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再劝几句,帝王却蓦地笑出了声,轻微摆了摆手道:“无妨,皇后也很喜欢那孩子,不算叨扰。”
“再者说,有太医署众人在,镇北王还怕女儿治不好不成?”
这便是不能商量的意思了。
事已成定局,柳亭也不再挣扎,反而面露为难道:“臣百般阻拦外人见小女,这离魂之症是其一,其二便是小女似乎不大认人,前两日更是连老臣都识不得了。”
“小女自小便与兄长亲近,如今只有犬子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太子殿下若是要询问,恐怕只能由犬子代为转达了。”
帝王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但也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当下便道:“既如此,便让镇北王的一双儿女入宫便是了。”
“只是这么一来,便不好住在皇后宫里了。”
顾清修这种时候反而不大积极了,半晌都没有说话,还是今上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径直问道:“太子既然提了这么一出,想必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如让镇北王的一双儿女住在东宫,也好方便你之后行事。”
顾清修无可无不可,反正来了就把这两人打发到最偏的宫室去住便是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朝堂上的氛围渐渐和缓起来,有几个官员上报着各地情况。
顾清修则是略微抬起了左手,这一个细小的动作让殿上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伤了眼睛,短时间内只能由人搀扶着行动,能在这个时候陪侍在他身边的自然是不折不扣的心腹。
众人不由得瞥向了明明一直站在一旁、存在感却几近于无的黑衣侍卫,除了刚进殿时他向着今上行礼外,其余时候大家都会自觉忽略这人,直到太子殿下抬手示意自己要离开时,这人才会如同鬼魅一般上前来,扶着太子殿下的手臂出去。
他们也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人站在那里的。
好在这位黑衣侍卫颇为照顾他们的心情,站定后眼睛从不乱瞟,只专注地落在太子殿下身上,也让他们这些普通人压力倍减。
今天也不例外,沉默寡言的黑衣侍卫扶起同样是玄衣加身的太子殿下,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将人带离了金殿。
嗯,很好,是太子殿下特有的退场方式。
但也没人敢置喙太子殿下这无礼的行径,没看见上首坐着的帝王都没说什么吗?
人家的儿子人家自己宠,一点问题也没有。
与此同时,在金殿外等得无聊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之后事宜的楚袖总算是等到了人,她站的地方较远,几乎和最外围的守殿侍卫站在一处。
只不过对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她还能在等累了的时候找个角落坐一会儿再起来。
不知殿里情况如何,她试图从路眠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但是无奈对方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在看到她时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将顾清修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感觉到手上的力道轻了不少,蒙着玄色素绸的青年微微侧头,向着她的方向轻启唇瓣:“今日如何?”
“东宫一切如常,寝殿也在修缮之中,估摸着这两天便能修好了,殿下无需挂心。”这便是说一切进展无虞,这几天便能查出宋雪云身上的病症究竟是何来处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顾清修颔首,便不再问了。
今上怜惜太子殿下眼盲,特许他在金殿外停了轿辇,楚袖扶着顾清修下了那足有百层的玉阶,将之送上轿辇,她本人则是和路眠一同走在了轿辇旁。
顾清修一上轿辇便将四周的挂帘扯了下来,旁人以为是太子殿下又被训斥了不大高兴,只有楚袖和路眠知道,他是又犯病了。
不止是那奇异的青紫淤痕,还有他本身的狂躁之症,都像是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咬他一口。
为了让顾清修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秦韵柳以李怀的安神方和她的清香丸为基础,研制出了一种药效更为强烈、同时对身体的损伤也更大的药丸。
顾清修每日上朝前都会吃一粒,在朝堂上清醒地怼镇北王半个时辰,而后便爬上轿辇用匕首划破皮肤来维持自己的理智。
用他自己的说法来说,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之谈,只有疼痛和血液能让他不再发狂,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景象之中。
之前楚袖和路眠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在昨夜里拿到陆檐送来的信后,他们便清楚了,这是一种毒,一种在外域早已大行其道的毒药。
且从那只言片语中,他们了解到一直以来以神明名义为婉贵妃送各种东西的人便是越途,只是在越途抵达京城之前究竟是谁在送就无从得知了。
轿辇行进的速度算不得快,起码以楚袖的体力完全能跟得上,甚至还有空小声问路眠方才在金殿上的情况。
路眠瞥了一眼悄无声息的轿帘,微风拂开轿帘,有极淡的血腥味传来,他皱了皱眉头,很是不喜欢顾清修这样让自己清醒的法子,但他管不到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想来下午镇北王家的一双儿女就会抵达东宫,我们得早些做准备才是。”
楚袖愕然,万万没想到顾清修这些天这么折腾,只是为了将柳臻颜和柳岳风两个人要过来,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现在的顾清修看起来头脑清醒,一切如常,但实际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疯子,要不是还有宋雪云的遗愿撑着,他怕是真能在那日火场里和宋雪云一起烧成灰烬。
这样的人,绝不会就这么轻轻放下,又或者说,只是针对镇北王一个人,多少有些太符合常理了。
在顾清修身上,符合常理反而是一种不合常理,毕竟他向来不是什么普通人。
两人随着轿辇一路回了东宫,路眠上前将那把精美至极的匕首从顾清修手中夺了过来,简单擦拭后便收进了袖中,再然后扶着他下了轿辇。
疼痛使得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路眠甚至能感觉到掌心的微微濡湿,那是顾清修的血。
八月底的京城还算温暖,白日里日光灼灼,有时也能热得人心烦意乱。
早朝定在卯时初,头顶还是一片星夜,时不时的冷风直直往衣裳里钻。
相较于他们只是将丝绸等凉快布料做的衣裳换下去,顾清修身上已经是深秋所穿的厚实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那鲜血还是浸透了衣裳,所幸他为宋雪云服丧,又因着白衣上殿太过忌讳,因而日日着黑衣,也瞧不出个什么印迹来。
两人合力将顾清修送回太子正殿,将安神香燃点起来便退到了外殿。
顾清修醒来的时机不定,但大致也如同宋雪云当时一般,每日能正常清醒两三个时辰。
路眠还能时不时出去为顾清修办事,楚袖就只能每天陪在顾清修身边,揣摩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以及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讲述赏月宴那日的情况。
谁都知道这里头有蹊跷,可偏生查不出什么端倪来,那座水上亭顾清修也不知去了多少次,亭边的每一根栏杆他都亲手摸过,确定未有动摇。
两人枯坐了一炷香,茶水已经喝光,就在楚袖准备出去再沏一壶茶的时候,原本合拢的殿门被人缓慢地敲响了。
路眠第一时间捉剑起身,将拎着个空茶壶的楚袖护在身后,用剑鞘末端拨开了门。
门后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她一脸尴尬地向两人投去了视线,正想说声抱歉就被身后的大嗓门抢了白:“你这贱婢还不快滚开,挡着小爷做什么,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中气十足,嚣张跋扈,一听就知道是哪位人物。
楚袖将空茶壶放回桌上,扯了扯路眠的衣袖,示意他将剑鞘收回来,不然让那位瞧见了,肯定又是一通乱骂。
哪怕她对这些话是左耳进右耳出,也耐不住宋小公子经火场一遭骂人功力见长,有些话简直脏得不能进耳朵。
路眠自然也是听出来此人身份,但他不愿意走开,只能收起剑鞘而后冷脸望着门外。
初年低头侧身将宋小公子的身影露出来,一边做口型说着抱歉,一边打算动手将他推进去。
但是没推动。
太子正殿的门槛建得比侧殿要高,为了方便宋小公子在东宫走动巡视,顾清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他把他自己所居住的屋舍门槛全砍了。
那足有一掌之宽的门槛挡在轮椅脚踏前,宋明轩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是以前他早一脚踹上去了,但如今他两只腿才接了骨头不久,以后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
他颇为自然地抬头看向直愣愣站着的路眠,骂道:“有眼无珠的东西,都不知道上来搭把手吗?”
