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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有没有说要什么时候见我?”

路眠摇头:“没有,只是提了这么一次。”

这也正常,毕竟人都被关到大牢里头去了, 不像以往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时间,可不就什么时候都可以了么!

“那, 我想今天去见他,可以么?”

路眠没问原因, 也没阻拦, 只道:“吃过午饭后我带你去。”

得了路眠的应承,她将桌上铺陈开来的各样书卷收揽起来,而后起身道:“那在此之前, 就先看看坊里的大家练得如何了吧?”

路眠点头同意, 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

他对于器乐都不大感兴趣,平日里在宴会里听着管弦丝竹都犯困,压根儿也没什么品鉴的天赋。

是以这些时日来朔月坊,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如背后灵一般跟着楚袖,也不开口说话点评。

起初还有人讶异地问几句, 后来坊中人都习惯后,他便更没有存在感了。

但即便如此, 他也不觉得枯燥,依旧喜欢陪着楚袖在坊中行走。

马上就是下元节,朔月坊为此筹备了一支新舞,不仅乐曲是新编的,就连规模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人多就容易出错,为了这支舞,楚袖也整整十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她脾性好,教学时却异常严格,一处错漏便要重排,朔月坊众人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却难掩面上疲态。

路眠与楚袖一道停靠在二楼栏杆处,从高处往下看众人翩翩起舞,青白蓝三色的衣衫挥舞开来,像是万花筒里觑见的景象一般。

素淡的颜色渐渐收拢起来,仿佛花儿开败,赭红艳紫自它们身边吐蕊,猛地夺去观者视线。

一开始如流水般清脆低吟的曲子也蓦然闯入了几声鼓响,惊雷乍破,曲调一下子就变得雄浑起来,配合台上那些着青白蓝三色舞者的动作有如直面海上波涛汹涌。

台上台下俱有条不紊地进行,台上以数名着彩衣的女子为中心缓缓开始转动,台下则以箜篌为主导,开启了玄而又玄的音色。

楚袖认真起来的时候,面上是谬什么表情的,这也使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庞看起来更显疏离。

她垂了头,偏长的眼睫便遮盖了她的眼神,让路眠也猜不准她是如何想的。

但至今都未打断,想来是要比之前要好的。

或许今日就能排好了呢?

心中才掠过这么一个念头,就见下方原本聚拢的花瓣自某一点塌了下去,以点成线,花卉便失了原有的形状。

许是慌张也会传染,台上出错的同时,台下曲调也乱了几处。

路眠听不出来是哪个乐器出了错,只是听到了极为明显的尖利声响。

下头乱作一团,尤以舞台上的人为甚。

眼看着这次排练又失败了,抱着箜篌的叶怡兰面色不佳地呼出一口气,在众多乐师的视线中霍然起身,疾步到了擂鼓的乐师身旁,夺了鼓槌便狠狠敲击了数次。

沉闷的响声吸引了嘈杂的人群注意,自然也就能静下心来听人讲话。

叶怡兰在坊中地位仅次于楚袖,如今冷脸望来,不少人都被她震慑,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方才为何出错?”

众人唯唯诺诺,无人应答。

毕竟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舞姿动作,也没空去看旁人。

“舒柳扭伤了脚,暂时动不了。”

楚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叶怡兰不由得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而后便抿了抿唇道:“先将舒柳扶到台下去,喊坊中的刘大夫帮他看看吧。”

楚袖对于叶怡兰的安排十分满意,只是补充了一句:“接着排练,切记莫要慌乱,莫要心急。”

“群舞最忌讳如此,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受伤。”

她话语虽冷淡,但说到底也是为他们好,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委屈心思,连忙称是。

不多时,月怜和另一名青衣女子便搀扶着右脚不能落地的一名男子下了高台。

路眠被楚袖打发去喊刘大夫,她自己则是下楼候在了舒柳身旁。

舒柳显然很是羞愧,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低垂了头颅,闷声道:“ 楚老板,对不起。”

“你不必同我道歉。”楚袖指了指台上又重新流动起来的人群,道:“今日之事乃是个意外,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楚袖在上方看得清楚,舒柳并未行差踏错一步,舞姿也一直合拍,只是蓦然矮了一截下去。

“你先前脚腕便受过伤是不是?”

楚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来,正对上舒柳望着台上有些出神的侧脸。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的话题变换得如此之快,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便要去捂右脚踝。

刺痛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地放开了手,呐呐出声:“楚老板,对不起。”

“我是真的很想登台表演……”

舒柳原本是作为乐师入坊的,一直以来也极为勤勉,奈何他在乐器上实在是不甚通达,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做了舞者。

他肯下苦功,不管是形态还是外貌都算出众,单楚袖有印象的表演里都有他的身影。

换言之,他几乎次次表演都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这次呢?

心中有疑问,她干脆也问了出来。

舒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楚老板是知道的,我入坊前是个流民。”

“家乡连年大旱,我与妹妹不得已背井离乡,好不容易挨着到了京城,谁知我二人却彻底失散了。”

“妹妹最是喜欢热闹,下元节此等大事,她一定会来看的!”

提起妹妹,舒柳就激动起来,甚至伸出手扯住楚袖的衣角便要往地下跪:“拜托了楚老板,我真的很需要这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做个最边缘的人物也可以!”

