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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失魄

旭阳殿偏僻, 为了给柳家兄妹居住,宫人们忙碌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腾出了两间能住人的宫室,并且留下了几个小丫头供两人驱使。

先前带路的那名宫婢已经离开,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十分伶俐的丫头。

她自称叫做明月, 已经在旭阳殿洒扫多年,熟悉殿中的每一处宫室, 此时提起那两间宫室来也是如数家珍:“西侧殿尽头那一间居室便是安排给公子的,那处置了书案,还有一排直通殿顶的书架,内里藏书无数。”

“东侧殿第一间是备给姑娘的,女儿家的一应物什已经摆好, 姑娘的衣裙也都归置进了衣橱之中。”

不得不说,这安排很是巧妙。

起码从她口中说出来, 会给人一种原来太子殿下还是很重视他们两兄妹的错觉,不然为何如此妥帖?

但错觉终究还是错觉。

不然怎么会在知晓其中一人神志不清时将两人的居室安排得如此南辕北辙?

青竹衣衫的公子看了看两侧, 对着明月道:“家妹不大方便一个人住, 可能为在下换个东侧殿的居室?”

明月没想到贵人对这安排不满,但一时之间也再腾不出一间宫室来给他住,只能有些赧然道:“这怕是一时半会儿换不了了。”

楚袖和秦韵柳安静地站在两人身后, 看顾着一时兴起冲过来把玩药箱上悬挂的一把络子的柳臻颜。

前头两人僵持着, 明月不知该从哪里给他找一间宫室来住,陆檐自觉再提有些强人所难,也便成了现下这幅模样, 还是楚袖走上前来问道:“不知这两间居室哪间更大?”

明月一愣,继而回道:“西侧殿那间要大些, 那边有着内外室,还有一处案桌书架, 比东侧殿要宽敞不少。”

楚袖扭头问陆檐:“公子可是要在旭阳殿里临帖摹字?”

陆檐自是摇头:“家妹尚在病中,在下实在无心风月,只想好好照顾妹妹。”

听见陆檐的话,柳臻颜也在后面探出头来,拍着手道:“哥哥好!”

陆檐微笑,揉了两把柳臻颜的头发,被楚袖的话点明后冲着明月一礼道:“既然如此,不如将家妹的一应物什搬进西侧殿,我兄妹二人同住。”

明月人都傻了,没听说过这么大岁数的两兄妹还要住在一起的,可再看那姑娘面上懵懵懂懂的神情,怎么看也与这年龄不符,她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公子都如此说了,奴婢自然应允,只是那间居室只有一间内室……”

“无妨,将案桌搬开,置一张榻,在下住那里便可。”

陆檐都这么说了,明月也就不再支支吾吾,径直带着几人去了西侧殿,期间对于柳臻颜天真懵懂的询问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以至于最后他们踏进居室之时,柳臻颜对她的称呼已经从“姐姐”变成了“明月姐姐”。

明月对这个称呼十分受用,原本绷出来的沉静面容都破功了,面带笑意地与柳臻颜交谈,临走时还给她重新扎了个头发,簪上了自己身上最好的一只珠花。

柳臻颜蹦蹦跳跳地凑到几人面前,银制珠花蕊心处缀着一颗极小的玉珠,她笑容灿烂、两颊还带着剧烈活动后的粉,看起来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陆檐第一个开口:“明月姑娘扎的头发很好看,珠花也衬颜儿。”

楚袖闻言扫了一眼那发髻,是个极为简单的样式。毕竟明月也不是专门负责给贵人们梳妆打扮的婢女,也梳不出什么高难度的发髻来。

单从难度来看,现在这发髻显然是比不上柳臻颜原先那个的。

但柳臻颜看起来很开心,这发髻和珠花也很衬她。

是以楚袖也应和道:“柳小姐当真是好看,比娇艳的花儿还要好看。”

秦韵柳没说话,她与柳臻颜不熟,也不是个会发善心哄小姑娘的性子,但无奈柳臻颜谢过两人后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颇有种她不开口便要一直等下去的架势。

柳臻颜指了指自己头上,一字一顿地问:“怎么样?”

那珠花实在很是普通,普通到以秦韵柳这种不太爱打扮的人都能瞧出来,她目光沉沉,道:“好看。”

得了夸赞的柳臻颜欢天喜地地走了,秦韵柳舒了一口气,而后继续向陆檐问话:“按世子所言,柳小姐是在连日的高烧后变成了如今这幅纯稚的模样?”

“烧了整整三天,请来的大夫都说很是凶险,极有可能会烧坏脑子。”说起柳臻颜高烧不退的那几日,陆檐面上的表情都淡了些,显现出一种落寞来。

秦韵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似乎在出神的楚袖,这姑娘身子骨比柳小姐可弱多了,可她淋了雨又落入水中,也只是烧了一夜,柳臻颜不应当会高烧三日才是。

“柳小姐回府后,可有说过些什么?”

陆檐详细讲述了赏月宴那夜他被宫婢急急忙忙喊到水上亭后和柳臻颜的对话,又提起她烧得迷迷糊糊时吐出的几句话来。

“她一直很愧疚将太子妃带进了水中,但她本人也不知是如何做到将太子妃扯入水中自己还在亭上的。”

“迷蒙间还一直在向太子妃道歉。”

提起已逝的太子妃,陆檐的唇色都跟着发白,放在桌上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

秦韵柳和楚袖都知晓宋雪云的死因,自然不会怪罪柳臻颜,更不用说那阴差阳错落入池中的根本不是宋雪云,而是如今行走无虞的楚袖。

但她们作为东宫之人,也不好出言安慰,只能强行扭转了话题。

“柳小姐现下看起来只是神智退化了些,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症状么?”

“除了我以外,她不大认人。”

为了增加可信度,陆檐起身将扑在榻上摆弄一把九连环的柳臻颜拉了过来。

碧玉制成的九连环被她摇来摇去,玉石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柳臻颜的脸上还带着懵懂,不明白哥哥怎么忽然要把她扯过来,于是伸出一只手扯着陆檐的衣角,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看着依旧坐在桌旁的两人。

陆檐安抚了她有些焦躁不安的情绪,而后道:“颜儿,先前你在正殿里扑倒了一位姐姐,现在向她道歉好不好?”

秦韵柳和楚袖安然坐着,一同将视线落在了柳臻颜身上,对方一瑟缩,九连环便响得更厉害了。

“我,我很乖的,对不起。”

“不要怪我哥哥。”

柳臻颜如他们所想地道歉了,只是对象不是楚袖,而是秦韵柳。

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秦韵柳一身黑衣,楚袖却是着太医署的统一服饰。

从太子正殿走到旭阳殿的时间里,两人没有换过衣裳,神情也差得很远。

但柳臻颜偏生没有认对人,她对着坐得最远的秦韵柳深深一鞠躬,整个人都快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无事。”秦韵柳吐出二字,让柳臻颜起身,对方飞快地跑回了陆檐身后。

陆檐又抚着那只珠花道:“颜儿,送你珠花的那个姐姐,我们应该回礼才是。”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明月才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是普通的孩童也不该忘记才是,可柳臻颜偏偏忘了,非但如此,她还张冠李戴地把这件事都推到了楚袖身上。

“是这个姐姐!她对颜颜很好!”

