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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合上,顾清修面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缓步走向了婉贵妃。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婉贵妃从东宫出来后便一病不起,连太医署前去请脉都被回绝,说是心病难医。

毓秀宫中愁云惨淡,东宫侧殿也不遑多让。

楚袖被婉贵妃打成重伤,初年心怀愧疚地在她身边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伺候,才总算在第三天的时候等到了她醒来。

“先不要说话,喝点水润润嗓子。”

她在初年的帮助下艰难地喝完了半杯水,这才开口问道:“换血一事,如何了?”

“一大早秦女官她们便在忙碌了,待会儿我也要过去的。”

楚袖的伤大多在背部,因此初年在床上铺了厚实的褥子让她趴在上面,此时她双手抱着枕头,半直起身道:“我也要去。”

“探秋。”初年罕见地板起了脸,语气严厉,“莫要胡闹了,你身上的伤如此严重,就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安心在此处养伤为好。”

“可是……”

门外传来三声响,这是在催促她走,初年将杯盏放到桌上,急匆匆地去开了门。

她趴在床上,隐约能听见初年和来人交涉的只言片语,再之后,初年离开了,那人却留了下来。

步伐轻而无声,就连呼吸都极为轻缓,若不是她知晓有人进来,恐怕难以发现这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来。

“ 阁下不必守着我,我如今已然无事。”她率先发声,想要让那人先行离去。

可对方闻言却并不后退,反倒是加快了步子闯进内室来。

为防有人窥视,此间屋内置了一道纸屏风,其上墨痕浅淡,透出其后之人的高大身影来。

再然后,玄衣佩剑的青年转过屏风,三两步便到了她床前,明明如此急切,真到了眼前却有些怯怯。

依旧是楚袖先一步开口,她面上带了极为灿烂的笑容,道:“你瞧,我活下来了。”

她真情实感地为自己的存活而高兴。

这样的事实,让路眠有些接受无能,他矮了身,第一次伸手按住了她的唇角。

指下的皮肤温热,因着对方的迷茫而微微牵动。

“阿袖,不要说这样的话。”

“是我去迟,才让你受了这般苦楚。”

路眠不躲不避,与楚袖的双眸相对,将自己的过错一一剖白。

他还要再说,楚袖却将他的手扯了下来,轻轻摇头,道:“这如何能是你的错,你来救我,我甚是欢欣。”

“应该说,是你来得及时。”

她虽未问过初年她究竟是如何得救的,但她心中隐约觉得,那日的那滴水珠,来源便是面前这人。

路眠抿唇不语,半晌后才道:“今日太子殿下便要和太子妃换血,你可要去?”

“正有此意。”她眸子一亮,立马答应了下来,只是一动背后便是剧痛,不由得身子一僵,“可我这伤……”

“ 无妨。”

路眠去了外室一趟,回来时手里便推了个木轮椅,与一般轮椅不同,椅背部分用的是上好的锦缎,不会硌到她的伤口。

木轮椅太医署多的是,但拆了椅背做这个的,路眠怕是头一个。

她有些惊奇地望着他,他却凑上前来,低声说了句抱歉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路眠的手臂肌肉紧实,抱起一个成年女子也好不费力,从床上到轮椅的距离不过几步之远,他却走得分外缓慢。

整个人落进轮椅之时,楚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狐疑地看了看面前高大的玄衣男子,似是想从他面上瞧出些端倪来。

然而对方神色不变,在她看过来之时甚至还疑惑开口:“怎么了?”

她总不能直接问对方是不是故意走得慢的吧,于是只能沉默着摇了摇头。

路眠为她披上了外衫,又寻了一条薄衾盖在身上,这才推着轮椅往外走。

他力气大,遇到门槛台阶也无需将楚袖放到一旁,双臂一用力便连着轮椅一起拎了起来。

楚袖前世咳疾深入肺腑,到最后几年之时更是不|良于行,出入都靠着两名婢女一人推一人抱。若是当时有路眠一般的人物,想来也能轻松些。

久违地坐在轮椅上,思绪乱飞间,她并未注意到路眠微红的耳廓与轻微颤抖的手臂。

她养伤的房间本就在太子妃寝殿不远处,因此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便到了寝殿门口,只是还不等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呼喊。

“清修!”

“太子殿下!”

路眠推开殿门,将楚袖抱了进去,她等不及路眠来推,双手转着两侧车轮向前,碾着木地板向前。

长短不一的珠帘遮了大半光景,但她依旧能瞧见那几乎染红了地面的鲜血以及赤着脚站在地上的女子。

女子面容苍白,寝衣上也沾了许多血迹,神色仓皇地跪在床边,一声声地呼喊着对方的名字。

“清修,清修,你醒醒。”

秦韵柳与初年更是手忙脚乱,就连李怀都一头扎进药材里翻找。

一个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换血失败了,宋雪云不知为何醒了,作为代价的是顾清修倒了下去。

东宫无主,太子病倒,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一个不小心,便要引起时局动荡。

第97章 李代

楚袖花了一些功夫才明白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按秦韵柳的话来说就是, 最初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将顾清修的血液引进宋雪云体内后,事态就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变化了起来。

宋雪云皮肤之下似有异物凸起, 四处游走不断, 为此秦韵柳和李怀不得不先行处理那异物,用刀划开后发现那是一团粘稠的血块。

将之清理了出来后, 两人以为这下总该相安无事了,谁知顾清修突然四肢抽搐起来,身上更是如同宋雪云一般浮现了游走的凸起之物。

只是相较于宋雪云身上的,他身上那些异物游走的速度更快,凸起的程度也更大。

两人手忙脚乱, 却始终无法像处理宋雪云身上的血块一般将之取出,只能看着它四处游走, 最终顾清修口中满溢鲜血倒了下去。

而宋雪云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顾清修生死不知地倒在一旁, 当下也便慌乱了起来。

众人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将顾清修的状况稳定下来, 然而现下情况极为不妙,几人坐在外室,俱是神情凝重, 其中更以宋雪云为首。

她本就昏迷了半月之久, 甫一醒来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遭逢此噩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是失了血色。

随便在身上套了件外衫,宋雪云便与众人坐到了一处商讨, 她环顾一圈,像是在寻什么人。

“太子妃是在找宋公子么?”

楚袖一语道破, 宋雪云也不遮掩,点头承认。

“家弟性情狂放, 有些事情不好让他知晓。”换言之,就是宋明轩会坏事,最好不要让他知道。

从宋明轩近日言行来看,的确不像是个能保守住秘密的人,也无怪乎今日行换血之法,顾清修还刻意用寻药材的借口将他调了出去。

“太子如今情况堪忧,短时间内无法现于人前。”

“但一国储君病重实非小事,更不用说,此乃小人暗算。”

宋雪云端坐主位,一针见血地将当下的危机道出,这也代表着,她决定将信任交付给在场众人。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有旁的身份,亦或是见识过大场面,唯有初年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悄悄退离了此处,守在了门边。

众人自然察觉到了,但无一人阻拦,盖因大家都多少猜到了宋雪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初年退出,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日琼花台之上,本宫礼拜月神娘娘,上香之时却觉手掌异痛,下意识后退时像是踩到了一处松动的砖块。”

“轰隆巨响后便再无什么印象了。”

宋雪云先是简单说明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而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路眠身上,问道:“青冥你常为太子做事,应当知晓调查结果才是。”

她一点都不认为自己遇害后顾清修会不管不顾,甚至使唤起对方的贴身侍卫来也不见分毫迟疑。

可见太子与太子妃是真的鹣鲽情深,外人所说也并非全是谣言。

路眠入宫前本就是奉命调查此事,入宫后更是接管了太子的暗卫,暗中更是查探了不少,此时自然不露怯,三言两语便将调查结果告知了众人。

“大理寺已经查明,月神玉像中事先被人放置了三斤左右的火药,引信顺着桌案藏在了火烛中。”

“只要点燃火烛,燃尽之时便会爆炸。”

宋雪云闻言便打断了他,将蹊跷之处点明:“可当夜月神像爆炸之时,火烛才燃不久。”

“正如太子妃所言,月神像并非是引信引爆,而是另有一处机关。”

那便是宋雪云方才所说的后退时踩到的砖块了。

乞巧宴那夜楚袖便在现场,因此她比其他人多知晓些讯息,只是她现下还用着探秋的身份,就算有所猜测也不能明说,只能在心里默默回应着。

果不其然,下一刻路眠便将她心中所想道出:“太子妃先前所说踩到了一处松动的砖块,属下听从太子吩咐,将琼花台上铺设的地砖一一撬开,最终在供台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属下不懂机关术,便将之送到了大理寺去,得到的结果便是——此为一种特殊的点火器具,只要其上的所承的重量超过定值,便会有火星喷出。”

“地下也有一根铜管,内里有燃烧过的痕迹,因此真正点燃火药的乃是藏在机关处的第二根引信。”

“雕刻月神玉像的工匠在神像完工的当夜就悬梁自尽了,其父母妻儿不知所踪,死无对证。”

大理寺的追查到此便落了帷幕,路眠与苏瑾泽联系上了越途,将那机关盒子的模样向他描述了一番。

对方明确表示,此物正是出自他手,整个昭华再无第二人能有这般奇思妙想。

只是越途同样有不解之处,便是当初他将此物图纸奉上时,柳亭并不当回事,甚至隔天便与他言明将图纸送给了一位颇爱研究新奇玩意儿的友人。

如此一来,柳亭虽有在琼花台上动手脚的心思,但却未等烛火燃尽,就有人先行一步引爆了火药。

而这人便是柳亭口中的那位友人。

这些事路眠私下里都与她讲过,这位友人便是破局的关键,但无人知晓其身份。

毕竟柳亭平日里也是神出鬼没,越途大多时间都只在侧园里等待他的调令,也无法得知他过往的行踪。

楚袖拢了拢腿上的衾被,不动声色地望了路眠一眼,对方并未察觉,正对着宋雪云请罪。

“属下无能,未能查出幕后之人。”

“无事,你本也不是负责查案的,既然大理寺得出了这般结论,那想来也只能是这般结果了。”

大理寺查案,若不是令上头满意了,是绝不会停下的。

如今琼花台一事就这般没头没尾地落幕了,定是查到了什么人物,让今上愿意应下这么个糊涂的结果。

再深处宋雪云不敢再想,当务之急还是要将东宫打理好才是。

她依旧看向路眠,蓦然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

不管是以路眠的身份还是青冥的身份,他都受不起宋雪云一礼,当即便闪身离开。

男女有别,他不敢伸手去扶宋雪云,只能绷着一张脸道:“太子妃这是何意,若有何事需要用到青冥,直说便是。”

其余人也是不明所以,秦韵柳更是第一时间去扶宋雪云,却被她拦了下来,待行完全礼,她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径直对上路眠视线。

“太子昏迷,东宫形势紧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宋雪云这下连本宫的自称都不要了,全然一副求人的低姿态。

“那是自……”

宋雪云打断他的回应,直白地道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请你,假扮太子,助我度过中秋宴。”

如今已是七月末,按理说中秋宴早该操持起来了,但鉴于之前宋雪云昏迷,顾清修便大手一挥将事情都丢到了顾清蕴头上,美其名曰让长姐做些不累人的准备,到时等宋雪云醒来便操办后半部分。

宋雪云是不知晓顾清修竟在外如此得罪人的,她只是觉得不能让长公主将中秋宴这个麻烦事全揽在身上。

但她想要操持中秋宴,前提必须是东宫一切踏入正轨才行。

寻人假扮太子,欺瞒君上,若被发现,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宋雪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可她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做一回无礼无德之人,以此来逼迫青冥答应。

假扮太子和假扮侍卫天差地别,便是路眠也不免心中犹豫,是以也并未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见他未曾答应,却也未曾拒绝,宋雪云便知他心有动摇,也不逼着他要在今日便下决断,而是定了个期限。

“一日为期,一日之后,你若是有了决定,便来寝殿寻我。”

“届时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她都如此言说,路眠如何还能推脱,自是应下了这一日的约定。

将此事说出,宋雪云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不少,秦韵柳顾不得什么礼数尊卑,当即便扯了她的腕子把脉。

“气血两亏,脏腑有如火烧。”

“下官斗胆直言,以娘娘如今的状况,怕是无法操持中秋宴。”

宋雪云未曾想到自己还有问题,当下便要证明自己无碍,结果只是起身的一个动作便已经站立不稳,倒在了秦韵柳怀里。

从楚袖的角度,正正好瞧见她扬起的袖摆下泛起的青紫,她眼神一凝,急声道:“上臂有异!”

