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明见状也松了口气, 整个人仰躺在血色地面上, 模糊的视线里见得路眠扯了衣衫为他包扎止血,便知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
他甚至有闲心同路眠开玩笑:“没想到, 到最后还是路小将军帮忙。”
路眠没搭理他,一旁拼命压着宋明轩的林暮深却疾声道:“若是五殿下无事,就赶紧送走吧,不然我看这宋小公子得被气死。”
顾清明方才那一席戳人心窝子的话,宋太傅听了却不大信, 此刻正在林暮深旁边帮着劝宋明轩。
奈何宋明轩就和疯了似的,压根儿听不进去人话, 对阻拦他的林暮深更是抓挠咬掐。
林暮深脸上被挠出好几道印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对着正语重心长的宋太傅道:“我把您家这公子敲晕了给您送回去成不成?”
这本是当下最合适的办法, 奈何宋太傅却不同意,无奈他只能一边压着宋明轩胡乱挣扎的身子,一边催促旁边那位大爷一般的人物赶紧走。
顾清明闻言嗤笑一声, 略微侧头就瞧见了宋太傅围着他那好儿子嘘寒问暖个不停的模样, 不由啧啧生奇道:“年纪大了就是倔,都说了那不是他儿子还不信。”
他这话声音不大,毕竟没了力气。
可宋太傅与他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 自是听得一字不落。
宋太傅背过身去,望着地上狼狈不已、却还往顾清明那边爬去的少年郎, 他伸手抹了一把泪,对林暮深道:“劳烦大人将他送回去吧。”
这便是同意方才林暮深的提议了。
林暮深一时之间未曾反应过来宋太傅的变化是什么缘故, 但手下却干脆利落地把宋明轩击晕,而后将宋明轩抱了起来,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打到一半倒地的顾清修早就被婉贵妃带走,东宫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宋明轩自然是要回宋家的。
两人离开时还能听见顾清明嘀咕个不停,似是很不理解宋太傅为何要如此做。
“将个流氓当宝贝,真是老糊涂了。”
路眠不曾答他的疑,他便扭头去骚扰别人。
“喂,楚姑娘觉得是什么缘故啊?”
在场众多朝廷命官不问,偏偏点出楚袖来,而且他还不是随意喊,是直直地看向了楚袖的方向,可见是在那凌乱的打斗中还分神注意了她的去向。
旁人都是瞧热闹,好奇这女子是怎么和五殿下扯上关系的。
朔月坊与那两位的渊源早就在京城传开了,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小儿都能说上几句,可没人知道五殿下缘何对一个女子如此青睐。
众人都等着楚袖回话,她反倒只是轻轻一笑,而后将苏瑾泽扯了出来。
“有什么好问的。”
“五殿下怎么不问问我呢?”
“好歹咱们也有些交情在啊。”
具体有没有不知道,反正苏家二公子对谁都这么说。
“五殿下若是好奇,不如回去好好问问柳亭那家伙。他活了那么大岁数,定然有不少家长里短的话和你说。”
苏瑾泽站着前头,叽里呱啦一通说,其中不乏指桑骂槐之语,
在苏瑾泽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顾清明便转了视线,待他说完那几句,人早就在路眠肩头晕了过去。
路眠将人交给等候在旁的禁军,冲着苏瑾泽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再说了。
苏瑾泽登时噤声,拉着楚袖便往外走,与路眠走到一处后才开口道:“若是无事,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路眠的安排他再清楚不过,是以这话问的是楚袖。
她对外言说是离京寻曲,如今归来,朔月坊中当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不知得不得空与他们出去。
哪想楚袖半点不带犹豫,应承下来,反问道:“不知苏小公子要在哪里为我和路眠接风洗尘呢?”
苏瑾泽作为右相幼子,虽说不曾登临朝堂做天子臣,但在京城里打下了不少产业,最出名的当属那听起来就与他本人无甚关联之处的揽月居。
可那揽月居乃文人墨客常去之处,多的是风花雪月、碎玉辞藻,可不大适合他们几人。
提起这个,苏瑾泽便嘿嘿一笑,也不点破,卖了个关子道:“等到了你们就知道了,保管你满意。”
“你们二人可是我最好的知己,哪里能亏待你们!”
哪怕知晓两人有点首尾,他也没什么避讳,走在两人中间,一手揽着一人肩膀,就这么离开了金殿。
楚袖和路眠知道他性子,两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路眠提了个醒:“不可饮酒。”
“知道了知道了。”苏瑾泽飞快答道,又侧过头小声与楚袖嘟囔道:“带着这家伙出去喝酒,我怕不是嫌今日太清闲了。”
明知道路眠能听见还是要说,楚袖也不得不佩服苏瑾泽的闹事精神,仿佛哪天不嘴欠就浑身难受一般。
两个青年你推我攘地往外走,楚袖则时不时帮着路眠回敬几句,让场面别那么快结束。
哪怕三人走下天阶,金殿外战战兢兢的众臣还是能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不知是哪位大人,颤颤巍巍地说了句:“不愧是与那两位交好的人物啊,此等场面都面不改色。”
“喟叹弗如啊。”-
楚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瑾泽所说的绝佳之处,竟是古茗楼。
若论京城中广受好评之处,非古茗楼莫属。
可苏瑾泽言说要为他们接风洗尘,古茗楼就不大合适了。
更何况如今时辰尚早,古茗楼八成还没开门,此时若去,估计只能在后台看那几位角儿上妆了。
然而热血上头的苏瑾泽压根儿不听她言语,扯着两人塞进马车里便亲自驾车前往。
苏瑾泽驾车平稳且迅疾,她方才撩了轿帘一看,离古茗楼只剩两条街的距离了。
都这般了,也不好再让他转头回去。
是以楚袖只能默默打着腹稿,打算待会儿和叶禅明好好解释一番为何要大清早上门。
有本事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规矩,叶禅明此人的规矩便尤其多。
若非当初她靠着数十本戏折子敲开了古茗楼的大门,又以三寸不烂之舌使其放下戒备,怕是也不能借着古茗楼的途径将清秋道发展到如此规模。
之后数次交集,她与叶禅明更是相交莫逆。
但即便是这般关系,她也从不敢在登台前叨扰叶禅明。
听说云乐郡主在被罚后心有不忿,曾于清晨硬闯古茗楼,想要将叶禅明掳回去,却不想没被守门的几个练家子给拦住,倒让叶禅明好一通揍,给赶了出去。
她不觉得苏瑾泽这行为与祁潇然上门找茬有什么不同,只希望看在他们多年好友的面子上,别把人赶出来,随便寻个角落将他们安置着便好了。
在她对面安静坐着的路眠不知什么缘由,隔一段时间便看她一眼,待得她有所察觉时便又收回了视线。
如此反复多次,她也忍不住了,径直问话:“你若是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路眠本就在犹豫,听她这么说,耳廓更是热了几分,唇瓣开合,吐出的声音却细若蚊蚋。
楚袖没有习武之人那般的好耳力,不得已便将身子向前一倾,试图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这本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苏瑾泽看到街边摊贩,突发奇想便将帘子一掀,打算向两人寻求意见:“你们说我——”
后半句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齐齐投了视线过来,就看得一脸漠然神色的苏瑾泽。
路眠疑惑道:“你什么?”