“颜颜喜欢她!”

说着,柳臻颜竟然又一次扑了上来,丝毫不见面对秦韵柳的窘迫。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楚袖在看清她动作时便转了身子,让后背抵在桌上,不至于再次被柳臻颜扑倒。

将欢欣雀跃的姑娘接了个满怀,对方还紧紧搂着她的脖颈,楚袖松了一口气,不得已抱着柳臻颜回话:“现在看出来,这姑娘是真的不大认人。”

“还是先让秦女官看看吧。”

来旭阳殿的路上,几人已经交换了姓名身份,陆檐也知道秦韵柳是目前太医署里的唯一一个女官,医术了得。

“那便有劳秦女官。”陆檐再次行礼,秦韵柳不发一言地抬了抬他的手臂,继而便搭上了柳臻颜的手腕。

柳臻颜不是很懂这是在做什么,坐在楚袖腿上被她压着手腕伸出去,却还是不忘问:“姐姐,这是个好玩的游戏吗?”

“是个让颜颜快快长大,能和哥哥一起出门去玩的游戏。”

知道柳臻颜自打醒来就被柳亭关在府里,行动范围也只有那么一个小院,楚袖很容易便拿捏了她的想法,继而用这话来哄她。

陆檐本还想再说几句,毕竟柳臻颜现在除了他,谁的话也不听,动不动就要翻脸闹腾,可谁知他还没开口,这位探秋姑娘便凭着一句话说服了好动的柳臻颜。

秦韵柳把脉的速度很快,在柳臻颜面露不耐之前便收回了手,望着楚袖道:“将她两只胳膊的衣衫撩起来。”

楚袖和陆檐一人一边,将那宽大的衣袖挽至肩侧,两条嫩生生如莲藕的手臂便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柳臻颜不知他们想做什么,还以为依旧是方才那游戏,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带着些许温热的指尖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柳臻颜第一反应不是奇怪,而是痒。

她在楚袖怀里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楚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她挣脱开来。

秦韵柳更是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她还怕手太凉冷到这位柳小姐特意搓热了才下手,怎么对方就这么一个反应。

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秦韵柳将此事抛在脑后,认真地在柳臻颜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上摸索过去,最终在她右上臂外侧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颗胭脂痣,最当中是根极为眼熟的尖刺。

秦韵柳一手按在她上臂,一手才药箱之中拎出针带取出银针,一拨一挑便将那刺弄了出来。

与从宋雪云手上扯出来的极细尖刺不同,这东西明显要粗壮一圈,模样瞧着也像花卉枝茎上的刺。

将尖刺用丝帕包裹放入木盒之中,秦韵柳便起身告辞,她打算立马回暗室去和李怀一起看看这东西与之前那根刺究竟有什么不同。

她也没忘了要给柳臻颜开个方子出来,随手从药箱里捞出来一沓纸拍在桌上,道:“ 从上到下总共十五个方子,三日无效便换新方,有效为止。”

秦韵柳提着药箱匆匆离去,只有楚袖将那一沓药方收整起来,和陆檐面面相觑。

柳臻颜早在秦韵柳收手的时候就从楚袖怀里钻了出去,目送秦韵柳离开后便两手一挥,将居室的门给关了起来,而后便小跑着向楚袖冲了过来。

再一再二不再三,在她不管不顾要抱上来的时候,陆檐伸手拦在了她面前,略微板起脸:“颜儿,不要老是冲撞探秋姑娘。”

冲撞二字被他着重强调了一番,因为柳臻颜的冲撞不是言语冲撞,是真的冲撞。

柳臻颜眨了眨眼,看了看挡在楚袖跟前的陆檐,而后道:“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她很熟悉。”

言语清楚、逻辑清晰,就连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瞧着都很是熟悉。

楚袖拉了两下陆檐垂下来的衣袖,让对方将手臂放了下来,便对上一双兴冲冲的眼睛。

她犹豫片刻,还是随着陆檐喊出了声:“颜颜?”

柳臻颜似乎被她这一声叫给逗笑了,一时之间宫室里都是她欢快的笑声。

笑过之后,她满目狡黠道:“妹妹明明比我小一岁,为何叫我颜颜,该当一句柳姐姐才是。”

陆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便上前几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道:“颜颜,你恢复了?”

对楚袖来说,震惊之事还比陆檐多上一件。

方才柳臻颜所言,怎么听起来像是知晓了她的身份一般。

若是她只说探秋这幅皮囊比她小,那楚袖也不会起疑心,可她偏偏对着刚见一面的小医女说两人相差一岁。

也不怪她多想,失了神智的柳臻颜除了陆檐外对谁也不亲近,为何偏偏对探秋如此特殊呢?

又或者说,其实柳臻颜并没有真的罹患失心之症,一切均是伪装?

“也不算完全恢复。”柳臻颜拉着一脸恍惚的陆檐在桌旁坐下,为了安抚他的心神,顺带着还给他倒了杯茶水。

“烧过之后醒来就总是头痛,有时清醒有时懵懂。”

“因着多是夜间清醒,也不好叫哥哥知晓,便一起瞒着了。”

柳臻颜又指了指楚袖还拿在手里的一沓纸,愁眉苦脸地问道:“不知方才那位姐姐留下的方子里可有不那么苦的,先拿来让我甜甜口也好啊。”

“你不知先前那方子有多苦,简直像是口嚼黄连,苦得人心都发苦,再喝下去,我都要变成一株黄连了。”

她看起来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但她又不得不承认那安神的方子极其有效:“虽说方子的确有用,令我白日里也有一半时间能清醒过来,可是……”

楚袖见她像是回味起来那股子发苦的味道,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连忙开口转移话题:“柳小姐既已痊愈至此,何以方才是那般模样?”

她与秦韵柳都不是拙目之人,不至于看不出来柳臻颜是装的还是真的心智如小儿,也正是看出来柳臻颜并非佯装,此时她才更为不解。

柳臻颜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能将自身感受道出:“方才那位姐姐离开,我脑海之中便逐渐清明起来,直至方才合了那门,人便彻底醒了。”

楚袖想了想,又道:“莫非是那尖刺拔出所致?”

怕柳臻颜对于心智不熟时的记忆不大清晰,她还特意指了指柳臻颜的右上臂处:“那胭脂痣上被人扎了根刺进去,柳小姐可有感觉?”

