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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疯犬

楚袖万万没有想到, 顾清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隔日里他便穿着一身素白长袍上朝去了,只不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今上怒吼着赶了出来。

在百官面前丢脸,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施施然行礼后便退出了大殿里。

太子妃薨逝不是小事,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去触顾清修的霉头,哪怕他现在看起来比往日里冷脸的模样要温和多了。

一路步行回了东宫, 太子殿下被今上叱责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就连去毓秀宫中打探消息的楚袖都知晓了这事,非但如此,他们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恍若他们就是站在那金殿里的文武百官似的。

“听说是太子殿下上书要镇北王交出嫡女来,对方不依, 两人便明晃晃地在金殿上吵起来了。”

“今上被迫听了半个时辰的你争我吵,最后头疼病犯了才不得已将太子殿下赶出来的。”

讲这故事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太监, 一双眼眸黑白分明,肤色白皙, 描述起场景来绘声绘色, 活像个说书先生。

旁边围着他听故事的都是一水儿的小丫头,最当中的那个将右手举得高高的,小太监见状便点了她的名:“怎么, 你有话要说?”

“为何要听半个时辰?听吵架可难受了, 今上不该立马制止他们吗?”

“今天我是复述事实,不是在这儿讲话本子,这种问题我哪里知道。”小太监翻了个白眼, 对着众人摆摆手道,“已经说完了, 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有人唉声叹气, 有人不死心地让他再来一个,还有人窜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巴掌大的锦囊。

楚袖瞥了一眼,那锦囊鼓鼓囊囊的,装的应该是某种打赏。

“今天没听够呢,没关系,明天还是这个点儿,我们继续讲之前没讲完的《风月债》!”

《风月债》在宫外火了不知多少年了,在宫内却还是个稀奇玩意儿,起码对这一群小丫头来说就很有吸引力,一个个注意力立马就被分散了去,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本故事。

楚袖坐着时混在一群小丫头里也不突兀,站起时那身量可谓是鹤立鸡群。

不得已,她只能磨磨蹭蹭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弯着腰准备开溜。

她才走出去几步,就见得视野里多了一片墨蓝色的衣角,再往上一瞧,正是方才讲故事的那个小太监。

他生得伶俐乖巧,眼眸偏圆,带着笑看人时很是讨喜。

面对这样的一张脸,谁也不会舍得说出什么重话来。

“这位姐姐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呢。”

楚袖面上不慌不忙,也笑着回应:“我的确是新调来这边的,以前在旁的宫殿当值。”

“见有人往这边来,我就好奇着跟过来了,没想到误闯了进来。”

“姐姐言重了,哪里有什么误闯。这地方谁也能进,谁也能来。”

“尤其是像姐姐这么好看的人,能来看我讲故事是我的荣幸。”

有这张嘴在,这小太监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小太监望着她,看那架势是打算与她一道出去,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只是她本来是要去小厨房那边看看乔嬷嬷的。

如此一来,便不得不空手而归了。

不过沉默几息的功夫,那伶俐的小太监便疑惑地问道:“姐姐在想什么呢?”

“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说说。”

“姐姐别看我年纪小,在毓秀宫当值也有些年头了,这里的哥哥姐姐们都分外喜欢我呢。”

小太监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锦囊解了开来,伸手抓了一把便塞进了楚袖手里。

她本要推拒,但无奈小太监耷拉了嘴角,声音也闷闷的:“姐姐是不是觉得我话多,不然为何不接受我的礼物?”

“只是觉得到底是旁人送你的东西,我拿不大好吧。”

听她这么说,小太监立马喜笑颜开,手掌向上摊开露出了那东西,原来只是一把瓜子。

“姐姐尝尝吧,这是小厨房那边一位颇有手艺的嬷嬷炒的,很是美味。”

“我嘴馋得很,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讨要,那位姐姐知道后,每次来听故事都给我带上一些。”

“当然,作为回报,我会给她留着最靠前的位置。”

楚袖接过了那把瓜子,也学着小太监的模样吃了几颗,的确如他所说,不同于一般用粗盐炒出来的葵花子,这瓜子似乎是用茶叶炒的,还带着股清香。

不知不觉她便将手中的瓜子给吃完了,两人也走出去了一段距离。

临别前,小太监又从锦囊里抓了一把给她,笑着道:“我叫沐言,下次姐姐可一定要来听我的故事呀。”

他走出去几步,又倒了回来,像是才想起来一般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在毓秀宫什么地方当值?”

楚袖皮笑肉不笑:“昨个儿才来,还没来得及安排。”

“至于名字,我叫秋风。”

沐言盯了楚袖一会儿,才道:“总觉得姐姐面熟,但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想来是前世就有的缘分。”

“秋风这名字也起得很有意境,只是不知姐姐和小厨房那位秋叶姐姐有何关系?”

她原是想跟着小丫头们往小厨房的方向去的,谁知这群半大丫头该吃饭的时候不去吃饭,先跑去听了故事。

本以为还得再寻机会去小厨房找乔嬷嬷,不想在这儿先遇到了一位似乎是认识秋叶的小太监。

她做出讶异的神色,道:“竟有人与我名字如此相近,当真是有缘,看来得找个机会见见这位叫秋叶的姐姐才是。”

“那姐姐可来得不巧。”沐言摇头晃脑的,显然还有一段故事要讲。

“怎么个不巧法?”她很是懂得捧场,接着沐言的话往下问。

沐言指了指主殿的位置,凑过来小声道:“那位秋叶姐姐被贵妃娘娘派出去做事儿去了,依我看来,八成已经死在外头了。也就小厨房那位乔嬷嬷还不死心,天天念叨着说秋叶姐姐要回来。”

先前乔嬷嬷与她讲述时,秋叶并未将此事告知他人,那这个名叫沐言的小太监是如何得知的?

还是说,他也在试探她?

短短几息功夫,楚袖心里已经过了好几种可能性,但最后她还是一脸惋惜地道:“竟有此事?当真是红颜薄命。”

正巧两人也走到了一处岔路口,沐言指了指右边的路,道:“秋风姐姐,我要去干活了。”

“之后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保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袖心下道哪里还有什么之后,慌忙拉住他的手道:“沐言弟弟,不知你可知晓要如何讨贵妃娘娘的欢心?”

“我在别宫时就听说毓秀宫当值极难,一不小心便要被撵出去的。”

沐言被她祈求的语气吓了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抽了出来,左右观瞧了两眼才道:“姐姐莫要担心,娘娘前两天遭了灾,现在还没醒呢,没空管我们这些小喽啰的。”

“原是如此,多谢沐言弟弟了。”

“不妨事不妨事。”沐言挥了挥手,这下是真的走了。

楚袖将那半把瓜子攥在手心,慢悠悠地往毓秀宫外走。

她是孤身来此,回去时自然也是一个人,只是她才踏出毓秀宫的宫门,便见得赤红宫墙下候着的颀长身影。

“怎么了?可是东宫那边出了事?”

