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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捉狐01

秦韵柳没有说话, 内室一时之间针落可闻,偏偏此时宋公子像是站不稳似的,整个人一头栽进了内室里。

他身量虽不高, 体型也瘦弱, 可无奈珠帘也承不住这么一个大活人的份量,被他这么一扯登时便帘断珠散, 洒落一地,还有不少蹦跶着滚落到了太子脚边。

他趴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身下压了不少拇指大的东珠,硌得他龇牙咧嘴,最后还是摸着地板自己坐了起来。

“太子姐夫, 这都是意外,小、我不是故意的。”

“且放心, 我待会儿就命人把这珠帘穿好……” 说了一半,他又觉得不太对, 便又换了个说辞, “待会儿我亲自把它穿好 ,姐姐醒来看见了一定高兴。”

他方才也听见了秦韵柳所谓的换血言论,但他并不认为是什么难事。

姐夫贵为东宫之主, 想要人来放血还不是几句话的事, 便是再不济,还有他愿意给姐姐换血,无论如何, 姐姐的病都是有救的!

“说得也是,云儿平日里最为宝贝这道珠帘, 每次瞧见都心情不错。”

太子弯腰将一颗东珠捻起,对着宋公子扯出了一抹笑, 而后将珠子往那方向一抛。

“秦女官,这法子你可以用,寻人随便寻。”

“若是有什么要求,直接和明轩说就是了,他与云儿是姐弟,不会有人比他更上心了。”

宋明轩手忙脚乱地将那珠子接住,也答话道:“只要是姐姐的事情,我在所不辞!”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保证。

“既然如此,那下官便先下去准备了。”

秦韵柳告别太子,路过宋明轩时停了下来,温声道:“还请宋公子移步,下官有事要同公子商量。”

“好好好。”宋明轩迭声应了,对着还坐在宋雪云床边的太子扬了扬手中明珠,“太子姐夫,那我就先走了,放心,我一定能将姐姐治好的。”

“放手去做,有什么事,孤给你担着。”

有了太子这句话,宋明轩登时便眉开眼笑,信心十足地大踏步跟着秦韵柳往外头走,路过楚袖和初年时也将方才放出的狠话忘了个干净。

楚袖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竟然答应了以血换血这种凶险的法子,非但如此,就连一向是个刺头的宋公子都同意了下来。

这种偏方自古以来便少有人用,经常是走投无路之时才会用上。

以楚袖几十年的见识,也未曾见过一个换血成功的案例。

她心中直打鼓,手上拿着的戥子倾斜都未曾察觉,还是初年喊了她一声,方才回神。

“怎么了?”

初年从她手中拿过戥子,将之放置在一旁,语气和缓道:“秦女官走前让我们俩把殿中的药材收拾了,然后去太医署帮忙。”

她方才走了神,也不知秦韵柳到底吩咐了什么,只能向初年问询,“去太医署帮忙?我这资历怕是不够吧。”

在这方面,她倒不是自谦,实在是医药之道难学,临时抱佛脚得来的知识,到了正经活用的时候自然会露马脚。

初年如何不知她资历短浅,但秦女官既然如此吩咐,必定是有她的道理在。

虽不知具体是要做些什么,但总归不是些太难的事情,是以她温声安慰楚袖,让她不要过于担忧。

“莫要担心这些,太医署人才众多。若真要做些什么重要事情,也用不到我等资历浅的人物。”

初年乐观,楚袖却不如此想。

且不说秦女官提出来的凶险法子,单是为太子妃诊治一事,就够太医署的太医们头疼了。

那日殿外太医跪了一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只能希望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医德颇佳,还敢来帮忙了。

两人将外室里摆着的药材都收起来了,太子却还没出来,楚袖临走前从断得长短不一的珠帘里瞧见他将宋雪云的右手贴在脸颊上,时不时轻轻啄吻,也不言语,只沉默着望着她。

都说太子暴戾无情,待宋雪云倒是一等一的好,朝臣因无嗣一事催促数次都被他打了回去,至今东宫还是只有一位女主人。

太子对她的视线毫无察觉,继续和宋雪云痴缠。

楚袖挪开视线时,他正好抬手去抚摸宋雪云凌乱的鬓发,宽大的袖摆因与衾被摩擦而滑落几分,露出了一截手臂。

肤色算不得白皙,但肌肉紧实,最抓人的莫过于其上的道道伤痕,有的已然结疤,有的却还在渗血。

莫说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了,便是东宫中的一个普通仆役,身上都不见得会有这样的伤痕。

谁也不曾想到,只不过是无意的一瞥,竟让她见到如此一幕。

怕被太子察觉,她很快移了视线,却将此事记在了心中,打算什么时候借着秦韵柳的渠道将消息送出去。

初年带着她离了东宫,一路上撞见几名宫女太监,都是一打眼瞧见她们身上的太医署服饰便低头收声快步离去,倒显得她们像什么瘟神一般。

好在两人都不是计较这些的人,除却赶路全然不分心神在此。

因着今上身子骨弱,太医署在宫中的位置举足轻重。

原本的小院一扩再扩,最终将旁边一处年久失修的宫殿吞并,修缮成了如今气势恢宏堪比一宫的太医署。

楚袖自打进了宫就被秦韵柳带去了东宫,今日还是她第一次到这太医署来。

离得远些就瞧见金砖碧瓦琉璃柱的宫殿,正门后置着一鼎香炉,其中燃着数道线香,升起袅袅烟气。

不像药馆医署,倒像个庙宇道观。

她腹诽几分,随即跟在初年后踏过了寸高的门槛。

太医署里人来来往往,大部分都不言语,只匆匆行路,少部分则会往这边看一眼,和她们搭话的就更少了,只有一个青衣小童。

“初年姐姐,秦女官派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呢,且跟我来吧。”

那小童倒真是一副道童打扮,走在前头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怕楚袖不清楚情况闹了笑话,初年便小声地与她介绍:“这是太医署郑医正的小孙子,今年才五岁,在这里做学徒已经满半年了。”

“不过他一般不跟着郑医正做事,倒是常常来帮秦女官。”

太医署里只有一位秦韵柳是女官,医女们也都在她手底下办事,而其余的男学徒则是分给了年轻些的太医来带。

按理说,郑医正的孙子在太医署也算是个香饽饽,大家都该抢着要他才是,但无奈他认准了秦韵柳,旁人怎么劝说也没法,只能任他去了。

总归他还年幼,学的都是些基本功,在哪里学都是一样的。

“所以,是说这小童不能惹?”

“倒也不是,是要你以平常心待他。但也别太过看轻,这孩子与他爷爷一样,天赋异禀,小小年纪比许多老资历的学徒都厉害,有时连我也比不上他呢。” 初年如此说着,语气里便不由得有些失落。

楚袖一听就知她八成又想多了,连忙安慰道:“初年姐姐也不差的,这般年岁就在宫里做了正式的医女,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

某种意义上,楚袖这话说的也没错。

太医署扩张后广招学徒,张榜时闹得轰轰烈烈,到最后招来的人也不过寥寥五十几人,更别说入宫后筛选了大批,到最后十不存一。

能在这般激烈的竞争中胜出,初年自然也算不得什么普通人。

“就你嘴甜。”初年微瞪了她一眼,倒是不再说话了。

小童带着她们左转右拐,最后停在了一处木门外,门上未有匾额,只在两边廊柱上挂了牌子,左边那块写着“阎王莫进”,右边写着的则是“小鬼回头”。

也不知是什么人写的,倒是与外头那些仙风道骨的名字相去甚远,想来也是个有趣的人物。

小童上前叩门,只叩得一响就听见里头传出如杀猪一般的叫声。

“姓秦的,你搁这儿公报私仇呢是不是,小爷是来帮忙的,不是给你做血猪!”

“你扎针放血就算了,拿这么大一盆做什么,过年杀猪吃啊!”

楚袖站在靠后些的位置,那声音传过来依旧响亮。

敢在太医署如此大呼小叫,还对秦韵柳出言不逊的,恐怕也只有那位无法无天的宋小公子了。

她与初年这些天在东宫已经习惯了宋明轩这张吐不出什么好话的嘴,可小童显然没有。

只见他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里头究竟是什么人物,最终得不出什么结论,只能扬声道:“秦女官,我带初年姐姐……”

他回头望了一眼,楚袖知情识趣地报上姓名:“探秋。”

“我带初年姐姐和探秋姐姐过来了。”

如果她方才没有听错,这人叫她姐姐似乎叫得不是很情愿?

不管怎么算,她都比这五岁小童要大上不少,他到底哪里不大服气?

楚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从迈进太医署大门来的言行举止,没发现哪里不对,总不能说是她和初年聊天的几句话得罪了他吧。

就在她腹诽的几息时间里,小童已然提高了声音将方才话语重复了一遍,然而他到底年纪小,说起话来又轻声细语,哪里比得过宋公子的嘹亮嗓音。

眼见着那孩子皱眉撇嘴就要喊第三遍,她立马上前拍门喊话一条龙。

“秦女官,我和初年姐姐来帮忙了。要是方便的话,我就直接开门了啊。”

那两下拍门力道用得很大,不需低头看她都知道手掌定然红了一片,效果倒是立竿见影,里面宋公子的声音就像被掐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进来吧,没什么不方便的。”

得了秦韵柳这话,她也不客气地将门一推,两扇门敞了开来,便见宋公子撩了衣袖将胳膊垫在澄黄的软枕之上,而秦韵柳手里拿着根细长的银针,手边则放着一个……酒盅?

宋公子的嘴可当真厉害,这么小的玩意儿,喝水都得喝五次才能解渴,亏他能对着这种东西喊盆。

第92章 捉狐02

门一打开, 宋明轩便用空着的左手挡在了眼前,蓦然洒进来的日光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也没看清楚来人是谁。

“快把门关上, 小爷的眼睛都要晃瞎了。”

小童没见过这种人, 板着一张小脸就到了秦韵柳跟前,“秦女官, 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秦韵柳将手中的银针架在一旁的蜡烛上灼伤,随口吩咐道:“景铭你去药方找李怀吧,我方才给了他几个方子,你帮着他一起找一下药。”

“好,我去帮李叔的忙。”

名唤郑景铭的小童回应着秦韵柳的话, 却下意识地瞥了对面的宋明轩一眼,那白衣的公子看起来是个尊贵人物, 坐姿却颇为豪放,一脚踩在另一张椅子上, 左手则是落在膝盖上不住地点弄着。

“看什么看, 再看小爷挖了你的眼睛。”

郑景铭也不回话,收回视线对着秦韵柳一礼,转身出门前甚至对着初年和楚袖都颔首示意了一番, 独独忽略了宋明轩。

他走后楚袖便将门带上, 初年已经被秦韵柳喊去帮宋明轩放血,她自己则是走到了一处药柜前。

“探秋,你且过来。”

“来了。”

楚袖从宋明轩身边路过, 一低头的功夫就瞧见他颤抖的腿,又往桌上瞥了一眼, 初年拿着毫针攥了他一根手指正往上扎,而宋明轩已经别过头闭上了眼。

看来宋明轩是当真害怕, 只是不知道是怕针还是晕血了。

此处的药柜看着就与别处的不同,一来上头没有铜环方便拉取,二来上头绘制了一副极大的太极阴阳图,四周则是开至荼蘼的朵朵青莲。

“秦女官,这是?”