楚袖拦不住他的动作,但闻言却皱眉道:“莫说让你做个边缘舞者了,便是再让你做如今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舒柳哀怨的视线中继续说了下去:“群舞是不能凸显个人的,哪怕你强行上台,也根本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何不好好修养,等着下一次机会呢。”

“可是下元节……”舒柳还想再争取一番,就被楚袖无情地打断了。

“舒柳。”

仅仅是叫了他的名字,舒柳便再说不出一句话了,他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两人僵持之时,路眠带着刘大夫过来为舒柳处理伤处。

楚袖退开了些,与路眠站在一处,思绪正乱之时,手便被一抹温热包裹。

她抬头看了身侧的路眠一眼,他面色沉静,目视前方,一点也看不出是会牵手安慰的人。

舒柳的伤不算重,但也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下元节的群舞是不用想了。

“这些天少走动些,吃饭就麻烦同舍的人帮你带一下,这样也能好得快一些。”刘大夫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一贴膏药,啪地一声贴在了那红肿似猪蹄的脚踝处。

他动作称不上温柔,舒柳被刺激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老实地道谢:“多谢刘大夫,我晓得了。”

错失了一个好机会,舒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恹恹地坐在原地。

见他如此颓唐,楚袖喊了他的名字,将他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才有些无奈地说道:“以你这般法子,要寻到妹妹无异于天方夜谭。”

“如果我没记错,你入坊也有两年了。”

一提起这个,舒柳就更心酸了,他道:“是我无用。”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不如将你妹妹的模样告知于我,由我去寻,如何?”

舒柳没想到楚袖会帮他,当下眼眸便亮了起来,迭声道:“自然是信的,多谢楚老板。”

说话间便又要往下跪,而这次才有动作就被路眠搀住了胳膊。

“可先别急着谢。”楚袖望着情绪激动的舒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若是帮你寻到了妹妹,便要你一年的月钱,如何?”

舒柳在坊中地位普通,但每个月到手的银钱也有不少,一年积攒下来那数目也极为可观。

但和寻妹妹比起来,银钱简直不值一提,他登时便同意了。

“那你今日便先休息,好好想想你妹妹有什么特征,待得我寻你之时也省事。”

舒柳忙不迭地应下,当即便寻了个杂役将他搀扶回屋。

待得他身影消失不见,路眠才崩出一句话来:“阿袖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心。”

楚袖没想到他也会如苏瑾泽一般调侃她了,当即道:“左不过随手之事,能帮上人自然更好。”

“况且,我可是赚了个前途不错的舞者。”

“未来他能给朔月坊带来的收益,未必就比我在他手上下的注少。”

路眠看不出个好坏来,但楚袖如此说了,想必这舒柳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排练调整耗费时间,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便到了晌午。

众人纷纷散去,他二人也不例外,只是方才转身,就有人自门外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

“路眠、阿袖,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第147章 去时

两人都被这一声喊攫取视线, 回头却瞧见一个仿佛从泥潭里滚过一遍似的人冲了进来。

楚袖从未见过苏瑾泽如此形容狼狈。

他素来是个看重外在的性子,不说纤尘不染,也要衣冠整洁。

可现如今衣上沾染污黑, 面上尘土痕迹明显, 原本束发的金冠不知掉去了哪里,只用一根纤细的束带扎起。

他似乎并不在意如今模样, 双眼放光道:“你们知道我在宋府瞧见什么了吗?”

两人本就是并肩行走,又同时回头,此时都沉默不语,但苏瑾泽像是听见了他们的捧场一般。

“宋家真是藏龙卧虎,不止那个宋桥语, 就连他爹娘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苏瑾泽原想大肆吐槽一番,然而才说了这么一句, 玄衣青年便倏地蹿到了他面前,干净利落地就是一捂嘴。

“唔唔唔?唔嗯?”苏瑾泽被他压得说不出话来, 只能手舞足蹈地表达不满。

然而路眠眉眼一凛, 对着楚袖沉声道:“他一天一夜没合眼,想来很是疲惫,我先送他去休憩一番。”

苏瑾泽希冀地看向楚袖, 然而对方却只是含笑应声, 甚至还给路眠提了个醒:“你们常住的房间都有人在收拾,今日天气不错,被子拿出去晒了, 备用的在内室箱笼之中。”

“好。”路眠将苏瑾泽挣扎的手攥在一起,维持着如今这个极为别扭的姿势上了楼。

万幸大家练了一上午, 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解散便往后院去了, 此时留在大堂中的人寥寥无几,也没几人瞥见苏瑾泽的糗态。

留下来的几人中就包括叶怡兰和月怜,见路眠离开,两人便一左一右走到了楚袖身边。

月怜着一身彩衣,方才排练之时也是作为蕊心处的主要人物,面上妆容是罕见的彩绘。

融入了几分戏曲纹样的描绘将她有些稚嫩的面庞勾勒出几分秾艳姿态来。

可她一开口,便又变回了那个咋咋唬唬的小姑娘:“姑娘,我什么时候能回坊来呀?”

“您是不知道,在那边几天,我是吃不好、睡不下的。”

叶怡兰却在一旁拆台:“我怎么听文姐姐说,你这家伙每日都起不来,还得文姐姐亲自去叫才行。”

“敢在那地方睡到日上三竿的,恐怕你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叶怡兰的好友文未眠在清秋道顺利建立起来后便以分部管事的名头正式任职,如今月怜刚刚好就在她手下。

月怜的半吊子武艺本就是出自文未眠之手,许是两人相熟,她初去时全然没有什么紧张感,还当是在坊中可以撒娇躲懒。

谁知她还没熟练地开始她的表演,就先被文未眠连人带被子地捞去了校场,在众人面前狠狠丢了一次脸。

叶怡兰这般说,月怜不免又想起当时的情形,哀怨地叹了口气,拉着楚袖道:“姑娘,我真的知道错了,就让我回来吧。”

楚袖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却不肯松口:“你如此说,也算是一种进步。”

“行事要有始有终,既然去了,也便好好学些本事回来。”

月怜垮了一张脸,整个人半挂不挂地倚在楚袖手臂处。

叶怡兰看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干脆不再瞧她,专心与楚袖商量着曲子是否还有哪里需要改动。

此次下元节的曲子乃是以楚袖以往谱的小调为底改出来的,可到底没经楚袖的手,叶怡兰心中也十分没底。

她是半路出家,虽说在姑娘手底下恶补了许多乐理知识,却总有几分匠气,比不得姑娘灵气十足。

然而楚袖并没有提出什么改动意见,而是缓缓拉住了她的手。

叶怡兰有些惊讶。

在外人看来,她与月怜或许算得上是姑娘的左膀右臂,但实际上,迟来几步的她与月怜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更别说以她的性子就绝不可能同月怜一般痴缠着姑娘,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沉默地跟在姑娘身后做事罢了。

是以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肢体接触,如今姑娘这一下,倒让她有些懵了,疑惑出声:“姑娘?”