楚袖则是猜到了几分:“你是不是想买什么东西?”
苏瑾泽没说话,忿忿地将手里的帘子扔下,不多时便敲响了车壁。
不知他这是闹哪一出,她有些无奈地掀开侧边帘幕,正要问话就见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伸了进来。
那糖人不过并指大小,面带浅笑,衣着朴素,唯独怀里抱着个从轮廓看似是个乐器的物件。
不过既然是苏瑾泽所送,这个小人儿手里抱的应该是琵琶了。
“拿着玩吧。”
这种不值钱纯粹是好玩的东西,楚袖自前世就不碰了,如今见了也心生欢喜,只是一手接过后,她便问道:“你二人的呢?也让我瞧瞧。”
苏瑾泽指了指街角的摊子,道:“喏,看见没,人家忙着呢。”
“做这一个都是看在我俊俏的份上,我们两个男子就算了吧。”
他摆摆手就往前去了,很快马车就又走了起来。
楚袖手里捏着糖人,时不时翻转观瞧细节,倒也不再忧愁要去古茗楼的事情,甚至她将那糖人塞到路眠手里,让他也能玩上一会儿。
“虽不知你方才说了什么,但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糖人只有这一个,你可小心些玩。”
路眠双手捏着一根细长的木棍,晶莹的糖人面孔上笑意盎然,对面的姑娘亦是带笑。
他抬头正与楚袖对视,缓声道:“你喜欢糖人?”
“说不得喜欢,只是觉得这些小玩意儿还挺好玩的。”
“就是糖人放不久,待会儿还得吃掉。”
说到这里,她伸手掰了糖人的一只手塞进嘴里,糖浆划开便是一股浓浓的甜,腻在舌尖喉头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可是这糖人有问题?”
见路眠如此急迫,她当即摆手:“没问题,就是有些太甜了。”
“还剩这么多,如何处理才好呢?”
路眠出主意道:“不如送给旁人吧,也不好浪费。”
“说得在理,但到底是瑾泽送的,还是先问问他的意见。”
说着,楚袖便拔高了声音,对着正驾车的苏瑾泽道:“这糖人我吃不下,可能借花献佛地送出去?”
正好也到了地方,苏瑾泽将马车停下,掀了帘子回道:“一个小玩意儿罢了,你随意就——”
第137章 主公
“其实我忍你很久了……”
攥着帘子的青年恶狠狠地将这几个字吐出, 而后便冲了上去将那好整以暇坐着的玄衣青年怼在了车壁上。
“路眠,你未免也太猖狂了点吧!”
路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齿间一个用力便将那糖人咬了半截下来, 口中甜腻滋味蔓延, 唇还叼着那根竹签。
因此他也说不出话来,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双碧色眼眸满带疑惑地望着站在他身前的苏瑾泽。
两人靠得极近,楚袖在旁边也插不上手,只能极力劝道:“有话好好说,也没必要直接动手。”
见路眠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楚袖还从旁帮腔, 苏瑾泽就觉得自己和这两人出来简直是要折寿。
明明楚袖平日里也是个极为清醒的人,怎么这时候倒不觉得路眠这行为逾距了!
再者说了, 那是他买来给楚袖吃的糖人,就算楚袖不吃, 送给别人也就算了, 路眠他凭什么那么自觉地认为楚袖会送给他!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家伙分明在他说完的那一刻就把糖人塞嘴里了,连一丝犹豫也无, 可见是早有预谋。
“就算是互通了心意, 你小子也给我收敛一点!别真把我当成马夫了,小爷也是个大活人!”顾虑到楚袖,苏瑾泽这话还是凑到路眠耳边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两人相交多年, 自有不被外人所知的交流法子,此时压低声音, 哪怕楚袖就在不远处也听不真切。
路眠却只是瞥了一眼面上有些忧色的楚袖,而后将苏瑾泽压在他肩上的手拨弄开来, 用极为正常的音量道:“你怎么知道我二人互通了心意?”
苏瑾泽愕然不已,飞快地看了楚袖一眼,见对方也是一脸迷茫不知路眠为何突发此言的模样,他呼出一口气,崩溃道:“这是重点吗?”
他这明明是反问,可对方竟然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这么认为的。
“收敛收敛吧,我不想走在外头旁人都说我可怜。”
明明许多年也是这么过下来的,他也了解路眠的秉性,可此时还是深感无力,不得已只能抛了这么一句话,继而转头向楚袖道:“他是个石头性子,阿袖你应该懂我,对吧?”
楚袖自然是懂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马车便被人从外叩响了。
“主家吩咐,若是见贵客前来,便带几位从后门进去。”
苏瑾泽停了动作,探出身子去与那人答话,三两句便打听清楚了后门,而后扬鞭驾马将车听到了一处小巷之中。
楚袖常来古茗楼,对这套流程轻车熟路,向前叩门三次,便见得墙头上蹿出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儿来,对方笑盈盈的,见是她便冲着里面喊道:“阿宁,是楚老板,开门!”