“真不知道太子姐夫怎么养了你们这一群废物,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一双招子放在脸上屁用没有,不如挖出来下酒。”
路眠皱眉,想回怼回去,但他又骂不出那些污秽言语,到最后也只能冷哼一声。
“你哼什么哼,一个小小侍卫还敢在小爷面前放肆,小爷要告诉太子姐夫,让他将你下狱!凌迟!”
宋明轩双眸喷火,恨不得能起来把路眠咬死。
楚袖见两人又是这般模样,忙不迭打起圆场:“不知宋小公子来寻殿下何事?殿下才下朝不久,方才睡下。”
宋雪云不在了,唯一还能管制住点这位小霸王的也就是顾清修了。
她刻意这么说,也是想让他闭上那张嘴,莫要再说些不中听的话语惹得路眠不快了。
碍于此时身份,路眠确实不能对宋明轩做什么,但他又不是真的是东宫侍卫,再过半月出了宫,路眠要是和苏瑾泽一起套麻袋打他,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果不其然,宋明轩一下噤了声,再开口时声音就小了许多,只是语气还是不大好:“太子姐夫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爷那日在火场里就瞧见太子姐夫装扮不对了,可是有人暗害于他?”
楚袖没想到宋明轩是问这个,先是一愣继而道:“太子妃仙去,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哭伤了眼,后来又在火场之中烟熏火燎,便更差了些。”
至于后半句,楚袖选择性地听不见。
好在宋明轩也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避而不答,拍着轮椅扶手低吼:“太医署真是一群废物,连个眼睛都治不好。”
她在心中默默叹一口气,这位好像从来没把她和初年当成太医署的人,在她们面前把太医署骂了又骂,贬了又贬。
她也不走,和初年面面相觑,等宋明轩骂完了骂累了,又直勾勾地盯过来:“小爷骂这么久,不知道给倒杯水啊!”
那可真是抱歉,准备去取水的时候被宋小公子堵住了,到现在桌上放着的还是个空壶。
但她知道这话说出来定然讨骂,是以她选择直接将那空壶塞进了宋小公子怀里。
精致小巧的金镶玉壶落进他怀里,宋明轩低头望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站着比他高出许多的姑娘。
半晌才将手里的壶想往外一扔,只是动作被面前这带着轻柔笑意的姑娘拦了下来。
“宋小公子,这可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壶,全昭华都找不出第二只来,做壶的师傅前些年因病去了,这手艺没传下来。”
这一番话让宋明轩停了手,将那壶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殊来,但他还是心有戚戚地把壶攥紧了。
初年适时开口:“宋小公子,既然太子殿下安眠,那不如我们就先回去吧,您的伤也该上药了。”
宋明轩看了看楚袖,又偏头看了看初年,最后将那玉壶往外一放,双手攥紧道:“快把壶接着,小爷过会儿再来看太子姐夫。”
“你们可得仔细照料着太子姐夫,不然小爷可饶不了你们。”
楚袖自然称是,就在她准备关门的时候,宋明轩又叫停了初年,回头对上她的视线道:“记得转告那个冰块脸,下次记得把小爷搬进去,不然没他好果子吃。”
这下楚袖没回话了,微笑着将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宋明轩的视线,隐约还能听见那人的斥骂声。
她不由得为初年这些天的遭遇揪心,心道可得快点将这位活祖宗给打发了,不然初年迟早得累死。
只能说万幸宋明轩现在腿脚不好,初年躲得远些也不至于像当初的琢浅和华阴一样受一身伤。
门一关,路眠也从一旁闪身出来,面色不虞,双手环胸。
“好了,也别苦着一张脸了,我去接些水来,待会儿你看顾着些,我去寻秦女官他们问问情况。”
说完这些,楚袖将那柄被她吹得天上地下的玉壶去接水了。
她才将那壶提在手里,路眠便挑眉问道:“世无其二的金镶玉壶?”
如果不是他们前几日一起从库房里搜寻出这柄玉壶来,他当真会信了楚袖的话语。
她现在糊弄人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也比在宫外时要活泼许多。
也不知是要维持探秋的身份故而如此,还是楚袖本性也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才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贪玩些倒也正常,已然二十一岁的路眠如是想道。
“随便应付的几句话罢了,别再说你会信这种胡话了,我可不信。”
楚袖说完这句便出了门,太子正殿与小厨房相距较远,是以这次她去的是东宫的膳房。
她与膳房的人不大相熟,但好在对方似乎都识得她身上那极为显眼的太医署服饰,离得远远的便听得有人喊:“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女来了,都仔细些啊。”
那模样,活像她是来巡查膳房一般。
等她走到膳房门口时,内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批人,除了锅灶起火下了食材实在离不开的,整个膳房的人都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她扣在门上的手一顿,一时间倒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站在人群之前的是衣料相对要好些的两男一女,见了她俱是笑模样,几人视线一对便由唯一的女子出来同她搭话:“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虽不知他们误会了什么,她还是十分直白地将手中玉壶往外一递道:“正殿中的茶水空了,我来取些水用。”
她清楚地瞧见那女子的神情有一瞬的僵硬,而后便恢复了那温和的笑意,双手将玉壶捧过道:“这都是小事,我这便让人给姑娘取水。”
一听不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来的,另外两名管事便肩膀一垮,将人驱散开来:“还愣着做什么,东宫多少人都等着开火呢。”
刚才还站得无比笔直的众人顷刻间作鸟兽散,楚袖扯了扯嘴角,暗道能在宫里当值的人果然都是有些见风使舵的本事在身上的,尤其是能在顾清修管控的东宫里爬到管事一职的人。
片刻后全新的茶叶与滚烫的水便都已备好,只不过怕那小巧的玉壶不够喝,水是放在了另一个大了许多的瓷壶里头的。
楚袖本就是来取水的,也没想得要和膳房的人做些什么交流,是以在对方询问是否要派个丫头同去时,她摇了摇头,无比真诚地道:“殿下不喜生人,还是我自己来吧。”
女管事也不觉有异,毕竟顾清修一直以来就不大喜欢婢女进正殿,平日里洒扫的都是太监,身旁伺候的都是面无表情的玄衣侍卫。
若放在往日,楚袖过来也不会有如此优待,这不是太子妃殁了之后,小厨房那边便铆足了劲儿要和他们膳房争高低,手底下的菜都快做出花儿来了。
若论菜色口味,定然是膳房里的厨子更胜一筹,但无奈小厨房那边不按常理出牌,压根儿不像他们一般揣测太子的口味,而是剑走偏锋地变着花样做太子妃喜爱的菜品。
太子妃才没了几天,太子殿下自是伤怀之时,瞧见那些菜品可不就睹菜思人,频频“宠幸”小厨房,将他们这正经是为东宫太子做饭的膳房扔到脑后去了。
原本以为这常陪侍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女会是突破点,谁知这人就像是看不懂他们与小厨房间的暗流涌动似的,除了取水之外的话题硬是装傻充愣。
送走楚袖时,女管事突然想起来,这位医女似乎和小厨房那边的人关系不错。
这人来膳房不会是来打探敌情的吧?
