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救美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过分, 被如此下颜面的红郎还未说什么,在场诸位小姐却忍不住了,尤以与那人同在一处画舫的姑娘为甚。
那姑娘着一身素色百花裙, 瞧着年纪也不大, 左眼下一点胭脂痣,双手往窗上一撑, 探出大半个身子来冲上方叫喊:“你算哪根葱,也敢管红郎!”
“红郎爱弹什么弹什么,美人就是弹棉花都好听。”
楚袖瞥了一眼便猜到了此人身份——红郎最为忠实的追随者、清远侯家的宝贝女儿谢明珍。
只要有红郎的场次,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定然到场。
最出名的当属有一次逃了宫宴入烟雨柳絮阁听红郎弹曲, 当夜被其兄长带着七八个侍卫从城南押了回去家法处置。
若是旁人,许也能风平浪静一段时间。
偏生这位谢小姐不同于常人, 夜里受了家法,第二天听闻烟雨柳絮阁有意将红郎编的舞让旁人跳, 便从床上跳下来冲到了阁中, 硬生生砸钱买下了那支舞。
如此奇人奇事,实在令人难以忘却。
“谢小姐果然大手笔,也不知那画舫上的位置要花多少银钱?”楚袖旁边一人瞧见谢明珍, 不由慨叹道:“我们这地方已然算是不错, 都花了数千两银子,谢小姐莫非真的能为了红郎豪掷千金?”
听她这般没见识,旁边几人便以扇掩唇笑作一团, 道:“这位小姐可是刚来京城没多久吧,咱们这位明珍小姐何止是豪掷千金, 万金都是有过的。”
那人一惊,忙道:“谢小姐对红郎如此情深, 今日这一遭,岂不是要和那人不死不休?”
“正是如此呢!”其中一人眼神往正骂个不停的谢明珍那边一扫,见她发上的钗环因动作幅度过大而落入水中,慨叹道:“谢小姐可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企及的高度啊。”
就在几人聊起谢明珍之时,楚袖注意到高台上的红郎有了动作,他将那价值不菲的琴随手掷在了地上,如此不仔细的对待使得琴弦登时便崩裂了数根,琴身边缘处也磕碰出了痕迹。
“朱颜可是红郎珍视之物,竟就这么扔在了地上!”
“红郎可从来不会因旁人的闲言碎语改换心意,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能对红郎有如此大的影响?”
众人议论纷纷,谢明珍更是急迫,只恨不能肋下生翼飞到红郎身边去,只能扬声道:“红郎别管这个疯子,他就满嘴都是胡言乱语!”
“方才那曲弹得特别好,我很喜欢的!”
谢明珍绞尽脑汁地想让红郎高兴起来,然而她越急越想不出什么风花雪月的词儿来,只能用这般直白的话语剖白心意。
但红郎却因这些简单的话语轻轻笑了起来,他本就生得秾艳,唇角上翘的时候便更加艳丽。
刻意描画过的眼眸望过来的那一刻,谢明珍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随之一起停滞了。
“谢小姐捧场,实在是红郎之幸。”
他先是肯定了谢明珍的心意,而后话锋一转,道:“但此事的确是红郎有错在先,也不怪主家生气。”
主家?
众人的注意力本就都在红郎身上,他这话一出,便引得全场哗然。
“烟雨柳絮阁的主家?”
烟雨柳絮阁迄今已有数十年的历史,初初建成便在京中轰动一时。
大家都曾猜测过烟雨柳絮阁的主家究竟是哪一位人物,但无奈这位传闻中的主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任众人使尽手段也查不到分毫,最后只得作罢。
谁知今年风月之时,这位主家就忽然冒了出来!
难道真是为着红郎来的?
旁人不知个中关窍,谢明珍作为烟雨柳絮阁常客,却是知道些许风声的。
烟雨柳絮阁自八年前就换了个新主家,也是从那时起,烟雨柳絮阁才渐渐在京城中崭露头角。
以往烟雨柳絮阁只在世家圈子里小范围地流传,哪里像现在这般名气大,几乎能与城北的江洵楼媲美。
要知道哪怕有长公主这个女子典范在前,人们也不大能接受女子去烟花之地风流快活,便是作为第一人的云乐郡主,诋毁她的人也绝不在少数。
只不过是忌惮容王殿下的势力才不敢在云乐郡主面前嚼舌根罢了,没见前几个舞到云乐郡主面前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嘛。
谢明珍曾误闯过一次烟雨柳絮阁的后院,恰好就见得往日对她不假辞色的管事毕恭毕敬地将祁潇然送了出来。
是以她觉得烟雨柳絮阁的主家八成就是这位云乐郡主。
同为纨绔,祁潇然可过得比她快活多了,容王可不像她爹一般管东管西的,甚至还能为祁潇然撑腰,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她曾想过要与祁潇然交好,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可今日看来,别说是交好了,她要单方面地向祁潇然宣战!
主家怎么了!做主家的就能大庭广众之下欺负人吗?
一气之下,谢明珍干脆从房中跑了出去,估摸着祁潇然的房间位置便冲了过去一通乱敲。
然而她敲得手都酸了,也没见有人回应,只有个着黄衫的小姑娘路过,好心提醒道:“小姐若是要寻这房中人,可来得有些迟了。”
“我方才见那位姑娘气势汹汹地带着根鞭子出去了,看方向是往高台去的。”
“什么!”
谢明珍也来不及追上去,干脆一脚将那房门踹开,凑到窗前看情况,正好就瞧见一个从头到脚都被帷帽盖住的人拾阶而上,腰间悬挂着一条铜骨鞭。
“喂!你有什么事就冲我来,不许对红郎出手!”