无人回应,可门口咔哒咔哒的声音不绝于耳,路眠安静地落后几步等着门开,苏瑾泽倒像个没见识的孩童一般两眼放光地摸着那两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阿袖,你之前也没说过古茗楼里还有此等精妙之物啊!”他对着一扇门上下其手,却不料其后机关开启,他这般一用力,整个人便摔了进去。
楚袖就站在他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跌进去,将门后板着脸的黑衣男孩吓得往后蹿了好几步。
“阿宁见过楚老板。”阿宁先是一板一眼地向着楚袖行过一礼,才艰难地对着趴在地上的苏瑾泽和才踏上台阶的路眠道:“见过两位公子。”
路眠应了一声,而后侧头问楚袖:“这便是之前你信中提到的双生子?”
四年前路眠出征朔北,临出发前将存香阁借由苏瑾泽的手交于她,后来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存香阁中的孤苦孩童个个都有去处,能讨得一口饭吃,也就没再收回去。
虽说已经不再管存香阁,他依旧将那足有三寸厚的名录背了下来,此时见得这两人,便想了起来。
这对双生子入存香阁时路眠已然在朔北,自是没有见过的,这才有此一问。
“正是。”
两人一应一答的功夫,苏瑾泽已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意拍打几下挥去尘土,便上前要与阿宁交谈,只是才提步对方便闪到了一名面带灿烂笑容的小女孩身后,那小女孩也不怕生,作揖拱手、礼数周全道:“主人还在等候,还请贵客们莫要停留。”
楚袖这才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若说引他们来此的小童口误也就算了,可现下安安也如此说,只能证明……
她看着走在前面、时不时兴致上来还咏叹一番此处田园意趣的白衣青年,心中也有了一番猜测。
若真是那人到访,倒是用不得她与叶禅明解释了。
毕竟那人生来就是要打破各种桎梏规矩的。
莫说是埋怨扰他清净,叶禅明此时怕是要高兴得合不拢嘴呢。
苏瑾泽明明未曾来过古茗楼,却偏要走在前头,结果就是每走几步便被那绿植花卉吸引了视线踏上旁路,还得楚袖连声呼唤才能回神。
到后来楚袖也不耐烦了,干脆让路眠看着苏瑾泽,一见他有离开的迹象便将人扯回来。
“喂喂喂,少公报私仇啊,力气这么大做什么,这上好的云锦料子都要被你扯坏了。”苏瑾泽竭力扒拉着路眠的手,奈何力气比不上对方,只能被拖着走了。
路眠早已习惯了他的无赖说辞,闻言便低头往下一瞧,实诚道:“扯不坏。”
“我没使几分力气。”他如此辩白道。
“算了算了,不和你吵这个了。”苏瑾泽干脆放弃,舒舒服服往后一趟,任由对方拖着他走,还能省些力气。
他闭目养神,顺带着问道:“阿袖,还有多远啊?”
话音刚落,路眠停步,他一个翻身起来,便见得一座雅致非凡的屋舍,不由咋舌道:“叶老板是当真舍得花钱啊,价值百金的沉香木竟也拿来做门板。”
他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得出了个天文数字后当即转头道:“没想到你们能赚这么多,当真是失敬。”
“你说我也投点钱给叶老板,能不能分一杯羹?”
苏瑾泽是真情实感地发问,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楚袖的回应,而是从屋舍之中缓步而出之人的拒绝。
“古茗楼的钱够用,用不到苏小公子来发善心。”
未有登台安排的日子里,叶禅明向来朴素至极,墨绿衣袍、木簪一挽便可出门,衬着那张如清雪般的面庞更是清冷几分。
他开口时未带情绪,可听起来却有股子怒气在。
苏瑾泽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在这位脾气大的名角儿面前说些胡话。
“主公已经等候多时,三位随我来吧。”言罢,叶禅明便将三人引了进去。
叶禅明从屋内走出时并未关门,此时几人顺着那开着的半扇门便正正好瞧见了内里那罕见地着一身锦绣白裙的女子向对面举杯。
察觉到他们视线,女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招手道:“总算是盼到你回来的这一天了。”
“我们可许久未曾这般对坐聊天了,快进来坐下。”
听她言语,原本坐在她对面之人豁然起身,为楚袖让出了位置,连带着走出几步,伸手将走在其后的两人拦了下来。
“楚姑娘平安归来,当真是再好不过了。长公主日夜挂念着楚姑娘安危,如今可算是能安心了。”
被苏瑜崖一语道破,顾清蕴也没什么羞赧神色,提壶为楚袖满上茶水,大大方方地道:“阿袖可是我手下不可或缺的谋士,自是日日挂念。”
“承蒙殿下厚爱,楚袖幸不辱命。”
楚袖笑着应下顾清蕴那句“谋士”,举杯向着顾清蕴谢道。
眼看着两人便要畅聊起来,苏瑜崖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便毫不客气地将依旧想往里走的两人推了出去,合上门扉道:“好了,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也没用。”
“长公主与楚姑娘议事哪里是你们能听的。”
“还是与我聊聊你们查出来的东西吧。”
苏瑾泽哀叹一声,紧接着便挂到了路眠身上,道:“我这些时日可什么都没干,哥你好好问路眠便是了。”
苏瑜崖没应,只是继续用如沐春风的笑脸望着幼弟,直将对方看得心里发虚,这才开口:“路公子这边请。”
路眠抿唇向着苏瑜崖所指的方向走去,苏瑾泽自是也跟了上去。
苏瑜崖想着路眠方才那个眼神,不由得好奇,在宫中的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现在路公子一点都不带收敛了。
若是两人当真剖白了心意,向来过不了多久,他们便有一场喜酒可喝了。
届时送什么礼物为好呢?