她三两步上前,开口刚问了几句,对方便扯住了她的手臂,急匆匆地往那边走。

对方身高腿长,步子迈得也大,她不得已小跑起来,只是到底身体一般,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

“你别光走,倒是说发生什么事儿了呀?”

对方回头一瞧,紧实的手臂往她腰间一揽,绷着一张脸说了句抱歉,便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她还是第一回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被他抱着,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

那身熟悉的黑衣料子妥帖,不像旁的衣衫上有各式各样的纹路,不免会硌到人。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与耳畔吹过的风声,问了第三遍:“究竟是怎么了,用得着这么急?”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对着那紧绷的下颌线以及淡樱色的唇瓣,对方疾驰的动作不减,开口回道:“太子妃寝殿被人烧了。”

楚袖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耳背,要不就是方才在毓秀宫听故事听得脑子不清楚了,怎么听见路眠说太子妃寝殿叫人给烧了。

太子妃寝殿那是什么地方!

是东宫重中之重,把守最为森严的地方,这一点在宋雪云去世后非但没有减弱,甚至可以说是变本加厉了。

然而就是这样严密的防守,竟也有人能闯进东宫把太子妃寝殿给烧了!

那这纵火之人得是有何等通天的本事,难道真是那神出鬼没的戏郎君不成?

她思绪纷飞,将心中的人选翻来覆去地挑了许多遍都定不下来,最后还是问起了路眠:“可曾抓到那纵火之人?是何方神圣?”

她自认这问题不算为难人,可偏生她问完之后,路眠紧抿唇瓣不言不语,倒是足下生风,速度又快了几分。

到了东宫门前,路眠总算是将她放了下来,却依旧扯着她的腕子往里走。

看着那两扇大敞着朱红宫门,他这才吐出了之前问题的答案:“纵火之人无需抓。”

“难道那人纵火后非但不逃离,还留在了东宫内不成?”

她本是随口一说,但奈何说完后路眠便沉默了。

对于路眠来说,沉默往往只分两种情况,不知如何说与默认。

她觑着路眠面上神色,应当两种都有。

也不知这纵火之人究竟是什么人物,竟能让路眠都摆出这幅神情来。

她心中好奇,再加之现下情况的确紧急,也便提了裙摆一路跑去了太子妃寝殿一探究竟。

离得稍远些的时候,她便瞧见那滚滚浓烟直升而上,宫婢太监们慌乱跑着,手里拎着各式各样装水的容器,试图扑灭这一场大火。

然而火势凶猛,那点儿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随手抓了一人问道:“殿内可还有人?”

那小宫女眼带泪花,颤声道:“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在。”

宋雪云在倒是正常,毕竟尸体不会跑,可顾清修为什么没能出来?

不等她再多想些什么,就听见旁边一阵嘈杂之声。

“滚开!小爷的姐姐还在里头呢,你们贪生怕死,小爷可不怕!”

一身华贵白衣的少年被人一左一右抱着大腿,还有一人自后方环抱着他的腰身,此时声泪俱下道:“小公子您不能进去啊,这么大的火,您进去就是送死啊!”

“老爷吩咐过我们要拦着您不做傻事的,少爷,您就是不在意我们,想想老爷夫人也好呀。”

然而这番言辞却并未打动那少年郎,反而让他更加暴躁,他伸手撕扯着几人:“放开,小爷叫你们放开!”

宋明轩发了狠地挣扎起来,甚至从怀里掏出匕首,往那几只手上用力一扎,也不管扎透后会不会伤着自己。

几个仆役被痛得放了手,宋明轩便带着身上的几个血洞奔进了燃着熊熊烈火的大殿之中。

“小公子!”

“您真的不能进去啊!”

然而这些嘶吼宋明轩都听不见了,他先前便将一桶水淋在了身上,此时便从袖口处撕扯了一块湿透的布料捂住口鼻,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太子姐夫,你在哪儿啊?”

“姐姐,你回句话啊,我是明轩!”

火场之中,除了泛白的烟就是灼目的火,他在外殿里搜寻一边,没找到人,也便往内室而去。

却在迈步时被什么东西砸到,一抬头便见得火烧珠帘,他亲手串好的帘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细微的响声被火舌舔舐廊柱的噼里啪啦声响盖了过去。

他脚步迟缓了一瞬,继而便踏进了内室之中。

床前站了一个人影,对方一身缟素,长发披散,脑后束了一条三指宽的白绸。

那人背对着他,也不说话,也不走动,哪怕火焰已经将他的衣角燎得不成样子。

想起外头那些仆婢说,火场里只有姐姐和太子姐夫两人,而这背影显然就是个男人。

他一边上前将人拉住,一边迟疑地问道:“太子姐夫,姐姐在哪里?”

随着那人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脸显现在他面前,只是以往那双狭长的眼眸被白绸遮挡,上头能瞧见明显的湿痕。

“太子姐夫,你、你这是怎么了?”宋明轩罕见地结巴了几声,毕竟顾清修这幅模样他实在是没想到。

顾清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道:“眼睛坏了,看不清路。”

言罢,他又指了指床上,言语中略带些颤抖:“云儿便在这里,明轩,你先带她走吧。”

宋明轩闻言才将视线落在了床上,待看清时被吓了一跳,床上那人浑身都被不知名的青紫覆盖,看起来像是被人重重责打过一般,更重要的是,这人面容正是他的姐姐,东宫的太子妃,宋雪云。

一向温柔体贴、会点着他的脑袋让他多听父亲话的姐姐,就以如此一副模样躺在了一张火床上。

宋明轩不知自己是怎么拉着顾清修走出的火场,只知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麻木地站在了火场外头。

顾清修被一群人拉走查看情况,先前拦着他的仆役见他神思不属也没敢再说些什么话,只是伸手来扶。

然而就是这么一碰,宋明轩就嘶吼着又一次冲进了大火之中。

若说方才还有生还的可能,如今大殿被烧得廊柱倒塌,门扉碳化,这么一闯,无异于自寻死路。

路眠被楚袖拉来,让他多注意着点宋明轩的情况,但事发突然,便是他也没来得及扯住宋明轩,只能往自己身上泼了水继而跟了进去。

所幸因着烟尘弥漫,到处都是倾倒的柱子,宋明轩没能深入火场,只是在入口处急得破口大骂。

“哪个天杀的纵火,要让小爷知道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一边骂还一边伸手去搬那燃烧的火柱,皮肉炙烤的滋滋声传来,他却没有松手。

路眠上前按着他的肩膀往后拉,宋明轩却猛地推了他一把:“滚开!我姐姐还在里面。”

“太子妃已经薨了,宋公子若是再不出去,便要与太子妃同去了。”

“去就去,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姐姐带出来!”