她这一声喊惹得台上两人齐齐侧目过来,但那人并未言语,反倒是红郎出言维护道:“谢小姐误会了,主家待我处处都好,如今是要接我回去。”
“红郎你别怕,你有委屈就说,我替你张目。”
“谢小姐,我当真没有什么冤屈,是心甘情愿要和主家一起回去的。”红郎摇摇头,弯腰将那琴抱起来,冲着谢明珍一颔首,便跟着那主家下去了。
两人隔空喊话,众人都看在眼里,更有不少人感慨红郎当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哪怕是曾为他付出良多的谢明珍也不能让他多几分温情。
而楚袖在一众讨论之人中观察着对面宋公子的窗棂,见对方将那菱花镜一丢,双手按着窗棂往外观瞧,眼神不住地在高台之上逡巡。
看来,鱼儿还是上钩了。
她隐在帷帽下的面容带了几分笑,漫不经心地应合着众人言语,心中却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让宋公子来一场“英雄救美”,也方便云乐郡主瞧热闹。
祁潇然今日虽未来,可烟雨柳絮阁里的人都是她的耳目,不怕今日之事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去。
待得上了正题,再请云乐郡主本人来出这一口气也不错。
眼看着高台之上两人相携离去,谢明珍黯然失神,浑浑噩噩地回了房间后便要了好几坛酒来。
竹帘被她扯下一半,想来也是无心再看之后的节目。
而宋公子就直接许多了,他当下便扯过一旁的外衫,匆匆将内裙包裹在内,面上轻纱覆盖,勉强做个遮挡就独身冲出了房门。
看他那急切的模样,楚袖也婉拒了几位小姐饮茶的邀请,起身先行离开。
这几艘画舫的布置楚袖再清楚不过,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踏上了湖岸,隔着几丈的距离观瞧前面两人的动静。
红郎并未做什么改装,依旧行在那包裹严实之人身侧,谈笑间言语轻缓,颇有几分温柔小意的模样。
两人并肩而行,时不时停在小摊前摆弄,才走出去不到百步,红郎手上已经提了不少东西。
而就在此时,披着赭色外衫的宋公子才步履匆匆地赶到,他脸上脂粉俱全,就连口脂都挑了红艳的来画。
宋公子拦在两人身前,先是戒备地看了红郎一眼,这才对着红郎身旁那人道:“许久未见,不知姑娘可还记得我?”
“当初我们在城外瞄龙阁上初遇,一见如故,之后更是多次相约诗会……”
红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到“诗会”二字径直开口打断宋公子的话:“主家可不喜欢诗会那文绉绉的东西,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吧。”
“我怎么会认错人!”宋公子迭声解释,瞪着红郎道:“倒是你,做什么要与姑娘站得这般近!”
“像你这种下贱之人,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玩意儿,竟然也敢替主家答话!”
红郎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通骂,面上温柔神色一收。
他本就比宋公子高出半个头,冷着一张脸的时候很是唬人,他挤开凑上前来的宋公子,略微低头道:“还请这位公子莫要攀扯我家主子,没见主子不乐意与您答话么!”
宋公子被他一推,往后趔趄几步,面纱落了地,原本还隔着一层的脸就这么猛地撞入众人视线。
面前的两人还没什么反应,街上跑闹的孩童便被吓得叫喊:“娘!青天白日我见到鬼了!”
宋公子的妆容惨不忍睹,比起轻施脂粉的红郎可差远了。
脸涂得煞白,腮红点得浓重,口脂因着一路的奔波沾染在了面纱之上,还有一部分抹在了牙齿上,看着比丧事铺里的纸扎童子还吓人。
但宋公子本人好像并无自觉,顶着这样一张脸还往红郎身后凑,委屈得很:“姑娘你看他!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我二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鸣,我这里还有姑娘送来的信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织锦帕子,仔细打开后里头拖着一只金丝碧玺耳坠。
红郎瞧了一眼就恍然大悟道:“原来当初是你小子潜进烟雨柳絮阁里偷东西!”
宋公子面红耳赤道:“什么潜入,那是姑娘约我进去的!”
两个男子你推我攘地争吵起来,谁也不让谁,不曾想方才那被宋公子吓到的孩童慌不择路地跑出去,却脚下一滑往湖中翻去。
众人都看两人吵架,一时之间无人注意,也就只有主家拨开人群,第一时间冲出去,腰间铜鞭甩出,扯住那孩子的腰,猛一用力将人扯了回来。
孩童被扯回来,主家却被那力道带得往湖中栽去。
“主家!”
“姑娘!”
扑通一声,主家落入水中,红郎和宋公子同时往这边跑,面上慌张不似作假。
楚袖站在岸边不远处,向旁边的青年投去一个赞同的眼神。
红郎不谙水性,再急迫也只能在岸边等着,宋公子却是觉得自己胜了他一筹,当即便将外衫一扔,跳入水中去救人。
“姑娘莫怕,我这就来!”
第142章 钟情
宋公子水性也算不得好, 但勉勉强强也能在水面上浮着,累死累活地将落入湖中的姑娘扯上来,随便一抹面上的水, 便凑上前去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他下去得及时, 对方其实并没有在水中浸多久,但多少还是呛了几口水, 此时趴伏在地上咳个不停。
帷帽因沾水而吸附在身上,隐约能看出是个姑娘,衣衫厚实,倒不至于显露出什么皮肤来。
那姑娘将帷帽解下扔到一旁,红郎当即将外衫披在她肩上把人扶了起来。
他掏了手帕正欲为她擦拭, 便被对方接了过去,简单抹了几把后, 对方便往宋公子那边望去。
“多谢这位公子相救,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改日我也好登门道谢。”
宋公子本在拧衣上的水, 闻言更是欢欣雀跃,连忙道:“我二人这般心意相通,如何用登门道谢, 只要姑娘同意我的求……”
声音戛然而止, 恍若有人忽然点了他的哑穴一般。
一绺一绺的发丝尾端沁出水珠,砸在地上,湖水洗去了他面上乱七八糟的妆容, 看起来竟也像个翩翩公子。
只是他面上茫然不减,视线落在对面那陌生的一张脸上, 脑子乱得像浆糊一般,语无伦次地对着红郎道:“她、你……”
“她就是烟雨柳絮阁的主家?”
