是鲜衣少年郎。
只可惜他面前的是楚袖,全然不会欣赏他这般姿态。
他闻言撑起了些身子,似是回忆什么道:“从陈家二公子手里得来的,据说是他游青白湖时花船上落的。”
“那小子觉得是哪个小娘子对他有意,又羞怯不敢出面,这才抛却了身上玉佩。”
陈家公子是个风流人物,楚袖见过几面,印象不算太深。
但次次他身边都有貌美女婢陪侍,手脚又总是不安分。这般想法在他身上,倒是也正常得很。
“本来是没什么,但偏生从常羽欢口中得知了一种特殊的玉佩纹样,正与这物件对上。”
“你可以仔细瞧瞧它背面上的纹样。”
听他这般说,楚袖拿了干净帕子捧起玉佩,径直翻到背面观瞧。
只见翠玉面上像是被刻刀无意划了几笔,看不出是个什么字样,唯一清晰的倒是半个绯红的指印。
她没敢用帕子擦拭,怕把这物证给毁了去,只是用自己的手指虚空比划了两下。
那半枚指印比她的相差无几,她的手在同龄人中算是小的,又因病痛指节纤瘦。
想来印下指印的人或许年岁不大,不然实在无法解释。
她沉默着在心里思索,苏瑾泽却是犯了闲,叫嚷道:“你也别一个人闷想啊,看出什么来也和我讲讲呗!”
“以指印大小来看,若非此人残缺,不然定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正是呢!”苏瑾泽翻身坐起来,眼眸明亮,唇边噙着笑道:“虽说常羽欢吐不出那人名字,但就他口述来看,这玉佩的持有人的确是个不大的孩子。”
“听说左眼下有几颗殷红泪痣,口不能言,步不能行,也是个可怜人物。”
话音未落,原本冷静自持的楚袖猛地站起身来,木凳翻倒也不去扶,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什么!”
第54章 恫吓
这顿早饭最后还是没能吃上, 楚袖听了他那一席话便火急火燎地往后院赶,苏瑾泽也不好阻拦,只是在路过端着饭食上来的月怜时, 伸手捞了两块金丝饼叼在嘴里。
“喂!姑娘还没吃呢……”后头的话苏瑾泽没听清, 因为他追着楚袖下楼去了。
也亏得月怜双手都被托盘占着,空不出来手打他, 不然少不得几下皮肉之苦。
苏瑾泽身高腿长,三两下便追上了楚袖,只是不知她在急什么,也只能莫名其妙地跟着她小跑起来。
到了地方一看,这不正是专门在坊内为那真世子辟出来的住处么!
两人在楼上又磨蹭了一阵子, 现下已经是辰时过半了,陆檐早已起身, 正在房内整理着今日上课用得到的书籍资料。
他是个极好的先生,每日准备的课业趣味性十足, 孩子们比以往听话了不少不说, 也真的将那些知识学了进去,多少能在书斋坐得住了。
楚袖刚在门前站定,门扉便向里打开。
青山绿水般衣衫的男子怀里抱着几本小册子, 上头叠着数张孩子们的“鬼画符”。
陆檐这是准备妥当, 要去书斋上课了。
瞧见楚袖和苏瑾泽,陆檐也颇为诧异。
“楚姑娘,苏公子, 是有什么事寻我?”