“别想太多,你做得很好了。”

“若是累了,欢迎来找我倾诉。”

“像月怜一样也可以哦。”楚袖瞥了一眼几乎要与她长在一起的月怜,略带揶揄地道。

叶怡兰面色一红,继而嘴硬道:“谁、谁要和那个长不大的家伙一样,我现在可是坊里独当一面的乐师了!”

“死鸭子嘴硬。”月怜丝毫没有压低声音,是以叶怡兰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瞧见一只嘴硬的死鸭子,感慨一番。”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个不停,楚袖也不阻拦,反而一手一个将两人牵进了后院用饭-

午后,因着日头毒辣,路眠出门时刻意寻了把纸伞撑着遮阳。

两人并肩行走,耳边是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有孩童手里抓着彩色的纸风车呼啸而过,带起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路眠面上表情都松快了许多,目送着那几个孩子打闹离开。

天牢离城北有一段距离,两人自然不可能一路走过去,步行出这条街巷后,便有一辆马车停在大路旁。

离得还远些的时候,车上之人便摆了摆手招呼两人,楚袖半眯着眼,在灼目的阳光之中瞥见了此人全貌。

她脚步不停,却略微侧了头问道:“怎的是路统领驾车?”

路眠面不改色地回道:“我也不知,明明只是随意吩咐了个仆从的。”

待两人走到马车旁,楚袖才看清了路引秋今日的装束。

不同于平日在长公主身边见到的那般干练,如今衣裙重叠、钗环齐备,眼尾处还以金粉勾勒出一尾游鱼,尽显女儿家娇态。

“好久不见,阿袖今日还是这么容光焕发。”路引秋手执马鞭,侧坐在车辕之上,给两人让出上车的位置,便对着楚袖说出了这番赞美话语。

楚袖正提裙上车,闻言也便回以轻笑,道:“路统领才是姿容绝艳,令人耳目一新呢。”

路引秋也不谦虚,抚着鬓间一只紫玉簪道:“这可是姜亭帮我搭配出来的,我也很是喜欢。”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传出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路引秋神色一变,当即就将帘子一掀,正对上拿着帕子胡乱擦拭衣上水渍的蓝衣公子。

两人对视一眼,蓝衣公子慌忙解释道:“一不小心打翻了,不碍事的。”

路引秋没说信不信,只是一矮身钻进了马车之中。

楚袖站在门边,一时之间倒不知该不该进去了。

还是路眠轻身跃上马车,顶替了方才路引秋的位置,顺势在楚袖背上轻轻推了一把,道:“进去坐好,我来驾车便是了。”

楚袖依言照做,向着姜亭尴尬地笑了笑便寻了个角落坐了下去。

她向来很会苦中作乐,这种时候也只需当自己不存在就好。

可姜亭似乎不这么想,几乎每隔几息就要往她这边瞧一眼,尤其是在路引秋有什么动作的时候更为频繁。

到最后,楚袖不得已以马车里太闷的理由掀了帘子出去和路眠一起坐着。

路眠见到她也不诧异,只是将放在一旁收拢好的纸伞一手撑开,虚虚罩在她的头顶。

“他们二人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阿袖习惯了便好。”

楚袖没有追问以往路眠在这两位跟前是如何过的,只是伸手从他手中接过了纸伞,匀了一半伞面给他,道:“方才是你,现在轮到我了。”

路眠也没和她争抢,只是提醒道:“若是手酸了,便换我来。”

“那是自然,我何时委屈过自己。”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也有些这个年纪的灵动活泼了。

路眠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睛平视前方,攥着马鞭的手有些无所事事,故作轻松道:“今晚一起吃饭如何?”

两人一起用饭也有大半个月了,楚袖对此也没什么惊讶神色,自是应了下来。

两人之间陡然便寂静下来,只余带着些许温度的风轻轻拂过。

楚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街巷上众生百态,而路眠则时不时偷瞄几眼楚袖的侧脸,又在对方察觉之前收回视线。

谁也未曾注意到,身后的门帘被人悄悄掀开了一道缝隙,隐约能瞧见其后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唉,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嘛。都互表心意了,还这么偷偷摸摸的。”

“一点也不像我们路家的孩子!”

路引秋半弯着腰往外瞧,正好看见路眠那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的模样,登时便恨铁不成钢起来。

姜亭就在她旁边,听她开口顿时急了,小声道:“别说了,眠弟耳力过人,被他听去可就不好了。”

“听见才好呢!真是个笨蛋!学什么不好,非得学爹的那张笨嘴。”

路引秋不是很能理解路眠,尤其是她作为这段感情的知情人,便更觉得离谱了。

以前就知道这个弟弟能藏事,但不知道他连心意都能不声不响地藏个三年啊!

回想路眠那些年来询问她意见的信件,她可谓是为这个弟弟操碎了心,结果对方可好,看是看了,也很有礼貌地表示建议很有用。

结果却一点也没用过!