女管事仔细回忆了楚袖进来时膳房的情形,确保因人墙而未露出他们今日准备的午膳,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楚袖对女管事的猜疑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八成也不会多在意,她又不是东宫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个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的外人。
她将东西送回正殿,那时顾清修依旧没有醒,但好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路眠每隔一段时间就进去看一眼,倒也不至于让顾清修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出什么问题。
再然后,她便从太子正殿的暗道直直而下,在转过几个弯后抵达了秦韵柳和李怀所在的那间暗室里。
幼翠和另一名毓秀宫的婢女早已被安排到了另一处地方,原先躺在那张方桌拼凑而成的床上的秋叶则是被顾清修的一把火烧成了焦炭,正停灵在重建中的太子妃寝殿侧殿之中。
暗室里燃着不知多少只烛火,直将灰暗的室内映照得有如白日,踏进去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楚袖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头。
她不太喜欢这股子血腥味,只要闻到就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恍惚间都要回到前世被病痛折磨得恨不得即刻死去却又倔强活着的那几年。
那是非常痛苦的回忆,她总是拒绝回忆。
是以她强打精神,以一种异常平缓的语气宣告了自己的到来:“秦女官,李大人,看起来像是已经结束了?”
其实说是结束也没错,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两人不是废寝忘食般扑在床前,而是跌落在了墙边,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虽然他们两人也确实很久没有睡好就是了,每日卯时起子时歇,除了看医书就是对着宋雪云的尸体尝试新的方法。
数日下来,研究一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而在今天,他们总算是有了一个结论,在陆檐的那封信启发了他们之后。
李怀已经沉沉睡了过去,手里还握着个细长的琉璃瓶,瓶口用红布封好。
秦韵柳也大差不差,只是她离着暗室入口要更近些,因此也被那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唤醒了。
听见楚袖的问话,她吞咽几下润了润沙哑的喉咙,而后举起了一直攥在手里的医书道:“查到了,出现在太子妃身上的那些青紫淤痕,是从一种名叫七星海棠的植物提取出来的毒素,在域外都极为少见。”
再详细的,秦韵柳没有再讲,而是示意楚袖上前来将医书拿走自行翻看。
楚袖也并未客气,缓步走到秦韵柳身边,先是将她搀着放到了宽大的木椅之上,后又从暗室角落里的一个大木箱里抽出了张厚实的毯子盖在了李怀身上。
再如何李怀也是个大男人,她可没有把握能扶得起来,还是稳妥一些,让他就这么在地上睡吧。
秦韵柳没说什么,只是将手中医书绘有七星海棠图解的那一页翻了出来,打算待会儿结合宋雪云身上的实例将试过的各种救治方法誊抄下来,这样日后若是再遇到也好有个依照。
楚袖重新回到她身边的时候,这位对岐黄一道有着无比的狂热的女官,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漠地落了一句:“磨墨。”
秦韵柳的语气太过自然,满室的血腥气都被她冷淡的话语冲散几分,楚袖不其然地想起了前世带她的那位女谋士,似乎也总是这样,一旦做了什么便不管不顾,能一连好几天不吃饭。
那时的楚袖还是个刚从歌坊里出来的乐师,除了一手琵琶外什么也不会,再多些的也就是些魅惑人的本事。
但是那位女谋士教了她许多,识文断字、谈吐气质,甚至于是行走坐卧间的一分一毫。
那个将一切都毫无保留教给她的女谋士隐约与此时的秦韵柳重合,让她不免失声,乖顺地执起墨块,在倒了些许清水的砚台中缓缓滑动。
秦韵柳做起事情来是不顾时间的,等她终于停笔,原本燃了满室的烛光已然尽数熄灭,而在案前摇曳着豆大火苗的,已经是第三根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把楚袖晾在了一边许久,连忙出声道歉:“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我这就和你讲讲这七星海棠……”
楚袖按住了她翻阅满桌纸张的手,尽管站在秦韵柳身后,她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用了,我方才在秦女官身边已经看过了。”
非但如此,她还仔仔细细地看过了秦韵柳写下的那些已经用过却失败的治疗方案以及她接下来准备在顾清修身上用到的疗法。
尽管她于岐黄一道上是个十足十的外行人,也不得不承认,秦韵柳是她见过的大夫里最肯下苦工钻研的人,没有之一。
她松开了按住秦韵柳的双手,转而落在了对方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的肩颈上,一边用着合适的力道揉捏,一边开口夸赞:“秦女官真的很努力,想来很快便能攻克太子殿下身上的海棠之毒了。”
秦韵柳舒展着身子,感受着酸痛的脖颈一点点被柔软的指尖揉捏开来。
对于楚袖的话却并不认同:“七星海棠在昭华极为少见,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见过太子妃这一个病例。”
“而且按送来的那封信上所言,太子身上同时还存在着另一种诡异的毒,谁也没办法确认这两种毒会不会在太子殿□□内发生异变,继而变成一种全新的毒。”
秦韵柳丝毫没有对接下来的事情有所期待,倒不如说,她总是在设想最坏的结果。
楚袖也不反驳,只是确认了掌下已经不再僵硬,便做出了邀请:“现在烦心这些也没有必要,不如先去好好吃上一顿。”
她的视线在不远处呼呼大睡的李怀身上掠过,唇角勾起笑容:“你们应当许久未曾吃过一个好饭了吧。”
“那确实是,我这就把李怀喊醒,待会儿一起去小厨房吃点东西。”秦韵柳点了点头,手上整理的动作也不慢。
楚袖帮着她将厚厚的一沓纸张放进随身带着的药箱里,起身时轻轻道:“太子殿下说服了今上将镇北王的一双儿女送了过来,可能之后还要叨扰秦女官一番。”
秦韵柳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传言中这位推楚袖下水的镇北王嫡女在接连数日的高烧之后便被关在了家中。
“是谁身子不适?”