红郎蹙起眉头, 挡去宋公子有些冒犯的视线后道:“宋公子自顾自地缠上来,说了那么一通话,如今又质疑起主家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公子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什么连贯话语来,指着对面的女子一口气没喘上来,径直晕了过去。
“公子,公子?”
宋公子晕倒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一个不知名的女子以一种极为担忧的语气呼喊着扑了上来。
他晕过去之后,那姑娘上前摇了许久都未见他转醒,猜想是真的晕过去了,方才回头同一直在旁却不动作的红郎道:“你应当是认识这位公子的吧,劳烦你将他送回府上了。”
认识倒是认识,只是不大愿意将这个人送回去。
这种变态的家伙,就应该踹进湖里好好清醒一番才是。
红郎表情阴翳,许久未有答话,对方也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算是认识。”红郎向那女子招手,轻声言语道:“这位公子不大喜欢我,恐怕也不愿意让我送他回家,还是让他的仆役来吧。”
言罢,他看向另一边神色慌张的中年男子,那人看起来也很是眼熟,似乎是之前常蹲守在烟雨柳絮阁外的人。
宋公子在烟雨柳絮阁外不知安插了多少人物,红郎也只是在出阁时见过几个,没那闲工夫一一记的。
“还请将宋公子带回去吧,不然落水着凉,又要闹到阁中来了。”
那人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手脚更加麻利了几分,将晕倒在地的宋公子架在肩上便往外走。
眼看着解决了宋公子,红郎方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那姑娘拢了拢肩上宽大的外衫,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直到两人身影渐渐融入人群之中,站在不远处的楚袖才吐出一口气,扭头看向身侧的玄衣青年道:“事情处理完了?”
“之后便是大理寺的事情了。”面容冷峻的青年温声解释,眼神落在楚袖身上,隔着轻薄的纱幔望向她的眼睛:“他说想见见你,你同意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楚袖也没在此人身份上纠结,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对方为何要见她?
两人关系说来也算不得多熟稔,哪怕他寻冬云殿的彩云和翠英两位嬷嬷都比寻她要来的有道理些。
她心中不解,也便直白地问了出来。
哪想传话之人却是摇了摇头,道:“他并未说缘由,我只是代为传话,个中原因并不知晓。”
“原因你都不知晓,竟也愿意为他传话?我怎不知你二人情谊到此等地步?”
路眠闻言皱了皱眉头,神情专注地回答:“不是为他。”
这话勾起了楚袖的兴致,她挑眉道:“你这不是为他传话,难不成是为我传话么?”
本是句玩笑话,路眠却煞有介事地点头:“他邀你见面,去或不去应该取决于你的意愿才对。”
见他如此,她蓦然笑出声来:“你这人,还当真是与众不同。”
路眠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然而那姑娘却不解她的惑,只是将手伸到他面前来,语调轻快。
“牵手吗?”
他一时愣住,而后傻傻地重复一遍,还有些结巴:“牵、牵手?”
她还等着路眠做个回应,不想对方环顾四周后松了一口气,向这边走了几步,直到两人肩侧相抵,小声道:“这会不会对你不大好?”
还有心情想这些,看来也是愿意的。
是以,楚袖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将宽大的衣袖轻轻扯开,透露着些许粉色的手自其中探出。
先是试探性地点了点他的手背,在对方有些局促地摊开手掌后便如灵活的蛇一般挤了进去。
九月底天气逐渐转凉,楚袖本就体虚,手上便不免热度不足,此时与路眠贴在一起,感受着一股热意自交叠的皮肤处传过来,她舒展了眉目,慨然道:“习武果然好处诸多,单是体热这一项就让人羡慕不已了。”
路眠倒没说什么让她学武的话,只是僵着身子,眼神都不敢往这边落,道:“若是冷,我随时都在。”
“那你以后可得多到朔月坊来了,不然这‘汤郎君’可做得不称职。”
女子的温柔浅笑落在耳畔,将那处烧得愈发红了。
路眠被她这般打趣,却还是认命地稍微使了些力气,将那抹云收入掌中,沉声应好。
两人并肩行走,素淡的袖摆压在深沉的玄衣之上,十分惹眼。
见楚袖未因旁人视线有什么不适,路眠这才放下心来,指了一处捏泥偶的小摊:“要去看看么?”
两人互通心意以来,路眠处处都顺着她,如此明确地提出想法,倒还是第一次。
左右云乐郡主的委托今日也算告一段落,画舫之上的风月场也自有烟雨柳絮阁的人把控,陪着他去玩乐一番也并无不可。
那捏泥人的小摊生意很是一般,他们过去的时候旁边只有一个脸颊圆润的小男孩捧着书,见他们来,也不先喊大人,反倒是慢悠悠地问道:“两位可以随意看。”
“这几个可以上手摸,那几个不行,还没干呢。”
两人闻言便顺着那男孩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后面一张不大的方桌上齐齐整整摆了许多泥偶,有憨态可掬的动物,也有栩栩如生的人,一眼瞧过去颇为壮观。
摊主的手艺极其了得,楚袖只不过随意一瞥,一下子就被最边缘处的一只圆滚滚的猫儿攫住了心神。
是以她当即便指着那猫儿问道:“不知这个泥偶如何卖?”
小男孩将书重新拿起来还没读几行字,就听得她的问话,看来这两位并不是单纯来看看的。
故他将书合上放到一旁的书箱之中,站起身来道:“小物件十文起,动物二十文起,人偶五十文起。”
这只是个起步价,放在寻常人家中绝对算不得便宜。
毕竟那是个不能吃不能用、只是摆着好看的泥塑,也难怪生意一般。
“你若是看对了那桌子上的,得过半个时辰再来。”
那猫儿实在是合眼缘,她没怎么犹豫便决定买下,与那男孩问好了价钱,便看向明明是提议之人却不发一言的路眠:“你挑对了什么,我一起买了,待会儿也好来取。”
路眠却对着男孩道:“不知自己做要付多少银钱?”