“药柜罢了。”秦韵柳眼神淡漠,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对折着的、巴掌大的纸来,借着身形的隐蔽塞到了楚袖手里,“你帮我拿些药,我告诉你怎么取。”

她闻言一愣,继而回应道:“秦女官放心,我一定听您的话。”

走到阴阳两点正对着的位置处,看着左侧那足有两尺宽的木隔断,她轻微地笑了笑,而后展开了手上的纸。

阴阳倒转,万物有逆。

青莲伴生,四象有寻。

四句密语对应着两种药柜排列的顺序,她略一思索便有了想法,而后将纸折了数叠塞进了腰间的囊袋里。

“第一个,左四三。”秦韵柳念了个编号,打算先看看楚袖是否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手里拿着特制的小竹簸箕,踩在木梯的第二阶,口中念念有词,“左四三,左四三。”

药柜按九九之数分了行列,阴阳两点连线的位置便是中列,左右各四列九排,其中阴阳图占据了最中央的七七之数,其余则是刻画了向各个方向生长的青莲。

好在木梯上也有机关,用不着她来回推动,只要掰动侧边的机关就能顺着药柜上的滑轨移动。

按照方才那四句密语,左四三便在药柜的最左边从上往下数第三排,抽屉上画着一支向下的青莲。

于是乎她用力将机关一推,木梯便滑到了左三列的位置。

她伸出左手,顺着青莲所指的方向往下数了四格,微微弯腰便拍在了第七排那个抽屉上。

只听咔哒一声,抽屉探出,她随意抓了一把出来,也没计算分量,转身将手掌摊开,扭头去问秦韵柳。

“秦女官,是这味药么?”

秦韵柳并未细看药材,只见她取用的方向正确,也便无言地点了点头。

“下一味药,右一七。”

右一七正落在太极阴阳图的白色部分,以阴阳逆转一说来看,对应的便是左一二。

楚袖向上攀了几阶,略微掰动机关使之靠近,同样的,她也只是从左一二中抓了一把。

“正是如此,接下来,我说药材与分量,你用戥子称好了便放到这边来。”

秦韵柳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包药材的牛皮纸与捆扎的细线,放置在药柜与她之间只有掌宽的台面上。

“左四三,二钱四分。”

“右一七,一两三钱二分。”

“右四六,整五钱。”

“中零二,二两三钱。”

一味味药材从特制的药柜中取出,称量后俱都放在那窄小的柜台上,呈一字排开。

秦韵柳手中也持着一柄戥子,正一味药又一味药地撑过去,具体份量旁人无法得知,只有她自己才知晓。

待到楚袖取完所有的药材,秦韵柳也称得差不多,她压根儿没让楚袖从木梯上下来,而是道:“探秋你将这里收拾一下,我去煎药房一趟。”

楚袖还未回话,秦韵柳便已经将药材打包好,拎着出去了,只余她低头看着戥子里的药材,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之尽数倒回了药柜里。

好在她记忆里还算不错,七八味药材在药方里也算不上复杂,归整起来也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尽归原位。

她拍着手从木隔断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明轩才反应过来,她抓药的小半个时辰里,这位小公子竟然一声不吭地任由初年给他放血,实在是稀奇得很。

宋明轩将脸埋进了手臂里,从她这个方向也瞧不见神色,只见他伸着右手臂一动不动,只有在初年用针扎上他指腹的时候才会绷紧手臂,略微颤抖几下,却不发出声音。

“宋公子这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初年附近,便见得桌上排排摆了四个小罐,每一个里头都装着刚刚覆盖一层的血液。

“我也不知,从开始扎针就这模样了。”

初年拿出第五个小罐子,将银针消毒后便扎在了他另一处指腹上,一滴鲜血涌出,她便将之悬在小罐之上揉捏,加速血液流出的速度。

直到这一个罐子也如前面四个一样收集了一些,初年便松开了手,同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可以收回去了。

“宋公子,已经好了,您可以起来活动一下了。”

初年话音刚落,就见方才还“安静乖巧”的宋公子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怒骂道:“这哪里是取血,分明是给人上刑!”

“磨磨唧唧的折腾这么久,我看你们就是找死。”

“你们等着,小爷迟早要把你们这些贱婢都拉去喂狗。”

初年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又惹到了他,但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径直将五个罐子盖好放进托盘里,便端进了木屏风后。

“喂,耳朵聋了吗?小爷和你说话呢!”见没人搭理他,宋明轩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抓起方才垫手的布枕就扔了出去,正正好砸在初年背上。

若只是这样还不会出事,无奈小公子脾气大,紧接着竟是将桌上放着的一块镇纸也扔了出去。

楚袖有心阻拦,但无奈宋明轩力气极大,她手上也没合适的工具,情急之下只能扯了外袍去兜,却还是迟了一步。

那镇纸砸在了初年小腿的位置,将她砸得一个踉跄,手中的托盘脱手了不说,整个人也倒在了木屏风上。

瓷罐坠落碎了一地,内里存续着的鲜血也泼洒在屏风之上的雪梅上,恍若梅枝泣血一般。

她匆忙上前查看情况,因着还有宋明轩在场,也不好直接掀了裤腿,只能先去看那镇纸。

这一看才松了口气,不是京中常用的铁制镇纸,只是个紫檀木雕出来的,拿在手里分量也不重,被砸到应当也不至于折了腿。

初年被扶着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再抬头时宋明轩还坐在对面,见她看过来还恶狠狠地瞪人:“看什么看,一个破木头还能把你砸倒,装样子也不装得像一点。”

楚袖收捡着地上的碎片,闻言便将托盘往桌上重重地一放,随即说道:“不好意思宋公子,刚才这一出,那罐子碎了个干净,得麻烦您再在太医署里待上一段时间。”

见宋明轩一脸铁青,手已经开始摸索东西,看样子还是要闹,她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道:“您放心,为了不耽误您的时间,也为了尽快治好太子妃,这次不用针扎了。”

宋明轩本想生气,可听见“太子妃”三个字也便强压怒火反问了一句,“你们改主意了?这可不行,那小爷先前受的罪算什么?”

“还有,松手。”他看着楚袖隔着衣袖按上来的双手呵斥道。

本也是为了阻止他再扔东西,被这么一说,她顺势松了手。

“没改主意,只不过再按刚才的流程来一遍,您遭罪,我们也免不了受罚,就想着用个简单点的法子。”

“还有简单的法子!”宋明轩一拍桌子,整个身子往这边倾斜,对着初年怒目而视,“有简单的法子不知道早给小爷用,一天天的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全是废物。”

初年哪里知道什么简单法子,见状也看向楚袖,就见对方冲着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也便不再管了。

“你闭眼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小爷是吧!”

楚袖把他指人的手按下来,“宋公子消消气,您要是生气,这血可没法用了啊。”

打蛇打七寸,宋明轩在意的也不过是他亲姐宋雪云,拿换血说事,倒是一说一个准。

宋明轩偃旗息鼓地坐下了,嘴上也没什么好话,“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给小爷准备好了。”

话说得狂,要是手没抖就更有说服力了。

楚袖将初年扶着进了里间休息,方才又取用了东西出来,宋明轩已然如方才一般摆好了架势。

她也不客气,将瓷罐的盖子掀开,一手执刀一手执起宋明轩的手,比划了几个位置,而后在食指指腹的地方下了手。

“嘶。”宋明轩原本还趴在胳膊上,这么一下疼得他就要收回手,却被按住手腕只抽了一半。

“宋公子,您可别乱动,看看,浪费了这么多。”

宋明轩抬头就见着指腹上一个横贯的伤口,汩汩冒血,因他刚才的动作,有不少都抹到了医女的衣衫和布枕之上。

“你有病啊,说着要简单法子,谁让你拿这么大一把刀来的。”

将瓷罐抵在伤口上,这次划的口子大,不用她挤压也很快铺满了一层。

一开始她还怕宋明轩收手,专门空出一只手来压着他,到后来他仿佛认命了似的,也不动作,只是耷拉着脑袋,嘴倒是还不停。

接血无事,她还分神听了一会儿,的确如小厨房的王娘子所说,骂来骂去也没什么新鲜词。

等到又五罐子接好,宋明轩已经没了骂人的力气,只恹恹说道:“你们可得把姐姐治好,要是治不好,新仇旧恨加起来,小爷一并清算,非得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十八层地狱!”

“奴婢定然竭力而为,宋公子不必担心。”

虽说是存了些报复的心理,但她下手时也有分寸。

伤口看着大了不少,实际上没一会儿也止了血,但在宋明轩的颐指气使之下,她还是给他上药包扎了一番。

“喂,就包这么点,是不是你们太医署穷得要关门了啊?”

宋明轩将食指竖起,眼睛斜觑着包扎好的布料,打量了一会儿就又放到楚袖面前,“打发叫花子呢,再多包两层。”

其实原本都不用包成这样,哪想小公子还嫌不够夸张。

楚袖也懒得和他辩驳,直接三缠两绕给他裹上,反正是他自己要求,裹成猪蹄也得自己受着。

但好像宋明轩很是受用这种猪蹄造型,弄完了还勉为其难地夸了她一句,“这还差不多像个大夫。”

嘟囔了这么一句,宋明轩一下子就恢复了元气,当即质问道:“你们药也抓了,血也放了,是不是该给我姐治病了?”

哪里有那么快,秦韵柳单翻各种医书就翻了四五天,寻出来的法子也不止换血一种,只不过目前过了明面的只有换血罢了。

楚袖想着,秦韵柳应当是将换血作为最后手段,其余方法都用尽了才会尝试这一种,现下放宋明轩的血,也不过是为了做些先行准备罢了。

毕竟换血也有说法,也不是随意抓个人来就能行的。

但这些话都没必要让宋明轩知道,她也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秦女官如何想,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可不知情,宋公子还是先行回去吧。”

宋明轩开口骂了两句,然后发现对面这人就和没听见似的,该干嘛干嘛,骂的狠了还晃一晃手里拿着的瓷瓶。

那摇摇晃晃的架势,似乎下一刻就要摔地上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被人威胁了,先是讶异,而后便要闹,谁知对方轻飘飘地瞥来一眼,而后低了头嘟嘟囔囔。

“算算时间,也快到太子妃用膳的时间了,我们都腾不出空来,也不知有没有人记得。”

一听自家姐姐可能没饭吃,宋明轩哪里还有闲工夫在太医署和些下人置气,瞪了楚袖一眼便起身往外走,归心似箭,恨不得身上能插翅膀径直飞回东宫去。

好不容易把人忽悠走,楚袖也不磨磨蹭蹭,将盛着血的瓷罐放好,便绕到里间去看初年的情况。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初年已经好了许多,楚袖进去时她正撩了裤脚,用掌根按压化瘀,抬了头望过来。

“宋公子已经走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秦韵柳并没有派人来给她们传话,楚袖也不确定是不是要去煎药房寻人,就来问问作为前辈的初年。

初年手上的动作不停,略一思索后便回答了楚袖的问题:“煎药房那边有李大人在,又有郑景铭帮忙,我们过去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还是在此处等着吧。”

初年做了决定,楚袖就不会反驳,她扯了把椅子到初年跟前,和她问起了太医署的事情,最先聊到的便是她口中的李大人。

“这么说起来,李大人是在煎药房当值,看来他煎药的本事一定很高。”

闻言,初年微微笑了起来,她认可了后半句,却纠正了前半句:“真要说起来,其实李大人也不算在太医署当值。”

楚袖适时地表现出了惊讶,唇瓣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气音,“哎?”

“你应当还记得,我们去东宫那日,宋公子烫伤了手,秦女官给了他一枚阴阳鱼木刻作信物,让他来太医署找一个叫李怀的人?”

其实是不记得的,但初年都这么问了,她也就顺着往下答了:“有些印象。”

“难道李怀,便是这位煎药房的李大人?”