宋明轩面容狰狞,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火场过高的气温蒸发殆尽,只在脸上留下滑稽的泪痕。

路眠正想将他打晕,却见得头顶一根火柱轰然倒下,再高的武功在此时也不管用,他只能出声提醒道:“快闪开!”

宋明轩却不听劝,依旧搬着倒在地上的火柱,全然不知顶上到来的危险。

轰隆一声,正殿的两扇门终是被烧的变形,彻底倒下了。

还在殿外救火的众人被那飞溅的火星吓得齐齐后撤,过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里头的人是不是已经烧死了,只能继续将一桶又一桶的水泼洒进去。

楚袖不怀疑路眠的本事,也不认为他会被这一场火困囚在里头,唯一担心的就是宋明轩那小霸王不配合。

火势减小的正殿里走出来个高大身影,再定睛一瞧,赫然是被烟灰糊了满脸的路眠背着已经晕厥过去的宋明轩。

楚袖带着几人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路眠瞥了一眼,却没将人放下,只道:“宋公子的腿被砸了一下,我送他去偏殿歇着。”

在场众人里只有楚袖勉强还算半个大夫,是以其余人颇为放心地让楚袖跟着路眠走了。

正殿烧了,偏殿离得远,没受到什么波及,方才从火场里出来的顾清修也被安置在此处。

楚袖和初年帮着将宋明轩放在了床上,而后便由初年剪开了他腿上那和皮肤黏连在一起的衣衫。

路眠在旁洗去一身的烟灰后便也来帮忙,反倒是将顾清修晾在了一边,他也不恼,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杯中才泡好不久的茶水,道:“那小子还活着吧。”

这不是句问话,而是一句已然落定的陈述。

初年不敢答话,路眠不想答话,到头来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活是还活着——”楚袖偏头瞧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腿,视线在初年严阵以待的侧脸上转了一圈,才继续道:“只是这一双腿怕是废了。”

顾清修就坐在不远处,她有意去瞧他的神色,却见对方一脸淡然,好像并未听见她方才言语似的。

可他指骨轻敲白瓷杯,在颇有节奏的韵律声中,轻轻道:“这样,便该信了吧。”

这话的深意令人不敢细想,她瞥了一眼路眠,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是知情者。

看来是在她不在场时商量出来的结果。

不过看顾清修如此风轻云淡,想来那在正殿之中烧成黑炭的尸体也并非是宋雪云。

再结合一直未曾出现的两人,她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是用什么理由才说服了这位爱妻如命的太子殿下同意。

她在心中思索着这些,手上递东西的动作却也不慢,帮着初年将那伤口清理干净,而后敷上了药膏。

至于内里的接骨,初年表示自己目前还不会这些,只能待会儿送到太医署去了。

处理好宋明轩的伤,路眠便又背着人同初年一起出发去太医署,临走前他指着顾清修,道:“你好好看顾悲痛欲绝的太子殿下,我去去就回。”

虽说不知他这“悲痛欲绝”四字从何说起,她还是点头应允了下来,而后便合上了门。

“这位姑娘,是叫探秋对吧?”

没想到顾清修会和自己搭话,她怔愣一瞬而后答道:“正是,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孤听秦女官说,云儿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是你假扮成她的模样去赴的中秋宴。”

这事情在几人中不是秘密,在顾清修面前,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再隐瞒的必要,便承认了下来。

“是奴婢去的,就连之后那一场赏月宴也是。”

听她如此说,顾清修不知为何笑了起来,笑声轻缓,如朗月入怀一般。

她极少与顾清修这般一对一的说话,尤其是在对方看起来不大正常的时候。

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她选择了沉默。

“放心,孤不是要责罚于你。当时云儿既然选了你,那定是有她的道理在。”

“孤想问的是,那日将你推入水中之人,是否真是镇北王嫡女?”

在宫中盛传的版本里,赏月宴中镇北王嫡女嚣张跋扈,与太子妃争执间将对方推落水中,这才引发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

就连宋雪云的逝去都一并算在了镇北王嫡女头上。

楚袖当时并未看清是谁,但也知晓以柳臻颜的胆子是不敢做这种事的,更何况当时她们并未有争执,甚至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是以,她否认了这一说法,并道:“当时与奴婢一起的还有五皇子,镇北王嫡女是拉了奴婢一把,但不知为何对方并未落入水中,反倒是奴婢进了水。”

“哦?竟是这么一回事?”顾清修拉长了语调,面上浅笑不止,“探秋姑娘,孤怎么觉得,这事就是镇北王嫡女所为呢?”

第107章 奇毒

顾清修作为太子殿下都这么盖棺定论了, 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和这人唱反调,只能以沉默应对。

好在顾清修也不需要她回答,说完这话后便自顾自地饮茶去了。

两人对坐在桌边, 倒也相安无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 正殿的火被扑灭,有一宫婢被派来通知消息。

她下意识地便看向了顾清修, 只见方才还面带浅笑的清瘦青年登时便换了一副哀恸的神色,甚至那白绸都被打湿了些许。

视线下移落在那修长手指上的莫名水光,她严重怀疑顾清修是沾了茶水。

看破了顾清修的小把戏,她抿了抿嘴,而后扬声道:“知晓了, 待会儿便带太子殿下过去。”

都这么做了,不在人前演一出好戏, 想来顾清修也不会收场的。

她走到顾清修身边,略微搀扶着对方的手臂, 将之扶起往房门外走去。

踏出房门之时,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问路眠的那个问题。

纵火之人无需抓,还留在了东宫,太子妃寝殿中只有太子和太子妃在, 再加之顾清修对宋明轩受伤的诡异态度。

这一条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寝殿的这把火, 分明就是顾清修自己放的。

或许是为了掩盖宋雪云遗体的去处,也为了给外人演一出好戏,他不惜将自己也一并放在了火场之中, 甚至刻意瞅准了宋明轩来前小半个时辰点火。

这样一来,尸体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毫发无伤,又有宋明轩这个亲弟弟的证词在, 没有人会怀疑那具已然烧成焦炭的尸体不是宋雪云。

两人走到正殿外,原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大殿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残垣断壁都被厚重的烟灰扑满。

原本收拾着的宫婢太监见他们来便齐齐行礼,顾不得手上黢黑。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吧。”顾清修的声音沙哑几分,听起来像是哭了很久似的,他沉声道:“可寻到了太子妃?”

