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臂膀登时失了力气,白衣人捂着肩膀闷哼一声,转身便以鬼魅般的轻功离去。
黑衣人没有再追,只是走了几步将那被丢在地上的剑鞘捡了起来,抬头便正对上躲在廊柱后头偷瞧的楚袖。
两人目光正对,一时间连风都寂静了不少。
楚袖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开口解释:“动静太大,我来看看情况。”
“方才那人可是给宋明轩送画卷的人?”
黑衣人、也就是路眠摇了摇头,归剑入鞘,冷然道:“此人武功不高,并非是他,怕是旁人顶替。”
“不过轻功倒是很不错,也是个硬茬子。”
路眠环顾四周,瞥见那只因方才打斗而残破的灯笼,沉声:“与我一道去西侧殿看看柳家兄妹吧,那几个婢女都在那里。”
楚袖自是同意,只是关于那白衣人,她心中疑惑重重,最令人不解的,当属那人撤退之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往她藏身的地方投了一眼。
眼下时机不大合适,还是之后再与路眠商议为好,当务之急还是确保柳臻颜无事。
路眠腰悬长剑,身上衣衫被银针穿了数次,系带处也松松垮垮,他干脆直接扒了下来,披在了楚袖身上。
肩上陡然落了分量,楚袖讶异地抬头,只见得一线弯月辉照在俊美的侧脸上,唇峰上挑,注意到她的视线后,眉眼便微微侧了过来。
“嗯?怎么了?”
还以为是她身上冷,路眠便又帮她拢了拢那对她来说极为宽大的外衫,道:“抱歉,出门未带披风,只能先凑合一下。”
路眠这道歉其实很没有道理,他现下顶替的是贴身侍卫的身份,没听说哪家侍卫外出巡逻还带披风的。
再者说,他能将外衫脱下与她遮风御寒已是施恩了,哪里能奢望更多呢。
“这外衫已经很抵用了,我二人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倒是你,不冷么?”
秋夜寒凉,路眠将外衫脱下便只剩了一件紧贴着身体的玄色内裳,手肘处被他扯了外衫的绑带扎束起,显露出精瘦的手臂。
多年练武的身体不觉寒凉,甚至因着方才那一场打斗还散发着热气。
路眠面不红心不跳,只轻微摇头:“不冷。”
“我在冬日里也不曾松懈,比起寒冬腊月,此时不算严寒。”
楚袖赞同地点了点头,同他沿着长廊往尽头那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走。
“那是旭阳殿管事的婢女点起来的,有两个会武的婢女挨了那白衣人几下晕了过去,只剩她一人守在柳家兄妹身边。”
三言两语讲完方才在西侧殿发生的事情,两人也走到了居室面前。
路眠伸手叩门,顺带着报上了自己的身份:“是我,方才追着那白衣人出去的侍卫。”
门后脚步声渐近,门栓被拨开,楚袖从门缝中瞧见了室内的昏暗,她不由得皱了皱眉,道:“已经无事了,多燃些烛火吧,太黑柳小姐会怕的。”
明月上下打量了路眠一番,确定是方才见过的那个黑衣人,这才从门边让开,迎了两人进来。
“莲生和莲绘都被打晕,现下还在昏迷之中,柳公子在照料柳小姐,不大方便出来。”
“奴婢本想帮忙,但柳小姐只亲近柳公子一人,也便罢了手在此等候。”
几人说话间,内室却猛地传来了陆檐急促的呼喊声:“颜儿,颜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哥哥!”
几人匆匆赶进去,只见床榻上躺着的那女子双眸紧闭,口中却溢满鲜血,身子不住地颤抖。
这熟悉的一幕让楚袖的瞳孔一张,险些跌倒在地,她扭头看向路眠,未曾开口对方便冲上前去将陆檐挤开,抱起柳臻颜便往太子正殿飞奔而去。
“颜儿……”陆檐尚未明白情况,但见得妹妹被人抱走,也立马起身追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明月怔怔然道,她四下观望,只觉得天塌地陷。
旭阳殿被人毁成这副模样,贵人也身受重伤,她一样任务都没完成不说,连带着手底下的小丫头也遭了殃。
楚袖并未跟着路眠走,反倒是扶着摇摇欲坠的明月,沉声道:“明月姐姐,如不介意,不妨与我仔细讲讲今夜之事?”
第116章 试药
太子侧殿里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秦韵柳和李怀在内里诊脉施针,陆檐则和路眠一起守在外头。
路眠是个闷葫芦,也不怎么会安慰人, 只能看着陆檐急得在旁边团团转。
“这、这位大人, 可知颜儿究竟为何会吐血不止?明明那白衣人也未曾靠近颜儿就被明月姑娘一凳子砸到一边去了。”
“而且一直以来颜儿都在乖乖喝药,从来没有遗漏。”
“莫非、莫非真是放凉了导致药效变化, 惹得颜儿病症变幻了?”
短短一会儿时间,陆檐已经吐出了数个猜测,他身上单薄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紧攥双手,语无伦次。
“秦女官与李大人正在查看, 想必再过一会儿就会有结果。”
路眠今夜也是宿在了柳家兄妹屋顶之上,但谁也不清楚那白衣人是如何混进旭阳殿中的, 他发现那人之时,对方已经闪身进了西侧殿。
两人追逐不过几息功夫, 对方破窗而入, 再然后丸药掷出,响声震天,惊动众人, 也打了那白衣人一个措手不及。
路眠紧追其后, 与其打斗起来,但室内本就不大,缠斗起来不免掣肘, 他也废了好一番功夫才逼着那白衣人出了居室,到庭中去打。
中间那几名旭阳殿的婢女也闯进来帮忙, 只不过三两招就被打晕了过去。
直至方才,路眠也没明白今夜白衣人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倘若真是要杀人,之前在旭阳殿中那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随手抓一个就能当作人质,为何不动手呢?