楚姑娘似乎很喜欢山河游记,可路公子除了练武好像也没什么爱好……
想了半天没得出结果的苏瑜崖决定之后诗会之上问问姜亭,那家伙好歹也是个做姐夫的,多少应该知道路公子平日在府中做些什么。
谁也不知表面温润如玉的驸马爷心中竟想着这些有的没有,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文弱的模样,任谁瞧了都觉得他无害至极,万万想不到京城中素有凶名的黑白双煞乃是受他驱使,才在京中横行无忌。
几人前后到了另一处房间,苏瑜崖将门合上,还未来得及入座,就听得幼弟猛地坐起来,以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道:“哥,我要告诉你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大事?”还得是他不知道的大事。
苏瑜崖细细筛了一遍没想出来,只好和声问道:“瑾泽所言是?”
苏瑾泽一把将路眠薅了过来,指尖都快戳他脸上道:“这家伙前两天总算和阿袖表白了心意。”
“同意也就算了,这小子无法无天,一直在我面前显摆和阿袖更亲近!”
苏瑜崖淡定地倒了杯茶水,对幼弟的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哥你怎么不气啊!”苏瑾泽一掌拍在桌上,险些将杯盏都震倒。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苏瑜崖不明白苏瑾泽在别扭什么,两人都心心相印了,比以前亲昵些也实属正常,他反问道:“你平日里见我和长公主相处,难道还未曾习惯?”
“我——”苏瑾泽彻底败下阵来,干脆躺倒在地上,不说话了。
这时路眠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问题来:“为何两位都不奇怪我对阿、楚姑娘的心意?”
两人纷纷无语,苏瑾泽更是直白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还挺好的吧。”
路眠茫然不知,问:“我,有显露出来过吗?”
第138章 归家
从古茗楼出来, 路眠便魂不守舍的,楚袖不免好奇地扯了扯苏瑾泽的袖子,悄声问道:“你们聊什么了, 怎么他这么一副模样?”
苏瑾泽将双手枕在脑后, 面上笑容灿烂,对着担忧不已的楚袖摆摆手道:“不用在意, 他就是烧坏了脑子,一会儿就好了。”
被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她干脆也不指望他了,疾走几步拉住了老神在在的路眠。
对方被她拉住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抬步往前, 一头撞在马车壁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才停了下来。
她还没说什么呢,一旁的苏瑾泽已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怎么我哥几句话把你说成这个样子, 连看路都不会了。”
除此之外,他还晃了晃脑袋, 道:“磕了一下, 可把脑子里的浆糊摇出来了?”
“不然我和我哥还是先送你几贴治脑子的药吧。”
两句调笑话出口,却不见有人回应,抬头一瞧, 方才还怔愣着的黑衣青年早被那姑娘一把推着坐在车辕处, 眼睫垂落不敢乱看。
青绿衣裙的姑娘拂开他侧边鬓发,指尖力道极轻地落在那隐有红痕的伤处,清浅的呼吸扑在面上, 惊得他睫羽乱颤。
“看起来不是很严重,也无肿起, 应当只是一时疼痛,过会儿就好了。”
“之后若是还疼, 便让阿兰给你开些药膏抹抹。”
路眠乖觉得很,闻言轻轻点头以示同意。
楚袖不知怎的从这已然及冠的青年身上觑出几分可爱来,当即便顺从心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道:“真乖。”
直到楚袖搭着路眠的手上了马车,苏瑾泽才如梦初醒一般跑上前去,一把扯住路眠的领子,将声音压到最低:“不是,都这样了还用我哥教你啊,你这脑子是真磕坏了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路眠就想起方才的情形,怀中似乎还有浅淡的药香,耳边红晕弥漫。
“是我还有的学……”
“那倒是,你和阿袖可差远了。”苏瑾泽把路眠往侧边推了推,也一跃跳上车辕,执缰握鞭赶起马车,顺带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那个年幼的呢。”
路眠哑然,许久后才呐呐出声道:“要不,你也教教我?”
他想得也很简单,苏瑾泽常在风月里走,定然比他更知晓要如何讨女子欢心。
更遑论楚袖也曾夸过苏瑾泽为人风趣幽默,若是他也能学得一星半点,日后也无需这般窘迫了。
正专注驾车的苏瑾泽被他这话噎得险些抓不住缰绳,当即便道:“我能教你什么!”
“你要是实在想学,不如好好向楚袖讨教,她定然很乐意教你。”
“再不行回去问问你姐夫,他也是宠妻的一把好手。瞧那《风月债》话本在京城中卖得多火爆,至今都还有书商在印呢。”
路眠受教地在旁应声,那认真的模样瞧着比当年被定北将军拎去校场练武时也不遑多让。
苏瑾泽啧了一声,暗道路眠真是栽了个彻底,遥想当年他们二人在京城搅风搅雨之时,谁能预见到素来冷面的黑无常也会有如此不耻下问的时候。
他们在古茗楼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出来便将近子时,正是车马人流最多的时候,纵然苏瑾泽挑着开阔的路走,待回到朔月坊也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楚袖不在,朔月坊照开,生意依旧红火,谁也不知道老板娘已经离开了两个月。
苏瑾泽大摇大摆地将马车停在朔月坊门前,才停下来便有两个年岁不大的仆役上前来劝:“有劳贵客移驾,坊前是不留马车的。”
他扫了一眼见是两个陌生面孔,倒也不与对方为难,只笑道:“我来送个人,送完就走,不占位置。”
言罢,他指了指车内,一脸无奈道:“我们这位与朔月坊的渊源可不一般,无人会怪罪的。”
两个仆役听了也不知该继续劝还是离开,只好候在一旁,琢磨着过段时间还不走就再来催促一番。
却见那帘幕被一只手撩开些许缝隙,内里之人着一身素淡的青色衣裙,缓步下了马车,而后泰然自若道:“那就有劳你送我回来了。”
“路眠,我们走吧。”
“待会儿让花娘做你喜欢吃的鱼羹,许久未见你,她定然高兴。”
方才就从车上跳下来的玄衣公子闻言便抬步跟上,半点视线都未留给那驾车的人。
一听楚袖说花娘要做饭,苏瑾泽当即也不摆架子了,立马道:“阿袖你让花娘帮我做份麻辣鱼,我停了车就回来!”