秦韵柳闻言,急忙撩开衣袖,便见得白玉般的肌肤上有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青紫。

与寻常的淤青不同,此物似有生命一般,随着宋雪云的每次呼吸向外扩散。几息功夫便扩大了一圈。

那物像是墨滴入水,顺着筋骨脉络晕开。

李怀取了针袋,秦韵柳沉吟片刻便下了数针,止住那物蔓延趋势,这才将宋雪云扶起。

“娘娘身上病症未解,且与太子身上的遥相呼应,在彻底寻到解救之法前,还是莫要四处走动才是。”

似是要印证秦韵柳的话语,路眠推着楚袖进了内室,将顾清修的衣袖往上一撸,与宋雪云相同的位置上亦是一片青紫。

倘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受威胁的话,她指不定会拼死一试,可现如今她的性命与清修相连,行事不免就要掣肘。

不得已,宋雪云便又将视线落在了路眠身前推着的那人身上,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将这个颇为无状的请求说了出来。

“不知这位姑娘,可能同青冥一道……”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犹豫片刻,才说出了后半句话:“佯装?”

路眠被请求假扮顾清修,眼下这情况,宋雪云请求的也只能是让楚袖来假扮她了。

同路眠一样,楚袖也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而是沿用了路眠和宋雪云的一日之约。

将这些安排好,宋雪云便显得有些疲累,路眠便带着楚袖先行离开,初年尚在门外守着,见他们二人出来诧异道:“已经无事了么?”

楚袖点头,初年便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言语间颇有愧疚之意:“抱歉,方才出来前其实我是想带你走的,只是…… ”

她没将话说全,但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

楚袖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的未尽之意,无非就是路眠在旁,她不敢上前直接把她带走。

这种事情无可厚非,再加之她本就有意要留下来听宋雪云的安排,自然不会怪罪初年,因此她露出一个如往常一般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初年的肩膀。

“初年姐姐不必道歉,我并没有怪你。太子妃宅心仁厚,并没有要对我做什么。”

她并未将房内发生的一切告知初年,初年离开本就是不想掺和进这些事里,而且宋雪云的请求知道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嗯,那我推你回去吧。”初年说着便要接手轮椅,却被一旁不言不语的路眠拦了下来。

“大人这是?”

初年诧异开口,其实方才路眠将楚袖带到太子妃寝殿时她就觉得很是奇怪,明明两人没多少交集,青冥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那种人,怎么就答应探秋的请求,将人带过来了呢?

被女子探究的视线打量,路眠也没什么异样神色,只冷漠吐出了几字:“有台阶。”

路眠这么一说,初年才反应过来寝殿外足有数十阶的青石梯,而探秋如今坐在轮椅之上,无人帮忙的话,的确很难下去。

因此,她颇为娴熟地站到了楚袖身后的另一侧,对着另一边的路眠道:“之前麻烦大人了,接下来我与你一起,应当就不会那么累人了。”

路眠没说话,而是身体力行地向初年证明了自己并不觉得累。

他径直弯腰将楚袖与轮椅抬起,动作不见分毫迟缓地走下了台阶。

初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连忙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路眠和楚袖天天都去太子妃寝殿听宋雪云的教导,力求在中秋宴上不出差错。

至于平日里的官宦往来,宋雪云都以顾清修的名义推了个干净,借口也是现成的:太子妃才醒不久,身边离不开人,他这个做夫君的自当侍奉在前。

这话放在旁人身上或许行不通,但在宠妻无度的太子殿下身上却是再正常不过。

别说是与这些个官员们往来了,自打太子妃病重,太子殿下连上朝都没心思,经常是见不到人影,便是去了,也一门心思地想让今上下诏在全国寻医。

顾清修之前的所作所为,正好为他们遮掩太子与太子妃病重的事实余下了不少时间。

宋雪云的身体其实也算不得好,只是比先前昏迷时好上一些,每日能有三个时辰清醒。

在这三个时辰里,她要将内务府呈上来的各样章程审核批复,教导楚袖和路眠两人如何才能不出错地扮演。

当然,到了第五天左右,这教导便是单独针对路眠的了。

楚袖与宋雪云身形相仿,再加之她原本就曾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在了解了宋雪云的生平后便模仿了个八九分。

路眠比顾清修身量稍高些,为此不得不特制了一双薄底的鞋子,就连发冠也得重新制作。

这些外物都还是小事,最大的难题莫过于路眠的演技。

虽说顾清修这些时日喜怒无常,但在宋雪云未曾出事前,他对外还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待人处事温和有礼。

而路眠习惯了身边有苏瑾泽这个传话筒在,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冷着一张脸便可,就算需要他开口,大多数也是雷厉风行的架势,何时待人温和过?

这也使得他扮演顾清修的过程异常艰难。

宋雪云清醒的时间有限,哪怕全用来调教路眠都不够,是以楚袖出了个法子:先让宋雪云把扮演顾清修的要点一一写下,平时便由她来教习路眠,等到宋雪云醒来再让她验收一番。

“还是探秋姑娘有本事,这才几天功夫,看起来便像模像样了。”宋雪云看着已然大变样的路眠,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太子妃谬赞,是青冥大人聪慧,奴婢帮着他想象了一番,他便突飞猛进了。”

宋雪云倒也没继续追究是个什么法子,只是让路眠在她面前喝茶用膳、行走端坐,考校着中秋宴那日能用到的一切。

身姿已经无甚大问题,只是眼神略微还差些。

但时间本来就短,能扮成如此模样已是不易,宋雪云也就不再吹毛求疵,反而嘱咐起他们旁的事情来。

“中秋宴在宫中裕光殿举办,届时青冥只要在位置上坐好,配合着探秋便好。”

“今年中秋宴除却要君臣共乐外,还额外多了一场赏月宴。”

“官宦子弟会移步至裕光殿外,露天玩乐,此宴目的是为皇子公主相看。”

“本宫与长公主各承一半,到时便需要探秋姑娘与长公主一同开场。”

楚袖闻言便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还不等她开口,宋雪云便接了下一句:“探秋姑娘不必担心,你只要借口说身子还没好,顺着长公主说几句客套话便好了。”

“那些词儿本宫也写进这册子里,你只需背诵便好。”

宋雪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楚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摆出一副被宽慰了些许的表情来。

当然,宋雪云再放心也不会让他们两人无依无靠地去那中秋宴,早先便吩咐了秦韵柳跟在她身边,也好见机行事。

本以为只要静待中秋夜宴的到来便好,谁知八月十三这天,毓秀宫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婉贵妃派了身边的奴婢前来东宫送口信,正是先前在太子正殿中曾对楚袖动手的宫婢之一。

毓秀宫的宫婢踏入正殿后便行了拜礼:“奴婢见过太子。”

她等待许久未能得到起身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太子殿下,娘娘让奴婢来传口信,说有要事相商。”

坐在桌旁品茶的太子殿下不紧不慢,执壶倾茶,水液落入杯盏中的声音在殿内回响,青年微凉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哦?母妃不是身体抱恙,怎的今日想起来要与孤见面?”

宫婢低垂着头,将婉贵妃的原话一字不落地道出:“娘娘说是多日缠|绵病榻,不免想念殿下,想、想要与您好好商议先前所说之事,她如今变了想法。”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太子将茶杯置在桌上,道:“你且回禀母妃,孤晚间会去毓秀宫,请母妃好好休息才是。”

宫婢得了回应,谢过太子后便忙不迭地出去了。

太子目送她离开,起身将侧边的屏风拉开,露出了其后身着同样衣衫的两人。

毓秀宫来人是突发事件,宋雪云为考较两人的能力,刻意没有自己应对,而是让路眠做好了准备。

是以那宫婢踏入殿中所见到的“太子”,实际上是路眠假扮的。

路眠答应要前去毓秀宫,也是宋雪云在屏风后打了手势,让他应承下来。

“娘娘为何要让青冥大人答应下来呢?那宫婢口中的‘先前之事’我等都不知晓,贸然前往毓秀宫,万一暴露……”

楚袖方才就十分不解宋雪云的举动,此时殿内只剩了他们三人,也便开口问了出来。

尽管她也想知道顾清修当初究竟和婉贵妃说了些什么,将对方吓得回宫就大病了一场,但就路眠如今这一无所知的模样,若是被婉贵妃察觉出什么来,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拒绝,可偏偏宋雪云让路眠同意了。

“一定要去。”宋雪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不止青冥要去,探秋你也要去。”

“啊?”

路眠去还有些说法,让她去是什么道理?

宋雪云简单讲述了他们夫妻与婉贵妃之间的事情,概括下来就是婉贵妃不喜宋雪云对顾清修的影响太大,隔三差五就想着给顾清修塞几个女人,但次次都被拒绝。

即便如此,婉贵妃也从未放弃过这个想法。

“虽然本宫与太子都不愿意松口,但太子重孝,婉贵妃传召,次次都会前去。”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不去,反倒会让婉贵妃起疑心。

可楚袖曾撞见过毓秀宫里的那一幕,总觉得母子俩的关系并非是宋雪云所说的那般简单。

起码能将婉贵妃五花大绑起来让她们取血,太子就绝不可能是个重孝之人。

她心中疑虑颇多,但都不是能对外言说的,只能在心中默默盘算。

“当然,你们也无需害怕。”

“晚间本宫与青冥一起去,探秋你就作为本宫的婢女一起去。”

“之后中秋宴或许婉贵妃还会有旁的动作,这次去了,你们也好有应对之法。”

宋雪云都做了决定,路眠和楚袖只有听从的份儿。

但在那之前,两人先将宋雪云送回了寝殿,让秦韵柳帮忙施针,让宋雪云能多清醒一段时间。

秦韵柳为了顾清修身上奇异的青紫伤痕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人到时她面前已经摆了数本摊开的医术,摘抄字句的纸张在旁更是摞了厚厚的一沓。

她听闻这请求便将眉头一皱,再三询问了宋雪云的意见,见对方态度坚决,才无奈地为她施针。

银针入穴,躺在榻上的宋雪云登时便软了下去。

“我封了她的穴位,暂时让她昏睡了过去,你们走之前再来寻我。”