他这话说的好像宋雪云还活着一般,不少宫婢闻言都低垂了头颅,更有些情感丰富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了。

“太子妃……被安置在那边。”那人遥遥指了另一边侧殿。

“探秋,带孤过去吧。”

她应声,依旧扶着人往那边走,还能听到身后那些人的小声议论。

“太子与太子妃真是伉俪情深,只可惜天妒红颜。”

“是啊是啊,那么好的太子妃,偏偏……”

众人都慨叹两人感情之坎坷,无人怀疑那尸身,看来顾清修这一招出得的确不错。

待到了侧殿前,便有两名黑衣侍卫守着,见两人过来,无需吩咐便在前面开道,将两人引到了一处房间前,推开门便拱手一礼道:“殿下,已经到了。”

言罢,那两名侍卫便扶剑而立,面上神情肃穆,不见丝毫怜悯。

“多谢两位。”楚袖谢过两人,便扶着顾清修进去。

为了方便顾清修表演,她并未关门,任由两扇门大敞着,保准里面什么动静都能被外头的人听见。

这房间构造极其简单,随意一瞥便能将整个布置一览无遗。

想来是个闲置的客房,临时被拿来放置尸身。

内外室并无隔断,两人一进来便直奔着屋内那张唯一的绣榻而去。

绣榻用白布盖着,隐约能看出来是个人形。

顾清修看不见,但做戏也得做全套,他轻轻挣了挣楚袖扶着他臂上的手,道:“麻烦探秋姑娘看看,是否真的是云儿?”

她依言照做,上前将那白布往下卷了一截,视线下移,便正对上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都烧成这般模样了,她实在是无从分辨,只能实话实说道:“殿下,奴婢辨不出来。”

顾清修毫不意外,只是沉默片刻而后慨然道:“倒是孤为难探秋姑娘了。”

言罢,他摸索着坐到了绣榻边,而后一抬手,便落在了那具焦尸的脸上。

他絮絮叨叨说着情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定然觉得太子殿下情深不寿。

但无奈她现在就站在这位太子殿下面前,看着他面带嫌弃,搭在焦尸脸上的手一动不动,生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该说不说,起码顾清修的演技一流,只要不是如她一般站在跟前儿,都瞧不出什么破绽来。

当然,她严重怀疑顾清修是摆了个姿势出来,而后对着心里的宋雪云在念叨。

毕竟他是知道这具焦尸并非宋雪云的,单从他这嫌弃的动作来看,演技再好怕也说不出来。

如此说来,顾清修的眼睛看不见,在此时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了。

顾清修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了下来,他颤着指尖向她的方向伸了过来,她立马心领神会,掏了帕子上前擦拭。、

只是这帕子干燥,再如何也不可能将那烟灰擦拭干净,只能将大部分的烟灰蹭了下来,还有一部分嵌入掌纹,恐怕只能用清水洗去。

“殿下见谅,回去后再仔细洗吧。”这话她说得极其小声,人也凑得近。

顾清修捻了捻指尖,方才极为明显的颗粒感已经没了,只余一种痒意。

对于楚袖的识趣,他只是弯了弯唇角,也没什么表示,便任由对方将他扶起身来。

“抱歉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耳边,楚袖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意思,青年沉重的身躯便压了下来。

顾清修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在男子里也算高挑,就算他因病痛而瘦弱了不少,那分量也不是楚袖能承得起的。

她被那突如其来的分量砸得一头撞在廊柱之上,忍着疼痛扶着人,还得冲外面大喊:“两位大人,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已经晕过去了,奴婢一人看顾不过来,还请两位大人帮帮忙。”

话音刚落,守在门边的两个黑衣侍卫便有如神兵天降,一人扶起太子殿下,另一人向她伸了手。

只不过她没应,反而自己摸着身后的柱子爬了起来。

脑后隐隐作痛,想来是砸了个大包,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装镇定,吩咐两人将顾清修带到旁边的房间里去。

反正秦韵柳和李怀都没空来看,初年也去了太医署,安置在哪里也没什么讲究了。

那两名侍卫也无疑问,尽职尽责地按她所言行事,很快便将人送走了。

她离开前,将那白布又重新盖在了尸体上,拜了两下后也便离开了-

很快,东宫失火、太子昏厥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成为了朝野上下热议的话题。

顾清修这一手打得柳亭措手不及,不少文官都觉得是镇北王嫉恨太子殿下在朝上参他,又强行要让他女儿抵命,这才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地纵火烧了太子妃的寝殿。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两人晨起才吵了一架,回去没多久东宫就被人烧了。

宋雪云的父亲在殿上声泪俱下地痛骂那纵火之人,非但烧了太子妃的尸身,让她连死了都不得安宁,更是让他幼子在火场之中伤了腿脚,往后都只能是个残废。

好歹也是做过太子太傅的人,其下门生众多,骂起人来也是直扎人心,方式五花八门。

文官们觉得镇北王不识好歹居然敢对太子殿下出手,武将们也个个作壁上观,权当在看热闹,独一个定北将军看在往日情谊上还为镇北王说过几句话。

只是路九修势单力薄,也不是个能说会道的性子,往往三五回合就败下阵来,到最后更是称病不朝。

少了路九修帮忙,柳亭每日上朝堪比当年在朔北打仗,次次都被文官变着花样地参,就连他今日踏进金殿多瞥了一处空当一眼都要被拿出来说事,说他定是在观瞧太子殿下的踪迹,试图再下一次黑手。

当然,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在今上面前说的话自然要文雅许多,但不妨碍文官们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的架势是摆出来了。

不止朝堂,就连民间也忽地多出了一大批义愤填膺的文人,游走在各大茶楼,讲述着相差无几的故事。

就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能唱上几句文人们编撰的歌谣,让柳亭回府的路上耳朵都不得清净。

“太子妃心善如仙,偏有丑陋妖魔生嫉恨。”

“纵火烧宫不要脸,偏生装作没事人。”

“这坏人真是羞羞羞,我家街尾的那个傻子阿明都知道做错事要认的!”一群孩子围在一起,为首的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她手里攥着一把糖葫芦,一边讲一边给孩子们发,惹得他们争相应合。

“对对对,晚晚说得对!”

“这种坏人就该、就该拉去菜市场砍头!”小孩子不懂事,只能学着在茶馆里指点江山的人说话,这菜市场砍头的说法就是他从一个穷酸的老秀才那里学来的。

“可是,坏人叫什么名字呀?”