被她这么一说,柳臻颜下意识地便按在了自己的右臂处,发觉不对后又松了手,看了一眼身旁一直不言不语的陆檐,斟酌着要不要将这件事说出来。

陆檐也注意到了她的打量,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她心中有难处,且这难处与他有关。

可他现在除了这一个妹妹什么也没有,不会觉得哪里难堪,也便鼓励着她:“颜儿,有话就直说吧,不必在意哥哥。”

于是,柳臻颜开口了,只是她第一句话就将两人吓得不轻。

她说:“有感觉,这刺是赏月宴那天晚上扎进去的。”

作为赏月宴当事人之一的楚袖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暗道:顾清明竟然对柳臻颜下此狠手?他们之间不是还有救命之恩和未曾对外言说的婚约吗?

陆檐就更迷茫了,他见到柳臻颜的时候赏月宴都因那一场落水之事乱作一团,但他无比清楚,自己是第一个触碰到颜儿的,不应当有人能暗下杀手才对啊。

见两人都露出不太明白的神情,柳臻颜又道:“下手的是父亲。”

陆檐登时手足无措起来,桌上还未饮几口的茶盏被他打翻,茶水倾倒在桌上四下流淌,却无人在意了。

“不、不是,哥哥守了你一夜,父亲虽然来过,但也只是慰问了几句,怎会害你?”

在陆檐看来,柳亭对柳臻颜表现出的父爱远超于对他之时,不说平日里千依百顺,就连病时那副急切的模样也不似作假。

哪怕这人心中有再多豪情壮志,对这唯一的小女儿,也该有些温情才对。

可柳臻颜却说那令她神志不清、难以清醒的尖刺是柳亭所为,对方有意让她变成这般模样。

陆檐没有办法接受,他自己被如何对待都好,一向千恩万宠长大的妹妹被如此对待令他出奇的愤怒。

相较于他,柳臻颜反而淡定得很,她甚至反过来拉着陆檐的手安慰他:“哥哥无需再为他说话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能就借着这机会和他断绝关系,真是再好不过。”

不知怎的,陆檐忽然想起柳臻颜第一次不认人的时候,她盯着柳亭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最后拒绝喊他爹爹。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起了这个心思啊,不过也好。

父亲不称职的话,那就抛弃父亲好了。

反正过往那么多年,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也过下来了。

等他们聊完这些,对面的楚袖早就不知所踪,陆檐望向柳臻颜道:“颜儿知道探秋姑娘去什么地方了吗?”

柳臻颜答非所问:“她现在叫探秋?名字也还不错。”

而后她指了指露出些许缝隙的门,道:“探秋姑娘方才出去了,估计是不想听见我们说这些秘辛?”

但实际上她走得也有些迟了,做这些无异于是掩耳盗铃。

柳臻颜想到那人急匆匆离开,仿佛身后有狗在追的模样,便忍不住想笑。

倒是陆檐不是很明白她在笑什么,只是将那放在桌上的药方理了理,自言自语:“不知该从哪张方子开始……”

他思索了一阵儿没得出结论,也便将这个难题推给了柳臻颜:“颜儿既然不喜欢喝苦药,不如自己选一份出来吧。”

柳家兄妹两人都不通药理,除了知道黄连是苦的以外,对其余药材可谓是一窍不通,此时让柳臻颜来选也选不出个什么花样来。

因为这几张药方子里都没有用黄连,且药材大同小异,看起来只是她先前在喝的安神药的改良方子。

到最后她把心一横,闭眼一指,点了个方子出来。

“就这个了,反正我们也不懂,跟着那位姐姐的说法来就是了。”

陆檐深以为然,将柳臻颜挑中的那张方子拿到最外头来,其余则是收进一个木盒里放到了内室之中。

刚做完这些,门扉便被人敲响,柳臻颜将端在手中的杯盏往桌上一扔便往内室里跑,一边跑一边解下隔断处的纱幔,顺带着对陆檐低声道:“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贪玩,如今已经睡下了。”

陆檐点头应下,在看着柳臻颜钻进床榻之中后便出声道:“门没关,直接进来便是了。”

那人显然极为守礼,听得他这话才伸手推开了本就未曾合拢的门,也并未向里走动多少,站在门口便道:“柳公子,奴婢寻了人来搬书桌,您现在可方便?”

来人正是明月,她身后还隐约站着几人。

陆檐如今站在隔断处,与明月隔了一整个外室相望,拱手一礼道:“劳烦明月姑娘挂念,只是家妹已然睡下,待家妹醒来,再行此事可好?”

“一切都依柳公子的。”

“不知待会儿要去何处寻明月姑娘?”

明月忙不迭道:“柳公子客气,若是要寻明月,将庭中青铜钟摇响,我等自会前来。”

话音刚落,旭阳殿中的青铜钟便铛铛大作,钟声之急促,让人不由得怀疑此人是何等的十万火急。

明月脸一僵,她身后已然是旭阳殿的全部宫人了,贵人又都在宫室里歇着,还有谁能来敲钟?

第112章 画像

楚袖不知道是怎么闹到如今的局面的, 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往左边看,是一身青衣的初年半蹲在宋明轩面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试图说服对方将那把华丽至极的匕首放下来。

往右边看, 不知何时又变作小儿的柳臻颜缩在陆檐身后,以一种懵懂姿态说出最扎心的话语, 样样都往宋明轩心口上扎。

“哥哥,这、这是谁呀?好凶!”

“还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一看就是个坏人!”

短短两句话就将宋明轩被初年平息了些许的怒火重新挑起,白衣小少爷气极,手中的匕首用力往外掷去, 锋刃处折出日光,直直冲着对面两人而去。

“死丫头, 就是你害的我姐姐,你去死吧。”

宋明轩是瞄准柳臻颜往外丢的, 但对方也不是个死的, 拉着自家哥哥就往旁边躲,只是速度慢了些,依旧让那匕首割破了衣衫, 在左臂上划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谁也没来得及阻止。

楚袖反应过来便第一时间拉着柳臻颜到了内室,那里头备着各式各样的伤药,原本是为了柳臻颜贪玩磕碰而准备的, 此时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在东宫一个多月,楚袖处理伤口的水平见长, 三两下便将那一指长的伤口包扎起来。

陆檐在一旁安抚着柳臻颜的情绪,虽有见效, 但对方也已经疼得满面泪水了。

“柳公子与柳小姐就先待在内室吧,待奴婢将宋公子劝走再说。”楚袖将哄人的饴糖塞进了柳臻颜口中,见对方被转移了注意力,一心一意与口中甜丝丝的糖作斗争,这才对着陆檐说道。

陆檐看顾着柳臻颜,以防她在动作间压到伤口再次渗血,闻言便冲着楚袖颔首道:“多谢探秋姑娘了。”

楚袖从内室里出来,还没说什么呢就先得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这个贱婢,当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姐姐对你千般好,你竟如此偏袒杀人凶手!”