“只是这法子我先前也未曾用过,不能确保之后苏醒的时间就一定是一个时辰。”宋雪云先前已经忙碌了两个时辰,按理来说还能醒一个时辰。

楚袖和路眠只能点头称是,没一会儿就被嫌他们碍事的秦韵柳给赶了出去。

两人左右也无事,最后还是回了太子正殿,继续排演太子与太子妃的日常。

第98章 桃僵

申时末, 楚袖和路眠前去寝殿寻秦韵柳将宋雪云唤醒,然而无论她如何施针,宋雪云都是一副沉沉睡去的模样。

一连换了三种方法都不管用, 秦韵柳用手抹去额间汗珠, 无奈道:“这种情况我也没办法了,眼下只能让你们二人先行去毓秀宫一趟了。”

秦韵柳虽不知路眠也是假扮的, 但她知晓楚袖的本事,倒不似宋雪云那般担忧。

“的确如此,既然这样,便有劳秦女官看顾太子妃了。”

“我这边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们, 万事小心。婉贵妃可不是个好惹的性子,莫要在她面前露怯。”秦韵柳在宫中多年, 多少也知晓些宫中秘事,她小声嘱咐道:“传言中婉贵妃对太子的感情十分扭曲, 有人曾瞧见婉贵妃对年幼的太子动手。”

“这次若是婉贵妃还要动手, 你们……”

“唉,随机应变吧。”

秦韵柳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帮着两人避祸,这么多年婉贵妃与太子的事情都没在宫中暴露出来, 就证明婉贵妃和太子都在暗中隐瞒, 只能寄希望于这次婉贵妃看在有“太子妃”在旁的份上,莫要动手了。

路眠对此并不在意,因此面不改色, 楚袖则是心有猜测,也便面色如常。

两人出了寝殿, 特意叫了轿辇仪仗,往毓秀宫而去。

酉时二刻, 轿辇停在了毓秀宫外,宫婢远远瞧见还未当回事,等到了近前才反应过来是太子的仪仗,忙不迭地跪拜行礼。

有那等机敏的宫婢,第一时间便扭头进了毓秀宫,向婉贵妃通传。

“娘娘,太子来了。”宫婢急急忙忙地进了殿内,话语也带着欣喜。

“吵什么吵,太子来毓秀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匆匆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婉贵妃先是骂了几句,而后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一根流苏簪,又取了口脂垫上,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

见那宫婢还未退出去,婉贵妃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你还有事要禀报?”

“太子今日乘了轿辇,带了依仗。”

“而且奴婢瞧着,那轿辇上似乎并非只有太子一人。”宫婢觑着婉贵妃神色,斟酌着用词。

如今有资格能与太子共乘一轿的人,除却太子妃外不做他想。

而婉贵妃对宋雪云甚不满意,除却大婚时不得不见了一面外,大多数时候都恨不得这人从自己面前消失。

以往顾清修来毓秀宫请安,都极有眼力见儿地不将宋雪云带来碍她的眼。

结果宋雪云不过是病重一回,竟让太子为她破例至此,甚至还排场颇大地坐着轿辇来。

婉贵妃不曾言语,宫婢也就不敢退出去。

半晌才听得女子的吩咐,话语之中尽是埋怨之意:“太子既已到了宫外,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催着小厨房传膳!”

“是奴婢短见,奴婢这就去小厨房那边。”

宫婢应声退出殿内,正对上准备进殿的太子与太子妃,两人关系极好,就连上台阶这般小事,太子也搀扶着太子妃,手臂在她身后虚拢,一副怕她摔倒的模样。

平日里只听传闻说太子颇为珍视太子妃,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以前见太子孤身来毓秀宫,还以为是传言夸大,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只顾着偷看两人,未曾注意脚下,她身形不稳,便要从台阶上滚下去了。

然而一阵失重感过后,她却未能察觉到什么疼痛感,睁眼一瞧,原来是太子妃伸手扯了她一把。

许是之前的病还未好全,太子妃面上是脂粉都掩不去的病态,唇上艳色的口脂衬得她更病弱几分。

太子在太子妃身旁拧眉,锐利眼神落在她身上,抬手便将太子妃扣在她腕子上的手拨开了。

“云儿真是善良,连这种小事也要管。”

“太子也说是小事,能帮也便帮一把了。”太子妃面上笑容清浅,宽慰太子的同时手轻轻摆动几分。

明白太子妃是让她先行离开,怕太子之后怪罪于她,宫婢当机立断,行礼道:“奴婢笨手笨脚,多亏太子妃仁善才得以免去一场灾祸,奴婢一定铭记太子妃的恩德。”之后回去一定常在佛前为太子妃祈福,希望她能早日好转。

后面几句她没敢说出来,好歹她还记得现在是在毓秀宫的地界儿,里头那位婉贵妃娘娘极为不喜太子妃。

她就算再感激,也不敢在婉贵妃眼皮子底下表示出来,毕竟她日后还要在毓秀宫当值,哪里敢得罪婉贵妃。

只是她想不通一件事,这般好的太子妃,婉贵妃为何不喜欢她呢?

“行了,你方才行色匆匆,想来有事要做,孤与太子妃也要入殿面见母妃,莫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太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还着重强调了“孤和太子妃”这几个字。

但看太子依旧是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的模样,想来应当是她的错觉吧。

不过太子都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行礼后便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而在她身后,一身金线玄衣的太子与着云纹白衣的太子妃对视一笑,携手踏进了正殿之中。

殿内婉贵妃已然坐在了桌旁,较之之前在东宫相见时随意的模样,此时她身着赤红芍药九破裙,衣上缀饰金穗,发间钗环齐备。

鎏金彩绘的茶杯被染了浅色丹蔻的手指端起,袅袅而升的雾气遮了半脸。

“儿臣见过母妃。”

两人一同见礼,婉贵妃还想故技重施晾他们一会儿,谁知不过几息功夫,她的好儿子便扶着身侧的女子起身,甚至拉开了她对面的凳子让之入座。

见自家儿子如此不给面子,婉贵妃面色铁青,将手中未动的杯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开口便是阴阳怪气:“几日不见,太子似乎不怎么把本宫放在眼里。”

太子挨着太子妃坐下,正在婉贵妃对面,闻言便道:“母妃多虑了,只是云儿身体欠佳,不能久站。”

“母妃宅心仁厚,想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她倒是想在意,可这不是没机会么!

婉贵妃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将太子妃抛置一旁,拉着太子闲话家常,有意冷落太子妃。

然而太子每每接话都要提及太子妃,更是频频回望对视,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恩爱模样。

婉贵妃气不过,只得冷声催促侍立在旁的宫婢:“看看小厨房那些人究竟在做些什么,这么久还没将菜端上来。”

“当真是没眼力见儿,不知今日太子与太子妃前来么!”

这一通指桑骂槐,让楚袖面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她按着宋雪云往常的性子和缓开口:“母妃莫急,想来是下头的人忙碌了些,儿媳不打紧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强撑着不适来毓秀宫看本宫,若是不好好招待,旁人还以为本宫虐待于你呢。”

婉贵妃明里暗里地挤兑她身子不好还跟着顾清修来毓秀宫,楚袖对此但笑不语,只是瞥了路眠一眼。

路眠接收到她的讯息,当下便将话头扯到了自己身上:“来传话的宫婢说母妃已经想通了,孤才带着云儿一同前来。不知母妃是何打算?”

路眠此话一出,婉贵妃面上神情僵硬,动作都迟缓了不少,无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楚袖瞧见这一幕,便知她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的,婉贵妃的确对于顾清修有些发怵,至今都还记得当时她们取血时的位置,哪怕那处早已因上好的药膏而痊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这才进来不久,不聊那些事情,用过饭我们再商量。”婉贵妃埋怨地瞅了他一眼,继而将一碟子糕点推到了楚袖面前,“云儿,来,你身子不好,那些下人手脚慢,先吃些东西垫一垫。”

“多谢母妃。”楚袖承了这不情不愿的糕点,嘴上说得客气,却并未伸手去拿,只对着婉贵妃轻柔一笑,气得她险些将指甲都掰断了。

但路眠就在一旁坐着,她也不好发作,只能装出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

好在小厨房的人来得及时,在婉贵妃快要没话说之时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

“小厨房今日做了糖醋鱼,太子幼时最爱这道菜,今日可得多吃点。”

婉贵妃如此说,在旁布菜的婢女便为路眠夹了一筷子糖醋鱼。

路眠在吃食上倒是不挑,对于这糖醋鱼也没什么反感,只是他尚且还记得临出门前两人曾互相考校着背了一遍宋雪云写的册子,上头白纸黑字地写着,顾清修最是厌恶吃鱼,哪怕只是路过闻到鱼腥味都要让人撤走。

可对面的婉贵妃神情自然,似乎并不是有意要针对他,可见是真的这般认为。

到底是什么样的母亲,竟能连亲子的喜好都不清楚?

路眠想到自己那每日变着花样做菜的母亲,不免有些同情顾清修。

“多谢母妃好意,母妃也多用些红酥酪。”

路眠没假手于人,自行起身盛了一碗,送到了婉贵妃手边。

“太子如此孝顺,本宫心怀甚慰啊。”婉贵妃喜笑颜开,却也不忘明里暗里向一旁的楚袖示威。

楚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顾清修从不带宋雪云来毓秀宫了,一个原因是婉贵妃不喜,另一个原因恐怕是他也舍不得让宋雪云被人如此挤兑埋汰吧。

反正她今日来就是陪着路眠的,如非必要她也不会出言,只要安静地做个花瓶就好。

是以她只默默埋头用饭,对于婉贵妃的数次挑衅视而不见,反倒让婉贵妃觉得她假清高,心中更是恨恨。

在场三人里,恐怕只有楚袖全心全意在用膳,婉贵妃琢磨着之后的事情,路眠则是一边应付着婉贵妃时不时的亲近,一边为楚袖布菜。

见她停了筷子,他便唤人取来了茶水。

婉贵妃瞧见后便蹙眉道:“怎么?是这八珍汤不合太子妃口味?”

“非是云儿挑剔,她大病初愈,多有忌口,这八珍汤荤腥油腻,她喝不惯的。”

一边说,路眠还一边为楚袖斟了茶水放在手边。

婉贵妃自寻没趣,撂了筷子便不再用膳,摆摆手道:“既然如此,便将这些东西撤下去吧,免得让太子妃看了犯恶心。”

宫婢们从桌上撤菜,婉贵妃起身朝着内室的方向对着两人道:“你们二人都进来吧,本宫有话要对你们说。”

路眠扶着楚袖,跟在婉贵妃身后。

不同于之前楚袖与初年来时内外室以数条帷幔隔开,殿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木隔断,拱形门后是一扇轻薄的纸屏风,上头随意泼墨,写意得很。

她瞥了一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般手笔,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也便放在了一旁。

两人迈步进去,却见婉贵妃伸手将支窗的木杆取下,又走到木隔断旁将帷幔解开。

层层叠叠的纱幔罩住拱门,纸屏风本就离门极近,这么一来便将外头的视线拦了个彻底。

她搭在路眠臂上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却在对方看来时轻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碍事。

丝丝缕缕的白烟自香炉升起,一股子极为浅淡的香味在内室弥漫开来。

路眠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异样,他用内力悄悄化去体内残香,原想帮着楚袖祛除之时,对方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

纤细的手指在掌心滑动,他抿紧了唇瓣,很想拒绝,但看见对方那坚定的眼神,也不由败下阵来。

总之有他在身边,不管婉贵妃耍什么花招,他总能护得她全须全尾地回去,绝不会再让婉贵妃伤她分毫。

“母妃,今日这是?”