自打前两日出了那么一遭白日绑票的案子,陆檐身份暴露, 在坊里活得倒更自在了些。
此时见两人出现,也只当是有什么消息问询, 并无什么慌张。
陆檐问完,却未曾得到回应,他也不嫌烦扰,只是温柔笑道:“若是在外头不便说,进屋来也是可以的。”
好在陆檐一向早半个时辰去书斋,现下耽搁一会儿也不打紧。
楚袖进了屋内,苏瑾泽也将那两块金丝饼吞入腹中,跟着迈了进去。
双手沾了油,他便不好再如以往一般将手放在桌上。
察觉到他的窘迫,陆檐去院里水井打了水,浸湿了帕子,这才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谢过陆檐的好意,苏瑾泽一边擦手一边听两人谈话。
出乎意料的是,先开口的依旧是陆檐。
以往两人见面,总是楚袖占主导,大多数时候陆檐只负责回答是与否便可,这还是第一次需要他开口破开局面。
“楚姑娘,可是有什么难言之事?”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言,但昨夜里陆檐提及清河时的依赖神情犹在眼前,今日便要告知他这般惊天噩耗。
路眠那奇异的态度,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具被丢弃在坊市中的尸体,极有可能便是清河。
她平复了心情,抬眸对上陆檐总是带着温柔的眼睛,终是说了出来。
“我们有了清河的消息……”
她停顿了一会儿,果不其然看到陆檐神色变幻,他似乎也想到了那个可能性,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将妥帖的衣裳印上道道皱痕。
“清河应当已经去了。”
其实清河的结局并不难猜想。
毕竟就连陆檐自己,千里奔波,屡次自王府爪牙下逃脱,抵达京城时都是伤痕累累,这还是有着数十人舍命护卫的情况下。
而清河无所倚仗,又是个文弱的小厮,死去对他来说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理性和情感在这种事情上总是相悖的,尤其是对于曾和清河朝夕相处的陆檐来说,他宁愿相信清河还活着,只是留在了朔北,这才没能相见。
捏造的圆满被现实狠狠击碎,陆檐还保持着刚才的神情和动作,眼神却涣散开来。
清河是母亲留与他的人,两人年岁相差无几,几乎是一同长大的情分。
他聆听夫子教诲时,清河便在旁陪侍,偶尔能得先生几句赞赏,便高兴得不能自已。
他偶感风寒,也是清河在侧间里和衣而眠,整夜整夜地照料与他。
在那方小小的宅院里,在母亲膝下,他们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孩童,是玩伴,也是挚友。
但自从某年秋日,母亲的身子骨一下垮了下去,朔北饥荒严重,父亲无暇他顾,以至于他和清河流落在外,实打实地过了两个月的逃难生活。
若非清河机敏,他们就算没死在食人蝗的袭击里,也被那些饿疯了的流民拿去煮了吃。
意识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候,四五个大人瞧见了他们两个小孩子,明明是人的眼睛,却有种似狼的恐怖感。
那一双双外凸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喉咙不住地吞咽唾沫,似乎已经想象到了食物的味道。
那已经不是人了,是鬼怪,是妖邪,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两个小孩子本该是跑不过大人的,但不知是那几个人实在是饿得太狠,还是清河拉着他实在跑得太快,他们最终还是逃脱了,尽管匆忙之下,两人跑进了一处不知名的深山之中。
京城的秋日多是诗情画意,在朔北那边却是处处杀机。
夜里的骤寒不知夺去多少人的性命,他们没带火折子,又不会那些生火的山野方法,唯一的取暖方式就是两人搂抱在一起。
他们望着满天的繁星,听着山间野兽的嚎叫,一起冻得瑟瑟发抖。
陆檐整个人如坠冰窟,他的身子因过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起来,就连说话都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可有什么凭证?”
玉佩还在楚袖手里,此时自然便作为物证拿了出来。
陆檐对这玉佩再熟悉不过了,这般拙劣的雕刻技艺、随意排列的花样纹路,除却清河宝贝般戴在身上的那块儿,还能是谁的呢?