“早知道当初就该弄死你,指不定就没这些破事了!”

宋明轩越说越激动,扯下身上的佩饰就往外砸,也不管有没有打到人,全然一副发泄的模样。

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楚袖顶着那越来越难听的骂声,上前一步先将试图再阻拦一番的初年扯到了自己身边。

“站远些,被伤到就不好了。”

初年退至楚袖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所在的位置刚刚好是宋明轩波及不到的位置。

两人站在那里好比一堵人墙,彻底隔绝了宋明轩的视线,待对方打砸了个彻底、气喘吁吁之时,楚袖才不紧不慢地道:“方才去正殿时偶遇了青冥大人,他告知奴婢,太子殿下有事要寻公子。”

“如今时间也不早了,公子若是玩闹够了,不如现在去正殿?”

宋明轩激烈辱骂的声音一顿,而后便是更加难听的话语,到最后只剩了一句话:“还不快点滚过来,太子姐夫寻小爷,竟然也敢欺瞒不报,就该把你这贱婢拔了舌头下油锅!”

楚袖充耳不闻,只和初年一并过去,行在他身后,将这聒噪不停还想着杀人的小少爷带走,顺带着给站在隔断处看情况的陆檐一个安心的眼神。

旭阳殿离得远,哪怕宋明轩再急,他们也走了好一段时间才到太子正殿外。

宋明轩路上便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如今既将进殿,便又喊起了两人:“小爷现下仪态如何?”

还能如何,原本环佩齐备的月白锦衣经过方才那一通闹腾,配饰全无、褶皱横生,就连他那原本还算正常的头发都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脖颈处。

初年还想说些什么,但楚袖先一步拦下了她,对着宋明轩十分诚恳地道:“公子姿容俊美,仪态超然,再合适不过了。”

也不是楚袖故意要整宋明轩,实在是路上她和初年数次提出要替他整理一番,都被对方恶狠狠地拒绝,用的理由还是贱婢不配碰他的衣裳。

可骄纵的宋小公子似乎还不太习惯一身锦衣,调整了半天非但没有什么进展,甚至是弄得更乱了些。

到了如今这般模样,也实在不能怪她。

反正顾清修看不见,路眠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就让宋明轩以为自己仪态绝佳吧,也省些事。

反正进去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方才在正殿遇到了路眠,两人交换了一番情报,临了她提起了午时宋明轩被人绑在太子妃寝殿废墟前头,怀里还塞了一副画卷的事情。

和宋雪云相关的事情在顾清修这里从来都是重中之重,什么事情都得往后推。

初年推着宋明轩进了正殿,楚袖陪侍在旁,低垂眉目不敢直视顾清修。

“明轩和探秋留下。”男子如玉撞击般的声音响起,初年没有一丝停顿,扭头便走,剩下的路便只能由楚袖来推了。

将宋明轩推到桌旁,与顾清修面对面地坐着,她则是与顾清修身后站着的路眠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衣侍卫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他睫羽极长极密,这般动作起来像是有两只黑蝶振翅落在了眼上。

看来顾清修不大生气,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宋明轩交流。

她心中划过这么一个念头,下一刻顾清修便开口了,也很直白,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明轩今日得了一幅画,不知可否拿出来让孤品鉴?”

宋明轩先是一惊,正要发怒,继而反应过来说这话的是顾清修,也便乖觉起来。

“是得了一副画,上头画了个头戴花冠、不男不女的家伙,上头题了字,但我还未来得及看。”

其实不是来不及看,而是他还不大认字,那几个字只能读白字,猜测是画上那人的名字。

倘使顾清修能够看见,便能瞧见宋明轩有些尴尬地屈指挠了挠脸颊。

因为这家伙后知后觉地望见了顾清修眉眼前横着的那一条黑绸,方才意识到,太子姐夫已经看不见了,哪怕把画拿来都没办法仔细看。

是以他从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子代替姐姐要照顾太子姐夫的想法,努力回想着画上的东西。

“那人面容以扇遮掩,一手执笛,一手背身仗剑,女子内裳,男子外衫。”

“怪异归怪异,但画得颇为俊美。”

顾清修指尖落在了桌面上,敲击两下发出笃笃声,宋明轩便停了下来,轻声细语道:“太子姐夫,怎么了?”

“说这么久累了吧,喝点茶润润嗓子。”

宋明轩很是听顾清修的话,闻言便拎起桌上的金镶玉壶,一手提着壶把,另一手虚虚托在壶底,小心翼翼地倒了两杯茶。

一杯推到顾清修面前,另一杯则捞到自己手里。

壶中茶水已经晾了有一段时间,但宋明轩也没喝,反倒是用手指在杯壁打着圈,一副为难情态。

“太子姐夫,今日那人我也未曾瞧清楚模样,只看见那人并未束发,纯白的斗篷里显出些许浅色来。”

“他将我掳去姐姐寝殿前,又塞了一幅画在我怀里。”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站在他身后的楚袖都听不清内容,只能大概猜测。

但对面的顾清修面色不改,唇边笑意不改,道:“浅金色的头发,倒是个奇异之人,连带着那幅画上的人物都沾了些神异。”

“孤曾在母妃宫中见过一尊琉璃像,与这画上之人有八分相似,只不过那人并未仗剑,而是捉了一把素扇在手。”

“母妃唤他为,戏郎君。”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众人面色齐变,反应最大的当属宋明轩,他惊得直接将手探进了杯中,被温热的水一激便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明轩可是受伤了?”

“没事没事。”宋明轩用袖摆将桌上水痕擦干,湿漉漉的袖子被他团吧团吧塞了起来,“不知这戏郎君是什么人物啊?”

顾清修将婉贵妃从京外迎回戏郎君神像,又每日叩拜上香的事一一说了,到最后落点于戏郎君有求必应上头。

“母妃曾言,戏郎君目游天下,常为信徒偿愿,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所求之事必能成功。”

楚袖将顾清修所说记在心里,又和从幼翠那里得知的消息一一对比,两人所言相差无几,看来这戏郎君的确是如此神出鬼没。

只是越途为什么要将戏郎君的画塞到宋明轩手里呢?

宋明轩已经断了腿,在东宫里也是依仗顾清修过活,性子无法无天,他得了戏郎君的画像,又得知戏郎君有求必应的名号,会做些什么呢?

想通了个中关节,她搭在宋明轩轮椅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了几分,暗道这幕后之人当真是还嫌场面不够乱,非要将各方势力都牵扯进来方才罢休。

顾清修也似乎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或者他也早已疯了,哪怕猜出来这意图,也不多加阻拦,甚至于是助力一把。

再看宋明轩,他拎着袖子,面带茫然,重复地问了一句:“当真是有求必应?”