“正是。”初年点了点头,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道,“李大人不在太医署内担任职务,只愿意做个守门人。”

“郑医正拗不过他,为此还专门为了李大人在大门旁边建了间小屋。”

能得太医署医正这般青睐,没些真本事定是做不到的。

这般想着,楚袖也问了出来,本以为能得到答案,谁知初年闻言却带着些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李大人平日里守在大门处,除了晨起开门和夜里关门外从不见人影。”

“据旁人说,只有郑医正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

“这么说来,秦女官又是如何能使唤得动李大人的呢?”

初年却无奈,穿好了鞋袜,从用作小憩的贵妃椅上跳了下来。

“这便是另一个秘密了。”

似乎楚袖展现的好奇心有些太过,初年不免得有些担忧,也便吩咐她道:“宫里不比外头,行事务必小心,也别太过探究什么秘密。”

“知道了知道了。”她装作受教了的模样应承下来,实际上心中所想的却是与之截然相反。

她来此本就是为了探寻秘密,免不得要多听多看多问。

说起来,太子手臂上的伤似乎还没什么讯息,或许可以找个时间问问秦女官。

昏暗的里间里,脱去外袍的医女没个正形地坐在椅子上,面上的表情却是少有的沉静。

而背对着她整理衣衫的医女也并不知晓,这个刚刚被她敲打过的姑娘,接下来会做出些什么来。

第93章 捉狐03

没得地方可去, 楚袖也只好在这不大的屋子内逛了起来。

一道雕花木隔断将之一分为二,内里摆放药柜与医书,外头待客会诊。

按初年的说法, 秦韵柳有时夜里忙, 来不及回寝舍那边,也会在内室里拉一道纸屏风隔挡, 直接睡在里头一张不大的榻上。

她大致翻看了下书架上放着的医书,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草药图鉴,其余的则是些风土杂谈。唯一共同的恐怕就是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了,蝇头小字错落在墨字旁, 写不下的则是夹了纸进去。

看来秦韵柳做到女官一职,的确付出了非同一般的努力。

初年见她对这些感兴趣, 也便在书架前驻足片刻,而后指着某一本尤为破旧的书道:“你若是想辨识草药, 那本书最为基础。”

“把它背下来, 你的基本功就算扎实了。”

那书看起来已经被人翻阅过许多遍,侧边书脊的位置拿宣纸糊了又湖,写着的书名都不像是刻印上去的。

她对比了一下手里书上的批注和那书名, 字迹相仿, 看来是秦韵柳自己写上去的。

“《铃兰图鉴》?”

“名字听起来像什么花卉图鉴,实际上内里收录的草药是历代以来最全的,基本入门的孩子都会抄录一份来背。”初年在旁解释道, 手指拂过那有些泛黄的书脊,她继续讲述, “《铃兰图鉴》全书共三册,放在这里的应当是第一册。”

“你若是感兴趣, 也可去太医署的藏书阁里去借,就拿你身上那枚木刻做抵押便可。”

闻言,楚袖从腰间囊袋里翻出来那枚太极阴阳鱼木刻,先前不知此物用处,大家又少有人佩戴,也就收了起来。

如今初年这么一说,她才知晓有这么一个用处。

她仔细打量着手里这枚木刻,除了一枚太医署的徽记外,也没在上头看到什么与本人有关的讯息,想到先前秦韵柳将之作为身份信物交给宋明轩,不由得心生疑惑。

“这东西又没写名字,若是我借阅了书却未还,如何得知是我?”

“你这丫头,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埋怨归埋怨,初年还是为她解了惑:“你看鱼眼这里,稍稍用些力气。”

手指按在凸起的鱼眼处,轻轻一按,就见鱼嘴张开,吐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牌子,一左一右,正是“探秋”二字。

“竟然如此神奇!”

其实这机关也算不得如何精妙,但对于第一次见的人来说,便是犹如神迹。

楚袖现下作为一个才离开村落不久的丫头,自然是要惊讶的,只不过惊讶过后也就失了兴趣。

她将木刻收起,拉着初年便要去藏书阁一趟。

初年瞥了一眼外头已然全黑的天色,伸手拦住了她。

“如今太晚了,藏书阁怕是都已经关了。”

“再者秦女官应当也快回来了,我们还是不要四处乱跑了。不然秦女官寻不到我们独自离开,今夜我们就得在这儿过了。”

初年说得在理,楚袖也就没再想着去别处,而是从屋内搬了椅子出去,将外头的纸灯笼给点燃了。

夜风微拂,苍白的纸灯在檐下摇摇晃晃,在一片黑暗中显眼得很。

这灯笼一挂,没过多久便有人来了。

楚袖和初年本就在廊下候着,见有人来便立马起身迎接,然而才走了几步,两人就不约而同地缓了步子。

来者并非是她们所想的秦韵柳,而是一名着灰蓝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眼下青黑很重,下巴胡茬长得很乱,应当是许久未曾搭理过,身材瘦弱,套在宽大的长袍里被风一吹便往里灌。

楚袖不认识人,也不知这人来做什么,一时之间也愣在了原处。

倒是初年见了来人,依旧迎了上去。

“李大人,可是秦女官有什么吩咐?”

原来这就是那位在太医署里一枝独秀的李大人,单看这一身衣裳,便知他的确不凡。

毕竟她白日进来时,遇见的人就没有不穿石青袍的,就连郑景铭那个五岁小童都不例外。

李怀将灯笼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从怀里取出了个小册子,双手翻了一会儿,借着烛火看了几眼,才有些迟疑道:“你是初年吧?”

“奴婢正是初年。”

确认了她的身份,李怀才慢吞吞地道:“秦女官让我帮忙带句话,你们先回东宫去,帮着太子妃汤浴,她今夜不回去了。”

等了许久就等来这么一句话,初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谢过李怀好意便打算锁了门带着楚袖回去。

而楚袖站在一旁,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见李怀三两步走上前来,将那册子塞进了她手里。

“我眼睛不大好,劳烦这位姑娘帮忙看看,这几个字我可是写错了?”

她下意识地掠过李怀双眼,神莹内敛,哪里像是眼睛不好,但她也没有点明,而是翻开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顶上灯笼摇曳,映在纸上忽明忽暗。

一目十行地将那册子上所写的东西看完,她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怀探究的视线。

“实在是抱歉,我不大识字,不能帮到李大人。”

“不过这些时日在东宫跟着秦女官学了不少,下次再到太医署来,应当就能帮得上忙了。”

那边初年也将两把椅子放了回去,将房间落了锁,正打算将钥匙交给李怀,便见那一向被太医署众人评价为脾气古怪的李大人面上扯出个勉强称得上和蔼的笑容,对着楚袖说话。

“不妨事,下次再来就好了。”

“我看你也是个聪慧的孩子,多学多练,一定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初年只想找个人问问,她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么奇幻的一幕?

就连郑景铭那般天才的人物都被李怀批得一无是处,像探秋这种还没入门的人,竟也能得李大人一句“聪慧”?

初年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也不上前,手里握着的黄铜钥匙都握热了还没送出去。

到最后还是楚袖注意到了她,她才晕晕乎乎地将钥匙交给了李怀,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对方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点烛火逐渐隐于黑暗,初年拉着楚袖的手问道:“你和李大人说了什么,怎么他态度如此和煦?”

楚袖不明所以,挑拣着说道:“没做什么,李大人想让我帮他抄书,我说我不大认字。”

“就这么简单?”

“是啊。”

不管初年信不信,楚袖也说不出别的原因来。

那册子在她读完后就被李怀收走,如今她身上也没什么证据,自然是任她随便说。

好在初年也不是非要问出个好歹来,她很快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提了盏灯笼便和楚袖漫步回东宫。

天色已晚,两人因为要等秦韵柳而误了太医署统一用晚膳的时辰,那处房间里除了茶水也没什么垫肚子的东西,早就饿得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但再如何饿也得先去太子妃寝殿确定宋雪云的情况,两人不得已忍着腹中饥饿。

离得稍远些的时候,楚袖便瞧见了门外守着的黑衣侍卫,个个腰间佩剑,神情冷峻,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来者何人?”

“太医署医女初年、探秋,来帮太子妃药浴。”

楚袖提着灯,与初年一道向数层台阶之上的人行礼,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却仍旧未被放行。

那为首之人摒退了周围的几名侍卫,往下走了几步道:“太子正与太子妃闲话家常,两位姑娘不若先去准备一番。”

汤浴所用的药材下午基本已经备好,只需烧上几桶热水来便能进行。

侍卫如此言说,想来她们这个点是进不去了。

初年皱了皱眉头,正要将实情道出,便觉左侧衣袖传来拉扯感,楚袖凑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言语:“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小厨房一趟。既能寻些吃食填饱肚子,也能督促他们烧好水送来。”

京城秋日里温差大,白日还是艳阳天,晒得人能脱层皮,夜间小风一刮就冻得人直打哆嗦。

太医署的衣袍只是寻常厚度,受不得今夜的狂风。

回东宫的一段路上,她的手已然失了温度,僵硬地持握着灯棍。

领头的侍卫也不在意她们究竟要去哪里,是以初年告知他们要去小厨房时也没得到什么反对意见,只是在她们离开前说了一句,等太子离开时会派人去小厨房通知她们。

谢过对方好意,楚袖便拉着初年去了小厨房,因为不知宋明轩在何处,所以她这次没走小路。

比平时少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两人便抵达了小厨房。

小厨房倒是没关门,烛火燃得很足,整间屋子都被照亮。

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寂静得很,往日里闲聊八卦、呵斥叫骂是一个也听不见。

楚袖拦下了想要上前敲门的初年,自己一个人提着灯走到紧闭的门前,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那门裂开一条缝,一只手径直向她抓了过来。

她往旁边一躲,身形一转,手中的灯笼便被那人捞在了手里。

那人啧了一声将灯笼扔到一边,继而趾高气扬地骂道:“不是说了别过来嘛,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一如既往的骂人水平,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底气不足。

在东宫一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宋公子,竟然还有心虚的时候?

她心绪一转,开口便寻得了借口:“我等是来给太子妃烧水的,娘娘待会儿要药浴,耽误不得。”

那门顷刻便关了起来,内里传出杂乱的声音。

初年有些担忧地望过来,她则摇摇头表示无需担心,指了指内里,轻声道:“很快便会开的。”

似是印证她这句话,不过几息功夫,小厨房的门便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冷风席卷进去,带出了一股子焦糊的味道。

而开门的少年郎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偏偏他自己还毫无察觉,一脸的倨傲。

“还不快点进来烧水,要是耽误了姐姐治病,你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初年一见他那模样就想笑,最后不得已躲在楚袖身后,借着她的身影当着才没在宋明轩面前破功。

楚袖倒是装得很好,低着头慢慢移了进去,把宋明轩的话当做耳旁风。

放在以往,宋明轩定然还要骂上几句,但今日情况特殊,他没心思搭理这两人,将人放进来就将门关上,甚至是拨上了木栓,一副做贼的模样。

室内门窗紧闭,那股子焦糊的味道也就散不去,初年蹙着眉头扯了扯楚袖,楚袖略微侧了身过去,就听得她放低了声音:“探秋,宋公子是不是烧糊了饭,这股子味道当真冲鼻。”

“我也不知,好姐姐,忍忍吧。”

“待找点吃的填饱了肚子,我们离开便是了。”至于烧水,倒是顺带的了。

两人分工,楚袖往锅里倒水,初年点火起灶,不一会儿便烧起了一锅水。

水汽自木盖的缝隙里蒸腾而上,因着门窗紧闭,不一会儿便在上方聚了一片,瞧着似仙界云雾一般。

两人都在炉灶前,热得不住擦汗,最后只能将外衫脱掉,将扇火的蒲扇拿来扇风。

烧水要些时间,两人都是饿着肚子来的,等待的时间就更是难熬。

楚袖寻了个小灶,那是王娘子平日里给她留吃食的地方,掀开锅盖却只见碟不见吃食。

瓷白的碟子里细碎的糕点屑无声地诉说着答案。

有人进了小厨房,还能在王娘子毒辣的眼睛下将一碟子糕点都下了肚。

再结合厨房里飘着的这股子焦糊味,这人选无需多想。

她望向背对着她们坐在一处炉灶前的宋明轩,他抖着腿耸着肩,似乎在做些什么。

悄然走近,站到他身后的时候,她才看清楚这位小公子在做些什么。

手掌满是烟灰,指尖被烫红了也不肯松手,只来回倒腾。

而他手中之物褪去焦黑后便露出了内里澄黄的颜色,与此同时,一股香甜的味道也弥漫开来。

初年坐得稍远,一时之间还没什么感觉。

楚袖却是站在宋明轩身后,红薯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实在令人食指大动。

她定了定心神,轻轻拍在了宋明轩肩上,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那人像是被猫抓了的耗子似的一蹦三尺高,手里的红薯径直一扔,而后又慌忙去接。

剥了一半的红薯被他接住用宽袖拢了藏在身后,这才装模作样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道:“你个死丫头,做什么吓唬我。”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让你出不了东宫大门!”