被问出了致命的问题,那叫做晚晚的小姑娘摇头晃脑的,像是在努力回忆,而后便拿糖葫芦的木签一敲手心,恍然大悟道:“啊!是叫什么杨柳的人,总之就是这个什么柳,是个十足十的坏人。”

小孩子嗓音尖利,在一片嘈杂的叫卖声中直直地穿过轿帘,扎在了柳亭心里。

他本是为了家中孩子来此买些糕点,这才命人停了马车去排队,谁知就停留这一会儿的时间,便听得了这一番甚不中听的言语。

驾车的马夫恨不得此时能找个洞缩进去,他寻这地儿停车也是看此处小巷寂静,谁知车刚停好就进来这么一群孩子。

进来也便算了,偏生说得还是自家王爷的事儿。

本来这些天王爷就为这事儿心烦,府里不知多少人都吃了挂落,今日这么一遭,八成是要算在他头上了。

可即便如此,这些孩子们堵在巷口,便是他想换个地方停车也做不到,只能沉默着。

半晌,那些孩子们各自领了糖葫芦,哼着歌谣散了去,马夫便翘首以盼地望着巷口,希望刚才去买糕点的侍从能快些回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可他望穿秋水地盼,没盼到人回来,倒盼到马车里的王爷发话了。

“问问宋文是怎么回事,等了这么久都没拿到,再不回去,颜儿便要闹了。”

这声音听着没什么变化,语调平稳,甚至还带着些温和。

“好,小的这就去。”马夫应了一声,才从马车上跳下来,巷口便走进来一个人影,再一瞧,正是两人方才提起的宋文。

那人着深蓝长衫,袍角不知为何沾了灰尘,两只手都提满了油纸包,冲着这边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那边排队的人太多,就多费了些时间。”

“但我抢到了小姐最喜欢的莲花酥,还特意多买了份杏仁酪呢。”

马夫可没心思应他的话,只敷衍了几句便催促着人上车:“快上车吧,可不能再耽误时辰了。”

宋文也知道自己误了事,不敢再言语,跳上马车与马夫同坐。

马夫才将车幽幽架起,那扇天青色的帘子便被挑开了一线,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

“将糕点拿进来吧。”

柳亭开口,宋文莫敢不从,忙不迭地将两大包糕点递了过去。

那糕点有些分量,套在一只手上时便勒出深深的红痕来,然而柳亭却不在意,只估摸着重量差不多便收回了手。

油纸包裹严实,顶上还放着一张宣传用的红纸。

柳亭没仔细瞧,拆开线便将那纸随手一扔,先捞了一块莲花酥扔进口中。

“太甜。”

他又瞧了旁边那如同豆腐一般的杏仁酪,用半指长的竹片挑了一块入口,还是皱眉。

“甜过头了。”

一连两样吃食都没得到他的一句好话,但他还是冷着脸将油纸重新打包扎好,就连顶上的红纸都贴正,任谁也发现不了名声赫赫的镇北王会在马车里偷吃家中小辈的糕点吃食。

外头依旧嘈杂一片,柳亭端坐在马车之中,指尖不住地在膝头轻点。

待得四周逐渐静下来,便是快到了王府跟前了。

只是他今日时运不济,还未到门前,便先听见了个令人厌恶至极的声音。

“呦,这不是咱们名震朔北的镇北王嘛,怎么今日做的马车如此低调啊。”

那人摆明了就是来嘲讽的,柳亭可懒得与这种人费口舌,屈指在车壁上敲击几下,便道:“绕过他回府。”

马车却半晌没有动静,马夫吞了口唾沫,看着那拎了张木椅便大马金刀地堵在道上的男子,颤着声音回道:“王爷,这、这过不去呀。”

“怎么就过不去了!”

柳亭本就被那些孩子的歌谣扰得心烦,偏生他又不能和些半大小子计较,不然明日他气量连小儿比不过的传闻就要传遍全京城了。

本想着回府躲躲清闲,却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到。

他猛地掀开车帘,便与那堵在路中间的男子对上了视线。

对方一身织锦瑞狮纹的赤金衣裳,一条腿蹬在扶手之上,脸上挂着嬉笑望过来。

明明生得容貌俊俏,却莫名有种想让人一拳砸上去的欲望。

柳亭暗道,有这种想法的一定不止他一个人,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做过罢了。

见他从马车中探出身来,对方更是挥了挥手,俨然一副与他相熟的模样:“好久不见啊,柳亭。”

“怎么你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有人惹你了?”

这话说出口,又很快被他自己否决:“也不对啊,谁敢惹我们大名鼎鼎的镇北王啊。”

眼看这人就要自说自话说到天边去,柳亭攥着车帘的手青筋迸起,深呼吸数次,在心中不停告诫自己:千万要忍住,这家伙惯会蹬鼻子上脸,要是理他一次,接下来半个月都没了清净。

“宋文,还不赶车!”

话语里的咬牙切齿让马夫一惊,尽管柳亭喊得不是他的名字,但他还是一激灵,下意识地正襟危坐,却还是不敢驱车。

无他,拦在路上的男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然就凭他方才在王爷面前大放厥词,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王爷非但没让人把他拖下去,反倒是要赶车绕过这人,一看就知这人不好惹。

马夫进退两难之际,便听得一声嗤笑,继而手中马鞭缰绳都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双手给夺了过去。

这双手的主人轻飘飘地瞥来一眼,他便僵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方便对方以站姿驾车。

两匹上好的乌云踏雪纡尊降贵来拉车,在马夫手里不过平稳前行,到了柳亭手里,却蓦然变了一副模样。

他驾车的动作极其娴熟,三两下便调动起了名马骨子里的矜傲,踢踏着冲向了那横亘在路间的男人。

那人不闪不避,甚至还有余裕对着站在马车上高出他许多的人调笑:“哎呀,怎么还是不经逗,才说了几句就这么生气。”

“都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还一天天地装什么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啊。”

“不累得慌吗?”

对此,柳亭的回答是高高扬起的马蹄,闪着金属光泽的蹄铁重重落下,只消一下就能将人的头颅踢碎。

原本在车上坐着的宋文早就瞅准时机跳了车,马夫没什么眼力见儿,倒是被柳亭一脚给踹了下去。

马夫在路边滚了几圈,龇牙咧嘴地叫了几声,抬起头来便见得这惊险一幕,不由得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一手拍在木椅扶手上,荡开一圈圈的灰尘,整个人凌空而起,翻身落在了马头之上。

一个人的分量压得两匹马不住地摇头晃脑,但并不能将那人甩下去,反倒是让那人时而劈叉时而并立,到最后更是落于一马背上,倒骑着与它们的主人说话。

“啧啧啧,果然还和当年一样小心眼,他们还说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看你也没什么变化啊。”

说着说着,那人便要凑上前来仔细端详,柳亭扬起马鞭就往那边抽。

“你别急呀。”

“哦,还是有变化的。”

那人笑嘻嘻地躲开马鞭,又瞥了柳亭一眼才施施然从马上跳下,嘴上还是不饶人:“皱纹多了,头发白了。”

“要我说啊,这把年纪就别装嫩了,我瞧着你那儿子比你可顺眼多了。”

言罢,他便摆摆手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来,特意退回到马车旁,对着上头的人道:“这椅子是你家侍卫搬出来的,记得待会儿再搬回去啊,不然堵在这里怪挡道的,影响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就不好了。”

马夫震惊,敢情这位也知道挡道啊,所以为什么要刻意坐在路中间,椅子还是从镇北王府里搬出来的!