“孤莫非还会骗你不成?”顾清修轻轻笑了一声,提了一件与宋明轩有关的事情:“几月前,云儿想念兄长,孤便带着她去给宋兄上了炷香。”

“孤不忍看云儿心伤,也便说可以让宋家子弟入宫来陪。”

黑绸遮了他的眼眸,但他面露惘然之色,显然很是怀念那时两人的生活。

“云儿同孤提起了你这个自幼失散的弟弟,孤有心派人去找,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早就无处可寻。”

“就连宋太傅都来劝孤放弃,说你八成已经被拍花子带走,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可是云儿想念你,孤也便去毓秀宫中求了戏郎君一次。”

“再之后,便是你的出现了。”

宋明轩万万没有想到,他回归宋府竟不是个巧合,而是戏郎君以鬼神之力暗助。

第113章 祭拜

在未入京城之前, 宋明轩是个街头混混,幼年有母亲护着,落在身上的打还不算多。等母亲也被父亲失手杀死抛入泥沙之中后, 挨打对他来说便成了家常便饭。

他心中有恨, 每每想和父亲动手都因多日的饥饿而头晕眼花,被膀大腰圆、本就是屠夫出身的父亲打个半死, 再丢在阴冷的草垛上。

直到某次他实在是受不了,在父亲醉酒之时用足有儿臂粗的麻绳勒住他的脖颈,又将锋利的杀猪刀捅进了他的肚子里。

一向高高在上的父亲被他如杀猪宰羊一般大卸八块,鲜血落在地上,染红了一寸有余。

为逃避抓捕, 他慌不择路地乱跑,却不小心从山崖间坠落, 再醒来时便被一位好心的商贾带到了京城,再后来便是在街上看场子时撞到了宋家的车架, 身上的印记露出来, 才被发现原是宋家失散已久的小公子。

一连串的机缘巧合让他从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个富家公子,还是个权势滔天的世家里的小公子。

宋家是书香世家,规矩更是奇多, 他待了几天便浑身难受, 一连触犯了数不清的家规,被抽打一顿后扔去了祠堂。

跪祠堂对他来说是个新鲜事儿,风吹日晒雨淋是一样也不沾边, 比起以往的日子来简直不要太舒适。

要不是宋太傅一直怀着要将他掰正性子的想法,他觉得住在祠堂里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闲的没事儿干还能和来送饭的仆役唠两句。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倒是他那名义上的姐姐、东宫的太子妃受不了了, 向宋太傅提出了要将他接入东宫亲自教导的想法。

宋明轩是不想去的,他再无知也知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他虽不是进宫去做仆役,在那里却也讨不得什么好。

但无奈这种事情并不看他的意愿,没多久他就被打包送进了东宫,要成为那太子妃的玩具。

如此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嫡女,又嫁给了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做太子妃,还未见宋雪云,他便预见了以后愁云惨淡的生活。

可谁知入了东宫,非但没被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当真什么家中祸害,反而切实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美人乡英雄冢。

当然,他并不是起了什么歹念,而是这位大小姐待他实在是好,不止每日带他练字,还与他一同喝茶划拳,让他狠狠享受了一把。

慢慢的,宋明轩也就认下了这位姐姐,就连东宫太子与他亲近不少,特允他在东宫之中可以不口呼殿下、见之不行礼,可谓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殊荣。

本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和好不容易得来的姐姐、姐夫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下去,谁知姐姐不过是去主持一场七夕宴,回来便昏迷不醒,之后更是折了一条命进去。

更可气的是杀害他姐姐的凶手还逍遥法外,甚至是带着兄长入住了东宫。

在他看来,将此人扒皮抽筋都不足以弥补她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只恨他如今双腿难以行走,不能亲自动手。

长久的沉默之中,宋明轩想了很多,最后他低头望着自己满是粗茧的双手,暗下决心,一定要让那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反正他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也不怕再多一个,反正本来也是一条贱命。

“孤今日与你将这个,也不是要你多想,只是觉得事出蹊跷,所以才唤你来一问。”

“这东西神异,你待会儿便将那画卷送来正殿吧。”

宋明轩这边计谋还未实现便胎死腹中,急急忙忙道:“太子姐夫,那幅画我还得回去找找,要不——”

“要不明天送到正殿来,太子姐夫觉得如何?”

顾清修沉吟,捧起手边那盏彻底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将宋明轩急得团团转,眼珠子死死盯着顾清修,生怕他吐出什么不同意的话语来。

但好在顾清修似乎并没有这意思,只是润了喉咙后便道:“那便依明轩所言。”

“多谢太子姐夫,我现在就去找,保管给您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得了顾清修的首肯,宋明轩扭头便催促楚袖道:“快快送我回去,可别耽误了事件。”

宋明轩实在是藏不住事,他眼眸里的喜悦都快要迸发出来了,实在很难不让人发现异常。

便是顾清修双目难以视物,恐怕也从他这带着欣喜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端倪。

被这么一催,楚袖也便同顾清修告辞,顺带着与路眠交换一个眼神,而后便推着说个不停的宋明轩离开了。

对方对于谋算暴露一事毫无察觉,一心只想着回去赶紧将那位戏郎君供奉起来,顺带着许些愿望。

他努力回想着以前母亲是如何求神拜佛,再将之一一复述出来:“去寻些香烛、纸钱、金银元宝来,还有三牲五畜、瓜果点心。”

眼看着他越说越离谱,楚袖连忙打断:“小公子是要祭拜太子妃吗?”

宋明轩含糊道:“差不多吧,你先把东西送到小爷房间里,小爷换身衣服就去。”

楚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明轩,见对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该用这些东西来供奉戏郎君,心中不由得叹气,也不知宋雪云之前是怎么将这么个小少爷教得人模狗样的。

如今宋雪云不在,宋明轩便原形毕露。

初年并未离开,只是候在了殿门外,见得两人便伸手将轮椅接过。

楚袖简单解释了几句:“初年姐姐先带宋公子回去换衣,我去准备些东西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太子妃寝殿后便各自行动。

楚袖第一时间便往库房去了,清点了些香烛果品便回了宋明轩的居室外,便见得初年手上拿着一件雪白的外衫站在门外。

她将手中的一应物什放下,问道:“这是怎么了?”

初年也不懂,只是干巴巴地将方才情形讲了一遍。

“所以说,宋公子急着要换裤子,所以把你赶出来了?”