就在他沉浸在今夜那场缠斗中之时,有人推了房门进来。
那人身上还披着不大合身的玄色外衫,太长而拖在地上的那部分被她虚拢着包在怀里,除此之外,她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陆檐停了步子,手依然在颤抖,却还是见礼:“探秋姑娘。”
“柳公子不必如此。”
进了屋她便将那外衫脱下来叠好,正要放到一旁留待之后洗净后交还路眠,就见原本八风不动坐在桌后的青年像是不经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而后便起身将那外衫接了过来。
“一路走过来,衣摆沾了不少灰尘,还是换一件吧。”
她这话也不是无的放矢,路眠作为太子的贴身侍卫,在此处自然是有一间居室内,虽说内里都是一水儿的玄色衣衫,换了也看不出来罢了。
路眠却不在意,他甚至没拍一拍衣上尘土,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披在了身上。
做完这一串动作,他方才回道:“不妨事,反正在旭阳殿打了那一架都烂了,这衣裳该扔了。”
穿着破破烂烂、满是尘土的外衫,路眠从善如流地将从楚袖手中接过的食盒打开,从中端出了两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汤药便进了内室。
楚袖对他越俎代庖的行为接受良好,甚至有余裕请陆檐坐到桌边。
陆檐婉言拒绝:“抱歉探秋姑娘,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他连一向的谦称都忘了。
“柳公子,我要与您聊的正是柳小姐的事情,或者更详细些来说,是柳小姐身上的怪病。”
一说起柳臻颜,陆檐登时便冲了过来,双手按在桌上,倾身而下急促地问道:“颜儿究竟是什么病症?先前不是说已经快要好了吗?”
面对他的质问,楚袖表现得极为镇定:“先前的确是在好转,但是今夜生了变故。”
说着,她从随身带着的药囊中取出了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木盒,锁扣拨弄开来,便见得内里凹陷处陈放着四分五裂的雪白颗粒。
“就是这东西害了颜儿?”陆檐左瞧右瞧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细嗅了一会儿,迟疑道:“是海棠香?”
“正是,传言域外育有一品极为特殊的海棠。瓣有七片,为墨痕深浅之色,蕊有七支,顶端银白,呈北斗七星之态,故得名七星海棠。”
“其味浅淡,投入香料之中更是极难察觉。”
陆檐闻言神色大变,将那木盒啪的一声合上,急声道:“这东西既然有毒,我们岂不是都中招了?”
“非也。”纤细的指尖点在木盒之上,她向陆檐解释:“七星海棠香味无毒,有毒的是其花瓣枝茎中的汁液。若是不慎沾染,顷刻便会侵入肌肤。”
“最初会长久的昏睡,再之后便是呕血不止,待到病入膏肓之时,人身上便会出现如同剧烈撞击留下的淤痕般的青紫斑块。”
“斑块长满全身之时,便是此人身死之日。”
这番骇人听闻的言语将陆檐吓得不轻,他仿佛已经失了魂一般,望着那极小的木盒,嘴巴开开合合,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也知道将七星海棠的名号说出来,多少有些唬人,但她的本意也不是靠着这东西恐吓陆檐,而是想为柳臻颜寻条活路,起码是在东宫的活路。
“实不相瞒,七星海棠之毒在昭华极为少见,便是太医署也不过丁点资料,秦女官与李大人醉心于此已有数月,列出了不少解决的方子。”
“但这些药早先并没有人尝试过,也无从得知到底能不能将此毒遏制。”
“今日我将这些事情告知柳公子,便是想问柳公子,可愿意让柳小姐试药?”
如她所想,陆檐陷入了长足的沉默之中,久到路眠都从内室里端着空碗出来,他还未曾给出个明确答案来。
楚袖坦然问道:“柳小姐情况如何?”
路眠将空碗放回食盒之中,瞥了一眼尚在纠结中的陆檐,道:“两碗药灌下去,止痛止血双管齐下,方才我出来时已经平稳睡下了。”
“如此便好。”她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步步紧逼,只是同陆檐剖白道:“今夜各种事纷至沓来,想来柳公子也需要些时间考量。”
“柳小姐中毒尚浅,缓个一夜还是使得的。”
“若是柳公子有了决断,明早告知于我便是了。”
言罢,她便自座上起身,一手拎起那装着空碗的食盒,同陆檐告别。
路眠也是紧跟其后,两人一同往太子正殿的方向而去,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楚袖率先开口:“那白衣人的身份,你心中可有猜测?”
路眠默然,只道:“有几个人选,但尚无证据,不好擅下定论。”
楚袖脑海里掠过白衣人临走前匆匆瞥来的那一眼,只一眼,那人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般收回了视线。
那双太过沉静的眼睛,她绝对不止一次见过。
“我心中人选倒是只有一个,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做这种事情,明明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想不通的话,就暂且不想了。”
路眠骤然的发言,惹来她奇怪的一眼。
他实在是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大多数时候的路眠都格外的沉寂,像是深山悬崖之上从不动摇的松柏一般,只一心做事。
“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剩下的,也不过是见招拆招罢了。”
虽不知路眠是从何而来的自信,但他这质朴的话语倒让她放松了些。
今夜月光寂寥而黯淡,倒显得漫天星子夺目至极。
她略微仰头望着这幅瑰丽图景,喉间微痒,而后便哼起了曲调。
女子的嗓音本就清亮,轻轻哼唱时平添几分温柔,就连足下都轻飘飘起来。
她并不擅舞,只能摇摆着身形行在路上,原本妥帖的衣摆因动作而起伏,似溪边微澜。
路眠没有打破这美好的一幕,反而被她感染,也小声地哼唱起来。
只不过他不甚通音律,这般现学现卖,便总是跑调,偏生他自己还发现不了。
侧殿与正殿的距离不远,两人到正殿门前之时,这曲子还没唱到一半,但此时已经不合适再唱,也便戛然而止。
楚袖推门而入时,鬼使神差地用余光瞟了侧后方的路眠一眼。
衣衫褴褛的玄衣青年用右手在嘴上敲了两下,眉心皱起,似乎在不满什么。
她不免多想,路眠是不是也听出来他自己跑调了?
其实也还行,没到鬼哭狼嚎那般地步,最多就是有点怪异。
此情此景也不方便再安慰人,她只能将这些话压在心底,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同他说。
正殿中顾清修虽已睡下,但也在外室里燃了几根火烛,勉强能看清路。
两人一进去便直奔内室,还没走到床榻之前便听得帷幔之中传来幽幽一声:“探秋?青冥?”
“是奴婢和青冥大人。”她应了声,上前将那层层叠叠的纱幔挂在床柱镶嵌的金钩之上。
楚袖离开之前顾清修尚还沉睡着,她走之后也无人为他绑上黑绸,此时便睁着血红无神的双眼,向着方才发声之处看来。
他坐在床榻之中,一手扶着床柱,一手则抬了起来,同时道:“总觉得异常口渴,给孤取些水来。”
路眠闻声而动,楚袖则是上前将手臂递了过去。
顾清修搭着她的手臂,慢慢摸索到床边,而后借力起身。
他比楚袖要高上足足一头,行走间略有些不稳,几乎是将大半个身体都落在了旁边的姑娘身上。
“今日昏沉,身子也笨重许多。”
怕顾清修夜间醒来只能喝些冷水,楚袖专门从膳房讨了个小火炉,平日里便煨着一壶水,如今正是派上用场。
路眠捧着温水走来,楚袖也扶着顾清修往外走,方走到明暗交错之际,她就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只见路眠抛了手中茶盏飞奔而来,她尚不明白情况,紧接着便被沉重身影砸倒,后脑勺重重地落在柱子上,连带着旁边的灯架都跟着一晃。
她定睛一瞧,便见得顾清修倒在她身上,右边半张脸已经被青紫爬满,衬着他圆睁着的血红瞳眸,颇有几分鬼怪之谈的模样。
顾清修身上的病症,竟又重了不少!