她也没想到只是一个动作就把他吓成了这幅模样,连平日里的自称都忘了个干净。

“只是见公子一人在此,便想着问问有没有见过王娘子留下来的点心,哪想一不小心惊扰了公子做……”说着,她的眼神便往宋明轩脚下的那堆木灰处飘。

宋明轩立马就明白了这人是看见自己在烤红薯了,登时就凶狠了面容。

“臭丫头,小爷吃点东西还要和你们这些下人禀报吗?”

“晚膳做得清汤寡水,生怕人吃饱了,就该把这些人都拉出去杖毙,连个饭都做不好,还留着做什么。”

见这人又自顾自地骂了起来,楚袖也十分无奈,她只是想过来诳几个红薯,怎么话还没说几句,这小公子就钻进自己的想法里出不来了。

无奈之下,她也不抱期望了,反而在小厨房内搜寻起来,最终找到了几枚鸡蛋和剩下的米饭,估摸着做出个两人份来不成问题,也便将宋明轩抛到一边,找初年帮忙生火了。

等到宋明轩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红薯早就凉了,反倒是对面两个小丫头的炒饭新鲜出炉,香味四溢。

作威作福惯了,宋明轩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径直上去便往旁边一坐,瞧了正盛饭的楚袖一眼,而后和个大爷似的开口:“ 给小爷也盛些来。”

看那模样,估计是觉得自己还能给她们这种下贱之人留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宋明轩现下没带人,再加之已经知晓了他几分弱点,楚袖倒也没原先那般怵他。

更别说太子殿下白日里才应承下的话语也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这位脑子不甚聪明的宋公子赶巧出现在东宫的原因,怕是要为太子殿下来试探她们这些人有没有混进奸细的。

太子妃遇害,东宫戒严,楚袖混进来得未免也太容易了些,但好在她本也不是怀着要害宋雪云的心来的,就算被查出来也不至于毫无辩驳之力。

因此,面对于这个在太子纵容之下异常凶残的少年郎,楚袖也不打算如先前一般惯着他了。

当然,作为新入宫的小医女探秋,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做些什么。

所以,她只是绕过宋明轩到了他原先所在的炉灶前,三两下将掩埋在烟灰之下的红薯都捞了出来,寻了个木盆一并端到了他跟前。

“公子请用。”

宋明轩低头,只见焦黑的红薯摆在面前,对面两人则是端起了盛着金黄蛋炒饭的碗吃得开心。

他头一次在东宫遭到这般待遇,下意识地便要将面前这木盆踹翻,但下脚之前他还留了一丝清醒,知道先去锅前走一圈再说。

这便不得不说楚袖对于分量的把握十分精准了,给两人一人盛过一碗蛋炒饭后,锅里别说是一碗了,就是一粒米也不见得有,活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舔过锅底似的。

宋明轩黑了脸,本想骂人,但刚才这小丫头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估计是骂也骂不出什么花来。

最后他只能满怀怨气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对着初年和楚袖两人吃着烤糊了的红薯,下口的动作极其凶狠,好像被他吞入腹中的不是红薯,而是她们的肉一般。

楚袖若无其事地扒着饭,倒是初年被这眼神吓到,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初年姐姐别担心,宋公子可喜欢吃红薯了,不然也不会深夜一人在此,放心吃吧。”

“是……这样的吗?” 初年感受着那刺骨的视线,总觉得事实不像探秋说的那样,但的确只有两碗饭,她们两个人都吃了一半了,也不好让宋公子吃她们的剩饭。

最后初年选择了背过身子,眼不见心不烦地将那一碗还算美味的蛋炒饭给吃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她在家中最多也就是帮忙煎过药,从来没试着做过饭。若不是探秋还有点手艺,今晚两人就只能忍饥挨饿了。

天大地大,厨子最大,她吃人嘴短,也没有立场置喙探秋的做法,更何况她心中也记恨着宋明轩折辱华阴和琢浅的事,自然不会说什么。

在这样堪称诡异的氛围下,只有楚袖心中无任何负担地将饭吃了个干净。

盛饭之时她就有意多给初年盛了一些,她自己其实只得了小半碗。

蛋炒饭毕竟有些油腻,深夜入食,一个不小心便要引起肠胃不适。

她可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去赌,只能使了点小手段让初年多吃些。

祭五脏庙的时候,两人也没忘了烧水,如今小厨房里三个大锅灶里都盛满了热水,初年时不时看火递柴,没让一个炉灶熄了。

倒是一旁望饭止饿的宋明轩最终还是将那几个焦糊的红薯都塞进了肚子,勉强吃了个半饱。

他本是为了维持形象才将小厨房的人赶出去的,谁知小厨房里没多少现成吃食,他自己又不会做,只能学着记忆里佃户的模样烤红薯。

结果烤糊了不说,还得看别人吃着香喷喷的猪油炒饭,别提心里有多难受了。

是以他见楚袖起身的第一时间便开口找茬:“烧好了水还不快点送去姐姐寝殿,你们在这里磨洋工呢?”

“果然是下贱之人,做事都磨磨蹭蹭,懒驴上磨似的。”

初年抿了抿嘴角没说话,楚袖更是直接,她将一瓢热水舀进方才炒饭的锅里,手里拿着丝瓜络子递将过来。

“宋公子大义,想来是愿意为了太子妃能早点泡上药浴来洗碗的吧?”

宋明轩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能没好气地躲过她手里的东西,动作粗鲁地刷起锅来。

初年在楚袖身后更是一脸惊奇,见对方甩甩手走到她面前来,也便小声道:“宋公子做这些事情,看起来似乎很熟练的样子。”

楚袖瞥了动作因初年言语而一顿的宋明轩,也跟着小声回道:“有些人生来就是天赋异禀,或许宋小公子的天赋就在刷锅上呢。”

这自然是个玩笑话,但宋明轩听见了也没有什么大反应,反倒是兢兢业业地刷锅。

她不免一惊,她随口说着玩的,这人不会当真了吧。

然而不等她仔细辨认一番宋明轩的反应,屋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太子殿下有请两位姑娘到正殿去,有要事相商,还请两位不要耽误时间。”

第94章 谋皮01

说是请两人相商, 实际上她和初年一出门就被有意隔开了。

见此状况楚袖不由得心中一沉,莫非太子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仔细回想自己入宫以来的行径,也无甚出格之处, 不至于短短几天就暴露了。

再者若是暴露了身份, 恐怕来请她们的侍卫就不会仅仅只是隔开两人,却无进一步动作了。

楚袖定下心神, 面上却是神情惶惶,与她隔着一人的初年安抚性地看了她几眼,便伸手过来。

那侍卫见状往后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些空间来。

“多谢大人。”

初年道了谢,两人牵着手, 夜风里彼此的温度传过来,不免心安几分。

就这样一路到了正殿, 围在她们身边的侍卫散去,只余为首的那人带着她们进殿。

“回禀殿下, 太医署的两名医女已带到。”

太子已然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墨绿长袍, 似乎刚刚沐浴过不久,披散的长发还未干透,在玄黑的外衫上留下了一片濡湿的痕迹。

他斜倚在榻上, 一手曲起搭在凭几上, 一手握着书卷,听见侍卫的通报才抬了眼皮,却也没正眼瞧她们, 只挥挥手让侍卫下去了。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礼,初年在前, 楚袖在后。

明明两人声音也不小,但太子仿佛听不见似的, 将侍卫遣离后便继续看起了手中的书卷。

一时之间,屋内静得能听见火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太子不发话,两人谁也不敢动,哪怕腿都开始酸痛,也只能咬牙强撑。

又翻过一张书页,太子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起身吧。”

“多谢太子殿下。”

初年已经习惯了宫里人动不动就要给人来点下马威的规矩,此时站起也不见一丝凝滞。

倒是楚袖,心有余而力不足,起身时摇晃了几下,若不是初年搀了一把就要倒到地上去了。

“孤今夜找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这些日子照顾太子妃,可有发现什么端倪之处?”

这话听起来似乎只是太普通不过的关心,但偏偏问的不是主管治疗的秦韵柳,而是两个听命行事的小小医女。

楚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李怀在太医署给她看的那个小册子上所记录的事情。

先前送出去的尖刺被拿去与香炉内的凸起多次比对,最后确认两者原是一体,合起来便是个细微到寻常人难以察觉的毫针。

至于其上有没有淬毒、又淬的什么毒等问题便无从知晓了,起码从目前所有的证物上并未查验出毒素的存在。

此等大事,自然不会一直瞒下去。

楚袖当初也只是和路眠说在查清香炉一事之前不要外传,如今已经查了个七七八八,自然是要将物证上交大理寺再行查验一番的。

保不齐太子便是得知了这事,才来问询她们。

至于为何问的不是秦韵柳而是她们这些手底下的医女,八成还是心有顾忌吧。

秦韵柳在宫中多年,太子与之接触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足以确认这名女官的心思绝不在害人之上。

可初年和她进宫年份都不长,若是要掉包亦或是收买都简单得很。

楚袖和初年都低头不语,太子也不急,只是将手中书卷往面前小几上一扔,整个人坐起身来。

“两位俱沉默不言,莫非是未曾发现什么?”

“既然如此,不如让孤来提醒提醒两位?”

太子理了理衣襟,清俊的面容因烛火摇曳而染上几分阴霾,颇有些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的暴戾模样。

在这位脾气古怪的太子面前,楚袖不敢搞小动作,低着头在心中捋着这位太子的情报。

太子名顾清修,在皇子公主中行三,自小便极为勤勉,在兄弟之中也算出类拔萃。

生母是得过十年独宠的婉贵妃,外祖家世代从军,虽比不上定北将军和镇北王,但在武将之中也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作为太子的母族多少还是有些不够看。

若不是上头那位皇后嫡子夭折,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坐这储君之位。

顾清修做皇子时脾性是一等一的好,可自打入了东宫后便一日暴戾过一日。

有人觉得他是原形毕露,也有人觉得他是被繁重的事务压得踹不过气来,但终究没有具体的原因。

与宋雪云成婚后倒是收敛了许多,再加之有宋家门生在外为他经营名声,近些年来在百姓里的评价也很是不错。

宋雪云遇刺后,顾清修就好像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东宫人人自危,就连他自己身上都伤痕累累。

只是不知道是他自残还是有人施加在他身上的了,若是旁人,能对顾清修下手还不被清算的,不过寥寥之数……

宋雪云与他好比缰绳于马,如今的顾清修指不定会做出些什么来。

得知有人刻意在香炉中动手脚针对宋雪云,顾清修内心未必有表面这般平静。

果不其然,顾清修沉吟了片刻,眼神在下方两人逡巡数次,才开口道:“太子妃身上,可有何处有伤痕?”