“是啊,我也不是很懂宋公子究竟想干什么。”初年面露迷茫,将手上的外衫叠了几下挂在手臂上,而后便轻柔地叩了几下门,道:“宋公子,探秋将东西送来了,烦请开一下门。”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两人面面相觑,都怀疑是不是宋明轩打翻了什么东西,此时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于是初年又道:“宋公子可无碍?若是摔了什么东西,可千万别去碰,等着奴婢进去收拾。”

还是没有回应。

留下初年继续叫门,她自己则是转身去找了太子妃寝殿中四处巡逻的侍卫。

“宋公子一回来便将自己关了进去,我们好说歹说就是不开门,还是请两位大人破门吧。”

负责巡逻的侍卫也是老熟人,当初守在寝殿门外拦了宋明轩不知多少次,也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性,此时听闻也便仗义出手。

高大的黑衣侍卫右手扶剑,两人站在门前,先是喊了几声:“宋公子,您若是在,就知会一声。”

“宋公子,得罪了。”言罢,两名侍卫一同抬脚,踹向了那道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栓被这大力震断,两扇门狠狠地砸在了两旁。

侍卫持剑在前,初年和楚袖拿着东西在后头,几人一同进了屋。

外室里并无人,只有凌乱的衣衫扔在地上,楚袖一眼扫过去,甚至在里面瞧见了亵衣。

她往里走的步子停顿了下来,顺带着还扯了一无所知的初年一把。

“怎么了?”

她没说瞧见了宋明轩的贴身衣物,只道:“再进去怕是多有不便,还是请两位大人去吧。”

那两个侍卫也很是上道,一手握鞘,一手按在剑柄之上,步伐轻缓地走上前去。

飘飞的帘幔被内里吹来的风掀飞,露出内室里的场景。

原本严阵以待的侍卫面上神情僵住,第一时间就尴尬回头,本想制止后头两位姑娘的步子,不想她们齐齐站在五步开外,眼神都不望这边瞟。

“两位姑娘,你们还是先出去吧,这边有我们在便是了。”

他们还有心替宋明轩遮掩一番,谁知内室里陡然传来一声哭爹喊娘的叫声。

“喂喂喂,快来人啊!快点把小爷救出来!”

这一声喊吸引了初年的注意,她不由得投了视线过去,便瞧见那被一团丝绸裹起来的人影,隐约还能瞧见那蜜色的肌肤。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探秋不让她看了,敢情宋公子当真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不知怎的被裹在了那里头。

两个侍卫进去帮忙,时不时还能听到宋明轩数落人的声音,但侍卫再怎样也不是伺候人的婢女,没有那般轻柔的动作,只简单为他套上了衣衫,又将人抱到轮椅上便离开了。

“若是还有什么事,尽管来喊我们兄弟便是。”

“叨扰两位大人了。”楚袖谢过两人,而后便将放在身边的香烛等物什拎到了宋明轩面前,问道:“宋公子,东西取来了,现下可要去太子妃停灵之处?”

宋明轩瞥了一眼放在竹篮里少得可怜的香烛瓜果,心中怒极,正待破口大骂,又被她后半句噎了回去。

“不用,小爷方才在内室里为姐姐简单布置了个小灵堂,你们将东西布置好就可以走了。”

楚袖不疑有他,笑着应下,与初年和宋明轩一道进了内室,只见原本布置极为奢华的内室被各色白绸遮盖起来,一旁的窗户大开,时不时有微风拂进来,倒也勉强是个灵堂。

只是旁人供奉时桌上总得放些表明祭拜之人身份的东西,宋明轩倒好,一无牌位二无画像,直接就是一块白布盖着。

那般大的空当,想来其后悬挂着的便是戏郎君那副画像。

她将瓜果供奉在前,而后便将三根香塞进了宋明轩手里。

宋明轩坐在轮椅上,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他不言不语,闭目拜了三拜,而后将手中的香递给了楚袖,让她插进香炉里。

如此一来,便静待佳音了。

宋明轩和楚袖同时望向那块白布,心里想的南辕北辙,却都想让这位戏郎君显灵。

毕竟戏郎君神通广大,能在宫闱中横行多年,想来本事不小。

当然,宋明轩这般简单的祭拜自然是不可能让戏郎君知晓的,但楚袖知道,戏郎君既然敢让越途光天化日便闯进东宫送来画像,想来也是有备而来。

此人笃定宋明轩会祭拜,也笃定他会许下什么愿望。

接下来要做的事一目了然,不止戏郎君清楚,他们也清楚得很,就看谁棋高一着了。

第114章 守株

自打宋明轩祭拜了戏郎君, 一连三天楚袖都借着要看药方成效的名义去旭阳殿查看情况。

路眠更是夜夜都睡在柳家兄妹居室的屋顶之上,以防越途某日接了任务要对两人下手。

可两人严防死守,三天内却无任何异样发生。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秦韵柳和李怀从清香丸和安神方里改进出来的方子十分有效, 柳臻颜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神志不清的时间甚至可以控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因此她也成了一个套话的不二人选,毕竟没有谁会对一个心智只有五六岁的人起疑心。

柳臻颜以童言稚语惹得旭阳殿当值的几位婢女都极为喜欢她, 温和的陆檐从旁辅助。在这儿住了没几天,两人便将这几位婢女的来历摸了个七七八八。

“明月在旭阳殿中资历最老,旭阳殿中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她,将殿中一应物什的名录背得滚瓜烂熟,什么东西多了少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明致和明雅才入宫不久, 主要负责洒扫庭院、植剪花卉。旭阳殿主要是靠这两人对外交流,我们平日里的膳食便是她们去膳房取的。”

“至于这两人, ”柳臻颜隔空点了点值守在门外一动不动的两道黑影,一手托腮道:“名叫莲生和莲绘, 是对双生子, 入宫前是武馆里长大的,会些拳脚功夫。”

“也是这个缘故,这两人被安排来护卫我与哥哥。”

“当然, 晚上宫门落锁, 她们也就回去睡了。”

柳臻颜讲完这些,便转回了视线,落在了不紧不慢喝茶的两个人身上。

“你们难道就不觉得无聊么?”

先回答的是陆檐, 他将一旁小炉上煨着的陶壶提起,手腕微动便将那一圈深色的小陶杯注满了微褐色的茶水。

指骨抵着陶杯推到楚袖面前, 茶水微微荡漾,升腾出些许热气。

柳臻颜也不用他送, 伸手将那陶壶拎了过来,径直倒进了旁边那绘着青色双鱼的白瓷杯里。

陶壶肚腹圆润,可架不住它小,被她这么一倒,一壶茶都进了瓷杯里,才将将倒满。

柳臻颜像是毫无察觉,拿着杯盖拨动几下便要喝。

“颜儿,茶水还烫口,待会儿再喝。”

陆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强硬一些,从柳臻颜手中躲了那杯茶,反手将一碗温热的汤药塞进了她手里:“还是先喝药吧,不然再热一回药力都散了。”

一听喝药,方才还兴致勃勃和楚袖介绍旭阳殿婢女的柳臻颜登时就垮了脸,整个人趴在桌上,摆出拒绝的姿态。

“再等等吧,再等等。”

“饴糖、蜜饯都备好了,一口气喝完再吃些甜甜嘴,不苦的。”

“哥哥,你是真不觉得这药苦吗?光是闻着这个味儿,我都快要吐了。”

陆檐不为所动,将黑乎乎的汤药和一旁的蜜饯都推到了柳臻颜面前,试图以此来诱惑她。奈何柳臻颜这段时间是天天和苦药作伴,任他怎么劝都劝不动,只能一如往常放到最后再让她一口闷。

楚袖在旁边悄无声息地喝茶,看着两兄妹你来我往,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只是看热闹看着看着,这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探秋妹妹见多识广,你说这药是苦还是不苦?”