今日要不是她出门时听见路眠嘱咐下人,还不知道他要带阿袖去天牢里见那位乱臣贼子呢!

这哪里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清明对楚袖有不一样的心思。

他二人才定下不久,顾清明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惯会挑拨离间,谁知会说些什么不中听的歪话来。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放在顾清明身上怕是不适用。

然而路引秋就算再担忧,也不能拦着楚袖不让她去,只能抱怨路眠不知道分寸了。

第148章 终遇01

路眠驾车十分稳当, 哪怕是坐在车辕上,楚袖也并未觉得颠簸,一路平稳地到了天牢外。

守门的士兵认识路眠, 见状便有一人上前来, 姿态恭敬地问道:“路小将军今日来是要?”

他说话时眼神便往还坐在车上的楚袖身上落,她也没什么回避的意思, 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

路眠从车上跳下去,三两步走到那卫兵跟前,解释道:“带人去见五公子,这是信物。”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纯金的令牌来,在卫兵面前停留瞬息, 待对方看清后便将东西收了回去。

见路眠交涉好,楚袖也便将伞一收, 放在车辕之上,双手一撑就轻巧地落了地。

“路小将军可要卑职帮忙将马车赶到旁的地方去?”

“不用。”他话音刚落, 路引秋便自车厢中钻了出来, 瞥了一眼路眠便扬声道:“我就不进去了,你万事小心,可别被人当枪使还不知晓。”

路引秋话里有话, 路眠却当听不见, 只是拉着楚袖往内里走去。

此处乃是天牢外域,离关押顾清明的地方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两人被那卫兵领着上了一辆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马车,卫兵本想跟着一起去, 但路眠摆摆手让他回去了。

此时马车上便只剩了他二人,楚袖坐在车厢中, 侧边的竹帘被卷起,时不时有清风拂面。

楚袖久未言语, 路眠便开始没话找话。

只是他话题寻得实在是生硬,像楚袖这般人精,一听便能听出来。

她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竹帘挂起,整个人钻出来,如先前一般坐在了他身边。

外头戒备森严,每隔十步便有岗哨,还有数支小队巡逻,内里却看不出什么特殊来,一眼望去都是如出一辙的建筑。

她看了几眼也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要往哪个地方去,干脆也不猜了,开口道:“待会儿我若是进去了,你要跟在旁边吗?”

“如果你想的话。”

路眠目视前方,看不出一丝异样。

至于顾清明的意愿,没有人会在意。

楚袖见他又是这般模样,便伸手搭在了他的臂弯处,如同今日的月怜一般,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侧。

路眠多年练武,身上无一处不硬,按理说不至于因为她这么一个小动作有什么反应。

然而在她靠上去的时候,她却感受到了对方极为明显的动作。

他挪动了好几下都不满意,她也便抬起头来,这个方向刚好能瞥见他抿得有些发白的嘴唇。

“怎么了,可是我这般让你哪里不舒服了?”

这话一出,唇瓣便又被蹂躏了一番,从刚才的发白变作艳色。

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但路眠似乎很是紧张,见她起身更是僵硬道:“是、是哪里不对吗?”

“不是哪里不对,是你为何一直动,是不是肩膀不大舒服,可是练武练累了?”

说着,她的双手便攀上了路眠的肩膀,然而她越揉捏,手下的肌肉便越僵硬。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路眠,还不等问,手指便不小心贴在了他的脖颈处。

灼热的温度从紧贴着的地方传来,她似乎也被烫到了一般,登时收了手,掩饰尴尬地咳了一声,便又坐了回去。

只是这次,她不敢再动手动脚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等到路眠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已经到了关押着顾清明的天牢外。

不得已他只能长话短说,一边扶着楚袖下车,一边小声而快速地说道:“ 下次、下次我一定做好准备!”

楚袖抬头想看清他的神色,然而他却扭头和守门的卫兵交涉去了,徒留她站在他身后思考方才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简单地靠个肩膀,怎么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她不明白路眠是怎么想的,干脆也就将此事暂且放在一边,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看顾清明寻她究竟是什么事情,指不定能从这位口中套出些什么话来,也能解一解长公主目前的窘况。

路眠手上有那张令牌,再加上他本人的保证,没多久守卫便将足有丈高的厚实牢门打开,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能在天牢之中关押的人非富即贵,是以天牢内部的环境也比寻常牢狱要强上许多。

除却行动受限外,床榻桌椅一应俱全。

她路过一处还瞧见了有人在牢中以手为笔在墙上描画,灰尘随着笔画被擦去,连贯成极为潇洒狂放的字体。

牢中囚犯似乎都被磨平了性子,见有人进来也不过移了视线看几眼,不曾发出什么响动来。

在穿过练武、唱曲儿、以水揽镜自照的牢房后,带路的卫兵在一处牢房外停了下来。

内里那人一动不动地背靠墙壁站着,一双漆黑的瞳眸直勾勾地望过来。

他容貌偏绮丽,平时便爱着些艳丽衣裳,如今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衫,再加上那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容,任谁一眼看过来都得被吓一跳。

那卫兵便是如此,被他冷然的视线吓到,顿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便是关押五公子的地方了。”

路眠点了点头,对着那卫兵道:“将门打开吧。”

“这不大合适吧……”

路眠沉声道:“你若是担心,也可留下来。”

卫兵看了看路眠,又扭头看了看断去一臂如孤魂野鬼一般靠在墙边的顾清明,在评估了一番两人的战力之后还是选择了开门,只是他也没有照着路眠的话留在原处,而是稍微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守在了那里。

牢门打开,楚袖率先迈步进去,路眠紧随其后,反手便将那拳头大的铁锁挂了回去。

咔哒一声在空旷的牢狱之中极为明显。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顾清明竟一人被锁在天牢深处,

外头各种杂乱的声音,到此处却是针落可闻。

谁都没有先开口,一时之间倒是显得有些尴尬。

到最后打破宁静的却是路眠。

他似乎全然没有感受到尴尬的氛围,上前几步站在楚袖身前,遮去顾清明有些放肆的眼神,语调平淡:“五公子托我传的话也传到了,人也带来了,不知五公子想说什么?”