初年和楚袖都曾为宋雪云脱衣推拿,对于她身上的各处印记再清楚不过。

楚袖有意不言,让初年回答了这个问题。

“太子妃身上无甚伤痕……”说到一半,她像是回忆起什么来一般,恍然大悟:“右手指根处似乎是新长了一层皮。”

初年并未对此做什么结论,只是如实告知了情况。

毕竟这既可以说成是之前伺候的宫女粗手粗脚,也可以说是她们做事不力,又或者说是那日琼花台上受的伤。

顾清修闻言将视线落在了未曾言语的楚袖身上,俯身向前,指尖在檀木的桌子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这位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楚袖这才有些结巴地回道:“回,回太子殿下,奴婢医术浅薄,未曾多近太子妃的身。”

“只是初来那日,依秦女官吩咐,曾从太子妃手上拔了根刺出来。”

将一切推到了秦韵柳身上,楚袖便又低垂了头,双手微微颤抖,似乎是有些害怕的模样。

顾清修半眯了眸子,指尖在案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一下恍若敲在了两人心上。

“这么说来,先前那些宫女当真是办事不力,竟然连此种错漏都未曾发现。”顾清修意味不明地提起那些被他杖毙的宫女,又温声吩咐两人。

“两位日后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也可直接来正殿,找方才带你们来的那位侍卫通传便可。”

两人自是应下,之后便被送离了正殿。

初年心中惴惴不安,一路上也没什么言语的心思,拉着楚袖便往小厨房的方向赶。

她们走时小厨房里只有宋明轩一人,而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生火的人,要是那三大锅热水冷了,宋雪云的药浴便又要推时辰了。

本来就比平日药浴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又去正殿走了一遭,便又虚耗了两刻钟。

治病救人最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若是中途停了一次,谁知会发生什么变数。

火急火燎地赶回小厨房,却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初年急得团团转,语无伦次地和人解释,楚袖在后头看得一清二楚,当下便拉了她一把道:“初年姐姐,莫急,这是小厨房里的李娘子,定是有话要说才拦人的。”

李娘子点头,也不浪费时间,径直道:“药材已经从太子妃寝殿那边取来熬煮了,周顺他们已经搬了几桶热水搬到寝殿去,还请两位姑娘去那边吧。”

“莫要误了太子妃的诊治才是。”

事态紧急,两人道了一声谢便往太子妃寝殿那边跑去。

去到寝殿时,门外守殿的侍卫正帮着穆成平往里抬水,抬眼见两人进来更是抹了一把汗道:“太子妃还在内室里睡着,我等是粗人,也不好进去,烦请两位姑娘进去看看吧。”

两人分工明确,初年进去照料宋雪云,楚袖则是留在外室指挥着几人将水先灌入浴桶之中,而后吩咐他们一刻钟后再送些热水来,便将寝殿的门合上。

初年和楚袖两人合力将宋雪云放进了浴桶里,而后便一人拉着一只手按压起了穴位。

约莫一刻钟后,浴桶中的水便不再热了,此时宋雪云身上已经被蒸腾得微微泛红,除了闭着眼外和普通人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如此反复泡过两次后,楚袖便让人将滤好的药液搬了进来,按比例兑好后就又将宋雪云泡了进去。

这次不用按压穴位,而是要让她全身都在药液中浸泡满两刻钟,就连面部也得时不时用浸满了药液的布巾擦拭才行。

为了能顺利完成这次药浴,她用随手从梳妆台上摸出来的银蛇簪将宋雪云的长发盘起,而后在她颈部绑了一块小布枕以防泡的太久硌到。

楚袖皮肤薄,对于普通人来说温热的水对她来说已经有些烫了,因此对于温度的把握比不上初年精准。故而是初年在来回走动,将药液或热水倒入浴桶中。

她虽然是坐在浴桶旁一动不动,但热气蒸腾下,依旧是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将这两刻钟熬过去,两人将宋雪云扶回床上,吩咐人将浴桶和其余水桶撤了下去。

做完这一套工作,楚袖和初年都累得够呛,两人并排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休息。

没有人在,两人也就不顾及什么形象了,将外衫扔到一边,整个人靠在床边不住地深呼吸。

“药浴虽然很管用,但只有两个人,还是有些太累了。”初年休息了一会儿便起身将厚重的被子从柜子里抱了出来,盖在了面色红润的宋雪云身上。

楚袖对此表示认同,初年或许还有些力气能来回走动,她已经累到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但也没办法,华阴和琢浅受伤,太医署那边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调过来,只能我们两个累些了。”

两人无奈苦笑,而后按老规矩分好了前后半夜的值守顺序,这次楚袖守前半夜,初年守后半夜。

当然,不守夜的人也不会离开寝殿,只是能去外室的那张榻上休憩。

“那前半夜就交给你了,但遇到什么事就直接叫醒我,千万别客气哦。”初年打了个哈欠,但出去之前还是再三吩咐,生怕楚袖遇到突发情况不会处理,从而耽误了治疗。

歇息了一会儿恢复力气,楚袖双手后仰搭在床边将自己撑了起来,闻言也乖巧地应下:“知晓了,初年姐姐也快些去睡吧,等到丑时三刻我再喊你。”

“好,那我去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宋明轩没有再来找她们的麻烦,两人也得以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更令人可喜的是宋雪云的体温有所回升,这证明秦韵柳新寻来的施针之法有用,且药浴的法子也没错。

三人之中情绪最为外露的当属初年,望着宋雪云脸颊泛出来的粉意,她激动地抓住了秦韵柳的手。

“这法子有用,是不是很快太子妃便能醒来了?”

秦韵柳对此却不乐观,愁绪在她眉间凝结。

“怎么了,秦女官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初年一下子察觉到了不对,开口问道。

自打提出了换血之法后,秦韵柳便在太医署和东宫之间两头跑,除了施针之时能见到她外,大多数时候人都不在东宫。

本以为是太子妃的治疗有了进展,毕竟宋雪云的情况也的确在好转,但观秦韵柳面色,似乎并非如此。

“不是什么大问题。”秦韵柳不愿回答,将话题扯到了别处去,“我带了新的药方来,你和探秋从今晚开始便按这个方子重新熬药。”

“还有膳食也要变,具体的我都写在里头了。”

“探秋机灵,让她拿去和小厨房的人说。”

秦韵柳回来一趟,除了几张写着各种注意事项的纸外什么也没留下,便急匆匆地回了太医署。

等楚袖从小厨房回来,见到的便是一张全新的膳方,上头所用药材之名贵便是常年吃药的她都不免咋舌。

也只有皇室才能如此挥霍这些价值千金的药材了,换作是她,保不齐要将身家都抵进去。

新换的一批药太过珍贵,当天下午送药的人便从几个不知名的太医署学徒变成了李怀。

他依旧是那身破旧的灰蓝长袍,头发倒是打理的一丝不苟,俱都用一束木冠固定。

李怀在太医署地位特殊,到了地方无需他言语,那些学徒便颇有眼力见儿地将药材往里搬,手上动作也轻了不少。

但就算如此,也时不时要被李怀不轻不重地说上一句。

“那边那个小子,你再拿下去,五十年份的雪凝脂便要糊在盒子上了。”

“还有你,低着头不看路,是想撞到柜子上去吗?”

“安心做事,别心里想些乱七八糟的,我又不吃人。”

楚袖正好在此时带着小厨房刚出炉的点心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见一人小声嘀咕道:“是不吃人,骂人骂得最凶。”

本想看看是何人能说出如此言语,可那人本就是背对着她,来的几人身量体型相差无几,实在是寻不到。

而那边坐在桌边饮茶的李怀见她愣在门口不动,便催促道:“丫头辛苦了,快来这边歇息一下。”

此话一出,她清楚地感觉到那几名搬药材的学徒都往这边看了几眼。

王娘子对她好,做点心总是给她多留些,这次也不例外,足足装了三碟,还切了不少瓜果,将五层的食盒都塞满了。

如今才过申时,不前不后的点儿,她提着巨大的食盒实在是惹眼得很。

快步走到李怀身边,她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在桌上摆了个齐整。

她不大喜欢这些甜口的点心,可王娘子好意,她也不好推辞,正好李怀带了人来,也不浪费这些点心。

“小厨房那边才做出来的点心,李大人若是不嫌弃,便用一些吧。”

茶色的马蹄糕与乳白色的莲子糕相得益彰,红彤彤的西瓜切块,汁水汇聚在盘中。

李怀很给面子地取了一块马蹄糕,细长的糕点呈半透明状,捏着底部拿起的时候上端垂下却不折断,极有韧性。

“东宫的厨娘倒是很有本事,这马蹄糕入口即化,有几分家乡的味道。”

马蹄糕是南越那边传过来的点心,说是马蹄糕,实际上就是用荸荠和红糖制成的点心,只是在南越方言中与“马蹄”音似,才得了这么一个名儿。

没想到李怀竟然是南越人士,他的官话讲得极好,一点也没有南越口音。

“李大人不是京城人士吗?”

李怀又捻起一块马蹄糕,一边吃一边讲:“不是。我是南越人士,只是外出学医,才落在了京城。”

“小时候家里穷,只有年关将近的时候才能得一块点心,掰开了和好几个兄弟姐妹们分。”

“那滋味,甜的很呐。”

他眯起眼睛细细品味,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似乎真的借由几块糕点回到了年幼时的那段日子里。

楚袖对于自己的童年印象不深,只记着被人从这里卖到那里,动辄打骂,莫说一块糕点,便是一块干硬的馍馍都是天赐之物。

因此有段时间她对于吃食搭配从不在意,只要不饿死就行,还是当时的坊主见她可怜,一点一点地给她掰了过来。

思绪纷飞间又飘到了前世去,她摇摇头暗道自己太过多愁善感,如今还在东宫之中,怎的就有闲心想起以前。

她取了块莲子糕慢慢吃着,初年见状也不说些什么,只是叮嘱几人加快了搬药材的动作。

许是马蹄糕引起了李怀的思乡之情,他胃口大开地将一碟子马蹄糕都吃了个干净。

较之于他,楚袖便逊色许多,满打满算也不过用了两块点心和一杯清茶。

见她起身离位,李怀伸手扯住了她的手腕,眼神往座位上落了落,道:“小丫头就别去捣乱了,你不通药理。”

“要是毁了这些药,卖了你都不够还的。”

李怀说的是实话,楚袖也就熄了帮忙的心思,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药材如此珍贵,我与初年姐姐未必会煎,小厨房的人便更不会了。”

越是名贵的药材,入药的条件也就越苛刻,都说久病成医,这话落在她身上却不适用。

她只能勉强识得几味珍贵药材,其余事宜是一概不知。而初年出身不高,进入太医署后也未曾经手过什么大病,自然也不知要如何处理。

说来说去,还是得太医署再派人来才行。

“不愧是秦女官手底下的人,想得就是周到。”

“秦女官早先便想到了这些事,这不,便将我派到此处来帮忙了。”

初年放下手中木盒,闻言惊愕转身:“竟然是李大人亲自出马?那倒是不用再担忧了。”

那几个来送药的学徒更是面面相觑,想知道究竟什么时候秦女官吩咐李怀留下帮忙,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也没得出个结论来,只能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加快了速度将药材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不多时药材归整完毕,那些个学徒却无一人敢上前打扰李怀的好兴致,只能一致地将求救的眼神落在了初年身上。

初年也很想回望过去,但无奈相较之下,她似乎更适合打破现下和美的局面。

“李大人,药材已经放好了。您看,我们是不是该开始熬药膳了?”