见婉贵妃哼着不知名歌谣,从箱奁里取出数支白烛,在正中央的位置摆出个极小的圆来。

依路眠的眼力来看,那圆只勉强能容得两人在内。

“啊呀,修儿怎么迷糊到连这祈福的仪式都忘了,快来,到这里跪好。”婉贵妃弯腰用火石点燃了第一根白烛,扭头见他还扶着楚袖不动作,话语里便带了几分愠怒。

路眠还不知如何是好,便见婉贵妃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将楚袖从他怀里扯了出去,便拉着他到了那白烛围成的圆旁。

楚袖被婉贵妃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所幸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这才没摔出个好歹来,只是她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全,如今这么一压更是痛得呼出了声。

路眠见状便要起身,然而婉贵妃扣在他臂上的手极其用力,见他有挣扎迹象更是怒极,将悬挂在梳妆台上的一个香粉盒取了过来,将那香粉直接扑在了他身上。

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路眠屏气凝神,想要看婉贵妃打算做什么。

“乖,修儿跪好。”

婉贵妃摇了摇腰间悬挂的小金铃,路眠便低头望了过去,那金铃上绘神秘繁复的花纹,不似昭华常用的饰物纹路。

她指了指那圆,路眠还未有动静,倒是倒在一旁的楚袖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摇晃着身子往这边走。

路眠骇然,未曾想过婉贵妃燃点的香料竟有蛊惑人心之用,他强定心神,顺着婉贵妃的话语跪进了那白烛圈里。

楚袖移动的步伐很慢,婉贵妃一心燃点白烛,也没分神去注意周围。

是以楚袖不声不响站在她身后时,将她吓得一个手抖,手中火石落地。

婉贵妃怒极,登时便要给楚袖一个耳光,然而对方忽然脱力倒在了地上。

“呸,真是晦气,要是扰了祈福仪式,填了你这条贱命都不够赔的。”

楚袖倒下的地方巧妙得很,既未能拦在婉贵妃身前,又能与她身后的路眠对上视线。

她嘴唇缓慢地开合,力求将信息传达给路眠。

婉贵妃去而复返,手里又拿了一枚碧玉铃铛,她在路眠身前席地而坐,一边摇铃一边道:“修儿,要收敛自己的脾气,不能再对母妃不敬。”

“至于宋雪云那个贱丫头,母妃也懒得再管她,但你得知道,不能独宠于她。”

“成婚四年有余都未有所出,她指不定有什么隐疾在身。”

“你日后是要荣登大位的,如何能只有这么一个不下蛋的母鸡!”

“听母妃的话,借着这次赏月宴,纳几个世家贵女做侧妃,充盈东宫,也好助力于你。”

路眠一声不吭地看婉贵妃表演,那香似乎对婉贵妃也有些用处,起码她现在看起来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实在很像是那种吸大烟吸得人事不知的人。

似乎是见他不言语,婉贵妃觉得哪里不对劲,便将那枚铃铛怼到他眼前摇了几下。

“修儿,你知晓了吗?”

“母妃嘱咐,修儿不敢忘记。”他本就无甚表情,放空视线时看起来便是一副被控制的模样,倒是很容易将不甚清醒的婉贵妃糊弄了过去。

做完这些,婉贵妃兀自笑得开心,又将那首不知名的歌谣唱了起来。

“千年梨园不解愁,百年花旦作名流。”

“练功要从童子起,滴水穿石成新人。”

路眠将这几句词记在心里,打算之后让苏瑾泽去好好查一查,这歌谣听起来像是在讲戏楼里的事情,或许与幕后之人有些关系。

婉贵妃多年独宠,就算再有手段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拿到这种奇异的香料,必然是宫外有人将东西送来的。

另一边楚袖背在身后的手死死地抠在掌心,力求维持清醒,有些模糊的视线中见得一片赤红向她走了过来。

殿内三人只有婉贵妃是红衣,想来定是她来了。

清脆的铃铛声响在耳侧,而后婉贵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只是相较于对着路眠时的轻声细语,此时她十分不客气。

“你自知配不上太子,所以在赏月宴上极力撮合太子纳二色,且会说服家中长辈,将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

楚袖还想再听听婉贵妃要说些什么,然而再之后除却一声闷响外就再无其他动静了。

原来是路眠见婉贵妃似要对她踢踹,也顾不得许多,自指尖飞出一枚白玉棋子,打在婉贵妃后颈处令其昏迷,而后便飞速起身到了楚袖身前。

在来毓秀宫之前,楚袖曾向秦韵柳讨了枚清香丸,其作用便是让人提神醒脑。

本来是怕她在毓秀宫内伤口崩裂,从而在婉贵妃面前露了破绽,这才讨来的,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地用上了。

路眠自她腰间的银香囊里将清香丸取出,用内力化开表层后便放在了楚袖鼻下。

薄荷清香直冲颅脑,不到十息的功夫她便醒了过来,看见路眠的那一刻神智还有些不清楚。

“方才,发生了什么?”

“婉贵妃不知从何处弄来了这迷惑人心的香料,想要扭转太子的想法,让他放弃宋太子妃,纳几位世家贵女入东宫。”

路眠简短地说了婉贵妃的打算,而后便问道:“婉贵妃方才对你也说了几句,对你可有影响?”

楚袖回想一番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也便摇了摇头。

路眠却不信,他试探性地提起了顾清修。

“你试着想一下太子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楚袖便语速飞快道:“我配不上太子殿下,一切都是我的问题,我得撮合太子殿下纳二色。”

这下别说是路眠了,就连她自己也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她与顾清修算得上是素不相识,哪里轮得到她来劝诫顾清修纳二色。

看来这便是婉贵妃借由那香料做下的暗示了。

“无碍,反正这香料还在,之后你按着婉贵妃的法子对我再下一次暗示便好了。”

楚袖从路眠怀中探出身子来,伸手便将婉贵妃攥在手里的碧玉铃铛捞了过来,径直塞进了他手中。

她则将清香丸放到了他另一只手中,道:“等盏茶时间后你便摇铃。”

摇铃念词,清香丸唤醒神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便已经耗费了一刻钟的时间。

看婉贵妃似乎有醒来的迹象,楚袖眼疾手快地将先前她拿来扑路眠的香粉盒子取了过来,盒子里还剩小半,但也够用了。

她将香粉细细地落在婉贵妃跟前,才拍着她的脸颊将人唤醒。

婉贵妃悠悠醒来,一睁眼便见得楚袖在跟前,她大惊失色,正要推开面前此人时,便听得连绵不断的铃铛声。

“婉贵妃,你今日一切都如愿以偿,心中十分宽慰。但香粉香料已然用尽,你有心再向供用香料的那人拿一些,那么,你要如何联系此人?”

婉贵妃神色茫然,听她问话半晌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只支支吾吾道:“香料,香料是戏郎君送来的,是拜神求来的,没有人,没有人。”

她侧坐在地毯上,眼神四下飘散,却在看到一处后不住地跪拜起来,口中更是嘟囔个不停。

“戏郎君莫怪,戏郎君莫怪,小女子这就为您祈福。”

婉贵妃如此说着,便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那白烛圈旁,面带仓皇道:“修儿,修儿呢,你不能不拜戏郎君啊。”

眼看她便要疯魔起来,路眠再一次出手将她击晕了过去。

“看起来,婉贵妃似乎在信奉着一个名叫‘戏郎君’的淫祀邪神,而有人借着这‘戏郎君’的名头,将这香料送了过来。”

路眠分析得不错,楚袖点点头便借着路眠的力站起身来,两人将香炉熄灭,又将碧玉铃铛上的纹路仔细记录下来,这才将昏迷的婉贵妃扶回床上,推开窗棂,让室内残留的香味散尽。

做完这些,两人便光明正大地从内室走了出去,离开毓秀宫时还刻意嘱咐宫婢说婉贵妃忽然头疼,想要休息一段时间,让她们莫要前去打扰。

太子的吩咐在毓秀宫自然无往不利,再加之婉贵妃本就是跋扈的性子,绝无人敢进去打扰。

如此这般,也便掩去了一场算计。

第99章 中秋

八月十五, 大清早宋雪云才清醒了过来,将楚袖和路眠召到寝殿,仔细问询了前日毓秀宫发生的事情。

楚袖掩去了戏郎君和奇异香粉的事情, 将婉贵妃想要太子纳侧妃的事情告知了宋雪云。

对方闻言并无什么惊讶神色, 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

“无事,婉贵妃向来看不惯本宫, 赏月宴时你们装聋作哑便好,她也不好在宴会上闹。”

宋雪云应对婉贵妃已经有一套成熟的理论,关于这事也只提了一句,倒是扯着楚袖顺起了晚上的流程。

晚上的中秋宴,宋雪云无甚要做的事情, 只要安安静静待到宴会散场便可,倒是之后的赏月宴, 对她来说才是重头戏。

赏月宴上都是各家年轻子弟,婉贵妃和皇后也在场, 容不得出错。

如果可以, 宋雪云是想自己参宴的,但她苏醒的时间、时长都不定,实在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让楚袖也事先了解赏月宴的流程。

“最先便是长公主开场致辞, 这时你只需应和几声便好。”

“之后各家贵女公子便会轮流开始表演才艺,具体顺序都写在单子上了,待会儿你将它背下来。”

宋雪云将一张印着烫金字样的赤红单子交给了楚袖, 她接过后便揣在了袖中,点头应了下来。

“这才艺不会表演太久, 约莫也就半个时辰,再之后便是半个时辰左右的自由时间, 此时你便可借口身体不适,先去侧殿休憩一番,待得宴席快散场的时候再回来便是了。”

“可,皇后和婉贵妃都在,也不好直接离开吧?”楚袖有些迟疑地问出了这话。

宋雪云却捂嘴轻笑道:“莫要担心。”

“此等宴会,目的便是让各家公子小姐碰面,得以喜结良缘。”

“是以,这赏月宴拢共也只有一个时辰罢了。”

“皇后和婉贵妃最多看完各家子弟的表演便会离开了,之后便由小辈来接管了。”

长公主一向仁德,先前也帮过宋雪云许多,因此她在安排楚袖离席时,也不认为长公主会不同意。

这解释足够说服人,楚袖也就没再提出异议,之后便顺从地听宋雪云安排。

相较于对于楚袖的谆谆教诲,宋雪云对路眠便放松许多。

盖因顾清修平日里便极少参加宴会,就是参加了,也大多是坐在案桌后一声不吭地饮酒。

曾经倒是有不长眼的官员上来敬酒,也早就被他三言两语骂得不敢再来了。

“青冥你的任务要简单不少,只需冷脸坐着便好。若是觉得无事可做,也可为探秋姑娘布菜,亦或是饮酒。”

“但切记一件事,不要与除探秋姑娘外的任何人交谈过甚。”

顾清修与她不同,他每日接触朝堂事务,所见之人众多,那些消息她不可能全部探听得知。

是以写给路眠的册子也只是一些顾清修的基本信息罢了。

若是与那些个官员亦或是皇子公主闲聊起来,那些信息可无法支撑路眠搪塞过去。

宋雪云忧心忡忡,但无奈她也没法子,只能在嘱咐路眠的同时也安排着楚袖为他做掩护。

“若是遇到实在难缠的人,探秋姑娘便借口身体不适,带着青冥暂时离席。”

在她看来,探秋比青冥要机灵许多,随机应变起来也比青冥要来得巧妙。

“谨遵太子妃教诲。”楚袖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还故意炫耀一般向路眠瞟了一眼。

路眠抿唇,掩去些许笑容,配合地摆出一副冷脸嫌弃的模样。

宋雪云见两人这般情况,不由摇头道:“你二人关系如此僵硬,也不知探秋废了多少功夫,才能骗过婉贵妃。”

不过既然能骗过婉贵妃这个亲娘,想来还是有些本事在的。

只要避过政事上的交涉,这李代桃僵之计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实施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探秋姑娘也该去试妆了。”

女子妆发繁复,没有几个时辰是做不好的。

先前她挑了三四个妆容,一一试过去还要些时间,自然要让楚袖先过去的。

倒是路眠,衣衫配饰早已选好,只需在宴会半个时辰前换衣便好。

“好,那奴婢就先去侧殿了。只是……”临走之前,楚袖问了问宋雪云的意见:“太子妃喜欢什么样式的妆容?”