“镇北王嫡女,身患离魂之症。”楚袖也不隐瞒,毕竟都是自己人,她讲出了之前与李怀的对话,还提起了那张安神的方子。
秦韵柳对于李怀的本事毫不怀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道:“李大人的判断并无错漏,只是具体情况如何,还是等人到东宫来再具体查验吧。”
“那是自然,叨扰秦女官了。”
能得到太医署中数一数二的两位太医的联手救治,柳臻颜的离魂之症治好的几率便又大了几分。
赏月宴后,她与陆檐满打满算只有过一次半通信,前几日送入宫中提及外域毒花的信件,她并未回复。
秦韵柳这下没有再答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该离开了。
楚袖自然也不耽误,转身投入黑暗,沿着甬道之中那微弱的光芒一路上行,一直走到太子正殿的暗门前。
只是还没等她扭开机关,先听见了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吩咐。
“青冥,带孤去重明殿一趟。孤方才想起,还有一份礼物未曾送出去呢。”
重明殿是今上批阅奏折的地方,后头便是寝殿。
醒来后的顾清修不急着问宋雪云的情况,到重明殿去做什么?
莫非今上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电光石火间,路眠同她复述的朝堂之上的情形闪现在了她眼前。
她这下才总算明白,顾清修到底想做什么了,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就没想过被众人围攻会落得什么下场吗?
第109章 传信
楚袖从来没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之慢, 慢到从她听见顾清修的话语到两人出门像是过了数年之久。
门扉合拢的声音穿过厚重的砖石落入她耳中时,已经变成了极轻极浅的动静。
她抿了抿唇瓣,素白的手在机关上拧动, 石门洞开, 她施施然地从中走了出来。
桌上翻着三只水色玉杯,其中两只是她离开前与路眠饮水所用, 第三只想来便是苏醒后的顾清修用的了。
她伸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三只玉杯的杯壁,如她所想,两盏已然冰凉,另一盏却尚余温热。
想来顾清修醒来饮了杯水便匆匆离去了,如此之急迫, 是生怕迟一步就做不成自己的事情吗?
她隐在暗处知晓了这一消息,第一时间便打算去传消息。
在送她入宫之前, 长公主也是给过她一条暗线的,只是后来由秦韵柳来与她接触, 那条线也便一直没有动过。
如今, 该是动用这条线的时候了。
她暗下眼眸,将三只玉杯倒置着放回托盘之中,而后施施然捧着那红木托盘离开了太子正殿。
若是此时有人从旁观看, 一定会发现她走的方向赫然便是膳房。
现在已近午时, 膳房忙得更是热火朝天,她一路走来莫说是有人接待了,连个闲着的人影儿都瞧不见。
她也不生气, 自顾自的踏进热气蒸腾的膳房,来回走动的人太多了,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炉灶前的人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看她。
整个膳房没有清闲的角落,她甚至寻不到一个木盆来放这些已然用过的杯盏茶壶。
但她并不窘迫,反倒有种闲庭漫步的悠然。
红木托盘被她放置在最角落处,她自己则是舀了缸中清水来清洗。
洗到一半,身前蓦然落了一片阴影,她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也并没有抬头,就像是从未注意到有人来一样。
直至一滴艳红落在了她面前,准确来说,是滴在了她面前擦得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
从清洗杯盏溢出的些许水液之中,她看到了倒映着的那个人影。
头发乱糟糟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瞥了一眼水光里的人影后就继续洗起了杯盏。
“需要,帮忙,吗?”
一句话被断成了好几截,但她听得出来,此人并非是故意如此,因为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砾摩擦,而且他说得很慢,音调也很奇怪,就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一般。
将最后一只玉杯洗净,用干净的布巾一一擦拭干净,她才将一切放下,湿着一双手道:“你受伤了,我先帮你包扎一番。”
这般说着,她轻轻拉过来面前这个小少年的手,一双比她还要小一圈的手是满是泥灰血液混合的污渍,指尖正因主人的不安而瑟缩着。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这少年身上狼狈,只是像个普通的、滥发好心的姑娘一般要给他包扎。
那少年身上的衣裳极长,耷拉在身前的布料足有一尺,他才迈出去一步就踩在袍角之上,差点整个人都摔在地上。
“小哑巴你怎么又来这里了,都说了不要进膳房,你把地板都踩脏了,程管事看见了要发脾气的。”撞到了少年的人先是一僵,想要道歉,却又在看清了对方模样后飞速改口。
这个穿着东宫里常见的下仆衣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在膳房中也没有多少地位,方才她清楚地瞧见这人上前想去帮着一个人烧火,都被嫌弃没本事推开了。
眼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就要将脾气发泄在少年身上,她蓦然回转了身形,因为方才少年被绊得一趔趄时挣脱了她那轻飘飘的束缚,两人现在看起来有些距离。
楚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存在感很弱的人,当然,她也没有自恋到觉得所有人都该一眼看到她。
但在统一穿着的膳房里,她这身石青色的外衫应当很是扎眼才是。
可这人上来就找少年的麻烦,完全没看见她,或者说,没把她放在眼里。
因多年体弱,她的身形其实很单薄,青白绸带束起的腰身异样的细,但当她将那少年护在身后的时候,竟也完全隔绝了那人喷火的视线。
“午时将近,膳房看起来很有余裕,想来是笃定今日午膳送得进太子正殿了。”
她其实并没有威胁的意思,毕竟她一个医女,在顾清修面前说话完全没有分量,只是在秦韵柳足不出户研究宋雪云身上的毒时充作个交流的桥梁罢了。
又或者说,没有人敢左右顾清修的决定,哪怕只是一件衣裳、一顿饭、一杯水。
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其实本意并不在震慑此人,毕竟这样一个小人物,或许根本不曾明白膳房与小厨房争来争去有什么深意,他自己都还未能在这偌大的东宫膳房里有一席之地。
中年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说懵了,可他没有机会开口问询,因为有一名褐衣的男人走了过来。
在看到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中年男人的嘴唇就像是被黏住了一般,除却颤抖外发不出一点声音。
倒是躲在楚袖身后的少年忽地自她侧边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脏兮兮的脸庞上满是笑意,他一字一字地道出了此人的身份:“穆、管、事。”
被他这么叫,穆管事面上也没什么不高兴的神色,反倒是对着楚袖拱手一礼道:“未曾注意到探秋姑娘前来,是成安冒犯了。”
她也适时回礼:“穆管事不必在意,本就是我不请自来,小事一桩罢了。”
“只不过现在有些事绊住了手脚,待会儿便来取走杯盏,还请穆管事寻人看顾一下。”
她神态自若,仿佛并不觉得在如此忙碌的膳房里专门拨一个人出来看顾一柄不会跑不会跳的玉壶和几个玉杯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她不久前才说过,这是太子最喜欢的玉壶,是一柄世无其二的玉壶。
话可以对宋家的小公子说,自然也可以对着膳房的管事说。
名叫穆成安的管事生得不像个在膳房里做事的人,他下颌处续了胡须,统一式样的衣衫妥帖地穿在他身上,不见一丝褶皱。
所以楚袖只用了一眼就确定了,这位穆管事并非是个普通人。
她不曾知晓膳房的三名管事究竟谁高谁低,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这个如同田舍间教书先生的穆管事,应当是三人之中掌权最多的。
穆成安堪称温顺地应了下来,目送楚袖和那少年离开后,他拦下了那名中年男人,明明言语温和,却让那男人浑身一激灵。
“我似乎说过,不大喜欢有人在膳房里碍手碍脚。”
中年男人眼神慌乱,顷刻之间便要跪倒在地,但他终究没有跪下来。
因为穆成安看了他一眼,带着和善笑容的轻飘飘一眼,中年男人不敢再动,整个人如丧考妣地往膳房外走。