若是唤作旁人,可能会被路眠这般模样震慑,然而顾清明见他的动作,竟是蓦然笑出了声。

许是许久未曾开口,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没想到路小将军竟如此大度,还真的会为我传话。”

路眠还没什么反应,楚袖却忍不住了,她自路眠身后探出身来,回怼道:“五公子难道不就是因为知道他会传话给我,才托他传话的吗?

“怎么这时候反倒是忘记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

顾清明走动几步,看起来还不太习惯没有右臂,走起来还有些摇摆。

“楚老板还是一如既往地能说会道。”

“多谢五公子夸赞,像我这种做生意的人,若是长袖善舞一些,早就被您这种黄雀给吃得渣都不剩了。”

她这话几乎都是在明示顾清明两头吃的行为着实不地道,可顾清明听得这话不怒反笑,倒比之先前那般鬼魅模样更像个活人了。

“做生意嘛,有来有回,楚老板应当懂的。”

他说了这么一句开脱,但实际上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抬手指向桌上一个用白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道:“那是我送给楚老板的礼物,也是这次喊楚老板来的原因之一。”

两人都没动,顾清明似笑非笑道:“放心,不是什么陷阱。”

“我被押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可都被扒了个干净,留不下什么东西来……这一点,我想路小将军比我要清楚得多。”

话虽这么说,但路眠还是不大放心,伸手在楚袖身前一拦,他自己则是走上前去,将那东西抱了过来。

顾清明只有一只手,那缠裹的白布自然也歪歪扭扭的。

路眠一层层地拆开,白布便一点点地变色,到最后已经成了一种被血浸染后干涸的棕褐色。

他拆到一半便停了手,倒不是不敢拆,而是他已经猜到这东西是什么了。

牢房内光线昏暗,顾清明侧对着火把站着,火光照亮了他一半脸庞,另一半则笼罩在黑暗中。

路眠看不清楚顾清明的神色,但这并不妨碍他将手中的东西攥紧,径直推到顾清明胸前,质问道:“五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明本就比路眠身量矮些,身板也比他薄弱,被他如此大力地一掼,站立不稳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然而他却没什么被冒犯的神情,只是侧了脸望向楚袖的方向,笑道:“楚老板可喜欢这份礼物?”

尽管楚袖并没有亲手去拿,但看两人的反应以及那染血的白布,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因此她回答起顾清明的问题也十分不客气:“五公子若是喜欢,还是自己带在身边吧,我可没有这般扭曲的爱好。”

“还以为楚老板会很高兴呢。”

他往后退了几步,那被缠裹起来的物什就往下落,白布不知怎的散落开来,等到掉在地上的时候,已然显了原貌。

路眠第一时间挡在了楚袖身前,然而却晚了一些,她已经瞧见了那东西。

僵直发灰,断裂处平整光滑,赫然便是顾清明那只被斩下来的右臂。

虽说有这种猜测,但真的看到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顾清明到底得疯成什么样子,才能将断臂以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送给她,而且还认为她收到这种东西会很高兴。

她自认是见过许多血腥场面的,一只断臂对她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冲击性的画面,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若无其事地接受这种礼物。

顾清明见路眠挪了位置,他便弯下腰身将那只断臂抓在了手中,向那边走了两步,想要绕开路眠给楚袖送过去。

奈何路眠将楚袖护得密不透风,顾清明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挑眉问道:“路小将军似乎对我很有意见,说是带楚老板来,可眼下却阻拦我与楚老板叙旧。”

楚袖听得这话,心道他二人有什么旧可以叙,满打满算其实也没见过几次。

而路眠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你当日只说见面,并未说要送这种东西给她。”

换言之,话可以说,但是别想拿着奇怪的东西靠近她。

顾清明被他这抠字眼的话术气笑,当即便道:“我并非是要逗弄楚老板,只是有事要求她帮忙。”

路眠闻言也并未让开,而是与顾清明对上视线,缓慢开口道:“五公子若是有事,其实我也可以帮忙。”

“我们非亲非故的,路小将军帮我这个罪人不大好吧,还是楚老板……”

“五公子和阿袖好像也没见过几面,比不得我。”

路眠一席话把两人都惊得不轻,然而他本人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清明。

第149章 终遇02

路眠话说到这份上, 顾清明也不执着于非得给楚袖了,将那只已然僵直的断臂塞进他怀里,直白道:“这东西也不是拿来吓你们, 是想让楚老板拿出去烧了, 给我做个坟。”

楚袖万万没想到顾清明是这么打算的,她自那日离了宫便再没管这些事情, 也不知道今上是不是真的下过懿旨不许众人收殓尸骨。

路眠抱着一只断臂,也没什么惧怕神色,只是皱眉道:“若要坟茔,冬云殿的两位嬷嬷都曾打过招呼,要为你收尸, 用不着这东西。”

顾清明也不意外,慨叹道:“本还想着为两位嬷嬷养老送终, 没想到倒是我先让她们费心思了。”

“之所以特意留给楚老板,是因为我想在朔月坊下埋着。”

这话说得有些瘆人, 哪怕楚袖其实不大相信这些鬼神之说, 也觉得此时似有凉意自脊骨窜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路眠,对方察觉到后也向这边靠了过来,隔着数层衣衫, 两人一前一后地贴着。