药膳是要将药材与食材按一定配方结合再辅以特殊手法做出来的滋补饮食,其对火候的要求已经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

太医署的药炉都是经过工匠多次改造才能达到这般效果的,可东宫的小厨房哪里有这个条件,想来须得多试几次才能行。

是以初年提出来这样的请求也不算过分。

李怀原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他并未回答,而是眼风一扫望向了躲在初年身后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学徒,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们一个个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若是日后去给贵人们请脉,莫非也是这般窝囊样?”

“也不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骂完了人,李怀便要让他们滚回太医署,楚袖也不拦,只是迅速地从食盒最下头抽出几张油纸来,将剩下的点心打包起来塞进一个学徒手中。

“辛苦你们来这里帮忙,这些未曾用过的点心便当做谢礼了。”

那人捧着一包点心,却不敢说话,拿眼神直觑李怀神色,见对方横眉冷竖,下一刻就又要骂人,才仓皇地收了下来。

“多谢姑娘好意,都是分内之事,那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便脚步飞快地出了殿门,那速度,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李怀见状冷哼一声,到底没再骂人,只是起身让楚袖带他去小厨房熬药去。

楚袖自然应声,临走前叮嘱初年记得将另一盘凉西瓜吃掉。

两人并肩往外走,宽大的外衫落在一起,时不时交叠。

“说起来,还未曾问过探秋姑娘入宫是为了什么?”李怀自然不是问探秋这个身份,他的意思是楚袖打算在什么时候出宫。

若是真要治好宋雪云再离开,恐怕没有三年五载是不行的。

但就他从秦韵柳那里得来的些许消息里也知道,这位同他们不一样,不是要在太医署里常驻的,甚至都不一定要在宫中。

“太子妃的病如今还没头绪,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只想让太子妃好起来。”

要好起来,就得知道宋雪云到底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换言之,也就是要搞清楚宋雪云身上病症的来源。

两人话中有话地一路往小厨房的方向走,等到了地方的时候,两人的信息也交换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也便劳烦李大人了。”

“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一说。”

第95章 谋皮02

李怀身兼熬药一职, 但依旧没在东宫住下来,而是如同秦韵柳一般每日两点一线地奔波。

宋明轩则是一如往常地来寝殿点卯,只不过因着他不再喊打喊杀, 每次来只是安分地坐在不远处看昏睡的宋雪云, 那两个侍卫在请示过顾清修意见后也就不再拦着他了。

楚袖将这人当空气,该做什么做什么, 初年却难受得很,总觉得身后有只饿狼盯着她,做事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来祸端。

就这样又过了五日左右,宋雪云的身体不再好转, 又进入了一个瓶颈期。

但好歹体温停在了一个正常人的范围,两人倒不像宋明轩那般急得上蹿下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换了新方子姐姐就能好么,怎么这两天一点变化没有?”

“你们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宋明轩这些话早先也和李怀说过, 但李怀只是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便离开了, 也不知宋明轩自己脑补了什么东西,自那以后见了李怀就躲。

柿子找软的捏,所以他也只敢和她们两人说些不客气的话了。

初年还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们这些时日做些什么, 宋公子也在一旁瞧着, 哪里有本事在您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呢?”

“谁知你们用了什么法子,不然为什么姐姐的身体不见好转?”

“定是你们从中作梗……”

宋明轩胡搅蛮缠,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块糕点堵了嘴, 糕点干涩,噎得他说不出话, 也顾不得再说,急忙在殿内找起水来。

可方才还在手边的茶壶此时不翼而飞, 他只能捶着胸口慢慢往下咽。

“宋公子,这可是小厨房专门为您做的点心,一定得多吃些。”

楚袖将外室里的糕点端了进来,放在宋明轩手边,细心吩咐,一派为他好的模样。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攥着一只巴掌大小的茶壶。

初年看得目瞪口呆,但在看到楚袖回头眨了眨眼还是上前将那茶壶接了过来,用宽大的衣袖掩了藏到床头的布枕之后。

宋明轩再如何担忧宋雪云,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道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再如何他也不可能凑上前来对宋雪云动手动脚。

藏在此处能确保他找不到这茶壶,不然待会儿发现是探秋所为,定是要大闹一番。

宋明轩食不下咽,又见楚袖将盛放着糕点的盘子放在自己手边,便要抄起来扔她身上,谁知初年一声惊呼。

“太、太子妃皱眉了!”

“什么?”

已然触到瓷碟边缘的手蓦然收了回来,宋明轩顾不得喉中干涩,含糊地喊了一声便冲了上来。

他将坐在床边的初年推开,低头看向了躺着的宋雪云。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上穿着一身云锦纹绣的寝衣,长发披散在枕上,铺成一段墨色。

原本平和的神色因眉间的隆起而打破,秀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愁绪。

纵是未成妆色,也自有一股烟雨朦胧之美。

若是平日,宋明轩一定吵嚷着是谁让姐姐忧心,要将那人碎尸万段,然而此时,他只是怔愣着,眨了几下眼睛,竟有泪珠顺着睫羽滚落。

内室寂静无声,楚袖拉了拉站在一旁的初年,指了指外头,示意两人先出去。

初年看了看情绪激动的宋明轩,继而点了点头,随着楚袖离开。

两人才走到珠帘处,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啜泣声,初年脚步一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宋公子无法无天,对太子妃倒是真情实意。

楚袖伸手撩了面前这穿得长短不一的珠帘,似乎又看到宋明轩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坐在地上,用针线将颗颗东珠串连,口中嘟囔着姐姐一定会喜欢之类的话语。

宋家姐弟情谊真切,如今一幕实在是令人伤怀。

只盼着宋雪云醒来,能好好将宋明轩的性子掰正,不然长此以往,宋明轩定要因此丢了性命。

两人到殿门外通知了守门的侍卫,让他前去正殿同太子通报一声。

初年即刻动身去太医署通知秦韵柳,楚袖则是留在寝殿中等待太子前来。

约莫盏茶时间,顾清修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后则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侍卫。

“听说云儿动了?”

“正是,方才宋公子声音大了些,初年姐姐便瞧见了太子妃皱眉。”楚袖据实以告,甚至为了宋明轩的面子还美化了些。“现下宋公子正在里头陪着太子妃,殿下也可进去陪着。”

“青冥,你在这儿守着,孤进去看看。”顾清修将那黑衣侍卫留在了外室,自己则是大踏步地进了内室,珠帘被他一掀,落下后碰撞个不停。

那黑衣侍卫手中握剑,直愣愣地与她站在外室,在顾清修进去后便将视线落在了珠帘上。

楚袖倒比他自在些,先一步坐在了桌边,提壶倒了两杯凉茶出来。

“侍卫大哥,太子殿下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出来,你还是坐着歇会儿吧。”

话说得客气,她面上却是有些揶揄的笑,特意画得圆润了许多的眼眸笑起来略显稚气,倒让她生动活泼了不少。

被她招呼的那名黑衣侍卫身子僵直,闻言却乖巧地转过身来,三两步坐到桌前,将那柄银白的长剑随手置在了桌边,带有薄茧的手指搭在青绿色的杯沿上摩挲了几下。

这熟悉的动作一出,她的笑容便更浓郁了几分,将桌上的糕点也推到了他面前。

“这茶点甜而不腻,配当季的龙井正合适,大人可以一试。”

黑衣侍卫闻言便伸手去拿,只是在手指触上糕点之前便先被对面的姑娘抓住了。

对方似乎没想着要将他箍住,那点轻微的力道只需一动便能挣脱,但他没有动,一反常态地迎着那人视线,与她对上了目光。

分明有段时间未见,两人又都是做了伪装的模样,但四目相对,他却不免勾起了唇角,只是弧度太小,不甚明显。

楚袖像是与人闲聊般坐到了他身侧,时不时为他添茶,宽大的衣摆落在桌上,掩去了些许动作。

指尖相触,她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下意识便瞥向了身旁的那人。

对方坐得端正,明明手指在衣袖下动得极快,面上却是正派得很,左手执着杯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入腹中,眼神更是落在了那碟子糕点上,似乎想要看出朵花儿来似的。

信息交换完毕,那一碟子糕点也吃得七七八八。

“大人若是喜欢,可以多去小厨房用些。那里有一位手艺极佳的娘子,想必能让大人舒心。”

他依旧寡言,对于她这几近明示的话语也只是嗯了一声应下,之后便是相对无言。

就在她以为两人之间的话题就这般结束,准备起身之时,手腕却被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

回头看去,始作俑者头一次没有收回手,望着她的眼眸艰难开口:“这些时日,你过得如何?”

楚袖不知他是何时进的宫,又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替换了顾清修的近身侍卫不被发现,是以她也未曾隐瞒些什么。

“有惊无险,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她答了对方的疑,现在便该轮到她问了。

“大人呢?”

不过是极普通的一问,却让眉眼冷峻的青年登时放了手,半晌才挤出一句:“尚可。”

她忽地叹了口气,反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路眠,我说过很多次了,你言谎的功夫实在是太差了。”

本是避免隔墙有耳才靠近的,可路眠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耳廓因温热的气息而泛起了红,怕被她瞧见,便猛地站起身来,凳子被他带得在地板上发出声响。

动静不小,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内室,她见里面的人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正要放下心来,便见面前人移动了几步遮了她的视线,嘴唇无声开合——有人来了。

“奴婢还要在东宫待上些时日,日后不免要麻烦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推脱,收下才是。”

她从发间取了根银簪塞进路眠手中,做出一副要贿赂人的模样。

“不合规矩。”路眠冷脸闪身到了桌边将长剑拿起,见对方还要再靠过来,便将手中剑鞘一转,尾端抵在了对方肩膀处。

宋明轩精神奕奕、笑容满面地出来,结果一打眼就见着了这一幕,他呵斥一声:“你们在做什么?”

楚袖率先开口辩解:“我见青冥大人似是很喜欢这糕点,便想着从小厨房讨了方子送与他,谁知……”之后言语被她隐去,低头前还故意望了一旁冷酷无情的路眠一眼。

宋明轩皱着眉头往桌上看,果不其然看见只剩了三块糕点的碟子。

他是没胆子去问太子姐夫身边的侍卫,那些家伙个个都是冰块脸不说,下手打人更是一个比一个狠。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只听太子姐夫的话,对他没有一点儿怕的,说打就打,打完还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他初来乍到时被揍了一顿不服气,想要让姐姐帮他撑腰,结果喊来太医左看右看,硬是没瞧见一处伤痕,却让他足足疼了大半个月。

自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些会武功的人实在是不能惹,谁知他们什么时候下了黑手,到最后还是有苦难言。

是以他压根儿没问路眠情况是否属实,直接劈头盖脸地怼着楚袖骂。

“小厨房的方子都是太子姐夫为姐姐特意寻来的,哪里由得你这个贱婢做主送人!”

“别以为在东宫待了几天就能作威作福了,奴婢就是奴婢。”

这些话语较之之前已经中听了许多,且因为宋雪云的缘故,他不敢大声说话,杀伤力大打折扣,楚袖也就左耳进右耳出,表面上洗耳恭听,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到了接下来的事情上。

可她习惯了宋明轩的德行,路眠却似乎难以忍受,他身侧抓着剑的手开握几次,向前迈了一步。

“宋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太子妃的情况已经派人去太医署告知秦女官,相信秦女官很快便会过来。”

赶在路眠动手之前,楚袖先行打断了宋明轩的话,三两句交代了现下的情况,反倒将他给问住了。

宋明轩支吾了一会儿,最后干巴地说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去太医署把秦女官带回来?”