宋雪云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小丫头是还想着她能参宴,才有了这么一问。

她不免失笑,摸了摸腕间的一枚白玉镯子,道:“素淡不争便好,至于衣裳……”

宋雪云眼神掠过那长短不一的珠帘,望见内里和衣睡下的男子,轻声言语:“便用那件广袖素蝶百迭裙吧,那颜色好看,衬小姑娘。”

也衬当年的明媚春光,言笑晏晏-

酉时初,楚袖才算是正经从偏殿里出来。

她本人倒是没那么多心思打扮,但无奈宫婢们一个比一个热情。

若不是她多次拒绝,她们恨不得把那一整个梳妆盒里的首饰都戴在她头上。

顾清修珍视宋雪云,不年不节都要送许多礼物,梳妆台里的首饰更是每隔十日便要换上一批。

宋雪云平日里变着花样地戴都戴不过来,宫婢们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好不容易遇上了一场宫宴,自然是卯足了劲儿打扮她,力求要做到顾清修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孤的太子妃,是昭华最耀眼璀璨的明珠。

纵是如此,她离开侧殿时,发间也簪了不少首饰。

侧鬓用镶玉白银流苏钗簪起,元宝髻两侧悬着碎玉链,最中间是一枚莲花模样的白玉额饰,珠花细碎地落在发髻上,最旁斜插一根碧色螺簪。

面上倒是脂粉轻扫,掩去面上病态,口脂挑了个不甚明艳的颜色,尽显温柔之态。

至于宋雪云所说的那件百迭裙,是青白交缠如烟雨云雾般的颜色,腰间坠玉串珠,行动间如风拂柳。

“怎样,可符合太子妃心中所想?”

妆扮完后楚袖便第一时间去了寝殿,想着让宋雪云仔细看看,结果推门进去之时,内里只剩了初年在守着。

初年并非第一次见楚袖扮成宋雪云的模样了,但楚袖如今一身隆重服饰,惊得她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方才听见的是什么。

她蓦然抬起头来,便对上了楚袖有些迷茫的眼神,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将楚袖引进来后道:“太子妃已经睡下了,怕是不能看了。”

怕楚袖失望,她连忙补充道:“但是你今日的装扮当真很好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了。”

“那就好。”楚袖微微笑着,有几分宋雪云温柔浅笑的模样。

初年一时有些恍神,半晌后才呐呐出声:“我头一次发现,探秋你竟与太子妃有几分相似之处。方才那一个笑,我还以为面前是太子妃呢。”

楚袖不置可否,她曾学过几年模仿之术,如今又有宋雪云本人从旁辅助,学个十成十当然不在话下。

但为免引起宋雪云的疑心,在她面前,她还是刻意模仿得不像了些。

“初年姐姐如此说,我便放心了。若是太子妃今夜能醒过来,你可一定要将我现如今的装扮告知于她。”

“那是当然,今夜宫宴盛大,探秋你可要万事小心。”

初年从未想过,十几天前还跟在她身边打下手的小丫头,转眼就成了太子妃的替身,竟要参加皇家宫宴,还要同今上坐得那般近。

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整个东宫的人都别想好过。

“嗯,那我先去正殿寻青冥了,初年姐姐你好好照顾太子妃和太子殿下。”

告别初年,楚袖便去了太子正殿,门外侍卫见她来都抱拳行礼。

“属下见过太子妃,殿下如今正在换衣,想必很快便好了。”

“无事,本宫在外室稍等片刻便好。”

她入殿后便寻了个地方坐下,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便听得身前一阵响动。

顺着声响看去,便见得一只手搭在了檀木屏风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与纯黑的檀木相衬更是夺人眼球。

那人缓步往外走,绣着兽纹的衣衫便寸寸展现在她面前。

料子用的是柔软的织云锦,浅淡的青绿色与绡白色撞在一起,白玉冠绾发,翠竹缠枝裹腰,宽袍大袖隐去几分锐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和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约就是这位如竹如玉的君子,面容紧绷,如临大敌,举手投足间满是局促。

相识数年,楚袖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欣赏了一番后才开口问道:“怎么,可是这衣裳有哪里不合适?”

路眠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来,而是叹了口气便往内室走。

“哎?”

楚袖不明所以,但见路眠不发一言,揣测他或许是回去换衣,也就没有追上去,而是等了片刻。

然而路眠还是没有出来,她不得不走到屏风前,屈指敲了几下充作提醒。

“你可方便?我要进来了。”

又等了五息功夫,路眠没有出声,她便绕过了屏风,正见得青年衣衫散乱,腰间随意用一根玉带扎着,一手执匕首,在原先那条青绿色的腰带上勾划着。

“你这是?”

路眠从不做无用之功,想来是这腰带有些异样。

她上前一瞧,正正好他手腕一抖从中挑出根墨绿色的细带子来。

那带子极细,怕是要五根并在一起才足有一指宽,最扎眼的莫过于那粗糙到楚袖都看不下去的编织技巧。

但这也算不得什么过错,是以她走上前去,想要仔细观察一番。

然而路眠将那带子随意一团便塞进了放在桌上的囊袋里,怕楚袖误会,便开口解释道:“这东西上沾有前日在毓秀宫的香料,正好我取出来,今夜交给苏瑾泽去查。”

两人参宴的衣裳都是内务府送来的,细带子是被缝在了腰带下面,定然不是在送来的过程中才混进去的。

也就是说,那人能在内务府动手脚,想来地位颇高。

“除此之外,我还在腰侧寻到了这个。”

雪白的锦帕中放着一根细长的针,在光下泛着不详的墨色。

“这东西瞧着和从太子妃手上拔出来的尖刺很是相似,或许师出同源,送去给秦韵柳看看吧。”

楚袖示意路眠将细针收齐,又从柜子里寻了一条淡青色的腰带,与他身上那件衣衫配着也不算突兀。

“不必,这样便暴露了我们知晓此事,于引蛇出洞一事不利。”

可他手中的腰带已被拆开,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再去寻一条一模一样的腰带,只能如此。

她正打算将目前的窘况言明,就见路眠自身上摸出了针线,三两下穿好针后便缝补起了那腰带。

他下针极快,眼睛一扫便知要在何处落针,片刻也不停顿。

那架势,比之春凝坊的绣娘子也不遑多让。

倘若当初乞巧宴路眠能上场,想来也能捞个不错的名次。

看那绵密的针脚和几乎看不出缝补痕迹的腰带,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路眠一般,讶异地看着他:“只知你编织手艺好,没想到你缝补手艺也不一般啊。”

“年幼时跟着我娘学了一些,练武总有剐蹭,也便习惯带这些东西在身上了。”路眠也不觉得男子会刺绣针艺有什么尴尬,如实解释道。

倒像是路夫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楚袖一想到那位离经叛道、与寻常女子额外不同的路夫人,倒也不觉得她如此教孩子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了。

路眠花了一些时间将衣衫理好,两人便携手出了正殿。

中秋宴开设在裕光殿,那处宫殿离着东宫不远,就算两人稍微磨蹭了些,倒也不耽误赴宴。

两人同乘轿辇,临到裕光殿外便停了下来,路眠搀扶着楚袖出来,还未走几步便被人喊住了。

“二哥,二嫂,你们这就要进去了?”

那声音带着笑意,唤人时也比旁人亲近些,楚袖不动声色地和路眠对视了一眼,这才移了视线往声音来源处瞧。

靠前些的位置上停了架极为华丽的轿辇,玄木金雕赤纱幔,本是瞧不清那人身影的。

但对方极为热情,半个身子都从轿辇中探了出来,歇在旁边的老太监见状大惊失色,慌忙道:“九殿下可不敢做如此危险行径,若是跌下来便不好了。”

顾清辞自是不听他话的,自顾自同两人搭话:“现在时间还早,过会儿我们一同进去呗。”

“进去得早了,又得被抓住念叨,烦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身形便愈发不稳了,那老太监便急得到了轿辇旁伸手护着。

“九殿下,实在不行,您下来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说话吧。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啊,您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娘娘非得扒了老奴的皮不可。”

顾清辞沉思几息,而后便撑着轿辇的扶手翻了出来,衣袂飘飞间还夹杂着老太监的尖叫。

“吵死了,闭嘴。”顾清辞对老太监毫不客气,说完这一句后脸上便又挂了笑容,小跑着到了等在殿前的两人。

“二哥二嫂,你们是在等我么?”

楚袖但笑不语,路眠则是冷淡开口道:“算是。”

“离开宴还有一刻钟,其实也没多少时间了。二哥二嫂是打算直接进去呢,还是和小弟我闲话家常打发时间?”

顾清辞今日着了一身潋滟紫的衣裳,腰间佩了一块羊脂白玉,却因着他过于狂放的动作左摇右摆。

“自是要进去,九皇弟若是想躲闲,便继续吧。”

婉贵妃和兰妃多年争宠,两人的孩子也不见得有多亲近,只是顾清辞见谁都熟,和谁都是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路眠本人也与顾清辞不大相熟,这股子冷淡劲儿倒也算是本色出演了。

被人冷脸,顾清辞不觉有异,面上笑意都不见变化,依旧笑盈盈道:“既然如此,小弟便不打扰二哥二嫂了。”

“我在这里等会儿小十一,待会儿席间再见。”

顾清辞目送着两人入了裕光殿,他倒也不再回轿辇上,而是倚靠着殿门附近的宫墙,摆弄着腰间的玉佩等人。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才有一个白衣少年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正是顾清辞口中的小十一,顾清流。

“九哥,你走时怎的不叫我!”

“现在都这个时辰了,母妃定要唠叨我许久。”

顾清辞敲了他脑袋一下,没好气地道:“还知道我是你九哥啊。”

“好心让你多休息一会儿,倒成了我的错了。”

“走走走,现在进去一点都不晚。”

顾清流跟在顾清辞身后踏进了裕光殿,口中嘟囔个不停:“还不是九哥你忽然要拉着我喝酒,我喝醉了才耽误了时辰。”

他们几乎是踩着点来的,一进去便惹得众人注目。

大大小小上百人一同望过来,顾清流下意识地便要往顾清辞身后躲,然而顾清辞扣着他的肩膀,强硬地揽着他顶着众人视线往上席的位置上走。

顾清流欲哭无泪,哆嗦着问顾清辞:“九、九哥,这未免也太吓人了些,你往常参加宫宴都是这么多人吗?”