这玉佩是颜儿幼时玩闹,一时起了兴致跟他学着雕刻做出来的,本是要送给清河做生辰礼的,谁知做出来如此不成模样,小姑娘害臊,也就将东西藏得死死的。
那年清河的生辰礼被换成了一套他极为喜欢的山水游记,小姑娘硬是梗着脖子说原本的礼物就是这个,更是险些哭出来,吓得清河不敢再问。
到最后这东西到了清河手里,还是半年后清河用自己亲手刻的玉佩换来的。
母亲故去之后,小院里欢声笑语淡去不少,他和清河经那一遭后都寡言少语,若非有颜儿,他们许是就那般沉寂下去了吧。
这些以往的时光,算起来也将近十年之久了,没想到在此时想起来,却还是历历在目。
陆檐的眼前一片迷蒙,透过水光瞧见窗边晨曦,唇边牵出一抹笑来。
似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噩耗,他听见自己无比平静的声音,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若是寻到了尸身,烦请楚姑娘告知我一声,也好为他收殓尸骨、封棺入土。”
哀莫大于心死,便是一向嬉皮笑脸的苏瑾泽此时都笑不出来了,他攥着那已经有些干的帕子,面上一片凝重。
“那是自然,只是……”
“你要做好准备。”
“或许,不会太体面。”
“多谢楚姑娘。”陆檐对着楚袖深深一作揖,低头的瞬间,地上便多了几滴水痕。
陆檐心绪波动如此之大,看来今日的课是上不成了。
索性开蒙的东西不算太难,在坊里寻个有功底儿的也能教个七七八八,只是八成要镇不住那些皮猴子了。
“楚……”
陆檐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门口的书架,他方才随手搁置,将课业所用的东西放在了上头。
见他动作,原就在门口不远处的苏瑾泽走了几步将那沓纸张拢进了怀里,手里的帕子则是怼进了陆檐的手里。
“多谢陆公子借我帕子,就是我摸不清这地方,还得陆公子自己去清洗一番了。”说完,他也不给陆檐回应的机会,身形一转便出了房间。
陆檐来不及去追,只攥着帕子神色惘然。
“玉佩尚且有些用处,暂时还不能交由陆公子,还请见谅。”
“若能帮得上忙,想必清河泉下有知,也会欢心。”
玉佩的去处商量好,她却没动作,陆檐似有所察地抬头,喉间干涩,道:“楚姑娘还有事需要陆某做?”
“正是,此事非陆公子不可。”-
白日里各自忙碌,待得日落西沉之时,几人便都聚到了一处,地点是青白湖上的一叶小舟。
楚袖到时,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画舫游船上的灯光烛火,还有半个时辰静街,周围俱是匆忙赶路的摊贩,像她这般不紧不慢到湖心去的实在是少数。
也不知他们那边是出了什么事情,她竟然是三人中第一个到船上的。
京城夜间风大,纵是初夏,她也被月怜和叶怡兰强压着裹了一层织锦披风,躲在船舱里烹茶煮酒。
月怜和叶怡兰依旧是斗嘴不停,她也不觉吵闹,只饶有兴致地瞧着两人。
不止是否是活得太久了,她愈发地喜爱人间烟火气,尽管接触的都是些腌臜事,但她却对这个王朝充满了期许。
生民无忧,社稷安稳。
在昭华朝待久了,楚袖有时都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那个印象中风雨飘摇的南梁,是否只是黄粱一梦呢?
但想了许久也未想通,她也便不再为难自己,专心在这繁华盛世找出点人生趣味来。
看年轻姑娘们斗嘴,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调剂。
“姑娘,你看她,根本不讲道理!”月怜挽上楚袖的一侧手臂,瞪了对面装模作样整理衣衫的叶怡兰一眼,嘴巴一撇便又要楚袖做主。
叶怡兰也早就习惯了她这般的无赖行径,对此嗤之以鼻:“也不知是谁不讲道理……”
“还有,你今年十五,不是五岁,还扯着姑娘做筏子,当真令人不耻。”
“你——”
眼看着两人再吵下去就又得冷战好几天,楚袖适时插话道:“我们都来了有些时候,还不见得人来,且去外头瞧瞧吧。”
月怜本想留下,但奈何起身的叶怡兰伸手一扯她的领子,便将人从楚袖身边拉了开来。
“你别拉我呀!”