无人注意他,也无人在意他,一如他来时的模样,以后,或许还会更严重些。
而这样重的惩罚,归根结底竟是因为中年男人对一个狼狈的少年发泄了自己的怒火。
拉着少年到膳房侧边廊下的楚袖望见这一幕,她表情无甚变化,甚至没有去看朝这边轻轻一礼的穆成安,只是朝下呼出了一口气。
温热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呼吸打在了那伤痕交错的手背上,带来一阵颤栗。
很痒,这是那少年唯一的感受,但是他没有缩回手,反倒将另一只手也送到了她面前。
他看到这个称不上漂亮、浑身上下只有那身衣裳足以让人记得的姑娘愣了一下,细眉微微蹙了一下,而后俯身,在他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手上吹了一口气。
这次,他又说话了,他盯着那个低头的姑娘,头一次言语这么流畅:“你该为我包扎伤口。”
这话听着不像请求,倒像是一个疑问,只是那人话语实在太过笃定,让人不得不奇怪这个在东宫中苟延残喘、被所有人都轻贱的的少年,是怎么有胆子说出这种如同命令一般的话语的,哪怕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太医署的小小医女。
若是旁人,指不定会叱责他,打骂他,因为他无礼的举止和言行。
可是楚袖不会,她面对这样的话语只是笑了起来,将那少年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后,她从一直带在身上的药囊里取出了一包药。
褐黄色的粉末倾泻而下,落在已经被浸湿的帕子擦去血污的伤口上。
这样很疼,但楚袖死死拉着他的手,不让他退缩分毫。
直到药粉覆盖伤口,她才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抽出一条青色的手帕来,叠了几下后用它包扎了少年手上的伤口。
“可能会有点痛,但是这样好得很快。”
少年摸了摸右手上用手帕打出来的结,望着楚袖道:“会很快。”
得到了回应,她看起来便更高兴了几分,问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这个少年的名字。
少年眨了眨那双唯一还算得上漂亮的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她这个问题的意义,再精确点说,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在这里、在他面前坐着。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
两个人的交集应该到此结束,直到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见面后,就回归各自的生活才是。
所以她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他是不是也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这两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所以他双眼放空,半晌未曾说出一句话来。
而就在此时,抛出这个问题将他难住的姑娘却笑了起来,比之前那些含蓄的笑都要恣意许多,他甚至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瞧见了朱红的廊柱、飘动的白幡以及一个看起来有些呆愣的少年郎。
原来,她也是个很好看的姑娘,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
所以,他打算为这个笑得很好看的姑娘破一次例,他头一次吐出了自己的名字:“黎。”
这少年只说了一个字,而后便以异常殷切的目光望着楚袖,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少年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可事实上,在少年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楚袖已经问了许多其他的问题。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瞬间看懂了少年黎的眼神,他在等着她的名字。
真实的名字不便告知,探秋的名号似乎有些不够诚意,是以她也吐出了一个字:“珍。”
像是怕他不知道是哪个字,她拉过少年那完好的左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了那个字,而后解释道:“就是寓意宝物的那个珍。”
珍是她前世的师傅为她阅尽诗书取下的假名,那位为南梁殚精竭虑的女谋士是如此解释这个字的:
紧接着她反问道:“你的黎,是黎民百姓的黎吗?”
黎用力点了点头,而后用手指了指天上,道:“赐名。”
这个天上指的自然不是如今端坐殿堂之上的帝王,那样尊贵的人物也不会认识东宫膳房里的一个狼狈少年,更不可能为他赐名。
这个人的身份在两人对视间心照不宣,楚袖蓦然起身,又一次揉了揉黎的头发道:“有时候,活得不那么狼狈些,也是可以的吧。”
黎没有动作,就连眸光都是呆滞的,似乎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在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便走,顷刻间便踏进了膳房之中。
两人在外头聊了有一会儿,膳房内的雾气已经没那么重了,隐约也能瞧见人影儿。
她甫一踏入,穆成安便迎了上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恭敬的仆从,手上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的是她从太子正殿带来的东西。
“探秋姑娘,东西成安送到了,也望姑娘能代成安向故人问一声安好。”
穆成安没有说故人是谁,但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所以楚袖也没有再佯作不知,只是轻笑道:“探秋当不得穆管事如此嘱托,带话自是可以,只是不能回话。”
“无妨。”穆成安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回话,只是要她带一句问候过去。
总归是这两人之间的事情,她不能也不想插手,先前承了穆成安的情,也便帮他一回。
楚袖带着东西回了太子正殿,她行路的速度很慢,一来是因为手中端着物件,二来则是正殿之中并无什么人在等着她。
顾清修既然有胆往重明殿去,想来也做好了今日不归的准备。
若是他狂悖一些,或许近几日她都不会再在东宫里见到他。
她已经送了信出去,能防备几分、防备到何种境界,都已经是旁人需要思考的事情了。
现如今她只有一件事要做,便是去小厨房将穆成安的话带到。
红木托盘被她放回了太子正殿,而后她便步履匆匆地往小厨房去了。
而在太子妃宫殿旁的小厨房里,却不大和睦。
王娘子和李娘子站在一处,两人齐齐对着对面的穆成平施压,话里话外都是一副要罢工的意思。
“穆管事,实在不是我们两个恃宠生娇,你这几样点心天天做,别说是太子殿下了,就是我们也要吃吐了呀!”
王娘子没读过多少书,成语用得也不合时宜,但也没人敢在这时反驳她,就连一向爱揪她错处的李娘子都出声应合:“再美味可口的点心,也经不住天天吃,是该停一段时间了。”
她们说的道理难道一把年纪的穆成平不知道吗?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小厨房本来就是为了照顾太子妃的口味才建起来的。
太子妃口味清淡,小厨房里当值的厨子也擅长清淡味道的饭食,就连糕点都做的清甜可口。
可如今太子妃去了,太子青睐于小厨房,多日来的膳食都是由小厨房做的。
可小厨房毕竟是小厨房,人手不多,厨艺精湛但并不擅长做其余口味的吃食。
小厨房的人从一开始的斗志满满到后来的唉声叹气,只用了五天不到的时间。
不止是王娘子和李娘子发愁,小厨房里做菜的就没有几个不发愁的,就连那年岁不大的孩童也每到饭点就长吁短叹的。
“可我们手头也没有什么新方子,只能做点殿下还算喜欢的吃食了。不然……”穆成平叹了口气,本来就疲惫的眉眼此时显得他的面容更加沧桑了。
楚袖到时,见得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比起膳房的热火朝天,小厨房堪称是愁云惨淡。
莫说是炉灶升腾起来的雾气了,他们甚至未曾开火,只一个个地寻了空地方,或站或蹲,但都是一副哀愁的模样。
她推门的手落在门上,反倒是先敲了两下。
笃笃声引来了几人的注意,也让小厨房内的惨淡气氛被冲散了些。
先开口的依旧是王娘子,她与楚袖最熟:“探秋今日怎么到这边来了,太子殿下身边无事么?”