他今年才满十五岁,往日里参加宫宴都是跟着兰妃一起的。

这次兰妃觉得他年岁也到了,不该再跟着母妃一起走,便托了顾清辞照顾。

谁知顾清辞如此不靠谱,白日里便拉着幼弟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中秋宴时还来得这般迟。

两人落座后不久,今上和皇后便携手入殿,众人齐齐下拜,口呼万岁。

待得今上与皇后落座上首,如往年般讲了些客套言语,这场中秋宴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席间乐师舞姬轻歌曼舞,官宦子弟觥筹交错,时不时与至交好友推杯换盏,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按宋雪云吩咐,路眠摆出了最为冰冷的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那些个官员果然望而却步。

只是——

宋雪云未曾说过,会有两人全然不将顾清修往日积威当回事。

一人便是先前就在殿外遇见过的顾清辞,另一人则是老熟人——宋雪云的亲弟,宋明轩。

宋雪云苏醒后便第一时间将宋明轩送回了家中,不允他来东宫探望,可将这小子给憋坏了。

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理由能见姐姐,自然忙不迭地随父进宫,一有机会便凑了上来。

顾清辞虽是个自来熟的模样,好歹说话风趣,与路眠也是闲聊天地,不涉及什么宫廷秘闻,路眠也能对付得来。

可宋明轩就不一样了。

他对于宋雪云是十成十的关心,坐在楚袖身边是不住地诉苦,一会儿说东宫小厨房人瞧不起他,一会儿又说宋太傅逼着他抄家规,过会儿又说想姐姐想得不得了。

莫说是楚袖了,就连陪着顾清辞过来的顾清流都被吵得眼冒金星,拉着顾清辞衣袖小声嘀咕:“九哥,这人谁啊,怎么说这么多话都不带停的,他不会口干舌燥吗?”

顾清辞也想问,但他认得宋明轩,知道是宋家才找回来不久的小儿子。

这家伙少在人前出现,但知道他的人对他评价都极差,说是个口无遮拦的狂妄小子,惹着了就和条疯狗似的。

他虽不怕事,但也不想招惹这么一个麻烦,只好委屈幼弟,伸手捂了他的嘴。

他们这些旁听的尚且如此,楚袖这个身处最中心的人只觉得再听宋明轩唠叨下去,她怕是就要偏头痛了。

是以她寻了个话题,将他的注意力拉开:“明轩今日赴宴,可是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宋明轩不知她话语中暗藏的深意,憨笑着道:“今日我就是想来看看姐姐。”

“姐姐大病初愈,我还没来得及和姐姐说些心里话便回家了,心中实在想念得紧。”

顾清流听他这般言辞,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宋明轩一拍桌子,双目圆瞪就看向了对面。

顾清流双手捂嘴,径直往顾清辞身后躲,顾清辞叹了口气,自家的傻弟弟,还是得自己护着。

“宋公子莫怪,小十一只是想起了些开心的事情。”

宋明轩未曾见过顾清辞和顾清流,方才也未仔细听顾清辞与路眠闲聊,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来攀关系,当下便冷哼一声,倒是没做出什么出格之举来。

这场小闹剧过去,楚袖拉着宋明轩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父亲也是为了你好,誊抄家规能平气静心,对你正合宜,你也莫要抱怨了。”

好说歹说将宋明轩哄回去,耳边落了清净,她才有闲心打量起那总是躲在顾清辞身后的小少年。

顾清流虽说已是舞象之年,模样却生得稚嫩,再加之他总是面露怯意,瞧着就弱气几分。

似乎是注意到了楚袖的视线,顾清流对着她露出个腼腆的笑容。

她正要挥手将这孩子叫到跟前来,便有人抢先一步拍了拍他的头,手中提着一柄春暖凝玉壶,对着几人抬了抬道:“许久未见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

第100章 赏月

来者一身黑红衣裳, 一手提壶一手执扇,脸上因酒意而泛起微红,细长眼眸眯起, 唇角上翘。

“上次见太子与太子妃, 应当是大婚的时候了吧,一眨眼便过去了四年有余。”

“太子大婚时皇弟来得迟些, 没来得及向两位敬酒,今日便补上。”

他说完也不看两人,径直将壶嘴凑到唇边,将酒液倾入口中,竟是要以壶作盏。

“哇!五皇兄好厉害!”顾清流见他姿态潇洒, 不由得赞叹出声,结果头上挨了一记, 他双手捂头,看向身侧云淡风轻仿佛未曾出手的人, 道:“哎呀, 九哥你做什么,这样很痛啊!”

一个喊五皇兄,一个喊九哥, 亲疏之分立现。

顾清明如此作态, 楚袖和路眠也被架了起来,好在顾清明没为他们满酒,倒也不怕他另有图谋。

路眠饮了一杯, 楚袖则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本宫大病初愈,不可多饮, 五皇弟见谅。”

“自然,皇嫂随意, 不必在意臣弟。”

顾清明将壶中酒饮尽,潋滟眼眸里水光四溢,盯着楚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表示不在意,而后便提着空酒壶往别处去了。

他动作实在明显,就连一旁的顾清辞和顾清流也没办法忽略,顾清流年纪小,但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只是扯了扯顾清辞的衣角,想拉着他离开。

然而顾清辞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轻微地摇了摇头。

顾清流噤声,却不由得看向了坐在案桌之后的青年,他略微低了头,望向手中空荡荡的金杯,指尖在那浮雕纹路上摩挲了几下。

青绿衣衫的青年明明在笑,顾清流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寒意,这令他瑟缩了几下。

就在他以为太子殿下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时,一只柔软而白皙的手从太子手中夺走了那只金杯,言语柔和。

“都答应过我少饮酒了,一国太子可不能言而无信,戏耍我这小女子。”

顾清流与这位太子妃接触不多,只知道她是宋太傅的嫡女,是书香世家里养出来的女子,性情温和不争。他原以为与那些个动不动就之乎者也的大儒相差无几,现在看来,太子妃远比他想象中要来得好。

而且,太子殿下当真很听太子妃的话。

顾清流见太子殿下蓦然换了一副表情,笑意一下子就从凛然寒冬变成了和煦春风,轻声解释道:“哪里敢不听你的话,方才只是出神了。”

似乎是要印证这句话,他将酒壶推到了案桌边角处,表示自己绝不再饮。

顾清辞也很上道,伸手将那酒壶捞到手里,先是给顾清流斟了一杯,才笑着向楚袖保证道:“二嫂放心,这酒今日我们兄弟俩包圆了,绝不让二哥再碰一下。”

“你们也少喝些,饮酒过度伤身。”

楚袖饮了口特意让宫婢准备的温热花茶,特意点了顾清流的名:“小十一怕是醉意还没散多少,更得少喝些。”

“哎?二嫂是怎么知道我今日饮了酒,明明母妃都不曾知晓?”

顾清流年纪轻,闻言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也不像方才那般避人,若是没有顾清辞拉着,怕是早就蹿到了楚袖身边,做第二个宋明轩了。

“小十一来时身上酒香未散,自然闻得出来。”

楚袖如此说倒也不算言谎,宋雪云出身世家,却有一手绝佳的酿酒手艺,当世名酒只需轻嗅其味便知其名。这点本事不为外人知,如今便被她拿来说道了。

至于她自己,则是因为苏瑾泽和路眠的严防死守,不得不守着金山做穷鬼,满满一窖的酒都不能饮上一杯,大多数时候只能闻着味道过过瘾。

“别看我如今这样,未出阁前也是酿过不少酒的,太子当年便最是喜欢了。”

“原是如此,那二嫂什么时候再酿一些,可一定要通知我!”顾清流兴高采烈地预订之后的酒,全然未曾细究她所说的未出阁前。

顾清辞见状便将他扯了回来,顺带着替他道歉:“这小子口无遮拦,二哥可千万别和个小孩子计较啊。”

“九哥你今早还说我年岁大了,该承事了——”

话说到一半又被捂了嘴,顾清流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顾清辞则是僵着脸赔笑道:“母妃那边在喊了,我们就不打扰二哥二嫂了,这便走了。”

顾清辞说完便走,就这都没忘了将那酒壶也一并带走。

两人离开后,楚袖只得往路眠的杯盏里倒了些花茶,借着动作低声道:“未曾想过,九殿下在宫中原是这般模样,倒是有趣得紧。”

楚袖与顾清辞在宫外机缘巧合相识,对方一开始便是一副极为不好惹的模样,莫说是这般与他谈笑了,就是路过不小心遮了他的日光都得讨些骂,赫然一个被养得不知世事的富家公子。

未曾想过,他竟也能如此有眼力劲儿,看着路眠面色不对便要撤退。

寻的借口也差得很,兰妃哪里是方才才喊他们,那是从一开始就想叫两人过去,只不过顾清辞装聋作哑,凑到这边来让兰妃没了法子这才作罢。

不过他倒也是聪慧,知道无人敢惹太子,便带着幼弟前来躲闲。

之前在裕光殿外,顾清辞借口不入殿,她便有所猜测。如今他在这边磨蹭了这般久,想来正如她所想,是在躲着兰妃。

今日赏月宴本就是为了他们这些适龄皇子举办,小十一年纪轻或许还能躲得过去,顾清辞和顾清明这种已然加冠的皇子是绝无可能得。

顾清明她不甚清楚,顾清辞可是一心只想着冀英侯嫡女,纵是被百般嫌弃也不见退却之意。

这种情况下,他绝不可能应兰妃安排与哪家贵女结为秦晋之好,自然只能四处躲闲了。

顾清辞喜欢凌云晚的事情未曾大肆宣扬,他行事也颇为小心,不肯让那些风言风语沾染凌云晚分毫。

可即便如此,冀英侯也怕他借着赏月宴的名头强行让今上赐婚,这才早早地将凌云晚送去书院避祸。

今日未见凌云晚出现,顾清辞心中应当便有了考量,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拗得过兰妃,保全自己了。

楚袖将带着浅淡香味的花茶饮尽,在不远处婉贵妃的瞪视下将身子离得路眠远了些。

只是路眠却伸了手,将她扯近了些,顺带着将还泛着些许热气的糕点推到了她面前。

“这糕点不腻,你用些吧。”

宫宴上大多数人都是推杯换盏,极少有人是来这里用膳的。

是以宫宴上的菜肴分量极小,勉强可以充作个下酒菜,想要靠着这东西吃饱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楚袖试衣换装,莫说是来裕光殿前吃些东西垫垫,就连午饭都未曾来得及吃。

如今腹中空空,却还得顾及着宋雪云的形象,不能将桌上的糕点菜肴都用尽了。

路眠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饿了就吃,天理如此。

见她还是迟疑,他身先士卒地捻了糕点塞入口中,几息功夫便吃了小半,而后便拿起了玉筷,对着桌上有些冷了的菜肴下筷。

他并未再说些什么,可楚袖却莫名明白了他的意思,将那碟子糕点取来,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路眠常年练武,就算将桌上的菜肴都吃完了也不见饱腹,只是因用饭速度太快,多少有些噎得慌。

他伸手正要去拿装着花茶的小壶,便见一只白瓷杯递到了手边。

“喝吧,也没必要这样的。”

女子轻柔的笑落在耳边,他觉得耳根发痒,却不好去揉,只能苍白地解释道:“只是突然饿了。”

楚袖没说信不信,只是将手中的瓷杯递得更近了些。

路眠接过瓷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还未来得及再补救着说些什么,就见楚袖挥手招来了站在十步之外的宫婢。

“待会儿上些清淡可口的粥食便好,不必再上菜了。”

夜间用膳,再美味的菜肴冷了都不好吃,倒不如上些不易凉透的吃食。

是以到最后,在满场酒香之中,楚袖和路眠另辟蹊径,一人一碗浓香的瘦肉粥,吃得好不快活。

无旁人打扰,他们也便有了闲工夫赏乐看舞。

路眠对这些了解不多,只勉强能分得清楚好听与不好听,再细节些的便不清楚了。

楚袖在这方面倒是行家,只可惜宋雪云不是,因此她也只能将许多话憋在心中,说些粗浅话语。

然而就算如此,路眠大多数时候也接不上话,只能来来回回说几个字表示自己在听。

比如当下,她便一边品茗花茶一边点评起了乐师的曲子。

“在此处添入笛声,当真是神来一笔。”

“这曲子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祝贺曲,如此一来便添了几分缥缈意境,正合今夜中秋赏月之情形。”

“嗯。”

再比如席间那跳胡旋舞的舞姬衣袖翩飞,腰肢细软,□□足尖踏在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双手似穿花蝴蝶般变换姿态。

“都说翩翩胡旋,一舞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弦鼓同响,双袖同举。节奏鲜明,奔腾欢快。”

“在理。”

一连看了几场乐舞,路眠都是以寥寥几字应答,本是好意,但不知哪里惹了身旁人不快,一时之间竟沉默了下来。

他心下不免有些慌张,往日他与楚袖独处时,都是楚袖抛出话题,他来应答,从未有过如此寂静时分。

他是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可是该说些什么好呢?