楚袖捧着热茶轻啜一口,呼出了一口热气,笑盈盈地看着两人出去。
倒也不怪叶怡兰如此动作……
毕竟就连她也忍不住呀。
窖藏十年的桃花清酒在一旁温着,熏染得满室飘香,就是闻上一闻都仿佛是醉倒在了春风里,若是能喝上一盅,不知有多惬意。
刚好两人都被她话语支了出去,她也不用强装正经模样,翻开盖在上头的杯盏,用厚布垫着拿起分装好的陶瓶,便倾倒了满满一杯。
桃花香味沁入酒中,抿上几口便觉心旷神怡,她不由得喝得快了些。
这算不得烈酒,但奈何她平日被人看管得紧,一杯清酒下肚,脸上便发起了烫。
她将冰凉的双手贴在颊侧,比起几乎烧起来的温度来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不巧的是,这时候那两人都到了,她听见月怜和叶怡兰同他们招呼几声,而后便跳到了另一条船上去了。
此时再躲也来不及,她只能捧起一旁的紫砂壶倒了杯茶水来掩盖一番。
船内只擎着一盏灯,除却船尾开着半扇小窗外,四周都闭拢得很。
昏暗的灯光下,裹着云纹织锦披风的姑娘将自己缩成一团,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别有一番娴静姿态。
路眠打头进来,就被这一幕震得站定了脚步,倒不知是否该进去了。
他这么一停,走在他身后的苏瑾泽便狠狠地撞在了船舱上缘。
砰的一声巨响,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船身都摇晃了起来,她吓得将茶杯一扔,茶水泼了满地。
“这船里是有鬼还是有妖精,怎么停步都不说一声的。”
苏瑾泽一手扶在上缘处,一手揉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抱怨路眠的不地道。
“抱歉。”
“得了得了,知道你也说不出什么花儿来,我们快些进去吧,阿袖应当等了有段时辰了。”
苏瑾泽挤开杵在入口处的路眠,低头钻进了船舱里,一进去就踹到了方才楚袖扔出去的茶杯。
他下意识地看向桌案前的楚袖,正撞上两颊殷红、眸里水润的俊俏姑娘,他一下子笑了出来,弯腰将那杯子拾起来放到一边,自己也趁势坐到了楚袖对面去。
路眠则是将目光落在了桌上,在一旁温着的酒瓶上转了一圈,便大致知晓是个什么缘由了。
他罕见地没去和苏瑾泽坐在一边,而是走到长桌侧边盘腿坐下了。
身材高大的青年一落座,楚袖就觉得身侧逼仄了起来,不得已她向另一边挪了半尺。
路眠并未解释,开门见山地将手上的线索抛出:“昨夜那具尸骸的确是镇北王府的小厮清河,在他身上发现了一颗较小的白玉珠。”
“玉珠与木珠乃是一套,玉珠之上还有机关,其中藏匿着的是一颗雪白的菩提子,其意义尚且不明。”
“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是清河给我们留下的讯息。”
他省去了在清河身上发生的残酷现状,只挑着重点讲了当下有用的东西。
玉珠、木珠、玉佩,这三样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楚袖未曾见过那玉珠,此刻便借着烛火仔细瞧着,只见上头金丝环笼,造就个葡萄藤形状,最中间托着无暇的白玉。
苏瑾泽探过身子来按了下处的机关,白玉有如春花吐蕊一般瓣瓣裂开,露出籽心来。
以她的眼力来看,不管是菩提子还是白玉珠都是上等的好物,相较之下,木珠和玉佩就显得粗劣许多。
“菩提子出产于琼崖、百越一带,非炎热地带不可出。”
“清河自小在朔北长大,风沙苦寒之地,又困顿穷苦,如何能得来如此宝贝?”