第117章 穷途
谁也没有想到顾清修的病症会在一夜之间——甚至可以说是短短的一个时辰内便加重了许多, 他如今这般模样,莫说是清醒时刻无几,便是能醒来, 恐怕也无法再上朝了。
秦韵柳刚从侧殿里出来还没喘口气, 就又被路眠扯着到了正殿,而且情况比之柳臻颜还要紧急许多。
她与李怀使尽了浑身解数, 也只能勉强减缓那青紫蔓延的速度。
“太子殿下可能等不及柳小姐试药了,以现下的蔓延速度,最多只剩五日。”
“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有可能是三日。”
李怀当机立断道:“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万一将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呢。”
“治是一定要治的,只是手段便不免要激烈起来。”秦韵柳唉声叹气, 将先前简单用针线缝合起来的纸张翻过数遍也没寻到更好的方法,“难道真的只能用这般凶险的法子?”
“用便用了, 大不了就是赔进去我们两条命。”
李怀将他宝贝的各样刀匕用烈酒反复擦拭, 泛着精光的眼眸随着擦拭的动作逐渐明亮,眼下皱纹仿佛都一时消散,回到了当初意气风发、立志要医遍天下难治之症的少年。
秦韵柳嘴上千阻万拦, 实际上心中早有决断, 见李怀如此洒脱,她也无心再想旁的事情,从内室里出去便将楚袖和路眠两人都拉了进来。
“此时已然是穷途末路, 我们别无他法,只能开刀取物, 力求能减缓些许。”
“明日起,探秋便将初年喊上, 你二人轮流按着这几个方子熬药,昼夜不可停歇。”
“至于青冥,你现在先帮我们把太子殿下绑起来,用个能露出躯干的方法。之后你便负责隔一段时间便去取药,切记要以最快的速度取来。”
两人自然是无有不应,路眠更是此刻便上前将顾清修扒了个干净,从衣柜里寻了几件厚实的秋日衣衫,三两下拧成绳,便将顾清修以大字型绑在了床上。
李怀试着拉拽了几下,那结扣纹丝不懂,甚至在顾清修的手腕上都未留下什么印记。
“真不愧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专门做这个的就是不一样,比我手底下那些笨小子手艺好多了。”
路眠默然地接受了李怀的夸赞,楚袖在旁边看着,心道这都是在朔北捆人练出来的,确实不是太医署里的几个学徒能有的经验。
现下那青紫已然覆盖了整个躯体,除此之外还能在顾清修的四肢胸膛上瞧见与宋雪云当时一般的涌动。
秦韵柳口中的开刀取物,取的便是这些粘稠的血块。
当初从宋雪云体内取出来的东西尚且历历在目,那时还只有一个,顾清修如今身体上到处都是,将原本还算是清瘦的身体变成了非人一般的模样。
楚袖只在路眠扒衣服瞥了几眼,便觉得胃水上涌,似要将入夜前吃的那餐饭都呕出来。
许是见她神色不对,没一会儿秦韵柳便将两人赶了出去,说是他们赶紧养足了精神,明日便没有这般清闲的时候了。
楚袖和路眠深以为然,再加之已经是子时过半,正是人畜安睡最熟的时候。
两人在正殿前分道扬镳,各自回居室睡觉。
路眠如何她无从得知,但她自己是回去倒头就睡,就连衣衫都未曾脱下,还是第二日路眠敲门数次不得回应,不得已破门而入才将她吵醒。
她迷蒙睡眼,尚不知今夕何夕,头发亦是乱糟糟一片,衣裳更是皱得不成样子。
她所居的屋舍不大,不分内外室,只有一道轻薄的纸屏风在夜间入寝时充作隔断来用。
路眠站在纸屏风另一侧,一连喊了她数次,她才回应了一声。
“如今什么时辰了?”
外头天还未亮,她也判断不出个时间来,只觉得困顿至极,就连和路眠说话时也睁不开眼睛,仿佛这张床榻生出了一双手,将她牢牢锁在了它怀里。
“卯时初。”
卯时初,也就是说,她满打满算才睡了两个半时辰,难怪她觉得精神萎靡、眼眸刺痛。
但即便如此,该起床还是得起床。
她如游魂般拾掇了一番,又将那穿了一夜皱得不成模样的衣衫换下,这才从纸屏风后走出,准备取些水来洗漱。
“我打了水。”路眠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水桶,又抬起手上的铜壶:“也烧了水来,方便你洗漱用。”
她看着衣衫齐整、精神一如往常的路眠,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起床后还有时间挑水烧水,到底是什么时辰醒来的?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些什么?”
“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简单做了些吃食。”路眠如实说。
她沉默一瞬,而后道:“你到底睡了多久?”
路眠回想了一下,便得出了结果:“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
这下她是由衷地佩服路眠了,只睡了半个时辰竟然还能如此精神奕奕。
她一脸麻木地去提那木桶,却没提动,还是路眠搭了把手才搬进了内室。
楚袖直接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凉意刺激之下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我们先去清点一下药材储备,看够不够不间断的熬煮。若是不够,便得麻烦你去太医署跑一趟了。”
药材也在侧殿中的居室里堆着,顾清修平日里喝的安神药便是从此处取用。
太医署送药来时便顺带着拟了本簿子,之后的每次取用,楚袖和初年都有记载,此时翻阅起来便是一目了然。
“巴山草三百四十四份,衔烛花四百五十三份……”
“按秦女官给的方子,这些药材大约能煮上百次,应当不用去太医署了。”
但这么多的药材,不管是搬去小厨房还是膳房都不大方便,楚袖干脆大手一挥道:“去问问有没有单独的铁炉,搬一个过来,一劳永逸。”
结果膳房是没有这种东西,小厨房有是有,就是多年搁置不用,那炉子上头裂痕道道,灰尘遍布,一看就不能再用了。
“这东西都是小厨房刚开起来时穆管事做的了,四五年过去,也没人再用,堆在库房不见天日,谁也不知道成了这般模样。”王娘子也没想到这东西如此磕碜,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
楚袖倒没王娘子想得那么难以接受,毕竟一开始她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来问的。
转身欲走之时,却发现路眠并没有跟上,再一看,他正望着那个残破的炉子出神。
“可是这炉子有哪里不对?”