如果是顾清辞,会说些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得不出个结论来,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道歉。

“抱歉。”

“嗯?”

“嘴笨,未能让你尽兴。”

青年双手攥着身前衣衫,用力到抓皱了布料,眼神也不敢往那边落,生怕瞧见对方怨怼的神色,只能直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的地板。

手背上覆了一抹温热,一股轻柔的力道拉扯着他松开衣裳。

他愣神片刻的功夫,人便已经被拉得朝向了右侧。

素淡妆容的姑娘直视着他的眼眸,侧鬓上的流苏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摇晃,尾端打在白皙柔软的面庞上。

“今日怎的如此多愁善感,可是哪里惹你不满了?”

楚袖刻意没有用敬称言语,是以这话问的并非是“顾清修”,而是隐在其后的路眠。

“并未,只是见你不再观舞,猜是败了你的兴致。”

“我方才只是看累了,想歇一会儿眼睛。”

楚袖这下算是明白了,路眠这是误以为她嫌弃他嘴笨,实际上哪里与他有关,只是正常的歇息罢了。

她无奈轻笑,路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急忙道:“抱歉——”

“好了,就这样抱歉下去,这场宴会怕是都要结束了。”

楚袖指了指后退撤出殿内的乐师舞姬,本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对面一直空落落的位置忽然坐了一人,在宫宴上亦是姿态狂放不羁。

桌案旁落了数不清的酒坛,看起来像是正常宴会都在饮酒,只是不知躲在何处了。

这般多的酒,哪怕是刻意挑选出来的清酒,也该醉意上涌了。

是以那人扯开了衣襟,任由一小片胸膛露在外头,一手摇着玉骨扇扇凉,另一手却还拎着个酒壶喝个不停。

楚袖不免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明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大醉酩酊的模样,这人就这般爱酒吗?

她愣神的片刻功夫,顾清明已然朝着这边举杯,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将酒壶往身后一扔,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了。

“他方才,说了什么?”

两席对面而立,离得虽不算远,但也着实听不清,倒是路眠会读唇语,想来知晓对方言语。

路眠盯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目光之灼灼就差把对方后背烧出一个孔来了。

顾清明此人实在是不尊礼数,怎么能对嫂嫂说出这种话来!

他私心是不想将这种腌臜话告诉楚袖的,但她既然问了,他就不会隐瞒,只能尽量美化一番:“他方才说有些事要与你商量,让你在宴后去侧殿一趟。”

“届时我与你同去,莫怕。”

楚袖应允下来,毕竟顾清明都当着路眠的面做这种事了,应当也能预想到两人同去的结果才是。

不多时,这场宫宴便散场落幕,陛下先行离去,皇后娘娘与高位嫔妃们则是移步到了裕光殿外提前布置好的一处会场之中。

路眠和楚袖两人也按着顾清明所言到了侧殿,侧殿大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并非只有顾清明一人。

他斜倚在门边,依旧是那般衣衫凌乱的模样,只是发冠扶正了些许。

“果然皇兄也会跟着来。”他第一句便是调侃,见路眠神色不虞才与一旁的楚袖道:“冒昧请皇嫂前来,实在是臣弟之过。”

“但臣弟也是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皇嫂莫怪。”

路眠扶着楚袖向前走了几步,冷眼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云儿吹不了夜风。”

“是臣弟考虑不周,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进殿,路眠先寻了个把椅子让楚袖坐下,而后才抬眸望向了对面的顾清明。

楚袖这才发现,顾清明腰间别了一把与他衣衫同色的竹笛,鲜红的穗子打得乱七八糟。

“不知五皇弟所谓的‘受人之托’是怎么一回事?”

顾清明自腰间抽出了那把明显是才制不久的竹笛,笛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穗子飞舞间险些打在了楚袖脸上,路眠登时便出手扯住了那穗子。

“若是手不稳当,就不要出来卖弄。”

“臣弟知错,皇兄松手吧。”

顾清明道歉的速度飞快,也不管诚恳不诚恳,总之他说完便试探性地扯了扯笛子,没扯动。

“五皇弟似乎不知该对谁道歉,不如孤去问问父皇?”

“这点小事哪里值当惊动父皇。”顾清明讪笑一声,继而对着几人之中唯一坐着的楚袖道:“皇嫂,臣弟绝非故意,还请原谅则个。”

“无妨,还是先说正事。”

这下竹笛倒是拿了回来,他可不敢再做什么动作,当即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日里皇后娘娘宣臣弟入宫,说是今夜赏月宴无人开场,怕是坏了氛围。又听说臣弟这竹笛吹得不错,便让臣弟来做这个开场之人。”

“所以,这差事是怎么与本宫扯上关系的?”

楚袖皱眉,听顾清明这语气,似乎是要她也做这开场之人。

抚筝对她来说倒不是难事,难在这般突然,如何选曲便成了难题。

“本来这事儿臣弟应下来也没什么,偏生皇后娘娘说只有一人,多少有些不合赏月宴的意趣。”

“听说皇嫂曾夺得花神会魁首,皇后娘娘便让臣弟来问问皇嫂你的意见。”

“当然,皇嫂若是不愿,臣弟一人也可以的,绝不强人所难。”

别看顾清明在她面前摆出一副低姿态的求人模样来,事实上毫无选择的是楚袖。

明面上是顾清明的请求,实际上已经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了。

从儿媳的身份出发,无论如何考量,这都是不容拒绝的一次试探。

是的,楚袖将之称为试探。

宋雪云先前病重闹得人尽皆知,突然病愈不免惹人怀疑,有人来试探也无可厚非,可是能搬动皇后娘娘这位大佛的,怕是没有几位。

楚袖望向对面因醉酒而面泛桃花的青年,缓缓点头应了下来:“不过是件小事,五皇弟不必如此。”

“只是赏月宴开场在即,本宫手头并无乐器,想来五皇弟应当率先备下了,不如取来让本宫试试手?”

“那是自然!选的是皇嫂惯常用的筝,还请皇嫂移步内室。”

楚袖一手搭在路眠臂上,借力起身,而后便跟着顾清明进了内室。

一把通体幽黑的筝陈放在案桌之上,筝首绘凤,筝尾绘龙,侧边则是龙凤城乡之景。铜香炉放在边角处,升起袅袅烟气。

她随意拨弄了两下,便皱着眉道:“这弦怕是承不起太激烈的曲子。”

“皇嫂见谅,皇后娘娘传召得急,只来得及寻到这筝。”

“不知五皇弟选的什么曲子?若是太难,倒不如五皇弟一人独奏。”

顾清明匆忙答道:“《游龙戏凤》,这曲子是皇后娘娘选的,说是正合适赏月宴。”

《游龙戏凤》的确合适,曲调明快,不甚激烈,唯有一点,曲中变调颇多,极为考验弹奏之人的技巧。没有三年五载的功夫,是弹不成的。

她倒不怵这个,她怕的是未曾练过便贸然合奏,会将这精心布置的赏月宴毁于一旦。

“皇嫂莫怕,这曲子臣弟也是练过许多次的。到时皇嫂先奏,臣弟在第三段渐入,也不怕出什么差错。”

这倒也是个法子,只是这样的话,主演之人就变成她了。

她还要再说几句,就听外室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继而是宫婢战战兢兢的声音。

“五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催促了。”

“知道了,本殿这就过去。”顾清明扬声应答,回头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皇嫂先行一步,臣弟将这筝抱过去。”

楚袖没问为何不唤仆婢来拿,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和路眠携手离去了-

若说中秋宴上还有几分君臣之别,这赏月宴上便要肆意许多了。

交好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也不拘泥于一桌一人的说法,俱是随性而为。

坐在上首的皇后也不觉得他们失礼,反倒是兴致高涨地拉着长公主叙话。

“蕴儿,你瞧这些孩子,个个都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这么一场赏月宴,也不知能成就几对有缘人。”

不同于另外两位妃子还得为自家孩儿作打算,皇后娘娘只顾清蕴一个女儿,也早在多年前成婚建府,如今自是无事一身轻,权当是瞧瞧年轻孩子们。

“能成就几对女儿不知道,母后今日心情不错倒是知晓的。”

按常理来说,顾清蕴的位子不该与皇后挨着,可这本就是一场不那么正式的宴会,也就无人在意这些。

顾清蕴往下方一瞧,左手边兰妃扯着顾清流和顾清明耳提面命,右边婉贵妃则是环顾全场没发现顾清修的踪迹后独自喝闷酒。

“你这孩子,愈发爱打趣母后了。”皇后拍了两下顾清蕴的手,嗔怪道。

“我瞧着你今日心情也不错,怎么,可是你那宝贝香料有了什么进展?”

原来顾清蕴这些天沉迷调香,那股子狂热劲儿就连宫中的皇后也有所耳闻。

“倒也算不上什么宝贝,只是此前从未见过,这才废寝忘食了些,倒让母后见笑了。”

“你呀你,以前就贪玩爱闹,成婚了也不见收敛,怕是瑜崖平白跟着你受累。”

皇后意有所指,想让顾清蕴收敛些,谁知本来在一旁饮茶默不作声的苏瑜崖闻言开口:“皇后娘娘明鉴,瑜崖并不觉得受累。”

有了苏瑜崖这话,顾清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母后您瞧,瑜崖可不这么觉着呢!”

“好了好了,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反正瑜崖做事有数,有他管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母女俩亲昵言语一会儿,时间便到了戌时三刻,顾清蕴挥了挥手,一旁的宫婢便将悬挂的铜钟敲了三下。

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方才还吵闹的众人登时便安静了下来,便是那些玩闹的纨绔子弟都正了正衣襟坐好。

“时值中秋月圆夜,诸位世家子弟齐聚于此,赏玩月华,共襄盛举,实乃本宫之幸。”

“如此佳节,合该开怀畅饮,本宫先敬诸位一杯。”

顾清蕴举杯,而后一饮而尽,手腕翻转示意杯盏已空。

她正要宣布宴会开始,便听得身后屏风处传来一声清亮弦音,恰似凤鸟引吭。

身旁皇后拉扯着她的衣袖,轻声道:“坐下好好听吧。”

凤栖梧桐,龙游云雾。

二者心意相通,凤鸣则龙吼,凤栖则龙盘。

筝音潺潺,叙尽缠绵之意。

笛声渐入之时,筝音也愈发高亢,恍若能瞧见龙凤在万丈高空之上飞舞环绕。

“如此神技,不知是宫中哪位乐师?”