再一瞥王爷的脸色,得,已经是全黑了。

他以自己二十年驾车的经验起誓,这半年来他从没见过好脾气的王爷气成这样。

所以说,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祁万泽,你没事干就回去教训你女儿,要还是闲的没事,我不介意带人上门讨教讨教。”

“还有,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半个时辰前才见过吧。”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碎容王殿下!”

能在王府里做马夫、且能一做就是半年的人自然也不是蠢的,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明白了过来,继而震惊:怎么有人隔了两条街还刻意过来堵人的啊!

祁万泽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知道了也不在乎,反正他专门过来就是为了找柳亭的不痛快。

在朝堂上憋得久了,总得发泄发泄。

看着柳亭那家伙铁青的脸色,他总觉得神清气爽,就连镇北王府门前平日里看着极为晦气的两尊石狮子都瞧着憨态可掬了起来。

路过时他还摸了两把,语重心长地嘱咐:“辛苦你们为个晦气人守门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要继续消极怠工啊。”

马夫不敢说话,只能绕到另一边去找宋文,对方看起来倒是比他强些,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对方,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宋文淡然道:“等着便是。”

话音刚落,就见站在马车上的柳亭气极,将马鞭重重地扔到地上,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忘记回身从车厢里拎了糕点出来。

“还不把马车赶回去,留着再让人堵吗?”

路过两人时,柳亭扔下了这么一句话,马夫低头行礼,宋文却胆大地问道:“王爷,那椅子……”

“劈了送去厨房做柴火,晦气。”

“还有那两匹马,拉去好好洗涮一番,遇了小人,碍气运。”

“是,王爷。”宋文应下这吩咐,干活的实则是那位马夫。

抛下这么两句话,柳亭便提着糕点进了府,守门的侍卫听得他的吩咐,个个提心吊胆起来,毕竟是他们从府里搬出来椅子给容王殿下的。

若说王爷怪罪起来,他们也不算无辜,只能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好在王爷似乎没空搭理他们,路过时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柳亭一路往柳臻颜的小院里走,还未进远门便听见里头不住的哭闹声。

“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有鬼,有鬼啊!”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哥哥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真的不是我。”

他在院外站立片刻,而后推了半合的院门进去,同时面上也带了笑,似在哄小孩儿一般。

“颜儿,爹爹回来了,还带了你昨日说的莲花酥和杏仁酪。”

尽管做了心里建设,院内情形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那因高烧失了心智的女儿披头散发地抱着庭中的柳树,口中喃喃个不停。

旁边是他的儿子,捧着个玉色的小碗应和着每句话,还要劝着妹妹吃些东西。

最过分的莫过于有个穿红衣的姑娘蹲在树上,拿着披帛逗弄她女儿玩。

几人齐齐地望过来,柳亭一眼就瞅见那红衣姑娘的模样,提着糕点的手都攥紧了几分。

所以,祁万泽那老不休的自己来气他还不满足,把自己女儿都拉来折腾他姑娘?

之前都说颜儿和祁潇然交好,他就觉得不对劲,可颜儿喜欢,也就随她去了。

结果颜儿都成了这般模样,祁潇然还专门过来逗弄她。

柳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柳岳风一眼,而后伸开双臂迎接冲着他飞奔过来的柳臻颜。

但柳臻颜并未如他所想地扑进他怀里,而是骤然停在了他面前,伸手将那两个油纸包拿走了。

“哥哥,吃!”

他一个人大活人在这里,柳臻颜反而扭头去喊柳岳风,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一般。

“颜儿,拿东西要先谢过人。”柳岳风,或者说是陆檐,将手里的碗往树下的石桌一放,便往这边走了过来。

这些时日柳臻颜神智总是恍惚,陆檐担心她,也便央着殷愿安让他来帮忙。

所幸在柳臻颜院里也没什么危机,也用不得殷愿安来替他挡灾,于是乎他亲身上阵照料柳臻颜,也算有了些起色。

起码他说话还管用,柳臻颜时不时清醒过来还能与他聊上两句。

柳臻颜扯着捆扎糕点的棉线,闻言便转了身,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这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

柳亭愣了,先前柳臻颜虽然也不认人,但好歹能认出他和柳岳风两人来,如今怎的连他这个父亲也不认了。

陆檐无奈,一手接过她手里的糕点,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温声言语道:“颜儿,这是父亲。”

“父亲?”柳臻颜懵懵懂懂,跟着陆檐念了一遍。

她盯着柳亭好一会儿,就在柳亭以为她认出来的时候,对方又眼神一闪,拎着糕点躲到了陆檐身后。

“哥哥,我们去吃糕点吧。”

陆檐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用抱歉的眼神看了柳亭一眼,道:“父亲,颜儿她不大认人……”

话没说完就被柳亭打断,对方脸上是一贯温柔的笑意:“没事,风儿你把颜儿照顾好就行,不用在意爹。”

“只是……”柳亭的视线越过陆檐,落在他身后那个从树上跳下来的红衣姑娘身上,“这位是?”

柳亭这是明知故问,在场的人都知道,但陆檐还是耐着性子准备给他介绍,只是他刚说了一个字,祁潇然就拍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一扯,桃花般的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云乐见过镇北王,今日我是来寻颜颜玩的。”

不愧是祁万泽的女儿,一脉相承的讨人厌。

“颜儿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没办法和你一起玩了,郡主还是找你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去吧。”

柳亭言语挤兑,祁潇然却佯装听不懂,一抬手便揽住了柳臻颜的脖子,有意用脸颊轻蹭了两下,道:“我与颜颜就志同道合得很,先前还约好要一起去做衣裳呢。”

“镇北王日理万机又年岁已高,不懂我们这种年轻人也很正常。”

“在这一点上,镇北王真该学学我父王,他就什么都不管,无事一身轻,旁人见了都说他像个才加冠的少年郎呢。”

祁万泽比柳亭还大上两岁,而立之年,精细保养如柳亭也不免显了皱纹,祁万泽就更明显了。

祁潇然这话显然就是为了回怼柳亭刚才那几句话,反正她爹自己都没脸没皮,她说起这种夸大其词的话来也不觉害臊。

更别说这话还有一半是真的呢!