高大的青年摇了摇头,反倒是对着王娘子开口:“我们就借这炉子了。”
王娘子被他说得一愣,忙不迭道:“啊?可这炉子是个坏的啊!实在不行你们去膳房那边问问,那边家大业大的,指不定就有十个八个的。”
“我们先前已经去过膳房了,那边没有才到这边来的。”楚袖解释了一句,看着路眠不顾上头的灰尘上前将铁炉抱起,面上神色如常,没明白他要残破的炉子有什么用。
直至两人踏出小厨房,路上再无旁人,她才问了出来。
路眠抱着半人高的炉子,刚换的一身衣裳又沾满了灰,就连下巴也不知为何蹭了些,但他本人毫无察觉,甚至还板着一张脸道:“修修还能用。”
“原来是这样啊。”楚袖闻言点了点头,走了没几步她又停下来,一脸疑惑地望过来:“你方才说什么?”
虽说不知楚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路眠还是乖觉地重复道:“修修还能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修炉子?”
楚袖自认为也算了解路眠,可今日方才知晓他不止不需要睡觉来补足精力,甚至连这种修葺炉子的活儿都会做,莫非真是她这个挚友当得不合格?
见路眠不答,她又吐出了第二个疑问:“他知晓此事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苏瑾泽,若说与路眠关系亲近的同龄人,非苏瑾泽莫属。
“不知。”
听到这个答案,她竟罕见地松了一口气,道:“虽不知你还会多少技艺,但若是之后有空,我愿洗耳恭听。”
虽然不明白楚袖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但路眠还是应了下来,顺带着道:“其实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下次可以做给你吃。”
“那我就期待一下之后了。”
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楚袖不用想也知道路眠会给她做些什么吃食,无非就是那些好克化、调料味淡到几近于无的东西。
毕竟这些时日受了不少伤,身子也没完全养好,花娘尚不知这些,作为身边人的路眠却一清二楚。
路眠在关乎她身体的事情上从不让步,严苛到苏瑾泽见了都得打个寒颤,心道大牢里的囚犯还有断头饭可以吃,楚袖倒好,连点油水也捞不着。
路眠将那裂痕斑斑的炉子放在了外室,那里相对宽敞一些,而后便从库房里取来工具,围着炉子敲敲打打了起来。
背对着青年的楚袖一边按药方分着药材,一边道:“待会儿我去旭阳殿找初年,若是炉子修补好了,你便先去正殿看看情况。”
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之中,青年沉稳的声音传来:“旭阳殿偏僻,以你的教程怕是要走上一段时间,还是我去比较快。”
“也好,届时若是宋公子闹将起来,便从旭阳殿里寻个婢女将他送回居室去便是了。”
路眠手下的动作不停,明明围着炉子来回走动,手中锤柄更是抡动不止,呼吸声却不见紊乱。
“只怕宋公子没那么安分。”
第118章 鹬蚌
自打起了心思的那日起, 顾清蕴就预见到自己有一日会和崇拜的父皇对上,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早。
作为昭华朝的长公主、父皇母后疼宠的长女,顾清蕴一向都很合格。
小到一场踏春宴, 大到主持缫丝礼, 她无一错漏,一直以来都是弟弟妹妹们心目中的典范。
哪怕顾清修都入主东宫数年, 也依旧将她视为平生大敌,变相认可了她的能力。
可今日朝会,坐于高台之上的帝王只用了短短几句话便要将她过往的一切都推翻。
“前几日太子觐见,奉上了一卷帛书,其上陈述了太子妃薨逝的真正原因。”
“荣华, 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顾清蕴不明所以,宋雪云离世的确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但此事又与她无关,再怎么说也只能与镇北王扯上关系。
是以她只是向上行了一礼, 颇为圆滑地道:“儿臣未曾阅过帛书, 不敢妄言。”
“既如此,待荣华观后再做定论。”言罢,便有太监恭敬地将那帛书端到了顾清蕴面前。
雪白帛书, 朱红落笔, 怎么瞧怎么触目惊心。
再一看内容,明明是在说镇北王嫡女以下犯上、枉顾人命,可偏偏总要提起赏月宴上无人看顾, 才致使宋雪云落水没能被第一时间救起来。
全文洋洋洒洒,明着讽刺镇北王包藏祸心, 暗里却是在说她这个主持宴会之人的失职。
看完这份帛书,顾清蕴总算明白为什么父皇昨日连下数诏, 要她今日一定要来上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儿臣以为,太子这份帛书说得极有道理。”
顾清蕴也不知她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这一次她并未再低垂眉目,而是抬起头来,视线笔直地穿过帝王面前的旈珠,与已然年老的雄狮四目相对。
没有谁退却,哪怕此时顾清蕴实在处于劣势,她也依旧不避不让,高声道:“失责之人,自当受罚。”
她没有指名道姓地说镇北王,但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谁人不知这些天来太子殿下与镇北王针锋相对,为的就是要将太子妃一事掰扯出个结果来。
如今长公主出来站队,众臣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在此时说些什么,唯独宋太傅德高望重,登时便出列下跪:“小女死得蹊跷,还请陛下严惩凶手,还小女死后清明。”
长公主尚且算是局外之人,可宋太傅先失爱女,后折幼子,这些天来提起此事便是潸然泪下,实在是令人动容。
有那等微末小官,受其鼓舞,即使人微言轻,也出列向上拜礼:“小臣请陛下严惩凶手,还太子妃一个安生。”
有一便有二,不多时,殿中文官已有八成跪在了地上,还有两成人虽说是站着,可眼神四下乱瞟,很快便也跪下了。
这般随波逐流之人也不少,但已无人在意这些,甚至于武将那边都犹犹豫豫要不要下跪。
毕竟这一出弹劾的是镇北王,武将中的领头人,另一位领头人路九修被罢朝至今未归,他们便只能将求救的眼神落在了同样站在前方的容王殿下。
只见他往镇北王身后一站,也不管按规矩他该和镇北王一排,就那么站着头一点一点,想来是梦中周公传唤。
年轻些的武将纷纷瞠目结舌,容王殿下不愧是容王殿下,如此严峻的场合也能打瞌睡。
年岁大些的武官则是老神在在,干什么的都有,个个都是神游模样,看天看地,总之就是不和那些摇摆不定的武将对视。
上一次金殿之上跪成一片,还是先帝在时,百官齐齐上奏要停工神佛像。
顾清蕴站在百官之前,仰头抬首与沉默不语的帝王对视,她这一招其实说不得好,但面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她也别无他法,只能以形势逼迫。
金殿内气氛凝重,已是针落可闻。
帝王久久不语,哪怕是仁主明君,此等威势也让众人不由得冷汗涔涔。
“荣华所言甚是。”
“今日若是还不给宋太傅一个交代,实难服众啊。”
帝王言语轻描淡写,顾清蕴却将心提了起来,父皇将顾清修所写帛书在朝堂之上取出,又刻意只让她观瞧,敲打之心不言而喻。
纵是年老无力,雄狮也不允许有人觊觎他的宝座,哪怕那人是他的儿女。
“柳卿教女无方,伤及他人,褫夺镇北王称号,降为国公,罚俸三年。”
对于柳亭来说,这无异于是晴天霹雳,他获封镇北王之时,为表衷心,将一应封地食邑上交,只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吃饭。若不是早死的陆扶玉家大业大,留下来的嫁妆不知凡几,镇北王府如何能有如今的规模在。
如今只不过是一桩莫须有的事情,罚俸也便罢了,这老东西竟要夺了他的王爵称号,再下一步,莫不是要将兵权也一并收缴去?