“有青冥看着,我来是为了传话的。”
“传话?传什么话?”王娘子甚是迷茫,自打太子妃殁了,太子殿下对膳食要求不高,基本是端什么吃什么,从来不需要身边的侍女来传话。
楚袖坦然地指了指另一边坐在小板凳上洗菜的穆成平,道:“是有话要带给穆管事。”
听到和自己有关,穆成平才移了视线过来,径直开口:“谁让你来传话的?”
“今日得空去了膳房一趟,那边的穆管事让我问您一声安好。”尽管已然猜出了两人的身份,但楚袖还是将这句话带到了穆成平跟前。
在听到膳房两字的时候,小厨房的众人就暗道不妙,方才还和穆成平“打抱不平”的王娘子更是直接捂了自己的嘴。
穆成平待手底下的人很是温和,这也是他们这批人敢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原因。
但大家都知道,和善的穆成平有一个绝对不能提起的逆鳞——膳房的另一位穆管事,他的双生胞弟,穆成安。
这是小厨房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平时虽爱谈东宫里的八卦,却独独会漏过膳房,似乎东宫中并没有这一个地方似的。
所有人都在粉饰太平,包括穆成平本人,但这层遮羞布忽然在某一天里被一个外人毫无防备地揭开了。
穆成平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菜,但他已经无暇顾及,收紧再收紧的掌心将青菜攥得不成样子。
“还有呢?”
她望着穆成平铁青的脸,却依旧没有退却,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没了,他只让我向您问声好。”
穆成平忽然笑了一声,继而猛地将被他攥烂的菜叶扔回盆里,他站起了身,没有看向楚袖,反倒是望向了王娘子。
对方双手捂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王娘子说的很有道理,那从今日开始,我们便不做了,反正太子殿下的口味谁也不知,干脆就算了吧。”
这是在安慰小厨房众人,但同样也是事实。
东宫太子是昭华的下一任君主,这样的人,是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喜好的。
一膳三十菜,每盘菜都只能得到矜持的两筷,再然后就要被撤离下去。
一个小厨房,的确没有办法和膳房抗衡,尽管他们试图凭借着太子对太子妃的恩宠换取新的前途。
谁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法,太子殿下现在是很缅怀逝去的太子妃,但时间会抹平一切。
就算他一年不忘,那三年、五年、十年呢?
等东宫迎来新的太子妃,他们还能继续以这种捷径在太子面前留下痕迹吗?
当然不能。
穆成安选在这时候让人带话,尤其是让常在小厨房的楚袖带话,本就带了几分怜悯的意思。
膳房的三名管事里,只有穆成安看到了小厨房的孤注一掷,并且不将他们当回事,甚至还有闲心来提醒一番这个哪里都不如他的兄长。
穆成平是愤怒的,但越愤怒他就越理智。
诚然他能带着小厨房在十天半个月里抢过膳房,但他能一直抢下去吗?
他不能,所以穆成安让人带了话,既是警示,也是一种招安。
小厨房本就是从膳房里分离出去的一批人,此时回归,没有人会说什么,或许他们还会在背后称赞一句穆成平看得清楚局势。
旁观着这一切的楚袖眨了眨眼睛,蓦然开口:“小厨房是不是还得看顾一下宋小公子?”
“他伤了腿,短期内怕是要待在东宫了。”
眼看着小厨房就要分崩离析,楚袖也做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她只是提起了尚且住在侧殿里的宋明轩。
这位断腿的小少爷打死都要在东宫留着凭吊姐姐,宋太傅都拿他没办法,而这位小公子,最为推崇他姐姐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小厨房的吃食。
若是利用的好了,也不妨为一条出路。
第110章 离魂
楚袖到小厨房来本也是为了传话, 说完也便走了,没再管众人心中如何想,又打算如何做。
尽管她已然在见到穆成安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 容貌相似、年龄相近, 除却双生兄弟外不作他想。
两人间的具体矛盾她并不知晓,但这种事情最终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来决断。
她无心将自己牵扯进一场兄弟间的纷争里, 只能在说出那一番话后淡然地抽身离去,仿佛带来这样石破天惊的变化的人并不是她。
不知是她今日的运气实在是差,还是那位小公子被她忽悠走后便一直在侧殿等着,总而言之,她再一次遇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宋明轩。
煌煌天光之下, 那个少年着一身素得不能再素的衣裳,双手按在轮椅扶手之上, 目视面前的这一片狼藉。
他从来没这么安静,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其实说遇到也不太恰当, 因为宋明轩停留在高阶之上、废墟之前, 而她只是从阶下走过,不经意地一瞥便瞧见了满地残骸中唯一的一抹白。
按理说,在大火被扑灭的那日, 宫人们就应该将这些被烧焦的廊柱、匾额以及那些捧都捧不起来的飞灰打扫干净, 因为这样污秽的东西不该留在东宫之中。
但无奈东宫之主是个颇为随性的人,即便是烧灼了他妻子尸身的烟灰,也不允许他们收拾带走。
用顾清修的话来说, 就是在这些东西里埋葬了已故太子妃的精魂。
棺椁里躺着的尸身被宫婢细致地处理过,但即便出动了几十名宫婢, 也未能让那具焦黑的尸体显现出一位太子妃该有的威仪。
于是她们只能给她套上了价值千金的衣裙,带上金玉制成的首饰, 在她灵前燃点长明灯。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太子殿下如此珍爱太子妃,却不愿意为她立牌位。
如今在棺椁面前摆着的,是个无字的木牌。
因为知晓停灵的那位其实并不是宋雪云而是毓秀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秋叶,楚袖鲜少前往灵堂,只在搭建起来的那日恭恭敬敬地去上了香。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这位宋小公子曾多次在灵堂哭到晕厥过去,他手上往往捧着那个没有字的牌位。
他没有反驳顾清修的决定,也没有尝试自己去雕刻一个牌位出来,他只是抱着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哭喊姐姐。
楚袖站在最下方,是以仰望的姿态看到宋明轩的,对方背对着她,是以她看不清对方手里有没有拿着牌位。
长久的驻足使她有些疑惑,宋明轩为什么能一动不动呢?
他在那里坐着,不哭也不喊,像尊石雕泥塑的偶像。
而在她的认知里,宋明轩绝不会是如此安静的人。
于是她屏气凝神,拾阶而上,她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脚步声,鞋履踏足青石板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很快。
她未曾停步,一直在往上攀,眼神落在宋明轩身上。
对方依旧没有动静,就像是没听到一般。
最后几阶,她几乎是跑上去的,如同秋日里的一阵疾风般卷了上去。
但即便如此,宋明轩还是没有动,又或者说,他是不能动。
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郎双眸微微睁开,身体被白绫捆扎在轮椅之上,令他不能挣扎分毫,但奇怪的是,他见了楚袖,动作激烈地挣扎起来,却依旧不发一言。
可明明他口中并无堵口的布巾,是以楚袖猜测,应当是有人点了他的哑穴。
她不通武功,不知如何解开穴道,更看不懂宋明轩那飞舞的手势,只能道:“宋小公子莫急,奴婢先将你送回侧殿,之后寻个侍卫来帮忙。”
宋明轩点了点头,算是应答下来。
楚袖没有像路眠一样的力气,自然不能将宋明轩抱在这高台,只能推着他往一旁新辟出来的斜坡走。
为了缓和陡势,那斜坡极长,足足是高阶的三倍有余。
她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分神打量着宋明轩。
他的双手并未抓在扶手之上,而是揣在了袖中放在身前,看起来像是怀中有着什么东西一般。
毕竟这斜坡虽缓,却也不是全然安全,尤其是在推着轮椅的人是个弱女子的情况下。
若是一不小心脱了手,亦或是骤然停下来,宋明轩一定会狠狠地从斜坡上滚下去。
他的双腿才被正了骨,本来恢复的希望就不算大,再这么一摔,怕是连手都要摔断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么护着?