他两人本就站得近, 是以顾清明也没发现什么不对,解释道:“上次还答应坊中小阿明要听他奏曲呢,如今看来是没机会了。”

看来顾清明是当真喜欢阿明那孩子, 在牢狱之中竟还挂念于他,只是事到如今, 楚袖也不会让阿明到这种地方来见他,倒不如真让阿明以为他喜欢的那个公子外出云游去了呢。

一句话的功夫, 楚袖已经在心中为阿明编造好了一个谎言。

顾清明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接着说道:“看来我与楚老板又想到一处去了。”

“我在阿明面前可一直是个潇洒的侠客,若是让他知晓侠客死在不远处,想必也会伤心,干脆就将他蒙在鼓里好了。”

“我的想法也简单,把我的一部分埋在朔月坊里,日后那孩子长成,也算全了我之前所言的看他登台。”

说实话,顾清明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不是谁都能接受如此奇葩的完成方式。

朔月坊是个乐坊,不是乱葬岗,怎能随意掩埋这种东西。

而且依顾清明的性子,八成对所选之地还有种种要求。

楚袖才在心里如此想,那边顾清明便开口了:“我觉着坊中那座高台底下就不错,平日里还能听阿明练习。”

那高台可是郑爷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整修成如此模样的,怎可能因顾清明的一个请求就拆解一番。

她干脆地止住顾清明发散的思维,提出了一种可行的方案:“要我说,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再捏成泥像送给阿明。”

“那孩子纯稚,知道是你送的,指不定还能给你些香火。”

顾清明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便同意了下来。

“还是楚老板懂我,我二人不愧是知音,果真默契无人能敌。”

楚袖沉默片刻,在昏暗之中瞧着顾清明开怀的模样,最终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咽了下去。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有些事情倒也没必要攀扯得那么清楚了,总归她现如今和路眠两情相悦,再提起赏月宴上顾清明那番暧昧言语,多少有些不大合适了。

她不提,顾清明也不说,两人当真如他口中一般默契地将当时那出格的言语忽略了过去。

“既然要塑像,那不如直接以我为蓝本塑像,也好让阿明有个念想。”

楚袖对他这兴致勃勃讨论身后事的模样见怪不怪,反正顾清明从来都不是个能以常理揣测的人,有这般想法也算不得离奇。

只是他如此说,楚袖第一时间便想起了曾在婉贵妃手上见到过的戏郎君塑像,可谓是美轮美奂,非普通工匠能造就。

她虽有心帮忙,却也无心为顾清明花那么大功夫寻能工巧匠,当下便道:“以五公子作底未免也太为难工匠,不如绘制些简单模样……”

她蓦然想起先前与路眠一起在青白湖旁捏的圆滚滚泥偶,登时提议:“如泥人瓷偶一般便是极佳选择。”

顾清明愣了一会儿,而后道:“我倒还未曾画过此等大小的物件,想来应当不算太难画?”

楚袖则是没想到他打算自己画,左右打量了一番这要什么没什么的牢房,颇有几分扫兴道:“五公子若是信得过我们,不如……”

“不如就让我来吧。”

“幼时随母亲也学过些丹青技艺,捏泥人也仔细学过一段时间。”

这是路眠第二次不由分说地打断楚袖的话,上一次是在金殿之上将欺君之罪先揽在自己身上。

“路小将军也会画画?”顾清明很是诧异,而后不等路眠回答,便径直回绝了。

“还是算了。”他望向楚袖,眸光殷切,唇角带笑:“还是让楚老板来吧,我比较信任她的画技。”

“楚老板觉得呢?”

路眠既然提议,自有他的道理在。

楚袖也不觉得自己的画技出众能让顾清明非她不用,因此她摇了摇头,道:“我二人也无甚差别。”

顾清明啧了一声,显然很不满意,偏头瞪了路眠一眼,口中嘟囔道:“要不是少了一只手,哪里用得到他帮忙!”

发泄完他也不管路眠听没听见,又或者说,听见了更好。

顾清明衣衫单薄,失了一臂使得他一只衣袖空荡荡的,走动时便会摇摆起来。

此时他一转身,右臂的袖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末端便往路眠脸上砸去。

路眠一手抓住那衣袖,也止住了顾清明的动作,他面色不显,看不出什么来。

顾清明则是笑眯眯地道:“路小将军气量不行啊,怎么这就要动手了?”

“我现在可是伤者,又在牢狱之中。先前对我动手也就算了,今日楚老板在此,你还要如此吗?”

他这话里有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路眠之前一直虐待他呢!

路眠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他又说不上来,只能和座山似的沉默立在两人中间,隔绝顾清明望过来的眸光。

直觉告诉他,顾清明唤楚袖前来,该是有所图谋,并非只是要她帮忙建坟。

楚袖对顾清明意有所指的话语充耳不闻,直接问起了旁的事情:“五公子先前说这是其中一件事情,不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她说这话自然不是因为热心肠,而是为了打断顾清明与路眠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

顾清明闻言吐了口浊气,对着路眠飞去一眼,接着用力一扯便将衣袖从对方手中拉了回来。

他也没再执着要出现在楚袖面前,站在原地,敛去一切表情,仿佛又变回了两人进来之前那副诡谲的模样。

他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楚老板似乎很会开导人,想寻你聊聊天。”

“谁知楚老板出门还带了护花使者,这下怕是不成了。”

语气哀怨婉转,活像是楚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若是换作旁人,指不定要因为他这话语生出几分尴尬来,然而楚袖和路眠成天和苏瑾泽混在一处,比这更跌破下限的话也听过不少,如今面对他,倒是没什么神色变化。

甚至路眠还颇为认真地提了建议:“不如与我聊,苏瑾泽说过,我很会开导人。”