当年镇守朔北时老皇帝便多次从中作梗,试图让路九修与他分庭抗礼,若不是那路九修是个直肠子,不懂什么争权夺势,柳亭绝不会让他活得那般轻松。
柳亭急中生智,往外踏出一步,不紧不慢道:“臣自是认罚,只是祸不及子女,臣一双儿女尚在东宫之中,多日未有书信传出,实在是心中担忧。”
“不知可否允臣前去探望一番?”
“若是太子殿下不愿见臣,让犬子出宫一趟也可。”
柳亭演技出神入化,提起柳臻颜也是一颗拳拳爱女之心,便是宋太傅都不好驳斥于他,只能静待帝王回应。
这请求于情于理都不算过分,方才重罚了柳亭,这下也该给些甜头才是。
“柳卿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朕也是做父亲的,自然知晓儿女不在身边的挂碍。”
“晚些时候便允世子回家探亲,柳小姐还是留在东宫诊治为好。”
明面上说是诊治,实际上就是做个人质。
这样哪怕柳亭对柳臻颜的宠爱为假,他起兵之时天然便占了一项不顾亲眷的名头,只要他心有迟疑,便是先前埋下去的暗棋该启动的时候了。
顾清蕴从旁看着这对多年的君臣交锋,见柳亭忍得眼角都快抽筋了,还得装出一副爱女情深的表情,不得不说,睁着眼睛说瞎话有时也是门了不得的本事。
按理说这件事到此也该落下帷幕了,没看见满地的文官都开始你搀我我扶你地起身了么!
百官都齐齐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下该进入朝会的正常流程了,谁知下一刻帝王便又开口了,倒不是继续迫害已经成了国公的柳亭,而是对着长公主。
“朕听闻,赏月宴一事,几乎是荣华你一手包揽?”
这事儿从长公主身上开始,也该在长公主身上结束,应当也算合理?
明明一点也不合理好吧!
在金殿角落,一直饶有兴味看热闹的俊秀青年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扯了扯旁边同僚的袖子,小声道:“怎么这事儿还要怨长公主啊?那日赏月宴你我都在,骤雨疾风之下都有婢女引路躲雨。”
“任谁也知道,这赏月宴安排得不能再妥当了。”
“暮深你可少说些吧,贵人们斗法,我等小子闭嘴遥观便是了。”这同僚也是从军营底层爬上来的,与林暮深私交不错,见他似有不忿,便连忙劝诫。
林暮深也是个急性子,同僚也怕他在朝堂之上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林暮深只是嘟囔了几句什么便没了下文,让那同僚歇心的同时也不免惊奇:一向难缠的林百事怎么今日这般好说话。
其实哪里是好说话,分明是知道自己插不上话,又大致揣摩出了个分明,也便偃旗息鼓了。
归京大半年,林暮深一直未曾站队,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的忠君爱国,而是他一直在观望,观望哪一位皇子才值当他押注。
好不容易得了一身功勋,若是一朝牙错,岂不是满盘皆输?
这比他幼时在赌坊里玩过最大的局还要惊险得多,自然值得他多考量些时候。
在赏月宴此事之前,长公主和太子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如今……
他隔着人群望向那道挺拔身影,心道当真是要同路眠共侍一主了。先前长公主百般招揽,他都不为所动,可今日见她有胆在金殿之上直视帝王,心中热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对,就是这样,将年老的雄狮从高座之上扯下来。
他爱赌,骨子里就是叛逆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不乐意读劳什子圣贤书,一心只想往边塞跑。
老太爷看出他的反骨,打过骂过,最后还是妥协,将他送去了军营历练。
而投奔长公主,如此惊险的一步棋,他竟也在剑拔弩张的朝堂之上轻轻下了决断,哪怕此时长公主正处于劣势,被帝王强逼着垂下头颅。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只羽翼丰满的金凤会一飞冲天,登临高位,叫旧日换新天。
女子为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听着就让人心神振奋。
顾清蕴可不知一出闹剧竟让她一直招揽不得的人才向她倒戈,此时她全幅心神都在应付上首的帝王上。
“太子妃此前受伤,儿臣体恤她身子弱,便偏帮了些。”
“本以为是寻常家事,也便未曾告知母后。”
事实也确实如此,可帝王心难测。若是宋雪云无事,此事提起来也是一段皇室友爱的佳话,可偏生宋雪云明面上是因落水而亡,这番说辞便显得有些刻意揽功之意了。
但揽功之罪也好过被扣一个世家子弟的帽子要强上许多,她以退为进,倒是堵了皇帝原本罗织好的罪名。
“荣华既然认错,便罚俸半年,禁足一月吧。”
这惩罚单拎出来也够不痛不痒,尤其是与方才被褫夺封号的柳亭对比,更显得微不足道。
有不少人都默默地觑柳亭的神情,见对方面色如常,便在心中暗暗佩服,果然是能上战场做主帅的人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当真是英豪啊。
这话若是让站在柳亭身后打瞌睡的容王听见了,非得翻几个白眼而后将柳亭的小心思广而告之:什么沉稳面色,分明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是装的!