每次柳臻颜喊她妹妹,那一双潋滟双眸望过来的时候,她心里便是一个咯噔,因为柳臻颜总是话中有话,仿佛已经瞧出来她原本的身份一般。

“良药苦口,柳小姐还是快些喝了吧,我也好回去和秦女官复命。”

旭阳殿里并无炉灶,就连一日三餐都得从膳房拿,柳臻颜喝的药自然也是要在别处煎好再送来。

楚袖名义上还是顾清修贴身伺候的婢女,自然不能整日待在这里,她也是寻了顾清修沉睡的时间才来旭阳殿的。

她都这么说了,柳臻颜也不好再推脱,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将那碗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方里没有黄连,可那药的味道也依旧刺鼻,熏得柳臻颜恨不得能直接晕过去,但她晕不过去,只能抓几颗蜜饯来缓解苦味。

她一边从蜜饯里汲取甜味,一边和楚袖讲着感受:“苦、太苦了,要是能不这么苦就好了。”

“颜儿。”陆檐不赞同地喊了她一声,柳臻颜立马正经了起来,道:“每次喝完都觉得神清气爽,眼前都清楚了不少,基本都是只有晚上才会傻一会儿,白天里都正常。”

这几句话和前两天没有区别,她点点头算是记下,走之前将一个锦囊放在了桌上。

柳臻颜见状便拿了过来,打开来就见充盈的棉絮里头躺着黑黢黢的三枚丸药,她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黑芝麻丸?”

“我和哥哥都不爱吃这个,探秋妹妹还是拿回去吧。”

楚袖理了理衣衫,也像柳臻颜方才一般指了指外头守着的莲生和莲绘,挑眉道:“这两位姑娘晚上不在,你们兄妹若是遇到些什么事儿,还得挑灯披衣去撞钟。”

“这东西扔出去便炸,有响无声,做个示警再合适不过。”

“柳小姐便留下吧。”

要是给陆檐,他未必会收,但换成柳臻颜,哪怕只是图个稀奇,也会将之收起来。

“原来还有这般好的东西,那我是得收下,多谢探秋妹妹好意。”

知道是会爆炸的玩意儿,柳臻颜也没敢再拨弄,将之扎束起来放在桌上。

楚袖纠正她道:“这是秦女官给的,并非是我的功劳。”

“那也是探秋妹妹讨来的,该当一句谢。”她漾起笑容,意有所指。

楚袖将她的试探置若罔闻,与她身旁的陆檐嘱咐:“喝药还是要趁热喝,下次柳小姐若是还推辞,柳公子可不能这般纵容,长此以往,对身子有碍。”

“受教了,多谢探秋姑娘告知,在下之后一定督促颜儿喝药。”陆檐一脸正色回道。

她说完这话便走,也不管柳臻颜的哀嚎,带着空了的食盒踏出门外,又与那对双生子颔首示意。

她来旭阳殿来得勤,这几个小丫头哪怕不知她的名号身份,也知她是专门来给贵人送药的人物,还能与贵人谈笑风生,想来也不是她们这种普通婢女能比得上的,自然也带几分恭敬。

“姑娘慢走。”

她压低了声音,同两人道:“这些天辛苦你们,改日我代宋公子向你们赔礼,如今只能说声抱歉了。”

扎偏左髻的莲生低眉顺眼道:“姑娘客气,宋公子很是安稳,不来吵我们的。”

听她这么说,扎着偏右髻的莲绘立马反驳:“哪里安稳,自打这位宋公子住进东侧殿,成天里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不说,闲的没事儿就敲钟玩儿,差点把明月姐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年长些的莲生拉扯妹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可脾气不好的莲绘却不吐不快:“也不知这位少爷作何要到这偏僻的旭阳殿来,明摆着瞧不上,何不挑一处好地方住进去!”

对于在旭阳殿里当值的几个婢女来说,宋明轩只不过是个和柳家兄妹一般有幸被接近东宫的贵人,好生伺候是应当的,可婢女也是人,哪里经得住这么瞎折腾。

莲绘怨念深重,遇到楚袖更是说个不停。

待她发泄一番,楚袖才低声道:“宋公子身份特殊,大家都担待着些,估计没几天他就走了。”

“没几天是几天啊?我看那位医女姐姐见天儿的被骂,要我早就忍不住把那人打一顿了。”莲绘直白地问道,莲生在她旁边不住地使眼色,但也没用。

同楚袖一样,宋明轩也是三天前突然搬到这里来的,美其名曰是要和柳家兄妹培养培养感情,但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

无非就是想看着柳臻颜什么时候才会被戏郎君杀死,届时能做个见证者。

初年作为宋明轩的专属医女,自然也是来了旭阳殿,只不过东侧殿的房间小,宋明轩也不会允她在房内添置床榻,便让她与明月等人一起住了。

莲绘未必与初年有多少深厚感情,不过是代入自己,心中不忿罢了。

“贵人之间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知晓呢。”她安抚性地拍了拍莲绘的肩膀,继而从袖中取出了一对木雕的小鸟,细长的穗子悬挂在下头。

“这是我送你们二人的礼物,也勉强算个赔礼。”

莲生还要推诿,莲绘却欢欣雀跃地接了过来,指尖点在小鸟栩栩如生的尖喙上。

“多谢姐姐,我们一定会守好贵人们的。”

“莲绘!”莲生被不争气的妹妹气得说了句重话,转头便对楚袖道:“让姑娘见笑,莲绘年纪小,行事无状,还望姑娘不要与她见谅。”

这对双生子极为有趣,两人一唱一和,在这旭阳殿中也算无往而不利。

楚袖倒不在意两人和她套近乎的手段,只轻轻笑了一下表示无碍,而后便离开了旭阳殿。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日,但偏生有人不想让旭阳殿清净,又或者说,不想让东宫清净。

深夜中,东宫角落忽然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响动,不少宫人都披头散发地从居室里冲出来,互相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住在正殿外间里的楚袖也不例外,她披了件外衫起身,第一时间看向了内室里的顾清修。

他平躺在床榻之上,双眸紧闭呼吸平稳,如同睡着了一般,而在他身边值夜的李怀倒是一个激灵从脚踏上爬了起来,正在把脉确定顾清修的情况。

“无碍,殿下一切正常,尚在昏睡之中。”李怀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已经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他狐疑道:“没听说京城会有地动啊?”