男孩面色如常,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见这话了,回道:“客人若是要上手,价钱便贵上一些,要三十文钱。”
“若要绘彩,便再添十文。”
见对方似有意动,男孩劝诫道:“第一次上手难免会有失误。”
“若是有想做的模样,待会儿我爷爷回来,请他做便是了。”
“无需担心价钱,只比这些个成品贵个五文钱。”
倒是考虑得很是全面。
楚袖没什么上手的想法,她做这些个精细活计向来没天赋,与其花时间学这个,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路眠与她正相反,是个极其心灵手巧的人,不管是之前编的五色线还是后来送到朔月坊来的精致糕点,都能看出其天赋来。
他有心自己做,楚袖自然也不会劝他,反倒是掏出银钱塞进他手中,道:“你且去换些铜钱来,我在此处等你。”
路眠也没拒绝那枚银两,攥着就大步往不远处的铺子去了。
没有哪家钱庄愿意临水而建,但青白湖又是个风花雪月的好去处。
那些个世家公子、风雅文人都爱往这地方钻,带了大把的银钱想买东西却没法子找零。
久而久之,湖畔那些个大铺子多少也会备些银钱铜板方便他们来换,也算结个善缘。
单独与楚袖相处的男孩也没什么窘迫模样,为她搬来个竹编的凳子后便自顾自地拿书看了起来。
她好奇是什么书能引得年岁这般小的孩童入迷,却见那封皮上字迹规整地写着三个大字。
“风月债?”
《风月债》销量极佳是不假,但没想到连这般年纪的孩子都喜欢看,看来这话本子的作者的确有些本事在。
“你也看过这本书吗?”男孩被她的话吸引,眼睛从书上移开,落到她身上,求知若渴地问道:“那你可知这两位主人公为何一见钟情?”
第143章 泥偶
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楚袖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呀。”
小男孩听得懵懵懂懂,只大概知道面前这姑娘也是个不知情的。
当下也不再问这些, 转而问了一个他极为关心的问题:“那《风月债》什么时候能出大结局呀?”
楚袖倒是知道写《风月债》的枫先生的真实身份, 可她一没立场、二没理由,哪里能去催促人家写书。
她有些无奈, 道:“那得看枫先生什么时候写了,我如何能管得了枫先生呢。”
“可是枫先生足足三年未写了。”孩童纤细的手指扣在书页旁,无意识地蹂躏着。“娘以前可爱看了,一直都没等到结局,嘱咐我有生之年看到大结局后给她讲呢。”
他无意间的话语透露出许多信息, 楚袖不免怜爱,安抚道:“许是枫先生三年磨一册, 过些日子就发新书呢!”
够不够一册她不曾知晓,但枫先生还在写故事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姐姐说的有道理,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她是枫先生的忠实拥趸。”
“下次等枫先生新书发售,我一定要为娘亲抢到第一本!”
提起这个,介绍泥偶时还颇为老成的孩童就变成了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
“还惦记着枫先生呢。”
年迈的声音含笑接了话头, 孩童抱着书起身, 脆生生地道破来人身份:“爷爷。”
楚袖也在那人出声时起身,此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老人家。”
灰衣短打的老年人鬓发如星,被她这礼数吓得连连摆手:“老朽不过是市井中一捏泥人的平头百姓, 当不得姑娘一礼。”
尽管如此,楚袖还是做全了礼数, 方才回道:“小女子也只是做点小买卖的商贩,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的小姐, 老人家不必惊慌。”
老者闻言便笑起来:“不知姑娘是想做个什么样式的?老朽别的不行,这泥人手艺可算得上是一绝了。”
男孩在一旁扯他衣角:“爷爷,不是这位姑娘,是另一位公子,他要自己捏泥人。”
“就是那位!”
路眠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行走在人群间也极为显眼。
更别说他目标明确地往这边来,见几人一同望过来,便快步几分。
老者看了看那瞧着就很是不凡的公子,问道:“不知公子想做些什么?”
路眠却只是将数好的铜钱塞进老者手里,诚恳道:“有劳先生了。”
“老朽活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先生。”老者喜笑颜开,拉着路眠就到了摊位后头。
楚袖本想跟上去,可才走了几步就被路眠叫停了,问他原因也不说,只让她在前头等着。
“初学者捏泥人,大多都捏得东倒西歪,将泥胚飞溅出来的人也不是没有。公子应当只是不想脏了姑娘的衣裙。”孩童如此帮路眠解释着。
楚袖觉得有些好笑,她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性子,但路眠都这么说了,她干脆又坐下来,和男孩凑到一起看他手中那本《风月债》。
说起来她还从未如此悠闲地看过话本,不多时便沉浸了进去,与一八岁孩童聊起故事情节也津津有味。
事实证明,哪怕是天纵奇才,也难以在短短半个时辰里捏出个像样的泥人来。
路眠那边还在奋战,楚袖则是将那些个失败品取过来把玩。
前头几个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她左瞧右瞧,勉强能分辨出个头尾来。
再往后就好些,泥偶生出歪歪扭扭的四肢来,像是鬼怪故事里被移植了旁人胳膊的怪物一般。
等她看到最后几个的时候,神色一怔,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头怎么东倒西歪的?”
她这话都是说得保守了,其中有一个泥偶的身子做得极佳,单看便是个纤细的姑娘,奈何头颅不翼而飞,看着极为可怖。
手中攥着一柄竹刀在泥偶头上刻画的路眠闻言面上流露出几分尴尬,道:“ 力道一时没控制好。”
所以那些头都是被竹刀戳烂了吗?
楚袖没开口问,只是继续蹲在前头和孩童聊天。
他手里的《风月债》只是一册,两人阅读速度不慢,没多久便看完了,百无聊赖之下也只能寻些话题来聊天。
当然,大部分都是楚袖在讲,那孩童在听,毕竟楚袖年长他许多岁,见识也广。
这孩子才八岁,那些个经史子集听着就沉闷,是以她挑的都是些奇闻轶事,其中不乏志怪故事,将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非但如此,不少路过的孩童也被她口中的奇诡世界吸引,长久地停留在泥人摊位前,远远望去,倒是一副生意极佳的模样了。
人都有好奇心,哪里人多便爱往哪里钻,哪怕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例外。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摆在外头的泥人便销售一空。
孩童默默数着铜板,心道这位姑娘帮着他们卖了如此多的泥偶,是不是可以免去那位公子付的钱了?