这话一说,不止楚袖诧异地望了过来,就连路眠的眼神都带了些嫌弃。

话一出口宋明轩就反应过来不对,可他又不可能承认自己方才脑子轴住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万一她在太医署被什么事绊住了呢,要是耽误了我姐姐的治疗,她可能担待得起?”

他越说越顺,到最后更是伸手来抓楚袖:“你同小爷去太医署一趟,把姓秦的找来。”

“宋公子,还是属下去吧。”

路眠蓦然开口,惊得宋明轩一抖,也不敢说个不是,只能喏喏应下。

倒是楚袖反驳了他的提议,目视对方道:“太子殿下还在内室,大人也不好离开,还是我去太医署一趟吧。”

“宋公子放心,我定然快去快回。”言罢,楚袖便起身往门外走。

“我、我去看着你!”宋明轩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抛出这话,而后便抢先一步窜出了门外。

离开前,楚袖对着路眠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无事,让他在此处安心等着,路眠也就不再往外走,而是抱剑站回了原处,面上神情肃然,丝毫看不出方才出言帮忙的模样。

但最终宋明轩和楚袖也没能走出东宫,因为初年已然带着秦韵柳赶了过来。

四人在路上撞见,来不及见礼便匆匆往寝殿走,宋明轩更是恨不得拉着秦韵柳飞起来,心中暗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学个轻功什么的,不然此时就能拉着人飞檐走壁,也能快上几分。

其实秦韵柳赶来的速度算不上慢,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硬生生缩短到两刻钟,秦韵柳已然顾不得什么女官的风度仪态,一路上是疾跑过来的,她身后的初年提着药箱亦是脚步不停。

几人回到寝殿的时候,路眠依旧守着,见他们进来便低声道:“殿下还在内室与太子妃一起。”

秦韵柳对着他颔首,算是多谢他这一句话,而后便片刻不停歇地撩了帘子进去,也不在乎会不会扰了顾清修与宋雪云的亲近。

“姓秦的,你且等等……”

宋明轩倒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原本就跑得慢,与楚袖一道落在后头,他进殿时秦韵柳已经掀了帘子,出声提醒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见她进去。

“病患不等人。”

秦韵柳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涉及到治病救人更是一根筋,莫说里面只是太子,便是今上,事态紧急之时也顾不得许多规矩。

不同于宋明轩,楚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拦不住秦韵柳,进殿后便寸步不停地往内室走,路过路眠时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宋明轩是最后进内室的,那时顾清修已经被秦韵柳等人挤到了最边上站着,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是不错珠地看着床上那人。

秦韵柳把脉看诊,回首望了初年一眼,她便将药箱里的东西一一在桌上摆开,取了针袋递了过去。

距宋雪云有动作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按理说等到秦韵柳来,那些微的动作应当已经恢复原样才对。

然而秦韵柳见到的依旧是蹙着眉头的女子,甚至眉峰拢聚,比初年所言要严重不少。

顾清修也从旁补充着宋雪云的情况:“孤来以后试着抚平过几次云儿的眉头,然而却不管用。”

“皮肉紧绷,应当是病症加剧了。若是这么下去,怕是时日无多了。”秦韵柳上手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了这么一个噩耗。

宋明轩第一个跳出来,他全然不能接受一直都在好转的姐姐忽然就急转直下,他红着眼便要将秦韵柳扯离宋雪云床边。

“你这庸医!姐姐明明就快好了,你竟然说这些昏话来咒她。”

然而有人擒住了他的臂膀,将他死死地压在了原处。

胳膊处传来剧痛,背上更像是泰山压顶,可他全然不呼痛,只是一双泪眼死死盯着那张拔步床。

“不对不对不对,姐姐还说要教我读书识字,要教我诗词歌赋,才不会、才不会……”

他哽咽着,却怎么也不愿意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来,顾清修瞥了他一眼就觉得胸中烦闷,一挥袖让路眠将人打晕了扔回房中去。

比起宋明轩的恸哭,顾清修要清醒许多,他只是眼眶微红,却保持住了作为东宫太子的风骨仪态。

“依秦女官来看,现下情况,应当如何治疗才好?”

他语气是罕见地平和,或许是将秦韵柳当做了唯一的一根浮木,因此必须死死地抓在手中,不肯放手。

秦韵柳也不绕弯子,径直将法子说了出来。

“太子妃现下的情况最多能撑半个月,半月之后必须行换血之术。”

“先前秦女官不是已经在研究换血的法子了吗?若是可以,孤希望此事越快越好。”

在顾清修眼中,秦韵柳整日在太医署里捣鼓换血之法,宋明轩放血放得每日都在吃补药。

如此十多天的时间过去,应当能拿出个圆满的方法才是。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秦韵柳缓缓摇头,对着他说出了他此生听到的最残酷的话语。

“殿下,宋公子的血液并不符合标准,没有办法为太子妃换血。”

宋明轩可是与宋雪云一母同胞的兄弟,若是他都不行,那这世上究竟谁才能救他的云儿?

“那就试。”

“不是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整个东宫,不,整个皇宫的人都随你去试。”

“只要能救云儿,剩下的事情孤来摆平。”

“若是这样都不能让云儿醒来,你们,也便一并去伺候云儿吧。”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但是下令的人是东宫之主,也便没有人敢反驳,在场的几人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有条不紊地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之后便如顾清修所言,他将整个皇宫的人都抓来太医署放血,就连他父皇后宫里的那些高位嫔妃都没放过。

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他自己的母亲,婉贵妃。

婉贵妃情况特殊,楚袖和初年不得已提了药箱去往她寝宫取血。

太监宫女都被训练有素的黑衣侍卫制服压在一边,两人推开厚重的殿门进入,便有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内并未开窗,只一左一右点了落地灯,勉强能照清前路。

两人顺着烛火往前,没走几步便听见了女子含糊的呜咽声,似乎是被捂了嘴。

初年与她手挽着手,一步一步往前探,出声问询道:“ 奴婢是太医署派来取血的,贵妃娘娘可在?”

女子的呜咽声愈发明显,回答的却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凛冽如夏日清泉。

“径直往前,孤与母妃在此处候着。”是顾清修。

两人依言往前走走到尽头,便瞧见数根白烛几乎是贴着着顾清修点燃,他背对着她们跪着,脊背挺直,单薄的寝衣上已然显了血痕,交错纵横地爬在了他的背上。

楚袖心中一惊,不其然地想起了之前无意间瞥见顾清修手臂上的新旧伤痕,想来也是婉贵妃的手笔。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对面的婉贵妃被人五花大绑在了黄梨花木的圈椅上,嘴也用丝帕堵了起来,方才的呜咽声便是从她口中传出。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停了步子,见识了这般宫廷秘辛,不知两人还有没有命在。

然而耳边又想起了顾清修的催促声,两人也只能提着药箱上前,在婉贵妃愤恨的眼神中自她手上取了一罐血。

“贵妃娘娘,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取完血又帮着婉贵妃止了血缠上绷带,两人便打算离开,谁知才迈出去一步便又被喊住了。

“且慢。”

原本跪在白烛中的顾清修起身,迈步而出拦在两人身前,硬是未曾碰倒一根烛火。

他兀自取了匕首,用力在掌心一划,便有血珠喷洒,楚袖将装血的罐子凑了上去,几息功夫便装了大半。

自打顾清修大张旗鼓地在宫内寻人放血,他本人便每日都要放一罐血给秦韵柳研究,如今那如玉手掌上亦是伤痕累累,可他每次动手时却不见半点疼痛,随意一割便是横亘掌心的伤口。

他也不用她们包扎,自己胡乱地用纱布缠绕几圈,便打发她们离开,他自己则是又跪到了那圈白烛中央去。

自那以后,初年每每见到顾清修便会想起在贵妃殿中见到的那一幕,总是心中惴惴,生怕他哪日追究起来。倒是楚袖,因着要去顾清修那边取血,与路眠的交际也比以往多了不少。

从他那里楚袖得知了顾清修折腾了整个皇宫的人还不够,似乎有意将出宫建府的几位皇子公主都拉来放血,便是今上和皇后娘娘,他都有一试之心。

眼下这般大动干戈,普通的太监宫女不敢多说,高阶的嫔妃们亦是颇有微词,只不过是今上看在顾清修是为了太子妃寻药才纵容了几分。

倘使顾清修真的拿今上开刀,怕是他这太子之位便坐不稳了。

楚袖都能明白的道理,顾清修未必不懂,可他依旧是准备这么做,当真是为了宋雪云的安危倾尽了所有。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顾清修打算夜探皇帝寝殿去取血的前一日,秦韵柳总算是从成千上万的血液之中,寻到了十罐最为合适的血液。

在做检验前,为了避免此人的亲疏远近对结果有所影响,送去太医署的所有罐子都是用特殊手段二次封存过的,除了制作者谁也无法揭开。

众人怀揣着希望将那十罐血液上的纸签揭封打开,却见上头齐齐写着同一个名字——顾清修。

第96章 谋皮03

这几日因着宋雪云病重一事, 整个东宫都愁云惨淡,楚袖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寻到了能换血的合适人选, 却在发现那十人实则都是一个人, 且是东宫之中最为尊贵的那人。

众人并不怀疑顾清修对宋雪云的情谊会让他答应换血,可作为太子殿下、昭华未来的储君, 他绝不可能行如此危险之事。

宋明轩急得团团转,当即便寻了个碗给自己放血,一边放一边嘟囔说:“一定是那些不中用的家伙弄错了,我再放点,姓秦的这次你可得仔细验, 别再出什么差错。”

他明明最是怕疼,手掌都疼得抽搐了,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嫌弃的神情,将那一碗血放到了秦韵柳跟前。

秦韵柳只是挪了挪视线, 却并没有动。

这说辞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事实上就是只有顾清修才是与宋雪云血液相似的最佳人选。

就算是要换人,也得是除顾清修外的其余皇子公主才行,宋明轩的血在很早之前就被排除在外了。

见秦韵柳不答, 宋明轩一掌拍在了桌上, 双目圆睁地望向她。

“就算我的血比不上太子姐夫,那用我的十碗血,总能抵得上太子姐夫的一碗吧。”

治疗哪里能是这般换算的, 这道理就算宋明轩再蠢也该知晓,可他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说出了这种话。

然而面前这几人都不将他的话当回事, 秦韵柳更是将那十罐血放回原处,思考片刻后便带着楚袖往东宫正殿而去。

顾清修这些日子为了取血一事焦头烂额, 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路眠入殿禀报时他眼中已经满是血丝。

“禀殿下,秦女官带人来了,说是寻到了太子妃的匹配之人。”

闻言,顾清修自桌案后起身,竟是要亲自前来迎接,路眠神色不变,继续道:“属下斗胆已将秦女官放入殿中,此时已在外殿等候。”

顾清修当然不会怪他,只匆匆地出了内殿,便见得秦韵柳与楚袖站在殿外,见他便要行礼。

“秦女官不必多礼。”一挥手免去秦韵柳等人的礼节,顾清修开门见山道:“与云儿匹配之人是谁?”