第119章 行险
朝会结束后, 祁万泽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手一不小心便落在了一位俊秀的青年身上,那人丝毫不诚惶诚恐, 只是冲他点点头便要抬步离开。
祁万泽连忙扯住那人后衣领, 那人正要下台阶,被他一扯便身子后仰, 险些从阶上滚下去,成为千百年来第一个从金阶上跌落的官员。
“不知大人有何要事?”那青年如今只有脚后跟挨着石阶,身上使不出什么力气,只靠着祁万泽一只手拎着才没倒下去。
祁万泽涨红了脸,道:“我松手了, 你先站稳。”
青年看起来很是迷惑,但还是眨了眨眼:“哦。”言罢他便站直了身子, 竟是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胳膊酸痛像是要被拽断的祁万泽看了看那足足有数百层的石阶,又看了看面前好整以暇站在他面前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青年, 心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算得了柳亭那老匹夫要倒大霉,没想到他也得跟着犯太岁。
早知道今日就不该拿柳亭做挡板,真是晦气!
日常在心里咒骂柳亭无数遍后, 祁万泽揉着小臂, 龇牙咧嘴地招手:“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家教出来的?”
“那大叔你呢?”
得, 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从大人变大叔了。
祁万泽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一手揽上对方肩颈,硬生生将对方拉到和自己一个高度, 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小子,在军中有没有听过疾驰军的名号?”
那敢于顶嘴的青年回想了一会儿,实诚至极地答道:“没听说过。”
被这回答一噎,祁万泽不由得偏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一身武官的装扮,瞧着也是个青年才俊,莫非是哪个世家里捐出来的官,不曾上过战场?
思及此,他也不卖关子了,指了指自己,道明身份:“那你总该听说过容王吧,我就是。”
容王二字一出,青年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就在祁万泽以为对方要恭维他一番时,却听得对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容王殿下,那个总能占据最佳看戏点的大人,就是您啊!”
虽然一向是肃然起敬,但怎么和他想象中不大一样?
“我、本王觉得你很是眼熟,好像见过几面,你是哪家的?”祁万泽一本正经地问道。
“下官林暮深,现下在路小将军手底下当值。”
这名字也听着耳熟,祁万泽盯着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面前这人与当初高头大马之上风光无限的沉稳少年郎对上。
林暮深自报家门之后,方才还对他兴致勃勃的容王殿下陡然间变了一副模样,眼神冷酷无情,就连搭在他肩上的手都收了回去。
“容王殿下?”
“别和本王说话。”祁万泽后退几步,还伸出手阻拦林暮深上前。
金殿外人来人往,这一出不知被多少人观瞧,多少人敬佩的视线落在那年轻的武官身上——竟然能将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容王殿下逼到这般模样,看来也是个人才啊!
祁万泽对于众人的视线适应良好,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风和日丽,本王有意请你过府一叙,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落在林暮深身上的视线便更加热切了,更有甚者专门停了步子看热闹。
林暮深原本是要拒绝的,但他忽然想起,以容王和柳国公的陈年旧怨来看,容王殿下今天定然会去国公府上瞧热闹。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平白得了一次去国公府的机会!
想清楚后他立马上前几步,拉着祁万泽的手便道:“好,我去。”
“去就去,手撒开。”
祁万泽看着那已然被勒出一道白痕的手,又看了看对面那傻乐的家伙,忽然就明白了柳亭每次面对他时的无力。
此等硬茬子,当真难缠。
林暮深可全然不在意他的评价,反正是祁万泽先拉的他,那么带他离开也算是理所应当。
两人相携而去,徒留看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拍了拍旁边的同僚问道:“容王殿下和这位林小将军以前认识?”
想到两人一来一往如同说书般的对话,同僚将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没听说过两人认识,之前容王殿下都不上朝,两人去哪里认识!”
那人闻言更是惊叹不已:“不认识也能如知己故交般玩笑,不愧是容王殿下啊!”
“难道不是林小将军更让人惊奇?”同僚忍不住插嘴道。
两人就这个话题一路聊着离开,周围不少官员亦是如此,倒是没人在意隐在暗处才被罚了一回的顾清蕴。
柳亭怕被人议论,一下朝便早早地离了金殿,顾清蕴倒也想走,只是她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大太监喊住,说是今上有话要与她单独言说。
两人聊了有一会儿,再出来时便见得林暮深与祁万泽在殿前的这一出,她觉得颇有意思,也算是今日的消遣。
等到百官散尽,她才施施然从殿中走了出来,赤红衣裙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凤凰花,灼灼艳艳夺人眼球,一如顾清蕴本人。
她踱步下了金阶,裙摆逶迤过雕龙刻凤的阶面,初起的朝阳落在其上,辉照出耀眼的光彩。
守卫在金阶两旁的侍卫见这位雍容华贵的长公主停了步伐,略微仰头望向那还不甚刺眼的朝阳,轻声道。
“都如今这般时辰了,是该天亮了啊。”似乎是在慨叹朝阳-
东宫,太子正殿。
汤药源源不断地送进正殿,却依旧是一幅兵荒马乱之景。
看着手下几乎成了个血人的顾清修,李怀咬咬牙,在他大腿内侧又下了一刀,锋利的刀刃划开肌肤,鲜血登时便喷涌而出。
紧接着便有数根银针落在周围,勉强减缓了血液的流动,给他留出些许时间来在刀口附近寻找粘稠淤块。
纵是人陷入昏迷,这般的疼痛也让顾清修不住地抽搐,若非路眠绑得实在是紧,这一切也不会如此顺利。
李怀将刀口扒开,用两根细长的银棍在里面翻找,路眠则是端着一碗味道刺鼻的汤药站在床边,只等李怀将淤块找出便给顾清修灌下去。
这药的作用也很简单,一来止痛,二来吊命。
疼痛到了极致,同样能疼死人,哪怕顾清修自小就有以疼痛保持清醒的习惯,也不能免俗。
至于吊命……
路眠身量高,哪怕站在最外围也能瞧见那因疼痛而扭曲的脸颊上已有三分之二被青紫覆盖,可见这毒素蔓延速度之快,实在是分毫不能松懈。
若是没有汤药续命,单是这满床的鲜血,就够顾清修喝一壶的了,哪里还能继续接受这般凶残的治疗。
李怀做这事已经得心应手,三两下便将一团血红的淤块夹出,扔进了脚边的木盆里,里头已经积了过半。
暴露在外头的淤块很快便由血红变为乌黑,散发出极为难闻的味道,像是擦了呕吐物又许久未曾清理的脏抹布一般,令人作呕。
好在室内这几人都不是一般人,顶着这般恶臭也有条不紊地做着手底下的工作。
秦韵柳上前将银针拔出,先前便制好的特效止血药粉不要钱地往上一扑,再用白绸将那处伤口包扎起来。
另一边路眠则是将顾清修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便一手撬开紧闭的嘴唇将一碗汤药硬生生地灌了下去,另一手则是在对方喉咙处一瞬,免得顾清修将汤药吐出来。
一套动作下来,除了路眠外的两人都是大汗淋漓,稍微退了开些擦汗。
“辛苦你了,待得一切事了,定然要让太子殿下好好嘉赏你一番才是。”秦韵柳和李怀累得瘫倒在地,身上仅剩的力气让他们不至于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而是各自寻了个东西靠着。
“正是如此。”艰难吐出了四个字,李怀按着有些抽筋的右手,试图在休憩的盏茶时间里尽可能地恢复手的状态。
秦韵柳比他要好些,瞥见他动作如此艰难,也便蹭过去捧起了他的手按压穴位。
而该得嘉赏的路眠则是端起那有些凝固的半盆乌黑淤血,往正殿外走去。
这怪东西凝固的速度堪比火烛,待他走到被楚袖和初年充当煎药房的那间居室外时,那东西已然成了固体。
他面不改色地取了一旁的柴刀将之剥离下来,又三两下剁成碎块,放入旁边的大木盆里。
初年守在修好的炉子前,时不时看顾着火焰大小,楚袖则是如穿花蝴蝶般在数排书架中穿梭,按着方子将药材放入小药篓之中。
楚袖清点着药篓里的药材,将之顺手放在桌案上,这才有些空余同路眠搭话。
“那边情况如何了?”