这般想着,他也钻到后头去询问爷爷的意见。
老者一直专注教路眠,也没怎么在意外头的吵嚷声,还以为又是些来看泥偶的人,听得孙儿所言便一愣,往外一瞧,台子上果不见泥偶,当下便道:“这两位可是我们的大恩人,自然是要的。”
原本全神贯注刻画面部表情的路眠不曾停手,径直回道:“买东西自是要付钱的。”
“就连那些刻坏的泥偶人,我也一并付了。”
路眠不是个会占旁人便宜的人,更别说楚袖看着似乎对那些失败品有兴趣,一起拿回去也能算作个纪念。
“这哪里使得呢,二位已经帮了我们爷孙许多……”
路眠刻下最后一笔,将人偶轻轻放在一旁晾干,起身道:“是老人家的手艺好,他们才会买帐。”
“若是你免了这钱,我会不高兴。”
“她也是。”
拒绝人的话老者听过许多,倒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直白地言明自己不高兴的。
他有些哭笑不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不如这样,老朽送你们一个泥偶,这总成吧?”
怕又被拒绝,他忙道:“您若是不收,老朽心里可不痛快,今日怕是要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了。”
都说成这样了,路眠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默然起身为老者让出了位置。
老者捏泥人显然很有一手,一边塑形还能一边分神和他聊天。
“公子和外头那姑娘是一对吧?”
老者这话虽是问话,但却是个肯定的语调。
路眠惊讶不已,要知道这位老人家来时他与阿袖可并未牵手,也不知是如何得知的。
瞥见他面上惊异神色,老者笑道:“情意绵绵的眼神,老人家可不会认错的。”
“是,她是我的心上人。”
“公子承认得倒是痛快,那老丈这礼物也不算送错人。”老者朗笑几声,手下动作变幻,一对泥偶便初具人形,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落了刀,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两人的风韵来。
老者不知他二人的身份,也做不出什么代表性的物什来,因此挑了个最为讨喜的模样——成婚。
朱红落彩,一对佳偶相携,笑盈盈地望着他。
直到老者将那对泥偶捧到一旁,路眠还呆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耳根红晕不散。
泥偶成形需要些时间,正巧此时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楚袖便自告奋勇地带着男孩出去买些吃食,路眠和老者则是坐在一堆泥人里等着两人回来。
“两位感情甚笃,许是好事将近,老朽这礼物送得应当也算时候。”
路眠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他们才通心意不久,离成婚怕还有些年头。
倒不是他不想快些与她成婚,只是他一向尊重阿袖的意愿。
多年相识,两人对彼此都算得上了解,在一起顺其自然。
可成婚不一样。
按阿袖的意思,成婚后她便成了路夫人,不再是朔月坊的楚老板。
因此在这天日改换之前,她绝不成婚。
路眠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自然不会因为她不愿成婚就生出什么嫌隙来。
是以两人只在提了一次这话题后就再也不说相关之事,今日被这老者点出,他反倒有些怕阿袖觉得是他在逼迫。
可旁人好意又不好推诿,只能用一种迂回的方法。
“这泥偶,我明日来取吧。”
老者讶然:“这东西待会儿便干了,一次性取走也方便些。”
“观公子气度,也不是寻常人家,怕是没那么多闲工夫吧。”
“无事,抽空来一趟便可。”
路眠如此坚持,老者自然应了下来。
不多时,楚袖与那孩童带着几个热乎乎的烧饼回来,招呼他们二人来拿。
老者先过去,路眠则是找了个盒子将那对婚偶挡了起来,才走了过去。
楚袖塞了一个饼在他手里,道:“这家饼用了酥油,比一般的饼好吃多了。”
路眠张嘴咬了一口,一股醇香弥漫口舌,他同意地点了点头:“是好吃。”
楚袖饭量小,到最后也只吃了半个,另外半个自然是进了路眠的肚子。
填饱了肚子,路眠出去买了口木箱装那些失败的泥偶,最后成功的两个则是被楚袖捧在手中把玩。
她越看越喜欢,指尖摩挲着两个小人的脸颊,轻声道:“也是一对啊……”
“既然如此,你拿这个,我拿这个。”
她将模样似路眠的泥偶攥在手里,将“自己”送了出去。
路眠却不接,只是道:“既然是一对,那自是要在一起的。”
“放在你那里,我会欢喜。”
第144章 送别
在那场风波之后, 宋公子只在家中待了三天便重整旗鼓,又带着仆从蹲守在了烟雨柳絮阁之外。
他这般阵仗搞得祁潇然不厌其烦,只能在家中憋屈地欣赏先前画好的美人卷, 顺带着为柳家兄妹送行。
柳家兄妹在京中本就无甚人脉, 柳亭倒台后大家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等着看祁潇然落井下石,毕竟容王和柳国公的关系极为僵硬, 哪怕两人先前交好,如今怕是也不成了。
可谁曾想祁潇然一点也不在意,这些天拉着柳臻颜可算是好好将京城逛了一遍,就连晚间的烟雨柳絮阁都瞒着陆檐去了一次。
此次离京,也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再见面。
祁潇然便干脆地将与柳家兄妹有点关系的人都请来了, 当然,主要是靠楚袖去联络。
到最后竟也勉强凑出一桌饭来。
说到底也是在容王府中用膳, 哪怕祁潇然不愿意,她依旧坐在主位上, 一左一右分别是柳臻颜和楚袖, 两人再往下便是路眠和陆檐,苏瑾泽则是一人霸占了祁潇然对面的位置。
殷愿安表示以自己目前的身份不大合适出现在人前,只是将礼物拿给楚袖托她转交。
至于叶怡兰和月怜两人, 则直接以与祁潇然不熟的缘由拒绝了。
是以这桌上说到底也只有六个人。
陆檐和路眠分别帮着楚袖和柳臻颜布菜, 祁潇然也时不时能得两位姑娘投喂,苏瑾泽一顿饭吃得是食不知味,只有席间佳酿才能抚慰心灵。
路眠没空管他, 他自是放开了喝,不一会儿便面生红晕, 整个人往后一靠搭在椅背上出神。
正巧此时祁潇然伸手提酒,才发现酒壶个个都空, 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瞪对面的酒鬼:“喝酒就喝酒,把本郡主的酒都捞走了是几个意思!”