她捏起约莫寸许的菩提子,对着烛火瞧了几眼,果不其然没看到什么特殊变化。
“依我猜测,这许是他和旁人约定好的一个暗号。”
楚袖的猜测并无错处,苏瑾泽和路眠的想法也大致相同,这才将楚袖约到此地来。
“这么说来,清河留下的隐秘讯息,还是得陆檐本人来解才行啊。”
苏瑾泽在一旁慨叹着,陆檐也着实命运多舛,才得知挚友的死讯,就要直面如此惨状。
“除此之外,我二人还有一个猜想。”
他辰时末离了朔月坊,便往府衙去寻路眠,自然也是见过那具尸体的。
几个仵作正在为他清洗缝合,腐烂的皮肉被切割下来,最后套上了干净衣裳的时候,他已经与画中的少年相差无几。
他去的巧,进门时仵作正做到一半,为了让尸体看起来体面一些,正往肚腹中塞稻草。
他虽在兄长手底下为长公主做事,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人堆里混迹,极少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但进门不经意的一眼,就让他脸色泛白,险些当场吐出来。
“这玉珠是从下半身取出来的,绝不是什么藏东西的好地方。”
苏瑾泽选用了一种较为委婉的说法,道出了造就事实的一种可能性:“若是我自己来藏,在明知自己难逃一死的情况下,我会选择吞入腹中。”
“清河的肚腹被人刨开,肠子被扯出不少,内脏破损,这珠子应当是那时掉出来的。”
“再然后……”
再然后其实也很好理解,以常羽欢那些人的异于常人的思维来看,当着清河的面将他珍视的东西毁掉,实在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楚袖不愿再想,总之清河一定为这珠子付出了不少代价,才将它以那种屈辱的形式留了下来。
她打断了苏瑾泽的描述,将菩提子放回桌上,徐徐道:“月底镇北王嫡女的生辰宴,你们应当都收到请柬了吧?”
京城之中,各色宴会一向是个拉拢人的好去处。
镇北王和柳岳风绝不会放弃这次机会,巴不得将满京城的权贵都请来。
她从柳臻颜那里了解到,这次宴会全权交由柳岳风来操办,就连名单也是他来拟定的。
若真是柳臻颜来办,苏瑾泽和路眠不一定能拿到请柬,但若换成迫切地想在镇北王面前展现自己的柳岳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提起这个,苏瑾泽就来气,没好气地说道:“有是有,只不过我可凑不上人家的档次。”
见他阴阳怪气,楚袖不明所以地望向了路眠,对方的回答也很简洁:“镇北王府的请柬下给了右相。”
下请柬也是有讲究的,一府下一个请柬是极为少见的情况,大多数都是那些微末小官才会有这般待遇。
前些年曾担任今上太傅的左相驾鹤西去,左相位置便悬空出来,大家都猜测可能是右相升官,毕竟右相素来勤俭爱民,又与今上有着姻亲关系。
为搭上这股东风,不少人都试图拉拢右相。
右相赴宴极少掺和别的事情,去了该吃吃该喝喝,若是谁提起官场,就笑呵呵地说大喜日子咱不提这事。
右相本人油盐不进,许多人便想着剑走偏锋,讨好讨好两个嫡公子也行。
但无奈长子苏瑜崖随着长公主深入浅出,谁也没那胆子往公主府下帖子,生怕惹了长公主不快。
是以,贪玩爱闹的苏瑾泽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以往苏瑾泽没少和她抱怨那些个人把他真当成个草包纨绔,竟还有人请他去听别人家的房中事。
那时苏瑾泽对外抹黑自己的名声有多起劲,现在他就有多别扭。
镇北王府下帖子,不下给苏瑜崖再正常不过,毕竟苏瑜崖已是驸马爷,要下也该送到长公主府去。
但苏瑾泽此人就被请柬上的“亲眷”二字带过,显得他像是个只能靠着家中荫蔽闲混的公子哥儿。
苏瑾泽那些个狐朋狗友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除了调侃他又得被家里拽去参加个憋屈的宴会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知他深浅的路眠平时又是个锯嘴葫芦,他也只能将这些事闷在心里了。
楚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苏瑾泽明明是他们三人之中年龄最长的,在某些方面,性子却极为纯稚。
“往好处想,证明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很是成功,连柳岳风这种急功近利的人,都不将你放在眼里。”