“这方法有用,就是不知太子殿下何时才能醒来了。”
楚袖低头瞧了瞧已然放了三大盆的乌黑碎块,不由得皱眉道:“这玩意儿当真是诡异至极,莫非是要将人身子里的血都变成这种东西不成?”
一个大活人体内最多有五升血液,而现下堆放在这里的乌黑淤块,粗略估计也有三升,早已超过了寻常人流失血液的极限。
若不是秦韵柳和李怀用尽浑身解数,恐怕顾清修早就一命归西了。
做完这些,路眠便又抱起那木盆,路过初年时还取了一碗汤药。
目送玄衣青年匆匆离开,又思及他衣上沾染的血迹,楚袖叹息着在初年身边坐了下来。
案桌上已经放了七八个小药篓,短期内是不需要她再去配药了。
初年没有回头,一双眼紧盯着炉火,感觉到她的靠近,便道:“探秋若是累了,可以靠着我歇息一会儿,待会儿有事我再喊你。”
昨夜旭阳殿的动静闹得大,初年也睡得不早,可好歹她还是如往常一般睡到辰时才起,纵然一起来便被喊到太子殿来做事,也比起没睡多久的探秋要好上许多。
探秋本就生得白,反衬着那眼下的青黑更是明显,再加之她步伐游离,更是犹如话本子里的孤魂野鬼一般,她初见时便被吓了一跳。
楚袖闻言倒是靠了上去,只是没睡,反而与初年攀谈起来。
“若是东宫事了,初年姐姐想去做什么呢?”
“自然是回太医署磨炼技艺,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医者,就如秦女官那般。”
在太医署当值的医女没有一个人不以秦女官为榜样,初年自然也不例外,她话语里的憧憬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只可惜我天资愚钝,比不得几位姐姐聪颖,入宫许久也不得存进,只能做些熬药之类打下手的活计。”
见她颓废,楚袖便有意逗她开心:“初年姐姐可别这么说。”
“要是认识这么多药材的初年姐姐都天资愚钝,那我岂不是连出现在这里都是撞了大运?”
“初年姐姐迟早有一天会得偿所愿的。”
“那就借探秋妹妹吉言了。”
初年话音刚落,便觉得颈侧拂过一道温热的鼻息,她试探性地开口:“探秋?”
没得回应,她不免失笑,心道这些天果然还是累到了,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第120章 冒犯
经过秦韵柳和李怀没日没夜的救治, 顾清修总算在第五天午时苏醒了过来,只是他面上已然爬满了青紫,原本被血浸染的双眸此时也变成了青紫淤色。
如此一来, 也无需再用布绸遮眼, 而是直接做了顶密不透风的帷帽,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
外人都道太子殿下是在东宫闭门不出休憩几日, 谁也不知他是度过了极为凶险的几日,将将才从鬼门关回魂。
九月初五日,太子妃寝殿总算修了个大概,不再是一片废墟残骸,内里一应陈设都还未来得及安置, 除了一张床榻和一张方桌外便再无他物。
但即便是如此清贫,顾清修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人住了进去。
数名玄衣侍卫来来回回走动, 将太子殿中的必需品一一搬来太子妃寝殿,楚袖则是守在内室, 时刻等着顾清修的吩咐。
“孤听闻探秋姑娘之前与旭阳殿那两位接触颇多?”
顾清修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柳家兄妹搬离太子殿, 住回那偏僻的旭阳殿。
他当真是恨极了柳亭,连带着柳家兄妹在他这里也讨不得什么好。
将人要来也不过是想慢慢折磨,得知柳臻颜也惹上了七星海棠之毒, 他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是报应。
柳亭那老匹夫敢在七夕拜月仪式时对云儿动手, 那他的女儿因七星海棠而死,也不过是天理昭彰罢了。
他本是想拿柳家兄妹开刀,谁知柳亭如此狡诈, 竟趁着父皇下旨褫夺封号时卖惨,将儿子讨了回去, 只剩个没多久就要病死的女儿。
反正柳臻颜也要死,他也不屑于对一个病秧子动手, 只是将其遣返旭阳殿,无人伺候无人送药,静静等死便是了。
秦韵柳等人也不是没提过将柳臻颜当作药人,但都被顾清修否决了,他似乎已经明了自己时日无多,甚至让秦韵柳等人停止研究七星海棠的解药,转而为他续命。
顾清修一声令下,整个东宫莫敢不从,也只有楚袖还在按着先前秦韵柳写出来的那一沓方子,熬煮好汤药后让路眠送去旭阳殿,看着柳臻颜喝下。
有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哪怕救不回顾清修,能保住柳臻颜的命也是好的。
楚袖在暗中接济旭阳殿的事情除路眠外无人知晓,因此听得顾清修问话她也不见慌乱,沉声应道:“那两位来此之时,曾按照殿下旨意与秦女官去过一次,再之后便是送药,其余接触并无多少。”
因着殿中尚有侍卫来来往往,顾清修也便带上了厚实的素云绸裁作的幕离,将一应视线隔挡在外。
“那日雷霆震响,到最后也未查出缘由来,就连那白衣人也全无踪迹。”
“竟有人胆大包天,敢夜闯宫门,入东宫行刺。”顾清修语调平稳,似乎真是不解此事一般。
但楚袖心知肚明,他哪里是不解有人行刺,他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专门去旭阳殿杀柳臻颜。
由此可见,顾清修先前虽然言语撺掇宋明轩向戏郎君请愿杀人,实际上心中也是不信的,八成是要借着戏郎君的名头除去柳家兄妹。
只是未曾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便有人先他一步,还弄出那般大的动静来。
最令人不解的当属如此大的阵仗,白衣人竟连一人都未杀便狼狈逃窜。
“据青冥大人所言,那白衣人身形鬼魅,轻功卓绝,又极擅隐匿身形,这才跟丢了。”楚袖将当时情况篡改一番,便同顾清修如此禀报道。
“实在是可惜。”
谁也不知顾清修在可惜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便又闭口不言,直到玄衣侍卫将各色东西搬完,领头的路眠上前来复命,他方才又一次开口:“青冥与那白衣人缠斗几番,可曾发现什么端倪之处,可以指证此人身份?”