言罢便赶车去了旁处,半点不见方才面对那两人时的犹豫。
等苏瑾泽回来的功夫,楚袖侧目望向那两个心有戚戚然的仆役,温声道:“这位是苏小公子,日后莫要睬他便是了。”
“之前郑爷应该与你们讲过的。”
她离开前将朔月坊的生意交给了叶怡兰和月怜管,像这种琐碎小事惯常是郑爷管的。
那两人自是点头如捣蒜,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个子稍高些的仆役被推了出来,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姑娘是……”
“在下楚袖,日后可要与两位多来往了。”
名号一出,两人就知自己闹了笑话,当下便冲着楚袖致歉:“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楚老板,还请楚老板莫要在意。”
“我多日不在坊中,你二人又初来乍到,不认得也正常。”楚袖没有怪罪这两人的意思,不然方才她就不会借着话头挤兑苏瑾泽了。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苏瑾泽停好了马车便朝着这边狂奔,冲过来就径直挂在路眠身上,一点也不见先前互怼时的尴尬。
楚袖对着那两位颔首,而后便带头进了朔月坊。
苏瑾泽拥着路眠往进走,路过两人时停了步子,自腰间的配饰上扯了两颗金珠下来,一人一颗塞进手里。
“方才是我玩闹心起,两位收了这东西就莫要怪罪了。”
在那两人诚惶诚恐要下跪时,苏瑾泽往后一跳,急匆匆地赶着路眠往进走:“快快快,慢了花娘可就不给我做吃的了。”
“你可不知道,打从你二人不在坊中,花娘瞧我是哪哪儿都不顺眼,后来我就干脆不来了 。”
苏瑾泽嘟嘟囔囔地和路眠告状,对方含糊应答,本想抬步跟着楚袖往楼上走,却被苏瑾泽揽着脖子往后院扯。
苏瑾泽的理由也十分充分:“阿袖久未归家,也得和那几位说些体己话呀。”
“太黏人可不讨人喜欢,你还有的学呢!”
路眠略一思索,也觉得在理,就随着他往后厨去了。
与此同时,楚袖才将将踏上二楼,就被众人围了起来。
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云鬟雾鬓将她簇拥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同她讲话。
“楚老板你可算是回来了,姐妹们可想你了。”
“我新练了一支舞,楚老板帮我看看呗!”
“先前您说的那首曲子我们改好了,您先过目我们的吧。”
一群人挤挤挨挨,楚袖被热情围绕,半晌才站稳了脚跟,无奈道:“各位厚爱,只是我才回来,不大了解现下坊中的情况,过几日定然一一拜访,莫要急切。”
楚袖待人温和,在正事上却一丝不苟,她如此好言,众人也不好再往上聚,只带着满脸笑意各自散开做事。
众人嘈杂的声音不小,二层最靠里的房间被人砰地一声推开,头发乱糟糟的姑娘像个炮仗似的走了出来,口中骂骂咧咧的。
“有完没完,都说别吵了,人才睡下。”
楚袖站在对方十步开外,见得她这幅模样不由失笑道:“怎么两月不见,你就好到与阿兰同枕共眠了?”
对方眼下浓黑,又因被吵醒而满是怨念,游魂一般望过来的时候把楚袖都吓了一跳。
“怎么成这样子了,不会这些日子都是你一人做事吧?”
以往叶怡兰帮她做事,虽也是整日睡不醒的模样,好歹还像个人。
月怜倒好,看着比戏台子上扮鬼子狐妻的名角儿还要唬人,说出去都能止小儿夜啼了。
整理了一晚上的情报,月怜如今脑袋都发懵,看见楚袖也不敢上前,反倒是揉揉眼睛道:“都说不能多干活了,现在都开始出幻觉了。”
看来这姑娘的确是被坊中事务折磨得不轻。
楚袖往月怜那边走了几步,她反倒是被吓得钻进先前那房间,疾声喊道:“叶怡兰,你快起来,让我睡!”
倒在床上的叶怡兰艰难地睁开眼睛,张嘴就是一句骂:“都说没事不要吵我了,要睡你直接睡地下不就成了!”
“不行!这几天睡地下都给我睡出毛病来了。”
“刚才我还看见姑娘站在门外呢,眼睛都坏到出幻觉了!”
叶怡兰被她扯着坐起身来,迷蒙间向大敞的门口瞥了一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一瞬间睡意全飞,她指着门口那人道:“你看到的姑娘是不是穿着件青绿衣裙,现在还在门边?”
月怜飞速回头看了一眼,而后答道:“都说我们一人睡一天床了,这下可好,咱俩都有病了。”
叶怡兰揉了揉额头,从床上起身,拦着月怜不让她睡下。
“姑娘还是不要看好戏了,再这样下去,这傻子当真要以为自己疯了。”
楚袖倚在门边,闻言便道:“哪里是我看好戏,是她不信啊!”
这么一会儿功夫,月怜也回过味儿来了,对着叶怡兰道:“这是真的?”
“真的。”
听到回应,月怜这下也不睡了,径直冲进楚袖怀里,不一会儿便打湿了她的衣襟。
楚袖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柔声安慰道:“好啦,我回来了,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谁想一向爱躲懒的姑娘猛地抬头,语带泣声道:“不要,我也要为姑娘做事!”
“好好好,都听我们月怜的。”
“别把我当小孩子啊!”
叶怡兰不由吐槽道:“那你倒是先从姑娘怀里出来啊!”
月怜抱紧楚袖,甚至埋得更深了些,闷声反驳:“才不要!叶怡兰你就羡慕吧!”
“姑娘最宠爱的人是我!”