苏瑾泽叹着气将那瓶桃花清酿取下来,招呼两人道:“不说那晦气的人了,让我尝尝阿袖带来的酒。”
“一进门我就馋了,可算是能尝尝了。”
他从一旁的托盘里翻出来个陶杯,手腕一倾就倒了个齐平,而后一饮而尽。
喝完一杯他才意识到两人都盯着他看,尤其是路眠那眼神,简直恨不得现在把他丢出去。
一开始他还没明白,等对上楚袖这才明白过来。
随着年岁渐长,当年的小姑娘的容貌逐渐张开,在京城虽算不得什么绝世美人,但胜在气质绝佳,又圆滑懂事,自然引来了不少狂蜂浪蝶。
路眠不在的那几年,京城纨绔有许多都在宴会上一睹乐坊老板娘的风采,继而生出邪念,想将这滋味独特的孤女收入囊中。
楚袖是个聪明人,在这种事情上也不肯退上一步,她与他做交易,扯靠山,硬生生将那些个纨绔一个个打了回去,而后继续以女子身份活动。
但即便是这般聪慧的女子,在佳酿面前也低了头。
平日里端庄稳重的姑娘此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头的酒,无需言语都知她有多馋。
倘若路眠不在,或许他还会匀几口出来给她,可如今这尊冷脸老妈子坐镇,谁还敢顶风作案。
进退两难之下,他干脆接二连三地倒酒,几息功夫就喝了个精光。
这下都进他肚子里了,也不用纠结到底怎么分了。
温酒入喉,苏瑾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往后一仰就躺在了船上,双臂枕在脑后,看着轻微晃动的船顶,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嘴角,而后道:“宴会上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可尽管说。”
“毕竟纨绔喝醉了,冲撞一些人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对吧?”
第55章 生辰01
转眼半个月过去, 京城燥热愈发难挡,不少官宦人家都裁了新衣,就连朔月坊也是不例外的。
柳臻颜的生辰宴算得上是端阳盛典后京城里最大的一场宴会, 全京城有些名头的人都得了帖子, 许多人翘首以盼,希冀能得到这位红人的青睐而一飞冲天。
镇北王在朔北镇守多年, 京城权力洗牌数次,早已不是他当年的那般派系,但自古名利场上,哪有几个是靠着交情过日子的呢。
只要利益给够了,互取所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别提镇北王还有一双正值婚嫁年龄的儿女, 女儿尚还有可能攀上皇家,世子爷娶妻可是只能从世家权贵里头选。
世子柳岳风回京半年, 在文坛便有了不斐的地位,传言他是竹君子转世, 待人温和有礼, 可谓是璞玉良配。
各家带着心思赴宴,面上都是一团和气,见面了也是互相吹捧, 一时之间, 宴席之上其乐融融。
楚袖因着柳臻颜的原因,席位便靠上了许多,但总归还是在中下的位置, 与路眠和苏瑾泽可谓是天壤之别。
柳臻颜多有不满,但又无法违抗父兄的命令, 只能私下里和她不住地道歉,更是塞了不少金银首饰给她。
好比她今日戴在头上的红玉琉璃簪, 便是从柳臻颜的私库里取出来的。
东西送到朔月坊的时候,她本是要退回去的,但陆檐一番仔细翻查后,劝着她将东西留了下来,嘱咐每次去往镇北王府的时候都从中挑一个戴上。
她不明所以,倒是也照做了,每次柳臻颜请她过去,戴着的都是各式各样手艺绝佳的首饰。
虽不知这两兄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但这些首饰叶怡兰和月怜都一一检查过,确定只是普通的首饰,并无机关暗扣,她也就随他们去了。
直到今日出门,玳瑁流苏簪被人从身后抽走,打理了小半个时辰的头发险些毁于一旦,月怜立马跳起来去打人。
还是叶怡兰伸手拦了一下,才没让陆檐被矮他一头的小姑娘给打倒。
陆檐好说歹说,才说服月怜他是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急着拦楚袖这才直接动了手。
想到当时陆檐说的话,楚袖下意识地侧了身子往上首望去,正对上苏瑾泽举着小巧的玉杯冲着她揶揄一笑,而后指了指与他坐在一处的路眠,作了个“快喝”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