“我拿之前问过你了啊,你嫌我烦,摆手让我自己拿的呀。”虽说苏瑾泽时常恶作剧,但也是知道分寸的,不会在这种场合下闹事。
“哪有这回事!”
眼看祁潇然要不认账,苏瑾泽也急了,当即站起身来,拉扯身旁的两个青年道:“不信你问他们,看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
祁潇然眼风一扫,问道:“你们说呢?”
陆檐素来是个温和性子,与祁潇然也不过几面之缘,此时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支吾了起来。
路眠倒是没什么顾虑,干脆利落地回道:“郡主是答应了的。”
有了好兄弟撑腰,苏瑾泽也挺起身板瞪了回去:“你看,都说我不是那种人了。”
知道是自己弄错,祁潇然翻了个白眼坐下,没好气地道了个歉,而后便吩咐下人再取一壶酒来。
“既是送行,岂可无酒。”
祁潇然先满了一杯饮下,方才将手中酒壶转了一圈让众人满上。
她率先起身,高举玉杯道:“本郡主在京中多年也未得几个朋友,而今一年得俩,也算圆满。”
“颜颜不日离京,我这做朋友的也没什么好送的,便将先前所绘美人卷赠予你,也算是个纪念。”
“若是哪日想念,便归京来寻我!”
“希望多年之后,还能如今日这般,与诸位开怀畅饮!”
言罢,她便将杯盏往中间一推,小巧的玉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众人倾杯作乐,也不知是谁提出要投壶,等楚袖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已经颇为自觉地分了组。
按规则来应当是两人一组,无奈祁潇然与苏瑾泽互相看不顺眼,也便造就了如今六人分四组的局面。
不过说是六人,实际上也不过是四人比拼罢了。
每组得竹矢四枚,轮流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投射,一轮下来看谁投中最多便是赢家。
陆檐只在最开始时投了两枚,再之后便退到一旁任柳臻颜发挥了。
楚袖比他稍好些,但也不过一合便自发地离了位置,与陆檐坐在一处饮茶瞧几人比试。
这几人多少都有些功夫在身,最差的当然就是未曾有过正经武艺师傅的柳臻颜。
不多时便因输得太多而退场了,只能悻悻地坐在陆檐身旁。
“我输得好惨啊。”她闷闷不乐,陆檐正想安慰几句,便见得她眼睛一亮,朝着那边拍掌叫好,再一看,果是祁潇然四枚均入壶。
祁潇然挺胸抬头,一副自豪模样,也对着柳臻颜摆手。
楚袖清浅一笑,正对上在祁潇然身旁准备上场的路眠视线,便打了个鼓励的手势。
路眠垂下眼帘,将数枚竹矢捏在手中,眼神如鹰隼,腕间用力,竟是要一次性投掷出去。
苏瑾泽在一旁怪叫:“喂喂喂!只是玩个游戏罢了,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然而这却并不能阻止路眠,相反,他更加专注地盯着那小小的壶口,几枚竹矢划开空气,直直落入其中。
“好!”柳臻颜十分捧场地鼓掌叫好,与方才祁潇然投中时一模一样。
原本三人旗鼓相当,等路眠真上了心,输家自是要在祁潇然和苏瑾泽中二选一了。
两人都是不服输的性子,较起真来也不相上下,到最后竟是将祁潇然院中酒窖都搬了一半出来。
“停停停,我认输!”苏瑾泽瘫倒在地,肚子喝得滚圆。人还没醉,只是被太多酒水撑得再喝不下了。
祁潇然也少有一日喝这么多酒的时候,但她性子倔,不愿意承认自己比个男子差,哪怕此时也拎着个长颈窄口的酒瓶喝着。
闻言她便笑将起来,原本十分凌厉的眉眼也柔软几分,斜睨过来看向众人时更是十足的风情入骨。
“哼哼,就说你不行,还非要和本郡主争。”
“如今知道谁更厉害了吧?”
苏瑾泽连忙点头:“你最厉害,你最厉害……”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敷衍,但祁潇然也不在意那么多,见他承认也就不再拘着人,裙角一扬便扑向了不远处的楚袖。
祁潇然身量比楚袖高些,又常练武,这么一扑险些直接将楚袖扑倒,还是路眠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免于两人一同栽倒的结局。
“云乐郡主,做事还请稳重些。”路眠皱眉提醒,然而祁潇然在楚袖身上趴着,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将人扶了起来,便在一旁看顾着,以防祁潇然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来。
“楚姑娘什么时候能入我画中?”说着,她便要抚上楚袖的面颊。
楚袖几时与人这般亲近过,不由得蹙眉后退,但再如何躲也比不过祁潇然的手快。
那点温热落在脸上,她略微睁大了眼睛。
这般近的距离,路眠也来不及将祁潇然扯开,只能以手掌作为阻隔,挤开了祁潇然的手。
三人纠缠在一起,一旁的柳家兄妹被这变故惊得都往旁边挪了几分。
楚袖先是看向了路眠,见他神色不虞,当下便一把抓着祁潇然的手扯了下来,然而路眠的手还贴在她脸上不动。
她目带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轻声唤他:“ 路眠?”
这一声仿佛烫着他似的,连忙将手挪了开来,问道:“你没事吧?”