当真有人说过容王殿下瞧着就像个年轻人,只不过是在他和别人连赌了三天酒,硬把对方喝趴下的时候。

祁潇然自然不会暴露这一消息,反正镇北王回京才半年多,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

反正能看他吃瘪一会儿是一会儿,祁潇然不无恶意地想着。

她明明是第一回见镇北王,却分明厌恶于他,在看见这张脸上的笑容时就觉得无比恶心,想出言打破他面具的欲望蠢蠢欲动。

到最后,她也是这么做的。

在看到柳亭面色不虞却还得维持温柔笑意的模样,祁潇然就觉得这次口出狂言还是值当的,顺带久违地想:要不回去和父王交流一下镇北王年轻时的糗事,下次就有更多的话题可以聊了。

“风儿,照顾好你妹妹。”柳亭不答祁潇然的话,吩咐了陆檐一声便准备离开了。

几乎是柳亭一踏出院门,祁潇然便欢天喜地地将门一关,落锁的声音格外明显。

柳亭从来没信过神佛,但今日的连连遭遇,让他觉得该找个机会拜拜神了,尤其是该查查哪尊神明比较能咒人。

怀揣着这样恶毒的想法,柳亭却并没有走回居室,反而是沿着柳臻颜的院子一路往北走,踏上了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停在满墙血藤之前,他极为熟稔地自腰间抽出匕首割破掌心,艳色的血珠挥洒,藤蔓蠕动着扑向一处,将那枚盘蛇机关露了出来。

这是侧园,也是他所有秘密埋藏的地方。

里面锁着他的罪恶,也锁着他的未来。

侧园在镇北王府里占地不算大,但柳亭其实很喜欢来侧园,因为越途是个很不爱与人说话的性子。

此人就像他幼年时院中那口已然枯竭的井一般,不管扔下去多少石头都照单全收,偶尔也能听见些许回应。

这是柳亭最需要的人,如同当年大漠里对那个外域来的女子动心一样。

他喜欢旁人依附他的模样,喜欢对方千依百顺却又不过度黏人。

越秋完美符合了他的一切想象,所以,她成为了他孩子的母亲。

如果越秋当初没有拒绝他,现下镇北王府里应该有一位极为温顺的王妃才是。

柳亭一边在心中遗憾,一边行过那森森白骨堆砌出来的假山石桌,抵达了最中心的一座孤坟。

墓碑上头铭刻着“家姐”二字,笔锋飞扬,入石三分,乃是越途来此后寻了上好的石料一笔一划雕刻上去的。

越秋真正的坟茔并不在此处,准确的说,他连越秋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他怀念当年两人在大漠之中的种种。

“何事?”一道白影站在了他身边,那人也如同他一般凝视着那块石碑,神色表情都被极长的兜帽遮去,柳亭只能瞧见那因修剪而杂乱散出的浅金色发丝,如同和煦的日光一般。

对于柳亭来说,将越途收入囊中,成就感非同一般。

毕竟这位在朔北令人闻风丧胆的鬣狗之主入了他麾下为他驱使,许多不好摆到台面上的事情都有人能代为执行。

最主要的是,他相信越途能为他做到一击必杀。无论他最后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只要越明风在他手上,越途就永远不会背叛。

也不枉他从发现那孩子开始便有意无意地灌输些尊父的想法,让那孩子一直以来都很孺慕他,并且以得到他的夸赞为荣。

初起时越明风扮起柳岳风来还有些捉襟见肘,更是多次在人前露了马脚,都是他一一 为这只幼鸟掩去痕迹,才得以让他磨炼出如今炉火纯青的演技。

有时候,就连他这个始作俑者都会恍神,怀疑自己面前站着的究竟是越明风还是那个已经同陆扶玉一般被他放弃的柳岳风。

但是无所谓,哪怕那个骨头渣子都沉在青白湖里的懦夫哪日重回人间,他也并不害怕。

因为他手中有着无数底牌,而如今,离这场棋局结束,只差一招——一把直抵心脏的利剑。

这样想着,柳亭面上勾起一丝阴冷的笑,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极为少见,但却是这座侧园、这个青年见过最多的神色。

外界盛传风流儒雅的镇北王,并非是狡黠的狐狸,而是阴暗中伺机而动的阴冷毒蛇。

越途略微抬起了头,看向身侧那个男人。

前几日生出的白发被他一一扯去,如今看去还是满头乌发,只是数量有些稀少,扎束成冠后更是紧紧贴着头皮。

不知用力一拳揍上去,会不会直接脑浆崩裂?

在这种情况下,越途已然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又或者说,在看到柳亭时他的思绪总会游离到那些骇人听闻的手段上。

“本王要你,在重阳那日入宫去,至于要做什么。”

“到时会有人与你说的。”

越途没觉得入宫有什么难度,只是不明白柳亭怎么忽然变了想法。

他之前明明一直想着在一场盛大的宫宴上动手,一直以来都是在为今年元夜时做筹备的,忽然将时间提前了三个月。

莫非是宫中生变,让他的计划向前了一大截?

可思来想去,近些时日甚嚣尘上的大事件也只有一个,便是东宫太子妃薨逝的事情。

柳亭的嫡女虽被牵连其中,但就他所知,这老匹夫可不是什么会怜惜儿女亲缘的人,断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改动计划。

换言之,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那个共谋者,总算是露出了些许马脚。

越途面上毫无表情,只是回问了一句:“深夜去?”

问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他前几次被派去宫中就是深夜,说好听点是在宫中各处踩点,说难听点就是在做送礼物的红衣老人,在一座颇为豪华瑰丽的宫殿里放下各式各样的礼物。

因为自姐姐离开后就再也没收到过红衣老人在年末送来的礼物,越途在做别人的红衣老人时还忍不住拆开看了。

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的香丸、花卉种子、还有一朵金丝艳红蕊的花儿。

在那些东西里,越途唯一认识的便是那朵花,那朵在他们家乡被唤作恶魔之吻的花,接触之人往往会萎靡不振、精神恍惚。

若是长久与之待在同一环境之下,更是会引发头痛呕吐等多种症状,更有甚者因无法忍受日夜的折磨而选择了极为残酷的死法。

他就曾见过一位颇有才华的画匠叔叔,亲手用短刀一片片地割下了自己的肉,在昭华这叫做凌迟之刑。

当时他人还很瘦小,三两下便挤到了人群最前头,那血腥的一幕直直倒映进他的眼眸之中。

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人,已经是一块会动的肉块了。

然而就是如此,那锋利的刀刃还在一片猩红上剐蹭个不停,只不过因为没了人形,力气也小得可怜,只是将那团肉搅得更加模糊了。

那一幕给幼小的越途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将那名叫恶魔之吻的花卉模样深深印进了脑海之中。

姐姐曾说过的话不经意地出现在了脑海里:恶魔之吻,非毒奇毒,绝不可碰。

“不,青天白日去,本王知道你有这本事。”柳亭的话落在耳边,越途才将思绪从过往之中抽离出来,他微微点头,心里却在想,恶魔之吻在昭华极难存活,到底是谁培育出来的呢?