他迟疑的这会儿功夫,楚袖已然换了身齐整衣裳,取了灯盏便要出门去。

李怀也知道劝不住她,索性只道:“夜间行路,万事小心。”

“晓得了。”随着沁凉的夜风落进来的便是这么一句轻柔的应答。

第115章 待兔

东宫的道路修得极为宽敞, 足可容两架轿辇并驾齐驱。

白日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到了夜里,冷风一吹便成了鬼怪故事里的空旷街道。

八月底的月亮只剩了些许弧度, 高挂天边洒下清辉, 再如何也照亮不了这条大道,只能靠着手中被风吹得摇摆不停地灯笼来照路。

她尽可能地加快了步伐, 但即便如此,等她从太子正殿走到旭阳殿之时,一切也已经落了帷幕。

旭阳殿的宫门洞开,最当中的青铜钟落了地,将那青石板都砸出了数道裂痕。

几名婢女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在她路过时有人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姑娘,里头很是危险, 还是莫要进去了!”

那几人都躲在暗处,她提着灯笼靠近, 才勉强看出来是另两名她不大熟悉的婢女, 应当是叫明致和明雅。

“你们两人在这里,其余人呢?”

那两人都灰头土脸,她也分辨不出谁是明致谁是明雅, 只听见方才喊住她的那道声音继续说道:“原本是明月姐姐去西侧殿看情况的, 但莲生莲绘放心不下,也追了过去。”

“再之后又是一声巨响,我们本想出去寻人帮忙, 可又怕离开后有人误闯进来,所以就都守在这里了。”

这么大的动静, 确实也用不得喊人,有耳朵的人都听得见。

“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道声音又道:“原本我们睡得安稳, 骤然巨响把我们吓了一跳,披了衣裳出门就见一道白影掠了过去,再然后青铜钟便当的一声砸了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白影?”楚袖不免得想到宋明轩口中浅金发色的白衣人,所以说,来执行戏郎君命令的会是越途吗?

如果是越途,路眠与他难分高低,如今应当还在缠斗。

“正是。”那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双手在旁边的柱子上比划着:“那道白影有如鬼魅,在黯淡的月光下一闪而过,我们都以为是瞧见了鬼,可明月姐姐说是进了贼人,追着就往西侧殿去了。”

“那东侧殿的宋公子呢?”

这下那人没音儿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极为微弱的声音:“初年姐姐去那位公子那里了,但后来也没见两人出来,应当还在屋内不出吧。”

听了这两人的话,楚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而后便提着灯笼往东侧殿的方向去了。

当然,临走之前她还吩咐了这两个小丫头:“旭阳殿偏僻,许多人不一定会来,你们当中一人去寻今夜值守的侍卫,剩下一人守在此处便是了。”

“可我们人微言轻,侍卫大人不一定会听我们的话。”

闻言,楚袖便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着太医署的太极阴阳鱼木刻,递了过去。

“此物当作信物,他们瞧见便知不是妄言,自会随你们而来。”

方才絮絮而语的姑娘双手恭敬地接过,而后便毛遂自荐道:“我常与人打交道,便由我去寻人!”而后又侧身对旁边矮她一头的丫头道:“明雅,你在这边也不用出去,有人来就像我方才一样提醒一句便好。”

“嗯嗯,都听明致的。”细弱如蚊蚋的声音如此应答,随之递过来的是一张叠得十分方正的帕子。

明致一手接过,帕子糊在脸上随意擦拭几下,便要往外走,却被明雅追着拦了下来。

“没、没擦干净。”

明雅指了指她面上的灰尘,见她还是没擦干净,便大着胆子上手了。

明致僵着身子,四下飘忽的眼睛一下子便和楚袖对上了,她一脸尴尬道:“这孩子就是比较粘我。”

然而楚袖并非是在看两人,而是在思索她该先去哪边看看。

西侧殿有路眠护着,不至于当真出事,东侧殿无人看顾,于情于理似乎都该先去东侧殿走一遭。

可这歹人是为了柳臻颜而来,宋明轩作为请愿的信徒,莫说有事,应当正等着接柳臻颜的死讯。

犹疑片刻,她倾身将暗处的一盏灯笼提了出来,点亮后塞进明致的手里,微微颔首后便向着东侧殿的方向去了。

宋明轩如今入住的居室正是先前为柳臻颜准备的那一间,在东侧殿第一间,离得也近。

她绕过那已然倒塌的青铜钟,踏入长廊之中,行了几步便到了近前。

门扉紧闭,屋内未曾燃点灯火。

她提灯靠近,便将门扉映出一团暖色的光晕,叩门数下,道:“宋公子,初年姐姐,我是探秋,你们现下还好么?”

自白身份之后,面前的门便被拉出一条极细的缝来,内里有人道:“探秋?你怎么过来了?”

“听见震天响动,心里担忧,便过来看看。”

“你与宋公子可有受伤?”

初年先是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楚袖看不见她的动作,便轻声道:“无碍,我过来时宋公子也才起身不久。”

“我怕外头出了什么事,伤到了宋公子,便与他一道躲在了屋内。”

“倒是西侧殿那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有如此地动山摇之势,莫非真是地龙翻身了?”

话音刚落,她便又自己否定了:“若是地动,怎会只有西侧殿有事呢。”

“喂!是不是西侧殿那边派来的人?”宋明轩话语中的幸灾乐祸不加掩饰,就差明晃晃地说是不是人死了。

楚袖被他哽了一下,没答话,只是指了指西侧殿那边,初年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万事小心,有事就来找我。”

初年没把宋明轩划进帮忙的范围里,以对方那大爷般的脾气和不甚强健的身体,别说是帮忙了,不帮倒忙都是烧高香了。

楚袖做了个明白的口型,将怀中藏着的一把匕首塞了过去,而后便转身往西侧殿的方向去了。

踏出长廊时还能听到宋明轩的大呼小叫:“你这贱婢是哑巴了,还是耳聋,问你话怎么不答!”

她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提灯的右手被夜风吹得失了温度,便换了左手。

可就是交换的这么一个空当,轰隆巨响如雷贯耳,指尖交错便将灯笼落了地,爆炸掀起的狂风乱尘登时扑灭了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

面前陡地一暗,她立马躲到了长廊之中,借着廊柱的遮掩向外观瞧。

丁零当啷的声响传来,抬头一瞧便见得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亭中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打得虎虎生风。

黑衣人手中执一把长剑,剑光凛冽间便将那数枚暗器打落,白衣人见状便将手一拂,数枚银针自指缝间显现。

银针擦过黑衣人的衣衫,使他进攻的速度缓滞了些许,趁这空当,白衣人便当面一扑,手腕翻转间便是一把尖锐刀刃,狠狠地往对方胸膛扎去。

黑衣人向后一翻,腰身反弓,足尖上挑便将白衣人手中刀刃踢飞,继而将手中剑鞘往外一掷,木制剑鞘因灌注内力而开裂,狠狠地砸在了对方右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