难道是那块牌位?
可那块空白牌位又算不得什么机密,东宫所有人都知道,宋家小公子缅怀长姐时便会将那牌位抱走,起初时还有宫婢会拦,后来发现太子殿下并不在意,甚至是纵容宋小公子的时候,也就无人再敢阻拦了。
宋明轩的动作实在明显得很,莫说是她了,便是初年在此怕也不会错过。
说曹操曹操到,她才在心里想了一下初年,就听得坡下有呼喊声传来,定睛一瞧,正是初年。
初年罕见地换下了太医署的规制衣裳,穿了如水波般的烟青色襦裙,裙摆被风一拂便层层漾开,从上面看下去就像亭亭玉立的一支青莲。
青衣的姑娘提着裙摆逶迤而上,不多时便停在了两人身边,她望了楚袖一眼,继而半蹲下身对宋明轩道:“宋小公子怎么自己一个人到这边来了,奴婢换了一身衣裳就不见你人影,吓得魄散魂飞呢。”
“如果下次宋公子还要出来,可千万要带着奴婢一起。”
初年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才猛地发现,往日里她说一句对方骂五句的宋小公子现在却无比地安静。
可低头对上他的视线,分明与先前一般无二,怒火滔天,黑白分明的眼眸快要脱眶而出。
楚袖叹了口气,解释道:“宋小公子似乎被人点了穴,现在没办法开口说话。”
“我从小厨房那边出来,瞧见宋小公子一人在废墟前,担心他是要做些什么,便上前一瞧,结果他被白绫捆缚,绑在了轮椅之上。”
初年讶然,她望了望眼神躲闪的宋明轩,便知楚袖所言非虚。
可若只是这般,宋明轩非但不该眼神躲闪,而是要更加恶狠狠地瞪着她才是。
毕竟是她擅离职守,才让他被人以那般屈辱的姿态绑在了轮椅上。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虽然宋明轩从不对自己的断腿自怨自艾,仿佛真的信了众人口中所说的还有治愈的可能性。
但陪在宋明轩身边的初年知道,他看着乖张,实则色厉内荏,在太子妃逝去后尤其如此。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被少年的哭喊声叫醒,见他深困梦魇、泪流满面,口中不住地喊姐姐。
别打我,我不是野种。
姐姐我怕。
这是宋明轩喊得最多的两句话,初年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她不知道这位小少爷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左了性情,变成如此暴戾的模样,但他对太子妃的确是一片赤诚之心。
这样的赤诚使得他对待有关太子妃的事情都格外谨慎,每次去废墟前凭吊都会换衣焚香,绝不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那里。
如今分明被人折辱,他却不怨恨,实在是古怪至极。
以她如今的姿态,很容易便能看见宋明轩宽大的衣袖下凸起来的部分,看起来是个细长的物什。
初年下意识地抬头与楚袖对上了视线,而后状似无意地从那片衣袖上拂过。
宋明轩身子往后一缩,躲了过去。
而初年指尖蹭上了些许灰黑,她轻笑道:“宋公子莫怪奴婢冒犯,实在是衣有污秽,于礼不合。”
这幅度极大的动作自然也落入了楚袖的眼中,只不过她像是没看见一般为宋明轩解围:“已经是用膳的时辰了,还是先回侧殿吧。”
“探秋说的是。”这般说着,初年同时伸手过来,从楚袖手里夺过了轮椅的控制权,对着她道:“辛苦探秋,之后便由我来吧。”
楚袖没拒绝,她与初年并排往下走,时不时低头望宋明轩一眼,方才那一躲似乎让那东西在他衣袖之下显了形。
初年的话语更是让他翻着衣袖寻找那抹沾了灰黑的衣料,如此一来,那物什便显现得更加清楚了。
约半尺长、并指宽的细长形物件,一端自翻起的衣袖里漏了出来。
暗沉内敛的黑檀木被雕刻成一寸见方的瑞狮模样,最边缘隐约可见月白色的绢帛。
这是一副字画,除此之外,楚袖想不到什么东西需要被如此裱起来。
这莫名其妙的发展令她更想知晓宋明轩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就是先把这东西从宋明轩身上取来。
靠她一个人自然是不行的,但现在有初年打配合,两人好歹也是共事过一段时间的同僚,前些时日配药煮药练出来的默契还是在的。
下了斜坡,初年目不斜视地推着轮椅往侧殿的方向走,只是她似乎没注意到青石板路上多了些碎石瓦砾,直直碾了上去。
木轮被卡得一顿,坐在上头的人被颠簸得离开了椅面一瞬,他下意识地抓住了两边的扶手,宽大的袖子被风吹拂开来,漆黑的瑞兽破衣而出,咚的一声落在了离他脚边尚有一尺的地面上。
万籁无声,就连风声都在他耳边止息了。
宋明轩没有试图去捡,因为这样的距离,他压根儿碰不到,去捡无疑是自取其辱,所以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指了指地上的卷轴。
“哎呀,初年你真是不小心,怎么把小公子的东西都掉出来了。”她口吻轻快地抱怨了一句,初年也顺着她说话:“那可真是抱歉,麻烦探秋帮忙了。”
“小事一桩。”
因为真的是小事一桩,她只需走过去,将那东西拿起来,然后送进宋明轩手里。整个过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哪怕在这里的是个三岁小儿也不会搞砸这么一件事。
但是宋明轩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少说也有十五岁的医女,纤细的指尖在画轴背面一滑,那原本系得极紧的束带也不知是如何被拨弄开来。
总之,他看见那卷画轴在平整的青石砖上铺陈开来,一低头便对上了那墨痕深浅的一顶花冠。
金花银珠玉流苏,碧玺翡翠红玛瑙,天下珍宝尽数融在了这顶花冠上。
再往下便是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他着女子罗裙,却套着男子外衫,一手执竹笛,另一手却仗剑。
如此怪异的组合汇聚在一起,却意外地很是和谐。
那男子面容被一把从旁掷出的折扇扇面遮掩,只露出了一双细长的眉眼。
除此之外,四周还错落着丝绸、金银、宝珠,看得出来,这应当是一出戏的落幕。
楚袖的眼神长久地停顿在某一处,而后赶在宋明轩要暴起之前,她将画轴一点一点地卷了起来,重新塞回了宋明轩怀中。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结束,相反,只是个开端罢了。
是谁送了宋明轩这么一幅画,对方的意图又是什么?