她点了点头,将还在她怀里挣扎个不停的祁潇然扶起来,望着对方满是红霞的面庞无奈叹气:“明明早就醉了,还非要和苏瑾泽比试。”
“这下可好,主人家先醉过去了,今日不如就这么散了吧。”
她望向这场宴会的两位主人公,两人听她言语,当即点头如捣蒜,柳臻颜更是上前来帮忙把祁潇然架起来,对着想来帮忙的楚袖摆摆手:“楚妹妹坐着歇会儿吧,我把潇然送进去就出来和你们一起走。”
话是这么说,但她扶着祁潇然才走出去几步便被院中的下仆拦了下来,两人交涉一番,柳臻颜便带着个小姑娘回来了。
不等众人问起,柳臻颜便一股脑地说出了此人的来意:“说是要送我们出府的,我都说不用了,这条街我们还是熟的。”
本以为她这么说,楚袖应当也会有共鸣,然而对方却赞同地点了点头,同那姑娘道:“倒是麻烦这位姑娘了。”
那人摇了摇头,轻声道:“几位跟着奴婢,我们往后门去。”
柳臻颜惊讶道:“怎么还要走后门?那家伙不会还没走吧?”
看着婢女艰难地点了点头,柳臻颜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手握在腰间佩剑上,面色愤慨:“这家伙每日追着潇然跑,当真是个狗皮膏药。”
“打骂都不走,八成脑子有问题。”
自打上次生日宴后,柳臻颜和祁潇然几乎是形影不离,自然也撞见过那位尾随的宋公子,长得人模人样的,做的事倒是一件比一件不像人。
有一次甚至躲在温泉里想着偷窥潇然,要不是潇然警惕,事先查探了一番,就被这疯子得逞了。
那一次两人都对那位宋公子动了手,本以为能让他歇上个十天半个月不来骚扰,谁想第二天便让府中下人抬着他堵在了容王府前,把两人气了个半死。
“这家伙有完没完,我今日非得和他比划比划不成!”
柳臻颜气势汹汹地往外走,楚袖见状赶忙喊住她,对方却道:“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大不了揍完人今晚就走,他拿我没办法的。”
“不是担心你不能全身而退,而是今日有出戏要演,你这一出手,岂不是要搞砸了。”
“啊?”柳臻颜怔愣片刻,转念一想也是,便提议去看看:“那家伙仗着没脸没皮,我们又不敢真打死他,一天天地在人面前晃悠。今日我也要好好瞧瞧他的热闹才是。”
“潇然醉倒了,那就让我替她看!”
第145章 热闹
在柳臻颜的起哄之下, 苏瑾泽也起了兴致,两人你推我攘地往正门走。
楚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路眠见状便道:“可要我将他拽回来?”
陆檐也低声道:“我也可将颜儿喊回来。”
“算了, 今日若是不让他们看见, 怕是过几天还要去寻宋公子的麻烦。”楚袖思考片刻,便打算让他们今日尽了兴, 也便不会妨碍下一步动作。“只是要麻烦你们守在他二人身边,切莫让他们出声亦或是冲出去了。”
两人自然无有不应。
待得三人追上前头那两人时,离正门已经不远。
平日里王府的正门都是敞开着的,如今却紧闭着,非但如此, 门后还有着数名带刀侍卫,面色肃然地盯着两扇朱红的大门。
“这是什么情况?”
柳臻颜来过几次容王府, 次次都是走后门,路过正门时也只能见得门扉紧闭, 不知内里如何, 今日才知里头竟还有侍卫守着。
除了带刀侍卫以外,门边还有一个身着靛蓝色衣衫的中年人,见得是云乐郡主的好友, 也便一礼道:“李荣见过几位贵客。”
“贵客若是要出门, 还是往后门去吧。”李荣说完便吩咐身旁跟着的一个小厮,却被柳臻颜打断:“不是,我们现在不走呢。”
“那您这是……”绕府里瞎走吗?
李荣面上的疑惑都快具象化了,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柳臻颜实话实说:“你们该干啥干啥, 我们从那边看两眼就行。”她指了指一旁的墙檐。
“若只是在府内看看,自然是可以的。”李荣同意下来, 而后便使人搬了两架竹梯过来。
苏瑾泽瞥了一眼就把竹梯让给了两个姑娘,他自己则是纵身一跃跳上了屋檐,趴在上头瞧热闹。
陆檐对这些不感兴趣,也就在下头帮着柳臻颜扶着梯子。
楚袖亦是攀附在竹梯之上,倚着墙边看向门外。
为了能让祁潇然一出门就见到他,宋公子也算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楚袖来得早,路过正门时宋公子还不在,因此也就没见到他这幅阵仗。
如今打眼一瞧,哪怕是楚袖也不得不承认,宋公子是真的舍得下功夫。
光天化日堵门口就不说了,竟还搬来了案几,颇为风雅地围炉煮茶,时不时高声吟诗。
楚袖仔细听了会儿,发现也不是什么新作的诗词,而是早先卖得极为火爆的一本诗集里的风月诗。
这一幕倘若出现在府内,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偏生是在别人家门口,就显得尤为做作了。
起码柳臻颜就很看不惯,怕惊动了宋公子,只能凑过来小声道:“楚妹妹你瞧他,惯会装相。”
“看着温文尔雅的,其实就是个黑心肝的玩意儿。”
不等楚袖问,柳臻颜便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之前我与潇然出去玩,每次遇到他我都倒霉。”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和这人犯冲,直到有一次撞见这人让仆役在我经过的时候往下泼水,让我脏了衣裙就不能与潇然一道出去玩了,然后他就有机会上位!”
“真是痴心妄想,潇然才不喜欢他呢!”
就在柳臻颜唠唠叨叨说个不停的时候,下面也发生了变故。
故作高雅的吟诵声骤然变调,楚袖扯了扯柳臻颜的袖子,指向下方,示意她别再讲了。
柳臻颜噤声,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去,便见得一向趾高气昂、眼高于顶的宋公子不知为何从软垫上蹿了起来,扯了身旁两个正打扇的小厮挡在身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能把这家伙逼得如此,来的人想来很有本事!”