第139章 惊闻
楚袖回朔月坊的第五天, 从苏瑾泽口中得知了那场宫变的结果——顾清明和柳亭家产充公,月余之后问斩。
听说本来是要夷三族的,但顾清明母家早在许多年前便因一次政论被抄家灭族, 如今只剩了他这一个独苗。
柳亭比之顾清明更甚, 父族母族被先帝灭了个干净,妻族在他手中覆灭, 到如今只剩一双儿女外带一个私生子。
柳家兄妹弃暗投明,及时与其父割席,未受牵连。
越明风更是拿出了这些年柳亭作恶的许多证据,为柳亭手中更添几分血色,两相抵消之下, 判了十年的牢狱。
至于越途,他从离开朔北那一刻就注定只有一个死字了。
不管是今上还是路眠, 都绝不会让犯下累累罪行的他离开,更遑论越明风想要在昭华立足, 必然需要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而越途的存在, 便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污点。
是以越途自谋划之初便决定要将自己也作为筹码的一环,换取柳亭的项上人头。
如此一来,大牢之中三人对坐, 倒也与在侧园无异, 只是不知三人在牢狱之中是互相埋怨还是慨叹当初了。
一场宫变,许多人的命途就此转折,但这一切与楚袖倒是无多大关系, 如今也只不过是听取个结果罢了。
是以楚袖听完也没多大感慨,说到底这些都是早已能预料到的结局罢了。
苏瑾泽见她如此, 倒是也放心许多,却又有些迟疑, 不知该不该讲起另一件事。
他犹豫的神色半分没有遮掩,楚袖自然瞧得真切,当下便放下手中茶盏道:“若还有想说的,径直说便是。”
“以我二人的关系,难道还需顾虑许多?”
“那我可就说了啊。”苏瑾泽将杯中茶水饮尽,润了润喉咙,方才正色道:“东宫那位,把太子妃寝殿给烧了。”
楚袖不明所以,回道:“不是半月前便烧了吗?”
苏瑾泽摇摇头:“非也。上次烧只烧了一具女尸,这次可一把火连带着尸身和人都烧干净了!”
这下她明白过来了,看样子是顾清修又烧了一次寝殿,非但如此,还把宋雪云的尸身寻了出来,倒也算得上是生同衾死同眠。
顾清修也知晓先前以秋叶顶替宋雪云一事容易暴露,干脆放火烧宫,也得个清净。
不过就顾清修那个性子,想来也不愿意让一个小宫女代他的太子妃受众人香火供奉吧。
她尚在东宫时,顾清修便明令禁止众人祭拜太子妃,也就一个宋明轩仗着宋雪云生前疼宠,不把顾清修的话当回事。
默默将一切理顺,楚袖在苏瑾泽面前表露出几分诧异来:“太子殿下缘何要这般做?”
苏瑾泽斜睨着她,表情戏谑:“你不知道?做了太子殿下贴身婢女那么久,我才不信你不知情呢。”
“总而言之,这次太子妃寝殿可算是烧完了,里头发现了三具焦尸。太子和太子妃都极好辨认,两人生死相依,验官掰都掰不开太子的手骨,多出来的那具大家都猜测是太子身边那位以微贱之身荣登良娣之位的婢女。”
这些时日苏瑾泽虽是在宫外谋划,但多少也是了解些内情的,自然知道那位名唤探秋的姑娘乃是楚袖化名伪装。
是以这多出来的一具尸体究竟是谁便成了个悬案。
他今日来,也有一丝想要从楚袖这里获得答案的意思。
“大家不都说了嘛,是秋姑娘。”楚袖饮下一口热茶,轻笑道。
一听就知她在敷衍,苏瑾泽干脆也不问了,将身子慵懒地往桌上一扔,道:“好了好了,那我们说点别的。”
他挑眉道:“听说你应了云乐郡主帮忙,可想好要如何做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楚袖就头疼,她叹了一口气,道:“我回来的第二天云乐郡主便上门来了,她似乎被那位公子折磨得不轻,想让我尽快出手。”
“可那位公子除了去城南烟雨柳絮阁门外蹲人外便不再出门,便是我有千般手段,也难以施展。”
苏瑾泽闻言建议道:“既然人难寻,不如请君入瓮,让云乐郡主办场宴会,那人可不就屁颠屁颠来了嘛。”
这种简单的道理楚袖如何不懂,可难也就难在这处。
“莫说是要云乐郡主为他刻意开场宴会了,我那日只是提了一下那公子的名字……”
她指着几案边缘处的数道新痕:“喏,郡主当即便将玄铁长鞭往外一磕,我这才换的桌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连名字都不乐意听,那岂不是只能靠你出手?”
楚袖艰难点头,将成算道出:“既然这位宋公子只追着云乐郡主跑,倒不如让他上门来寻我。”
苏瑾泽竖起耳朵,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你想了什么个好法子?”
“哪里是好法子,只是个笨办法。”她绝口不提自己为这事儿愁了多少时辰,只轻描淡写道:“按往常来说,月底便是烟雨柳絮阁一年一度的寻风月之日。”
“可云乐郡主被缠得不厌其烦,今年是不打算办了,是以至今还未送帖子。”
“那位公子急切之下,想来定是要花钱买些消息的。”
苏瑾泽恍然大悟,拍手叫好:“这招妙啊!”
“两头吃,又赚钱又赚人情!”
隔着一张桌子,他伸手在楚袖肩上拍了拍道:“要论生意经,果然还得是你!”
“争取早日超过叶老板,我也好过过躺在银钱上过日子的美好生活。”
明明苏相也是个心眼多似莲蓬的人,怎么次子就生得这般跳脱,不过是几日前见了一次古茗楼的阔绰,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她语气冷然地警告道:“玩笑归玩笑,你少去古茗楼惹事,叶老板不知往我这里递了多少信了。”
“我才去了几次,他能写多少信——”
“呵,不算多。”楚袖遥遥指了指远处书架上的一尺见方的木匣,平声静气道:“那一匣子都是。”
“看你还有空来我这里闲聊,想来把这些看了也不在话下。”
苏瑾泽还想辩驳,就见对面那衣着淡雅的姑娘指尖在桌面上一敲,一身不怒而威的气势倒与他父亲有几分相似。
他怂得很快,当下便举双手投降:“我看,我看还不行嘛!”
“那你能不能让花娘送点糕点上来啊,单看不吃,差点意思。”
正巧此时外头有人叩门数下,待楚袖回应后,方道:“姑娘,陆先生与柳小姐来了。”
柳家兄妹?
此时应当是他们最忙的时候,不在府中清点物品,来寻她做何?