“不管是谁,三句话我就能开导好。”

“上次苏瑾泽失了五百两银子来寻我,两句话他便离开了。”

路眠说得煞有介事,表情又严肃得很,哪怕是顾清明都被他唬住几分,有些惊诧道:“路小将军竟还有这般本事?”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原本还想阻止的楚袖也偃旗息鼓,任由两人在牢房之中寻了个角落聊去了。

具体说了什么她无从得知,但没过一会儿顾清明就黑着脸回来了,路眠则是一脸无辜地跟在他身后。

她看向落后几步的路眠,对方颇为自信地道:“解决了。”

这个时候路眠的话不能全信,是以她又看向了顾清明,对方显然很是无语,看都不看路眠一眼便走到了她跟前,道:“楚老板,你若是什么时候闲下来,不如也教一教路小将军如何说话吧……”

“这天下如此之大,总有人比他武艺高强。”

“到那时,可能他就得栽进去了。”

楚袖没想到顾清明居然是说这个,想起数次路眠与苏瑾泽的打闹,她很难不怀疑路眠有时也是故意的。

但这猜测不好对外说,她也只能维护道:“路眠性情直率,这一点实在难得,五公子或许不喜,我却觉得这般不错。”

方才被路眠两句话气得不想再说,到了楚袖这边又碰了软钉子,顾清明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自己托路眠寻人来是对还是错了。

他原来还以为就算楚袖选择旁人,人选应当也是苏瑾泽,毕竟这两人关系之亲近可是全京城人都有目共睹的。

再加之苏瑾泽素来巧舌如簧,就连他那个不甚亲近臣子的父皇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的,可见其功力深厚。

结果楚袖就这么出人意料地选了路眠,令人猝不及防。

在他看来,这两人的交集不是很多,路眠许多时候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知两人究竟是如何才在一起的。

心中思绪纷然,他叹了一口气,望着楚袖单刀直入:“阿袖到底喜欢这小子什么呢?”

“我再怎么试探,也不觉得你二人合适。”

“倘若只是要寻求庇护,为何不寻其他人呢?”

“苏瑾泽人虽然看着不靠谱,到底护短。还有我那九弟,最是嘴硬心软……”

眼看着顾清明在自己面前给心上人一一细数旁人的好处,哪怕是如今不爱与人起争执的路眠也沉了面色,一手拎起顾清明的后领,另一手径直捂了他的嘴。

“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他站在顾清明身后,明明语调平和,却给人一种风雨欲来之感,“就闭嘴吧。”

第150章 离去

顾清明这话说得实在逾矩, 饶是楚袖脾气再好,此时也不由得冷了脸色。

她向前几步,抬头直视顾清明的瞳眸, 也不拐弯抹角, 直白挑明道:“说起来,我与五公子的关系实在说不上亲厚, 或许勉强能谈得上是交易对象。”

“不知五公子以什么身份来置喙我的决定?”

她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候,然而顾清明听了她言语却是一愣,继而道:“我还以为我二人至少是个好友,原来只是个交易对象啊。”

也不知他在慨叹些什么,楚袖和路眠对视一眼,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离顾清明远了些。

顾清明蓦地笑了起来,不是平常笑谈的那种声音, 而是极为凄厉的笑声,令楚袖毛骨悚然, 也将原本守在不远处的卫兵吓了一跳, 急匆匆地赶过来。

“路小将军,可是出了什么事?”话是问路眠,但他的视线却不离那个一直在笑的人影儿, 生怕下一刻他就做出什么骇人的举动来。

路眠往楚袖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对方轻微点头,便道:“无事,正好你过来, 我二人也准备走了,劳烦你将牢门打开。”

卫兵这才发现牢门竟被人从内部锁上了, 心中暗道还是路小将军有门道,这样的确不需要人看顾了。

他上前几步, 才将沉甸甸的锁头拿在手中,那瘆人的笑便停了。

顾清明黝黑的瞳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怔愣片刻,直到锁头自他手中滑落,被铁链拽着发出沉闷声响,他才回过神来,急忙看向路眠那边,见对方没有怪罪神色,便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几人都没有说话,锁链碰撞的声音在牢房之中回荡着。

卫兵将那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锁链绕下来,半扇牢门被拉开一条缝。

“路小将军,可以出来了。”

路眠嗯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了顾清明,对方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他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路眠干脆也不等了,将那只断臂用原有的布料随意缠裹起来抱在怀中便往外走,楚袖则是走在他前面几步。

楚袖穿过牢门,对着站在一旁的卫兵道了声谢,对方还未回应,就听得身后那人幽幽的声音。

“她身边的花卉,是你让人移走的吧。”

这话没头没尾,换作旁人或许要想上一会儿才能对上号。

然而楚袖一只手撑在牢门旁,驻足原地道:“事到如今,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顾清明喃喃出声,目送着楚袖跟在卫兵身后离开,眼神死死黏在她身上,一刻都不敢偏移,直至对方消失不见,他才失魂落魄地收回了视线。

还没等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那着玄衣的青年便开口了。

“五公子应当还有话要对我说吧。”

“不然也不会将阿袖气走了。”

顾清明没好气地说道:“你也太高看我了些。”

“我哪里是故意要把她气走,我说那些话可谓是真情实感。”

“思来想去都不明白你这人有什么可取之处,为何阿袖看得上你?”说着他便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路眠,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瞧出这位小将军有什么不同来。

除却不会说话的嘴和一身好武艺……

顾清明扫过他的面容,在心中默默加了一项容貌俊美,可他先前列举的那几位也没生得丑的啊。

“因为她喜欢我。”

“你……”-

楚袖对这些毫不知情,她踏出天牢,和煦的日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令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偏头去看身后之人,谁想对上的不是那熟悉的碧色眼眸,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路眠呢?”