路眠沉思片刻,恭敬答道:“属下当时踹伤了他的右臂,如此短的时间内绝不可能痊愈。”
“右臂……”顾清修不知想起了什么,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而后他忽然转了话题:“不日便是重阳佳节,父皇有意祭祖,届时你二人与孤同去。”
闻言,路眠与楚袖对视,眸中尽是不解。
带路眠也便罢了,好歹也是贴身侍卫,带她一个小医女可当真是名不正言不顺了。
毕竟祭祖此等大事,许多官宦都未必能前去观礼。
楚袖登时便矮身下去,诚惶诚恐地行礼:“奴婢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出席此等场合,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顾清修如何想不到这一层,但他还是一意孤行,为此还寻了个颇为正当的理由:“青冥有旁的事做,孤眼盲之后,你是孤身边伺候最久的人,孤自然是信你的。”
“这种话莫要再提。”
顾清修都如此说,楚袖也不能再拒绝下去,也便顺势承了下来。
“承蒙殿下厚爱,探秋定然好生伺候殿下。”
顾清修不以为然,摆摆手让她起身,而后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今日有贵客前来的事情。
“你们也无需太拘谨,来的人是个洒脱性子,一切如常便是了。”
顾清修并未明说此人身份,楚袖思来想去也没猜出谁会在此等关键时刻前来,索性也就不想了,摆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再之后她极有眼力见儿地为顾清修和路眠空出了地方,她自己则是借口熬药退了出来。
也不知两人究竟聊了什么,只知道殿内噼里啪啦砸了不少东西,还有人瞧见殿下身边的青冥出来时额角都被砸破了。
可见这次太子殿下把自己关在殿中数日,出来时脾气又差了不少,不少人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
当事人路眠反倒无甚害怕的迹象,顶着头上的伤还跑到侧殿放药炉的屋舍去拿药。
楚袖一抬头便见得那片猩红之色,忙不迭地将人拉到跟前,用湿帕子擦去血迹又上了药,这才松了一口气,问起伤口缘由。
路眠也不隐瞒,三言两语将顾清修有意要与他做戏的事情说了出来。
因着方才上药,他现如今是坐在木凳上,说话时略微仰头,目光所及之处正正好是交叠衣襟之上露出的一小段白皙脖颈。
今日楚袖绾得是垂挂髻,如上好锦缎一般落在耳侧,衬着那白嫩的耳垂分外可人。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从苏瑾泽那里没收的话本子里的一句诗——鬓垂香颈云遮藕。
只一瞬他便意识到了这句诗对楚袖的冒犯,恨不得当下扇自己几个耳光来清醒清醒。
楚袖这样的姑娘,怎么能用这样意含狎昵的诗来形容呢?
她当是高山之上纤尘不染的雪莲花,当是青天之下振翅而飞的鹤。
唯独不该是那些淫词艳语里被人用言语反复折辱的可怜女子。
他一时间有些出神,连楚袖何时退了开来都不曾知晓,依旧维持着仰头的动作,眼神却涣散开来。
额上蓦然落了一点温热,他转动眼珠,便瞧见那朵洁白无瑕的云伸出手来,用了些力气并指抵过来。
他被推得有些后仰,眨了眨眼睛,尚不明她为何如此动作。
“ 你再这么愣下去,汤药都要冷了,还不快些拿走。”难得见路眠露出如此神态,楚袖也便调笑了一番。
“哦哦哦。”
高大的玄衣侍卫闻言便起身,手脚都像是新安上的一般,险些将凳子都带翻了。
这般情态让楚袖都忍不住笑,一边将汤药放进食盒里,一边道:“怎么?殿下不止砸破了你的头,连带着脑子也给砸蒙了?”
路眠有些窘迫,却不敢看她如花般的笑靥,也不敢将实情讲出,只呐呐了几声,瞧着不像将门虎子,倒像哪家憨头巴脑的农家人。
在哄女孩子一事上向来不大敏锐的路眠此时有一种惊人的直觉,一定不能将方才之事的具体缘由道出。
但冒犯还是冒犯,于是他在接过那只小食盒时也对着楚袖颇为认真地道:“抱歉。”
楚袖没想到他憋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对他这句抱歉更是满头雾水:“方才我不过开个玩笑,怎的你就又开始道歉了。”
“以我二人的关系,想来也无需一口一个抱歉吧。”
路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抱……”后一个字被他吞进了嘴里,换成了其他话语,“那我先去那边了,殿下今日心情不好,你在近前伺候可要小心。”
顾清修有心要立这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她作为他身边的一个小医女,自然也不能反驳,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来。
路眠走后,她简单收拾一番也便去了正殿,方一入门便听得顾清修言语:“可是探秋?”
“回殿下,正是奴婢。”
此时殿内无人,顾清修也便将那碍事的幕离摘了下来,露出一张青紫的面庞来。
纵使他的五官都未有变化,一眼瞧着也再不觉绮年玉貌,打心底里便生出一股子胆寒来。
哪怕楚袖已经看过许多遍,乍然瞅见还是惊得瞳孔一缩。
“接下来的几日可能要麻烦探秋姑娘与孤同寝同食了。”
“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谈不上麻烦。”她缓步上前,伏身一礼。
顾清修却笑:“以后这‘奴婢’二字,便不要再用了。”
“探秋姑娘名字本就雅致,想来做个秋良娣也是使得的。”
坐在桌边的青年唇边噙笑,明明连视线也未曾投过来,却用短短几句话让楚袖心中生寒,登时便抬头望了过来。
顾清修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提议的惊世骇俗之处,还在侃侃而谈他编撰出来的狗血爱情故事,楚袖分神一听,还不如街边茶摊五岁稚儿编出来的呢。
“殿下,这……”
“秋良娣放心,孤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顾清修看起来似乎已经入戏了,楚袖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没说,只能认命地做这个三流话本子主角般的秋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