“明白了,我就来,先将他们请到书斋那边去吧,孩子们许久未见陆公子,叙个旧也好。”
月怜应她的吩咐离开,她则回头看向蠢蠢欲动的苏瑾泽,道:“今日你就在这里看信,花娘那边我去安排。”
“你看柳家兄妹都来了,我在却不出去,不大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与你都不熟,见了还别扭。”
楚袖拦住他的话头,也便起身离开。出门后还不大放心,寻了个人守在楼梯口,提防着苏瑾泽下楼。
做完这些,她才往书斋的方向走去,离着稍远些的距离就能听见坊中孩童叽叽喳喳的叫喊声,可见他们是当真喜欢这位陆先生。
书斋门扉洞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未有人发现,无奈只能屈指敲了两下门板。
清脆声响吸引众人注意,原本还帮着兄长哄孩子的柳臻颜抬眸看见那斜倚门边、唇畔带笑的姑娘,登时便站起身来,三两步冲到近前,拉着她的手道:“还好你回来了。”
“我听兄长说了那些事,生怕你也在那场火里不见了。”
楚袖至今也不知柳臻颜是如何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认出她来的,但此事既然已经翻篇,倒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且看柳臻颜如今生龙活虎的模样,想来秦女官和李大人经此一遭也有不少收获。
“我自是无事。”她一如往日般安抚着柳臻颜的情绪,开口问道:“倒是你们怎么有空到朔月坊来,这几天应该很是忙碌才对。”
柳臻颜回头看向陆檐,见他轻轻点头,这才同楚袖道:“我和哥哥都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整理了些衣裳和母亲遗物就没再管了。”
“至于今日前来……”说到这里,柳臻颜还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将手往腰间一放,捏住那鲜红剑穗才继续说了下去,“是要同楚妹妹辞行。”
“我和兄长自小就被拘在府中,未曾看过什么山清水秀,如今一身逍遥自在,便打算去看看这天下美景。”
“记得楚妹妹说过最喜欢看江南烟雨画船,届时到了那边,让哥哥给你画一幅寄回来,也好过过眼瘾。”
柳臻颜说起这个的时候眉眼弯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一连说了一长串话,楚袖也不嫌她烦,只是安静地听她讲,时不时回应几句。
倒是陆檐见她说得兴起连他们来这里要解决的另一件事都忘了个干净,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颜儿,你是不是把春莺和秋茗给忘了?”
经陆檐这一提醒,柳臻颜才想起来还有这茬,连忙道:“虽说有些唐突,但我还有件事想请楚妹妹帮忙。”
“关于春莺和秋茗,柳姐姐是打算将她们安排在我这里?”
柳臻颜自是不住地点头:“我与哥哥两人出门,不好带她们一起走,便让她们留在朔月坊中吧,做个打杂的也好过跟着我们奔波,还得照顾我们两人。”
出乎意料的是,楚袖反而拒绝了此事,她道:“这我可决定不了。”
“两位还是和春莺、秋茗商量好了再来吧。”
第140章 登台
九月二十九日, 碧空如洗,翠湖入镜。
数十艘气势恢宏的画舫在青白湖旁倚靠,各色郎君姑娘如云似烟, 自岸边涌入。
“不办则已, 一办惊人啊。”
趴在窗边的苏瑾泽略略点了点数目,不由惊叹道:“你竟舍得出这么大手笔, 云乐郡主给出的报酬想来很是可观。”不然也不会包下如此多的画舫游船,甚至还将青白湖清场了。
楚袖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落下一子,抬手请对面之人落棋,顺带着回道:“我出人,郡主出力, 事后还有酬金。”
“云乐郡主可真是阔气,什么时候我家那位对我也能管这么松就好了。”
“可算了吧, 我可听路眠说了,你前几日又跑去赌酒, 到最后酒没拿到, 钱也输了个精光,险些被人扣下,还是他去赎的你。”
“若是让苏相知道, 又得十天半个月不能出府了吧。”
被好友揭了老底, 他不满地瞪大眼睛,口中嘟囔:“你们俩怎么还合起伙来欺负人呢,路眠还和你说这个, 他和我从来都是大眼瞪小眼,纯靠我话多。”
他还欲再说些什么, 就见正对着棋盘抓耳挠腮的小姑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能不能请苏小公子安静一会儿, 打扰到我下棋了。”
平时就爱找乐子的苏瑾泽第一次被月怜这般阴阳怪气地叫,当下也不满了,径直起身,瞥了一眼那棋局,便捻起一枚白子落下,同时道:“就你这水平,还是莫要和阿袖下了,纯粹是自取其辱。”
即将落到棋盘上的白子被人劈手夺走,坐着的月怜推搡了他两把,道:“要你管,姑娘乐意教我。”
“行行行,那你继续和棋盘大眼瞪小眼吧。”
说着,他便望向了对面的楚袖,轻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可要出场去了。”
“我为了这桩生意牺牲这么多,之后的酒可不能少得了我的。”
“那是自然。”楚袖指尖点了点方才苏瑾泽要下的地方,为月怜解释起来为何要下在此处:“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此子一落,前路开阔……”
得了准话,苏瑾泽当即便喜笑颜开,出门前拎起一坛酒,掀去酒封仰头喝了两口,又将衣裳揉了几把,这才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听得木门吱呀的响动,月怜忍不住吐槽道:“这家伙果然适合装酒鬼!”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酒鬼,还是个嘴上没个把门的酒鬼!”
她方说了两句,头上便挨了一记,不疼。但她还是很委屈,捂着头问:“姑娘为什么要打我?”