怕楚袖一人出问题,卫兵在她脚步不停往外走时便追了上来,此时便回道:“路小将军应当在后头,很快便会追上来,姑娘不必担心。”

楚袖倒不担心路眠,只是奇怪以他的步速怎么会落在后头。

她在外头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见路眠拎着那只断臂慢悠悠地出来了。

他对着那卫兵点头致意,而后便走到了那驾马车旁,将包裹起来的断臂放到身后,他自己则是双手一撑跃了上去,握起缰绳便将马车赶了起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些许响动,两人一左一右坐着,中间相隔有段距离。

楚袖望着远处出神,思绪杂乱之时,手背却断断续续被触碰。

马车上统共就他们两人,做此事的人自然不作他想。

在又一次察觉到后,她飞快地伸出手去,将那正欲逃跑的罪魁祸首压在了下头。

两人依旧不言,但指尖却交缠在一处。

路眠常年练武,掌心粗粝得很,而楚袖虽说近年来不曾劳累,早年留下来的薄茧却还在。

如此谁也不用嫌弃谁,掌心相贴,路眠便偷悄悄地觑楚袖神色,见她笑容浅浅眺望远方,才将心中的石头放下。

两人都不是个爱闹的性子,虽然有时也会互相调侃,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是如现下一般共处一地,而后各做各的,间或眼神交流,心中便有一股暖意涌来。

来时觉得天牢中处处都是一般模样,归时却觉得各有特色。

西垂的暖阳在灰白的瓦片上折出各色神采,湛湛青天上依稀可见流云来往。

天高云阔,一片渺远之景。

她看着看着,身子便逐渐后仰,到最后更是仰躺在了车上。

布帘遮去她的视线,然而不等她起身,便有一双手将之挽起挂到一旁去了。

对方不言不语,她也无心打破此时的静谧氛围,便只是眨了眨眼睛以示谢意。

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行进,两人一坐一躺,素衫压玄衣,明明是在京城最深处,却好比行走在这天下的任一处一般。

路引秋百无聊赖坐在马车上比划招式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她看着路眠伸手将那躺着的姑娘拉起来,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便并肩走来。

瞧着两人亲近不少,她也放下心来,心下一思量便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车辕处。

待得两人走近,路眠伸手来取马鞭之时,她则道:“等你们等得时间太长,着实烦闷,就让姐姐我在外头透透气吧。”

路眠不动,楚袖也不好上车与姜亭同坐,只能一起候在车旁。

见状,路引秋便催促道:“你不想坐车,阿袖总得坐吧。”

“我倒是不介意和你在外头挤一挤……” 说着她便看向了路眠身旁的楚袖,道:“阿袖与姜亭可不比与驸马爷相熟,他二人要是坐在一处,姜亭怕不是得把我这马车里的东西都砸个遍。”

路引秋拿自家夫君做挡箭牌那是一点也不含糊,连这等事儿都能编的出来,坐在车内的姜亭颇为无奈,只得屈指敲了敲车壁,示意她收敛些,别说得太夸张了。

都是一家人,路眠还能不知道他这个姐夫是什么模样么?

就在路引秋和姜亭以为要失败的时候,路眠反倒是同意了下来,甚至先楚袖一步上了车,才反身去扶她。

楚袖进了车厢才发现,原本坐在正中央的姜亭不知为何挪到了左侧,见她停步还解释道:“来时未能好好观瞧一番京中景象,现下便想趁着机会看上一看。”

“楚老板应当会满足我这小小的要求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拒绝不成?

路眠在中间坐下,楚袖则是坐在了右侧,因着姜亭在,两人也并未再牵手,只是坐得稍微近了些。

姜亭也如他所说,一直都朝着掀起侧帘的窗外观瞧,时不时回头也只是蘸取墨汁罢了。

楚袖坐在他对面,将他在纸上描画的东西一览无余,在对方心满意足地将那本小册子收回暗格中时开口:“不知枫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出下一册呢?”

姜亭讶异道:“楚老板也对这种书感兴趣?”

他倒不惊奇楚袖知道他的身份,毕竟也是管着京城七成情报线的女人,要是真想知道什么事,哪里有能瞒得过她的。

只是他没想到楚袖竟也对话本子感兴趣,还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身上来。

楚袖含笑道:“闲暇时也读过几册,故事写得生动有趣,京城的风土人情也能从中窥见一二。想来姜公子平日里也是如这般取材吧。”

姜亭点了点头,指尖在暗格处敲了几下,道:“其实这是我的个人爱好,来京城五六年,这种东西府里放了不知多少箱了。”

“楚老板既然读过《风月债》,想来也知道那只是茶余饭后用来消遣日子的故事。”

“如今京城中众人娱乐手段日益增多,自然也没人在意那点小故事了。”

姜亭说的也是事实,《风月债》上次刊印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风月债》火爆之时,他与路引秋上街之时总有人围观,就连每年端阳盛典赛龙舟时都有不少看书之人自发为红玉队呐喊助威。

而到如今,《风月债》早就从人们记忆中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其他话本子。

是以当楚袖提起这茬的时候,姜亭十分惊讶。

他本以为楚袖是没话找话,想让车厢中的氛围没那么尴尬,谁知对方却道:“现下的确少有人再看《风月债》,可也有人一样很喜欢您的故事。”

楚袖将自己在宫中听到的诸多宫女对这故事的赞誉以及那日泥人摊上的孩童期待都告知了姜亭,最后她轻声道:“若是枫先生还有意写下去的,不如与朔月坊合作,如何?”

“合作?”姜亭不解问道,话本故事和乐坊能如何合作,难不成要让他作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