秦韵柳迟疑片刻,顾清修以为是那人身份的问题,立马承诺:“秦女官莫怕,你只需告知孤是谁,其余事宜孤自会处理妥当。”

“孤是太子,不管是谁都会卖孤几分薄面。”

秦韵柳呼出了一口气,这才将答案告知顾清修:“幸也不幸。”

“与太子妃匹配之人定然愿意行换血之法,但此人身份,恐会有万般阻拦,无人会同意此事。”

说这话时,秦韵柳罕见地抬起了头,不顾礼数地直视顾清修:“下官斗胆,请太子殿下将几位殿下聚在一处,或许会有转机出现。”

顾清修是个聪慧的人,秦韵柳的话也不算太难解,他已经知晓与宋雪云匹配的人便是他自己。

秦韵柳的确为他着想,但这提议他却不大认可,因此他避而不答,只是吩咐路眠将两人送离正殿。

“秦女官莫要担心,且继续准备便是,三日后换血一事定然无忧。”

两人入正殿不过片刻就又被带离,站在正殿前,秦韵柳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种事情,着实难办呀。”

楚袖亦是不言,顾清修一意孤行,换血之法也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顾清修和宋雪云都不见得能好,就连太医署的人也难逃责罚。

倒也算得上是背水一战了。

她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修书一封给长公主,看对方是否愿意前来一试了。

之所以不请求长公主帮忙将其余皇子公主召集起来,是因为楚袖怀疑此事幕后主使便在其中。

月神像的爆炸已然查明是镇北王所做,为的是要削弱太子威信,使之在百姓之中失去口碑。

可在香炉之中暗插毒针,使得宋雪云长睡不醒,且是太医署难以探查出来的病症,这种事情对镇北王来说有弊无利,自然不可能是他所为。

今上身体抱恙并非是什么秘密,皇子之间看起来一团和气,难保谁心中有夺嫡之心,便借着琼花台拜月仪式生事。

可到底为何要让宋雪云病重呢?

楚袖总觉得,她像是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

说些难听的,眼下东宫一团乱,太子更是疲于为宋雪云寻求治病之法,获利最大的反而是与他同得民心的长公主。

只是许多人都不将这些年来低调行事深入浅出的长公主当回事,将目光都放在了剩余的几位皇子之上。

但她是知晓的,长公主亦有称帝之心。

幕后之人定然不会就此收手,毕竟一个太子妃没了,虽说会对顾清修造成极大的打击,但他依旧是太子。

因此这盘局最后一定会落在顾清修身上,只是不知,这人要如何出手了。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着实是难熬得很,在东宫里情报也不似以往容易获得,许多事都得她自己细细摸索。

就在她一边帮着秦韵柳筹备换血用到的器具时,东宫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排场极大,十六位宫婢在前开路,一路坐着华美的轿辇入了东宫,轿辇后则是举着各色依仗的太监宫女。

顾清修外出议事未在东宫,那人便在正殿歇下,命人将各色吃食一一奉上,而后才遣人来太子妃寝殿将楚袖与初年喊了过来。

两人一进正殿便见得了那似没骨头一般躺在美人榻上的女子,她着一身青云纱织就的襦裙,钗环簪发,腕间箍着数道金铃,一动便叮铃作响。

容貌生得不算绝色,但胜在风姿摄人。

唇角微微上挑,清凌凌送来一眼时,便有一种烟视媚行的美感。

楚袖和初年只进殿时瞥了一眼,之后便一直低垂着头颅走到了下首处,明明看出了此人是谁,却也不敢道破身份,只含糊道:“太医署医女见过贵人。”

“贵人?”那女子咬下一颗水润的葡萄,指尖随意指了一名身旁打扇的宫婢,语气轻缓道:“来,你告诉她们,本宫是谁?”

那宫婢笑意盈盈,手中罗扇也未停止动作,阵阵凉风吹过冰盆扑在那女子身上。

“我们家娘娘可是毓秀宫之主婉贵妃,尔等奴婢竟然含糊其辞,真是该打!”

“要是按毓秀宫的规矩,这等没眼力见儿的奴婢,合该先拉下去打上二十大板,才能与娘娘见礼呢。”

莫说二十大板,便是十板子下去,一些普通的宫婢也要被去了半条命。

楚袖和初年也乖巧,伏低了身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太医署医女见过婉贵妃娘娘。”

后宫之人额外爱给人立规矩,婉贵妃也不例外,她全然忽视了两个大活人,只一心一意地把玩着盛在琉璃盏里的晶莹葡萄。

直到一盘葡萄用尽,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摒退那些奴婢,只留了几个心腹在侧。

“听说你们太医署有个十分本事的女官,寻了个好法子来救太子妃。”

“这是件好事,只是本宫怎么听闻,那人要拿我儿来开刀?”

知道此事不易,不管是顾清修还是太医署等人都将此事压在心底,从未对外言说,婉贵妃是如何知晓的?

就算东宫之中有她的人,也绝不可能从这几人口中探听得知这消息。

除非,有人事先预见了此事,并将之告知了婉贵妃。

心下思索万千,明面上却不能表露分毫,两人未曾起身,此时也便伏了身子回话:“贵妃娘娘明鉴,女官大人绝无此等心思。”

“我等只为诊治太子妃病症而来。”

“哦?”婉贵妃忽地坐起身来,从旁一伸手,便有婢女恭敬地奉上了一根玄色的长鞭。

她俯视着跪伏在地上的两名医女,唇畔笑意清浅,手上动作却凶狠得很,一鞭子打在了两人身前。

“我儿这些时日大张旗鼓地在宫中四处寻人放血,此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们这些贱婢竟还想着欺瞒本宫,莫非是想暗害我儿?”

这种大罪如何能认,两人自是要辩驳的,但婉贵妃并不许她们开口,手中长鞭啪的打在两人背上,初秋的衣衫单薄,被这么一抽便隐隐渗出血迹来。

“有本宫在一日,便不会让你们对我儿出手,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眼看着婉贵妃的下一鞭便要落下,楚袖咬牙拖着初年往旁边一滚,让这鞭子落了空。

婉贵妃手里的鞭子看起来朴实无华,实际上暗藏玄机。

鞭子抽在人身上便会开启机关,倒刺扎入皮肉,再用力一扯,能硬生生撕下一条肉来,这也是她们两人受了一鞭就见血的原因。

第一鞭是未曾想过婉贵妃会直接对她们动手才生生受了下来,这第二鞭就绝不能受了。

见两人躲过,婉贵妃心中怒意更盛,执着鞭柄的手指了指身旁的几个婢女,道:“给本宫把这两个贱婢捉起来。”

楚袖拼了力气躲过那一鞭已经失了力气,三两下便被两个婢女捉着手臂提了起来,初年倒是比她好些,还能站起来往外跑。

见她还有几分犹豫,楚袖恨铁不成钢地望向了殿外,好在初年反应及时,没被抓住跑出了正殿。

守殿的侍卫与初年早已相熟,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就没拦她。

等到婉贵妃身边的婢女追出去之时,初年早已逃之夭夭,再难寻到踪迹。

那两人无功而返,婉贵妃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她们径直跪在地上请罚。

“好了,让这位姑娘看了,还以为本宫是什么凶恶之人呢。”

婉贵妃将那两人扶起来,而后便到了楚袖跟前,手中鞭柄抬起了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这一张脸。

她原本满面笑容,却在看清后蓦然失笑。

应当是认出来了吧。

婉贵妃往这边走的时候,楚袖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当时毓秀宫中只点了几根火烛,不甚明亮,婉贵妃或许没瞧见靠后一些的初年,却一定看清了她的面容。

“原来还是个老熟人,既然如此,本宫便更要好好招待你一番了。”

“不然让旁人知道了,还说本宫是个不知礼数的人呢。”

漆面的木柄在脸上滑动带来冰冷的触感,楚袖有些不适地躲了一下。

“姑娘莫要乱动,若是一不小心划破了脸,可就得不偿失了。”婉贵妃吐气如兰,像只美人蛇一般用长鞭在她身上比划,似乎在考虑要从哪里下手。

若换作是自己的脸,她定然不会害怕,可如今她是易容成探秋的样子,脸上的特制面具可经不住抽打。

她不甚清楚叶怡兰如何做的这面具,但想来再神巧的手艺也不能将面具在这一方面做得以假乱真。

她一直不言不语,婉贵妃便觉得无聊,也就将手中长鞭扔给了方才那两人。

“既然这位姑娘没什么话想说,那便给你们个机会将功补过吧。”

其中一名宫婢眼疾手快地抢了长鞭在手,谢过婉贵妃后便扬鞭抽了过来,瞄准的正是她的脸颊。

楚袖低头去躲,是以那鞭梢重重地抽击在了肩胛骨上,石青色的外衫撕裂,擦出一道血痕。

她闷哼出声,却依旧不敢抬头。

鞭上倒刺将皮肉划开,刻骨的疼痛让她不住地抽搐,便是无人挟制也无法躲开。

到了后头,那两名压着她的宫女也加入了抽打的行列,四人轮流拿鞭子,闲着的人便为婉贵妃端茶倒水。

她没多久就疼晕了过去,而后又被一壶凉茶泼醒。

“姑娘这身子骨看起来不大行啊,才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怎么就晕过去了,还是该多练练才是。”

身上疼痛不止,动一动就像是撕裂一般,是以她趴在原地并未动弹,只是在鞭子抽到身上时才会下意识地抽搐几分。

眼前已经出现重影,只隐约能看见婉贵妃在一旁瞧热闹般吃着点心。

说是外出议事,实际上顾清修是与秦韵柳等人寻了一处暗室为换血做准备。

作为供血之人,顾清修身上不能有一点差错,自然要进行一次全面而细致的检查才能行。

只是这一次,估计要被打断了。

暗室离得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也差不多够了,就是不知何时才会出现在正殿。

这样想着,她挣扎着往殿门那边瞥了一眼,模糊的视野中却只有宫婢们不断抬起的手。

意识逐渐昏沉,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竟伸手抓住了落在身上的鞭子。

“你——”

她已经辨不清人影,声音也忽远忽近,只是凭着本能拽着那一截鞭子。

不能再让她们打下去了,再如此下去,她必死无疑。

可她不想死,这一次,她还没见到长公主荣登高位,为女子开恩科。

她从没有这么期待有人能如话本中的英雄一般从天而降,大喝一声住手将所有人吓退。

但是没有,耳畔悄无声息,就连杂乱的脚步声都没了。

一滴水珠落在眼皮上,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下雨了吗?还是她在做梦?

她手上终究无力,那被攥着的鞭子从掌心脱出,砸在了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方才围在楚袖身边的婢女此时都已经护在了婉贵妃身前,个个神情惶然,却还强打着精神质问来者:“哪里来的宵小之辈,竟然如此无礼!”

那人并未回答,一双冷凝的眸子直直穿过众人落在最中的婉贵妃身上,杀意凛然。

婉贵妃一颤,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为自己壮胆:“本宫记得,你是常在太子身边伺候的那个侍卫吧!”

“怎么,太子如今是要为了个小小医女同本宫翻脸?”

黑衣侍卫将那已然晕厥过去的医女抱起,也不答话,径直往殿门外走去,竟是将婉贵妃视若无物。

“一个小小侍卫,也敢无视本宫!”

数只碗碟朝着他的背后掷了过来,他却不闪不避,只空出一只手来在腰间一拂,那柄未曾出鞘过的利剑便落入手中。

他背身挽剑,却丝毫不损威力,碗碟被剑身弹开,几息后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婉贵妃不敢再动,然而此时殿门口却又多出了一人,正是来迟几步的顾清修。

他眼神一扫便知发生了何事,对着黑衣侍卫语速飞快:“秦女官已经在侧殿候着,你快些将这位姑娘送去。”

待得黑衣侍卫带人离开,他才抬眸望向了一片狼藉中仍旧昂首的婉贵妃:“孤似乎说过,不想让任何人来扰孤的清净。”

“这么看来,母妃的记性似乎不大好,需要孤亲身侍疾才是。”

那几名宫婢已经吓得瑟瑟发抖,想离开又怕婉贵妃事后怪罪,只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孤有些话要单独和母妃说,你们且先下去吧。”

此话一出,宫婢如蒙大赦,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婉贵妃来不及抓住人就已经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