这一切都有待查考,但不是楚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了。
别的不说,宋明轩就得有人去询问一番,按身份来说,最为方便的是顾清修。
其实这也简单,只要她在顾清修面前提起,他就一定会去盘问,毕竟这画上的人物他再熟悉不过。
她跟着初年去了宋明轩居住的侧殿,顺带着蹭了一顿午饭后才慢慢踱步回了太子正殿。
路眠和顾清修依旧没有回来,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是以她也不打算在正殿中空耗时间,那里早有人等候。
她推门入殿,正对上那人手执一卷医书,纸笔铺开,旁边已然摞了一叠书写过的纸张。
“秦女官可是在找治离魂之症的法子?”
从暗室里出来用过饭食又将将沐浴一番换了新衣的秦韵柳点了点头,她并未擦干头发,水珠自发尾落下,浸湿了她肩背的衣衫,衬着她都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然而玄衣加身的女子眸光沉静,闻言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她道:“你走之后不久李怀便醒了,我问了他一些细节,总觉得柳小姐身上病症应当并非是离魂之症,而是神魂失散、怔忡之症。”
秦韵柳用了一种文雅些的说法,若让楚袖来解释,那便是最为简单的三个字——失心疯。
失心疯涵盖的范围很广,但总归都是痴傻癫痫一类,最重要的是,很难治好。
楚袖不由得沉了面色,柳臻颜是个极好的姑娘,这失心疯简直就是飞来横祸。
她不认为柳臻颜是个承受能力弱到被人当成推太子妃入水的凶手就会罹患失心疯的人,她得知镇北王有造反之意时也不过是恸哭几刻,在柳亭面前尚且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患失心疯。
“不知秦女官可能瞧出这失心之症的病因?”
秦韵柳没有妄下断言,她只是从容地翻过一页医书,一目十行地掠过上面的内容,道:“不敢妄下定论,还是等见到柳小姐再说吧。”
没有哪个医者敢在望闻问切之前就有胆子说自己一定能治,那不是自信,是自负。
尤其是在太医署里当值的太医,更不会说这种极有可能下一刻就会送自己进火坑的话。
楚袖没再问问题,也没时间留给她再问了,因为外头陡然嘈杂了起来。
这样的嘈杂在东宫之中其实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太子近些时日心情不虞,宫人们就连洒扫时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惹得太子发怒,更别说是要在太子正殿外如此吵闹了。
“哥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个地方好亮啊。”
“柳小姐,那边不能过去啊!”
“颜儿,到哥哥身边来,不要去打扰别人。”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楚袖猛地拉开了正殿的门,便见得一个身着彩衣的姑娘向她奔袭而来,乳燕投林般扑进了她的怀里。
这一出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因此被扑倒在地上的时候,她还有些怔愣,双手垂在身侧,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那姑娘从她身上爬起来,以极快的速度跪坐在一边,而后捧起了她的脸,轻轻呼了两口气:“不痛不痛哦。”
实际上砸到的是身后的楚袖:……
正准备落笔的秦韵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笔尖的墨滴便砸在了纸上,晕出一个不甚规则的痕迹。
“这位小姐是?”
闯进来的这位姑娘明显不是东宫里的人,那身看着乱七八糟的彩衣,实际上也是极为难寻的衣料,秦韵柳曾有幸在一位后妃身上见到过。
还不等楚袖回答,那敞开的殿门便闯进来了更多的人。
一名宫婢进来瞧见她倒在地上,面色大变,神情仓皇地上前来搀扶她:“医女大人莫怪,是奴婢们未曾看顾好两位贵人,这才误入了正殿。”
“奴婢这就带他们离开。”
宫婢觉得该尽快带这两兄妹离开,毕竟太子殿下先前便吩咐过要将东宫最偏僻的一处宫室为他们腾出来,摆明了就是不想见到这两人。
可她一时没能拦住柳小姐,让其直入正殿,甚至还冲撞了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医女大人。
她如今背后冷汗涔涔,只觉得离死不远了。
“且慢。”楚袖伸手挽住了那名宫婢,温和道:“不知这两位是哪里来的贵人?”
这是明知故问,但也不得不问,谁让太医署里的小医女不可能认识镇北王的一双儿女呢。
话音刚落,那身着青竹长袍的青年人便弯腰行礼,姿态谦卑,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医女和宫婢,而是两位世家贵女一般。
“家父乃镇北王,今奉上令携妹前来东宫。”
“家妹身有不适,这才冲撞了这位医女,还望见谅。”
宫婢和楚袖俱往旁边躲闪,以两人的身份可都受不得世子爷这一礼。
见他一直保持着行礼的仪态,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愿,楚袖连忙道:“公子客气,都是小事罢了。”
而后她便将视线落在了那个一直攀着他手臂的姑娘身上,对方见她看来,露出一个幼稚到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见这位公子起身,宫婢才走到他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样子是要将两人带去住所。
离开前,楚袖拉住了宫婢的手,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不知这两位要住到什么地方去?”
宫婢讶异,不明白楚袖问这个做什么,这两人来了也是个透明人,无人会在意他们,怎的太子殿下身边的医女还如此在意?
楚袖又指了指身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秦韵柳,道:“先前殿下说要医治离魂之症,秦女官准备已久,如今人来了,便是打算一起过去的。”
宫婢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说法,并道:“嬷嬷将这两位贵人安排在了旭阳殿侧殿里,那地方清净,不会扰了那位小姐的治疗。”
旭阳殿,东宫东南角落的一处宫殿,在东宫之中是用来摆放那些陈旧的书籍物什的,少有人烟。
让柳家兄妹住到这种地方去,顾清修也未有什么异议,是当真要眼不见心不烦。
但不见人不代表就不给柳臻颜治病了,毕竟话都放出去,哪怕只是意思意思,秦韵柳也该往这旭阳殿走上一趟才是。
今日柳臻颜误入太子正殿,正巧与秦韵柳见了面,何尝不是一种天赐良机呢!
“既如此,我与秦女官也一同前往,便劳烦你带路了。”
宫婢欠身一礼,口中忙道:“分内之事,承不得医女大人一声谢。”
而在两人一来一往交际之时,秦韵柳已然拎起了那硕大的药箱,走到了楚袖身边。
她并没有贸然上前去探柳臻颜的脉,对方看着就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如藤蔓般攀附在哥哥臂膀之上,似乎全然不知这行为其实已经突破了男女大防,十分的不合适。
那位公子倒是颇不自在,屡屡想将那双手扒下去,奈何那姑娘性坚,扒下去就再攀上去,乐此不疲,简直将此当成了一个与兄长玩闹的游戏。
到最后,那公子也放弃了抵抗,任由妹妹贴在自己身边,跟在宫婢后头往旭阳殿走。
楚袖和秦韵柳则走在了最后,两人贴得极近,正低声耳语。
“秦女官可看出什么来了?”
“瞧着无甚攻击人的样子,应当只是神智退化……”秦韵柳又看了一眼走路都不安分、还在蹦蹦跳跳的姑娘,接着道:“退化到了五六岁孩童时期。”
“可有救?”
“这位小姐情况看起来还算不错,或许能有解救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