“竟能将原是笛曲的《游龙戏凤》演奏成如斯模样,宫中着实是卧虎藏龙啊。”

“筝技出神入化,笛声出现的时机也颇为巧妙,当真是巧思啊。”

曲终之时,场内絮絮低语不断,大多都是在谈论弹奏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本宫挑的曲子。”皇后对着身侧宫婢使了个眼色,对方便转到屏风后,将那演奏之人请了出来。

青绿衣裙的温柔女子一出场便惹得众人哗然。

“这不是太子妃吗?原来刚才那首《游龙戏凤》是太子妃所奏,无怪乎有如天籁。”

“本以为当年花神会上一曲《寻山水》已是绝唱,谁曾想数年过去,竟还有幸听得太子妃的筝曲。”

宋雪云的筝技未必就出神入化到了此种境界,只是家世身份使然,又有花神会魁首的名头在,众人也便夸大了些。

只是这么一闹,迟了她几步出来的顾清明便无人问津了,便是有人注意到他,也最多与同伴慨叹一句。

没办法,自言妃死后顾清明便纵情山水,常年不在京中,许多世家子弟都不认得他,就算又认得的,也不把他当回事。

毕竟一个一无母族助力、二无今上恩宠的皇子,没人愿意下注在他身上。

柳家兄妹今日倒是也来了,可两人本就不是奔着寻姻缘来的,对于顾清明的出现也无甚观感。

皇后见状也不为顾清明说话,只是抬手让行礼的两人起身。

“今日见诸位在此,本宫不由技痒,也便向皇后娘娘讨了恩典。”

“此曲权作抛砖引玉之用,还请诸位不要怪罪。”

正话反话都让她说了个遍,既将这打乱流程的罪揽在了自己身上,博得皇后好感,又自谦说是抛砖引玉,便是有人心中怨怼也不好表现出来。

“接下来,不知哪位愿意上场一试?”

这话也是客套,具体顺序早已安排下去,大家心知肚明。

是以楚袖这话方落,便有一位着宝蓝锦衣的少年郎自人群中起身,抱拳一礼。

“薛泓献丑。”

这少年郎家中乃是武将,此时站出来表演的也是剑舞,只是入宫不得佩剑,便以一枝桂花替代。

少年郎意气风发,身姿飒爽,澄黄的桂花因他的动作簌簌而下,落了满身。

楚袖看得入神,却听耳边一声冷哼,身侧那人刻意移开了视线不看薛泓,口中却道:“雕虫小技,手脚绵软,连花都落了。”

别管是不是雕虫小技,总之少年舞花,赏心悦目,有心在赏月宴上出风头的,谁会在意招式是不是正宗。

除了路眠这个木头对薛泓鸡蛋里挑骨头外,在场众人无一不为他叫好,就连楚袖都在其中。

薛泓之后上场的是个瞧着年岁就不大的小姑娘,她手里抓着支竹笛,说话还带着些磕巴。

“民、民女郑晴秋,表、表演的是笛曲《千秋盏》。”

《千秋盏》在笛曲中难度中上,转音颇多,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问题,最致命的是,《千秋盏》乃是一支悲曲。

此时演奏,显然不合时宜。

这小姑娘八成是被家中长辈坑了一把。

楚袖回忆了一番郑晴秋的处境,与凌云晚相仿都是出生后丧母,父亲续弦,不同的是她的继母并不像宋氏那般和善,明里暗里地磋磨她,将之养成了如今这般性子。

今日若是当真让她将这《千秋盏》奏了出来,恐怕这小姑娘在京中就要颜面尽失了。

楚袖有意帮忙,也便开口道:“《千秋盏》此曲颇长,郑小姐若是演奏全曲,未免耽误时间,不如只弹第二小调和第五小调?”

弹曲最是要求连贯,哪能随意从中挑选。

不明所以的人只当太子妃是在为难人,但也不敢仗义执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支支吾吾地应了下来。

“一、一切都听太子妃的。”

看来是个懂事的孩子,这般想着,楚袖也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除却郑晴秋这个小插曲外,之后的演奏都十分顺利,顺利到世家子弟们都四散去亭中赏月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坐在原地,并未如宋雪云所言的假托身体不适离去。

皇后等人先后离去,婉贵妃临走前还拉走了路眠,千叮咛万嘱咐地要让他注意着些她已经挑好的几位姑娘。

楚袖对此视若无睹,安心地坐在原地等路眠回来,然而有人却不想让她清净。

“大家都去赏月,怎的皇嫂一人在此?”

来的正是整场宴会都做透明人的顾清明,旁人还有母妃为他们打算着急,他一人倒是清净得很。

说是要为了皇子公主们选秀,这几位皇子个个都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倒是那几位公主玩得不亦乐乎,她方才还瞧见六公主和七公主一起逗弄薛泓呢。

“吵嚷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得些清净,自是要回味回味的。”

“皇嫂喜静倒没什么,只是此地风大,久坐伤身,不如臣弟带皇嫂去那亭子里等?”

顾清明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水上亭,那亭四面用帘挂遮挡,的确比这露天的会场要好上许多。

楚袖意动,但还是没有答应下来。

“太子殿下片刻便归。”

“既然如此,那皇弟同皇嫂一起等吧。”

说做就做,顾清明一撩衣袍就在她不远处坐了下来,伸手就将她桌上作摆设的酒壶捞走了。

“皇兄当真是暴殄天物,如此珍宝在手都不知享受。”

话语说得极其暧昧,倒不知是说人还是说酒了。

他一口叼住壶嘴,一仰头便将酒液倒入口中。

因为两人距离不远,她将吞咽声听得十分清楚,再结合方才顾清明的话,总觉得极有深意,被夜风一激,身上便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顾清明一向离经叛道、潇洒恣意,楚袖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雪夜行路被孤狼锁定一般。

有意打破这僵局,是以她顺着今夜赏月宴往下聊:“今日赏月宴,五皇弟可有中意之人?”

“有是有,只不过,对方似乎看不上我呢。”顾清明说这话时仰头望月,一只手向上伸出,缓缓抓握,“对我来说,她像是天上月、镜中花,都是可望不可即之物。”

楚袖只是想寻个话题,倒是没想到能得到顾清明肯定的回答。

不过对方口中的这个她究竟是谁,没听说顾清明和哪家小姐走得近啊?

也不可能是柳臻颜,顾清明与她都未曾见过几面,他看起来也不像会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喜欢上对方的人。

莫非,这所谓的心上人比较惊世骇俗,令他不敢言说?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很快便被顾清明的下一句话击碎了。

“皇嫂,你说,若是有一人,不为财帛所动,不为美色所倾,不为权势所迫。”

“若想得到她,该当如何呢?”

世上竟有如此有风骨之人?

这是楚袖的第一反应,莫说她少见多怪,人活一世,总有所图谋,哪里就能如话本子里写着的谪仙人一般无欲无求呢。

这人怕是有更为远大的抱负。

这是楚袖的第二反应。

这样的人,用“得到”二字都是折辱。

“或许,待得此人心愿既遂,会有转机。在此之前,还是按兵不动来得好。”

“皇嫂是如此想的吗?”

“臣弟还以为,皇嫂会让我帮着她成事呢。”顾清明朗笑出声,一壶酒已然被他喝了个干净,随手掷在地上,金壶发出当啷声响。

楚袖不自在地笑了笑,身子也往旁边挪动了些。

“不知这位姑娘身份,本宫哪敢妄言。”

“说到底,情爱之事,除却那两人外,旁人如何出主意都不见得好,还是要自行探索才是。”

顾清明从未间断饮酒,面上的红晕也就未曾散去,此时他迷蒙双眼,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向着她的方向伸了过来。

楚袖强定心神,正要叱骂出声,便见得那修长的手掌在面前摊开,一滴水珠正好落在上头。

两人相对无言,还是顾清明茫然道:“皇嫂,似乎下雨了。”

他这话说出口时,豆大的雨滴已经急速落下,顷刻间便将地面打湿。

这下倒好,也不用再等路眠了,两人在雨里狼狈穿行,径直躲进了先前顾清明所说的亭子里。

方才在外头的时候,两人只瞧见此处亭中有挂帘,能作遮风之用,进来后才发现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说来也算老熟人,正是与兄长分散开来的柳臻颜。

她拆了系着挂帘的短绳,在此处百无聊赖地看着话本,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未能带些茶水进来。

听见外头噼里啪啦的声响,柳臻颜才从书中抬头,便见得急雨打得池中游鱼飞窜,涟漪阵阵。

再然后,这原本只有她一人的水上亭便多出了两人。

还未等她想起来这两位是什么人物,那已然被淋成落汤鸡的青年便开口了:“柳小姐,又见面了。”

又?这么说来,还是曾经见过的人了。

等她从脑海里把这人翻出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甚至还霸占了大半桌面。

相较于此人的流氓行径,另一人就显得正常了许多。

她侧坐在石凳之上,温柔眉眼令柳臻颜想起了楚袖。她也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楚妹妹了,朔月坊的人说楚袖为寻乐谱离京远游,归期不定。

再加之云乐郡主也被容王锁在了府里,她着实无聊,只能让春莺搜寻些话本解闷,如今手上这本《风月债》便是最后一本了。

眼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就剩了薄薄几页,再看外头雨急风骤,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便大着胆子开口:“太子妃若是身上冷,不如穿我这件外衫吧!”

她眼眸明亮地盯着楚袖,似乎只要她一答应,就立马将外衫脱下来。

“无碍的,只沾湿了些许衣角。”楚袖柔声拒绝,方才顾清明顺风挡在她身前,扑面而来的雨全落在他身上了,这也是顾清明格外狼狈的原因。

至于顾清明,不用两人催促,他自己便将外衫一脱,提到挂帘处拧了几把,哗哗水声与落雨声融为一体,倒也分不清个什么来。

水上亭三面的挂帘都解了下来,唯独临水的一面未解,正正好让三人能瞧见悬挂于夜空之上的皎洁明月。

柳臻颜撑着下巴赏月,嘟囔了一句:“这大晴的天,怎么就忽然下雨了呢!”

晴天下雨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晴夜下雨着实罕见,就连楚袖也是第一次见。

“都说雨打芭蕉好看,我瞧这雨打莲叶也不遑多让嘛。”

“皇嫂可要来看看?”顾清明将外衫抖开在桌上铺开来,顺带着邀请着楚袖去赏雨中莲。

“那莲叶可是少见的圆,聚了水左摇右摆颇是有趣呢。”

楚袖没被他的话语诱惑,倒是柳臻颜闻言便凑了过去,探头探脑地问道:“那特别圆的莲叶在何处?”

柳臻颜将身子倚靠在栏杆上,也不顾衣衫被雨丝打湿,探着身子观瞧。

楚袖见她被雨丝扑面都不后退,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出亭外,便急匆匆起身,同时出声提醒:“柳小姐小心些,你这样太——”

危险二字还未出口,她伸出去的手便被一股大力拖拽,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只听见女子惊声尖叫。

“太子妃落水了!快来人啊!”

迷蒙间,她瞧见一个黑影倚在亭边,似乎是在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