这般想着,她满怀期待地朝着宋公子躲避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见得一个英姿飒爽的红衣女子。
离得稍远,柳臻颜看不清楚那姑娘容貌究竟如何,单看气质也觉得此人非同凡响。
待得那姑娘走近了些,她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交缠在红衣外充当腰带的铜骨鞭。
“这不是……”
“不是,是仿品。”楚袖指了指那鞭柄处的红色,道:“这是纯铜鞭,专门仿着郡主那根银丝铜骨鞭做的。”
“离远些的时候瞧不出来。”
她解释的时候,宋公子正猫着腰想跑,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就有一道鞭影甩了过来。
小厮也是人,破空声传来之时下意识便要往旁边跑,那鞭子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从两人中间穿过,径直缠上了宋公子的腰身,令他再难向外踏出一步。
宋公子只觉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再睁眼看见的便是那张已经称得上是熟悉的脸庞。
明明这姑娘生得也算是花容月貌,在他看来却比鬼怪还要吓人,恨不得当即就能晕过去。
“玉郎,你可算是醒了,方才将我吓得魂飞魄散的呢。”
“你可有事?要不还是去医馆看看吧,我知道城东有一家极负盛名的医馆,听说是年老的御医出宫开的呢……”
那姑娘架着宋公子就要往外走,他连忙挣扎起来,叫喊道:“不用不用,我好着呢!”
“姑娘快放我下来吧,这大庭广众的,让人瞧见了也不好。”
谁知那姑娘却揽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在他施了脂粉的面容上一抹,便蹭下一小块儿来。
宋公子是个容易晒黑的体质,夏日里在外蹲守祁潇然时晒得狠了些,至今还未恢复过来,又不想让祁潇然看见他肤色,只能使了这么个法子遮掩。
结果一下子撞上这么个冤家,硬生生将他的脸面扯下来踩。
他已经不想去看那两个低贱仆从是个什么神情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个三番五次纠缠于他的女人给弄死。
宋公子心中杀意汹涌,那女子却恍若不知情一般,甚至将指尖上的脂粉痕迹怼到他面前,有些迷茫地说道:“玉郎原来不是身子骨弱才面色苍白啊。”
“听我的,涂脂抹粉对身体不好,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做了。”
攀在墙边的柳臻颜听得这话,登时便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来,与楚袖小声道:“都道风水轮流转,我还当宋公子成天和潇然说这个不准那个不许的,自己一定是做到这些事了。”
“却原来他自己也不爱听,还在那里教训别人!”
看着那女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张帕子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径直糊在了宋公子脸上,几番揉弄之后,原本完美无暇的妆容也七零八落,瞧着就可怕的很。
柳臻颜更是险些笑出声来,不得已缩了身子回去,闷笑几声方才又探出头来。
宋公子被她这一套动作气得要死,当即便伸手要去夺那帕子,谁知那姑娘神色一变,摆出一副娇羞模样来:“玉郎若是想亲昵,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们便交换信物,拜堂成亲如何?”
“谁要和你成婚!”
“我连你姓甚名谁,是哪方人士都不知情!”
那女子闻言更是惊喜,热泪盈眶地拉扯住他挣扎的手:“我就知道,玉郎也迫不及待,我这便带上户籍凭证,和玉郎一道去官府。”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没说成婚!”宋公子竭力推开那凑上来的女子,扭头冲着那两个快把头钻到地下去的仆从吼道:“你们是眼瞎了嘛,没看到我在被奇怪的人纠缠嘛,还不快来帮忙!”
那两个仆从慌忙地转过身来,冲到近前来却不知如何帮忙,只能一人拉着宋公子的手臂,另一人去解他腰间缠绕的铜骨鞭。
他们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却没能将两人分开,反倒是让那姑娘不大满意,略微一拉鞭柄,便将宋公子扯得离他更近了些。
宋公子气得破口大骂,没一会儿就口干舌燥地直喘粗气。
“玉郎口渴了吧,我备下了上好的清茶,正正好给玉郎解渴呢。”
“且随我来吧。”
对方也不给宋公子拒绝的机会,就维持着现如今这诡异的姿势将宋公子带走了。
那两个仆从一人搬着案几,另一人端着托盘,在两人身后穷追不舍。
如此令人发笑的一幕,柳臻颜硬是忍到了几人跑出了视线才笑出声来。
在下头帮她扶着梯子的陆檐颇为无奈,一边手上用力,一边劝道:“颜颜,若是看完了就下来吧,在上头也不好与楚老板讲话。”
柳臻颜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便听从兄长的话,从竹梯上爬了下来。
另一边楚袖也在路眠的搀扶下从竹梯上下来,才将将站稳,柳臻颜便冲着这边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楚妹妹本事高,这种家伙都让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看见那位宋公子倒霉,柳臻颜显然很是高兴,她眉飞色舞地拉过楚袖的手,将路眠都挤到了另一边去。
眼看着路眠神色不虞,陆檐登时出手,也扯住他的衣袖道:“先前与路兄说过的事情,不知结果如何了?”
路眠沉默片刻,见两个姑娘你侬我侬地走在前头,这才回复道:“柳大人没看那封信,直接撕了。”
虽然早就猜想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真知道了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陆檐被父亲的操作整得哑口无言,最后也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与路眠一道跟在了两个姑娘身后。
至于苏瑾泽?
那家伙早在外头人走光的时候便施施然地从屋檐上翻了出去,美其名曰不绕远路,其实就是想再多看些热闹。
以苏瑾泽的隐匿功夫,再如何也不至于被一个文弱公子发现,众人也就随他去了。
第146章 排舞
但谁也没有想到, 他这一去,竟就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要不是奉命与宋公子上演“你追我逃”戏码的姑娘还时不时传消息回来,楚袖都要以为苏瑾泽是被什么人绑走了。
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那姑娘传来的讯息, 可怎么看也没看出兵部侍郎家里有什么东西能值得苏瑾泽如此驻足。
今日又来朔月坊点卯的路眠见她这幅沉思模样, 便开口为她解惑:“八成是又在人家府中瞧见了什么八卦,应当就快回来了。”
苏瑾泽行事向来有分寸, 是以她只是思考了一会儿便将此事抛之脑后,转头同路眠说起了先前的那场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