“还说他呢!你比他可差远了!”楚袖慢悠悠地收回手,想到这些年为月怜收拾的烂摊子就觉得头痛,当下便道:“过几日舒窈回来,你就去清秋道那边待上一段时间。”
月怜从来没有离开过朔月坊,也就是这几个月才跟着叶怡兰处理坊中事务,许多地方还不到位。
因着过往经历,她直率地过了头,说起话来不免有几分肆无忌惮,尤其是在有熟稔之人在场的时候。
比如她对苏瑾泽的随性态度。
虽说苏瑾泽为人平和,待谁都没有架子,可月怜在外还是与苏瑾泽这般言语,不免就会惹火烧身。
总而言之,月怜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最要紧的便是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且将其牢记心中。
楚袖常年坐镇朔月坊,梳理各方人脉,无法一点一滴地教她,干脆把人打包送去清秋道,将内里数部轮转一遍,想来也能有点收获。
月怜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当下连学棋的精神也没有了,却又不好在这种重要时候拉着楚袖央求,只能委屈巴巴地摩挲着两颗圆润的棋子不言不语。
见她这般模样,楚袖也软了心肠,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别怕,清秋道里也有几个你认识的人,他们会好好教你的。”
言罢,她便起了身,从桌旁拿起帷帽盖在头上,轻薄的纱幔遮去大半身形,只余腰间那枚紫玉铃铛惹人眼目。
月怜闷声道:“姑娘要走了,我是不是也该走了?”
“没那么快。”楚袖将先前祁潇然给她的定金——银丝铜骨鞭放在桌上,轻声道:“听得乐声停再动,务必要用上全幅心思才是。”
月怜接过那鞭子抬头问道:“姑娘,如此做当真能成吗?”
“那宋公子好歹也是官宦子弟,还能被狂蜂浪蝶吓着不成?”
楚袖轻声道:“那是他没见识过什么叫狂蜂浪蝶。”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也是我们生意的一部分。”-
青白湖上的画舫游船虽多,但分布起来却很有规律,数艘二层高的船只簇拥着最中间露天的一座雕刻着鸟兽鱼虫的一座金台。
烟雨柳絮阁是女子寻欢作乐之地,登台表演的自然是风姿不一的男子,或抚琴或吟歌。
更有甚者上台时摆了一张美人榻,斜倚在上头喝了足足一刻钟的酒。
这自然称不得上是个正经节目,不过能费尽心思讨请帖来赴这场宴会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真的为了节目来的呢。
楚袖出现在侧边画舫上之时,台上恰恰好轮到先前在烟雨柳絮阁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绯衣男子,他穿着极不出挑的宽大衣衫,上头连一抹绣纹也无,素淡得令人惋惜。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当时在亭外佯扮女身捉弄她们的人竟就是名动京城的红郎。
红郎心高气傲,极少待客,上一次出场都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但纵是如此,他随手谱的曲、描摹的画依旧能在外头炒出天价,不知多少贵女听闻他名声,捧着金银往烟雨柳絮阁去,最后也不过与他隔着重重屏风闲聊片刻罢了。
因此,当红郎有可能现身青白湖上时,京城贵女圈为之轰动,本就千金难求的请帖的价格更是翻了几倍,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是以今日能在这里欣赏红郎曲子的人没有一个家世普通,就连那失态到频频往台上掷花的小姑娘也是个王侯家的女儿。
楚袖隐在众人之中,借着走动的机会观察着不远处那位宋公子所在的隔间。
竹帘如其他房间一样卷起,但内里的人却不在窗边观瞧,反倒是捧着一把手持的菱花镜仔细观瞧着面容。
楚袖特意寻了个角度最好的地方,方便她时刻盯着这位在祁潇然口中脑子多少有点问题的兵部侍郎嫡子。
其实祁潇然说得也没错,毕竟不是每个人追爱时都会疯狂到因着一点蛛丝马迹就男扮女装到此等风月之地来的。
说来宋公子那张请帖还是她专门为他留出来的,位置绝佳,保准能第一时间瞧见台上的一举一动。
他登船时姿态颇为扭捏,若不是她先前打了招呼,怕是早就被查验之人扔下了船。
而现如今,红郎登台表演分不去他半分心神,他只顾着打量镜中姿容,甚至短短一刻钟内便换了数件外衫,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
楚袖倚靠在栏杆旁,一边随着众人的动作掷花,一边瞧着那边宋公子的动静。
高台之上,红郎一曲奏毕,冲着人最多的方向轻微颔首,而后便伸出一双清瘦的手环抱起了桌案上那把瞧着就价值不菲的琴。
他正欲下台,就见得一物自最为奢华的画舫中被掷了过来。
不管是谁,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要躲开,红郎亦是如此。
可他只是抬头往那边瞥了一眼,竟就呆立在原地不动,任由那东西砸在他头上,将绾发的玉簪撞开,而后摔了个粉碎。
原本红郎离场,众人心中极为不舍,都在说着各种挽留的话语,可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噤了声,青白湖上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鲜血自额间蜿蜒而下,流过红郎的右眼,很快便将右侧的面庞全部染红。
他维持着仰头望向那边的姿势,许久没有动作。
人群只在那时寂静了一刻,慢慢的便开始有人言语。
“在那条船上的到底是谁啊,怎么有胆子对红郎下手,她不想活了吗?”
“红郎那张脸可是天工造物,留一点点红痕都是罪过,如今破了那么大一个口子……我一定要让那个贱人好看!”
“可红郎为什么还站在那里不动啊,是看到什么了吗?”
最后这一句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可她们所在的船只与那艘画舫斜对着,方才也只瞧见是从三层最中间那挂起一半的竹帘中丢出来的东西,至于那罪魁祸首的模样,却是一点也没看见。
可就算再无知,单从游船的规模来看,也知道能在那艘画舫上观赏的人非富即贵,不是一般人能够招惹的存在。
楚袖将她们的猜测尽收耳底,指尖在栏杆处轻轻敲打,眼神落在那迟迟没有动作的男子身上。
在他们的计划里,红郎可不该是这么个反应,他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祁潇然说了烟雨柳絮阁的人任她调度,结果这位最出名的红郎却要给她下绊子?
就算红郎不满她,也不该在这件事上使坏才对,毕竟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为祁潇然排忧解难罢了。
她猜不准红郎是个什么想法,但好在她早先便与月怜演练过各种可能性,此时应当也不至于过分慌乱。
“我先前说过的吧,这首曲子不许再弹。”
“如今看来,你似乎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既如此,又何必留在烟雨柳絮阁,随意寻个去处岂不更风流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