第108章 暗谋

顾清修又去上朝了, 这真是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故事。

当然,这主要是指楚袖的感受。

无他,秦韵柳和李怀忙着解剖宋雪云的尸身, 比对各种各样的毒素图鉴, 初年则是帮着照料断了双腿还不愿意回家的宋明轩,只有她被指派着要跟在眼盲的太子身边, 做个尽职尽责的眼睛。

然而再如何贴身照料,她也不可能跟着顾清修进金殿里去,只能一个人候在殿外长吁短叹,希望今日顾清修不要再整出什么大事来。

也是前两天她才知道,路眠为什么不再追查琼花台一案反而跑到东宫来顶替了太子的贴身侍卫。

因为大理寺实在查无可查, 到最后只能匆匆将此案结在了那几名工匠身上,连带着负责琼花台收尾工作的路家父子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罚。

路九修好歹也是曾在朔北力挽狂澜的定北将军, 当时只是罚俸半年,路眠这个回京后就又无甚出众功绩的小将军受到的处罚就严重了许多。

他被剥夺了小将军的名号, 身上的一切任职都停了, 起码一年后才能重新上任。

其实这惩罚对于路眠本人来说不痛不痒,毕竟他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做官的执念,光耀门楣这种事他从来不当回事。

但无奈他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苏瑾泽更是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是以在有机会躲开这些纷扰的时候,他也便兴高采烈地来了。

他还是进了宫才知道楚袖也在,这下更好了, 还能顺带着继续履行保护她的约定。

楚袖从不怀疑路眠践约的执着,当年那个三年之约被他突如其来的远走打断, 待他回京后便重新计算了起来。

对于已然长成的朔月坊来说,其实路眠的庇护并不像最初那般必不可少, 但对方乐意,无论是出于朔月坊老板的身份还是路眠好友的身份,她都乐得随他去了。

虽说堂堂将军之子乔装改扮潜入东宫说起来有些图谋不轨,但倒也没什么人能发现,毕竟路眠卸了任、无事一身轻的时候本来就不爱出门。

在保护她这件事上路眠算得上是尽职尽责,在其他方面上就略显不足了。

尤其是她嘱咐对方要在朝堂之上尽量拦一下顾清修,别让他一时激动又砸了东西伤到哪位大人。

是的,她要路眠保护一下金殿中的其他官员,而非眼盲的太子殿下。

原因也简单得很,东宫被烧后的七天里,身残志坚的太子殿下每次上朝都以雄赳赳气昂昂进去开始,灰溜溜被骂滚出来结束。

以往那个最注重礼仪的太子殿下像是跟着那场大火一起烧没了似的,不止头疼的今上这么想,就连文武百官也这么想。

无他,哪儿有人成天逮着一个人骂的呀。

更别说太子殿下不止从哪里学了那么多骂人不重样的话,比那些酸腐文官的话术强了不知多少倍。

最最重要的是,这人是太子殿下,哪怕对方一眼不和就砸东西,顺带着讥讽几句,他们除了意思意思地参几句也做不了什么。

当然,这也不乏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火力基本只对准镇北王一个人,极少发生误伤事件。

看热闹嘛,大家都乐意,作为镇北王死对头的容王殿下尤为乐意。

没看这几天容王殿下上朝的频率都高了不少吗?

以往别说七天见七次容王殿下了,一年都不一定能见得了七次。

前有太子殿下围追堵截,后有容王殿下幸灾乐祸。

镇北王的遭遇让不少武将都觉得凄惨无比。

但觉得是觉得,帮忙是不敢帮的。

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如往常一般打砸一通后竟并未舒心地离去,反倒是向上一礼道:“这些时日镇北王一直不愿意将他女儿交出来,甚至连让儿臣问询一下当日情况都不愿意,儿臣实在是痛心不已啊。”

“就连母妃都因挂念云儿而缠绵病榻,儿臣上次去见她时,她还说云儿托梦于她,再查不出凶手,就要亲自显灵了。”

这话神神叨叨,按理说不该在金殿内说,但奈何今上自认琼花台一案没能查出个首尾来,意思意思让顾清修折腾几天柳亭也算补偿了。

“那太子认为,该当如何?”

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数了,不然天天让朝堂和个菜市场似的也不像回事。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今上头一次正面回应了顾清修,而非以扰乱朝堂秩序为由将他赶出去。

“回父皇,儿臣的要求也极为简单,只要将镇北王嫡女接到宫中来,让儿臣仔细问询一番便是了。”

“云儿才遭大难,又被人推入水潭,如今无辜丧了性命。”

“若不查清原委,儿臣寝食难安,恐也无法为黎民百姓效力。”

前头都还算正常,最后这话便牵扯得有些大了。

往小了说是太子殿下一时无法从丧妻之痛里走出来,往大了说可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百官屏气凝神,就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就怕自己发出了什么声响,惹得今上拿他们杀鸡儆猴。

金阶之上,着明黄龙袍的帝王低低笑了一声,一改往日的温和。

延板下垂的旈珠因他的动作而轻微碰撞,在寂静的金殿中尤为明显。

“太子的意思朕已经知晓了,就依你所言。”

帝王并未问过镇北王的意思,也无需过问,但为了过往情谊,他望着下首神色晦暗不明的柳亭道:“镇北王也毋需太过担忧,柳小姐入宫后便与皇后住在一处,定然无人敢欺。”

“不过朕听说,柳小姐似乎神思不属,患了离魂之症?”

“可有此事?”

柳亭隐在衣袍下的手攥紧,柳臻颜的异样他明明封锁了消息,柳臻颜病后的一应生活起居更是寻了几个哑巴照料。

唯独前几日祁潇然不知如何进了府中,今上得了这消息,只可能是祁万泽那个老匹夫在背后搞鬼。

被人打乱了步调,他心中怒极,面上却是一副恭敬模样,回道:“小女患病,实在是不敢叨扰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