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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全族北上昼伏夜出

上山的是条小路,不想听那群人虚情假意的攀交情,梨花扒着树根藤蔓爬到庙里的。

这间庙已经荒废多年,她上次来时,茂盛的荒草盖住了进庙的路,眼下却不同,荒草被人贴地割得干净,一眼就能望到里面的景象。

釜甑等物架在门口,往里是挨挨挤挤的竹席,厚重磨损的棺木。

棺木前,几个老妇抱着许久未见的姑娘泪流满面,“四娘啊,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

了。”

“五娘,咱的命苦啊…”

“二娘,都是娘的错,不该把你嫁去那么远的地儿啊。”

久别重逢,大家哭得死去活来,赵广安亦被人拉着哭诉,梨花逡巡一眼,找到赵大壮的身影,猫着腰挤了过去。

赵大壮跪在地上,握着老村长的手,哽咽的轻唤,“爹…”

老村长像睡着似的,许久都没睁眼,赵大壮慌了神,颤巍巍的伸手探向他鼻尖。

“还活着。”他略微松了口气,厉声问边上埋着头的赵二壮,“怎么回事?”

赵二壮窝了一肚子气没地诉苦,委屈得声音都变了,“被大堂兄气的。”

若是梨花跟赵铁牛的话他不信,可亲弟的话由不得他不信,赵大壮拧眉,“他人呢?”

“进山挖草药去了。”

买回来的有一头牛好像染了热病,拉的粪便像稀泥似的,还有泡泡,跟梨花家的鸡死前一模一样,赵广昌不放心,傍晚就喊人进了后山。

赵大壮直起身要去找人,梨花眼疾手快的按住他,“大堂伯,奔波一路你也累了,先休息会儿吧,总归我大伯会回来,急什么?”

赵大壮扭头,看了眼落在肩头的小手。

梨花十指不沾阳春水,小手最是白嫩,而今却布满了划痕,指甲缝也黑了,估计是给他爹传话跑腿导致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三娘,这几日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就见头枕枯草的老村长缓缓睁开了眼,似乎在确认什么,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左右瞟,明显在找人。

赵大壮欣喜若狂,“爹。”

感觉手里的手在颤,他福灵心至的侧身,“三娘,你四爷爷找你。”

梨花跪过去,“四爷爷。”

老村长嘴唇张张合合吐不出一个字,眼泪却溢出眼眶流个不停,梨花攥起袖子替他擦拭,轻声安慰,“我和刘二叔好好的,没出事。”

老村长心胸坦荡,自觉留她在城里等人这事亏欠了她,梨花心里明白,发自真心道,“我自己要在城里等大堂伯他们的,没有怨过四爷爷。”

赵大壮连蒙带猜也知道怎么回事,害怕老村长自责,劝道,“三娘常年在茶馆,知道怎么应付那些事。”

当即便把地主粮商不得出城的事儿说了,“官差手里有册子,得知我是赵家人,仔细询问大堂弟的去向,要不是三娘教我怎么回话,我们可能都出不来了。”

老村长眼神一震,眼泪都震没了。

赵铁牛亦惊得张大了嘴,“也就说我们昨晚要是没出城的话今天就出不来了?”

他嗓门大,这一嚷嚷,庙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赵大壮放下老村长的手站起,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决定为他爹说两句公道话。

“青葵县衙门发了告示,家有五十亩田地者不得出城,粮商不得出城,携一石粮者不得出城,抱两只鸡鸭者不得出城,要不是我爹有先见之明,大家伙能带着粮出来?”

他脊背端直,声音振聋发聩,“别说带粮出城,能不能守得住都不好说,有件事你们怕是不知,昨晚好几波人进粮铺偷窃,大家伙要是在,免不了打一架,大人们不怕,孩子呢?”

众人又惊又惧,尤其是老太太,看梨花满身灰扑扑的,颤音都出来了,“三娘,你没事吧?”

“没事。”梨花站直,扒着乱糟糟的头发,平静道,“我和刘二叔去盐铺待了一晚。”

老太太的心这才落回实处,不过嘴上仍埋怨老村长,“三娘才多大点你就留她孤零零的在铺子里,你怎么这么狠心哪。”

“阿奶,我自个儿要留下的,和四爷爷没关系。”梨花不希望大家质疑老村长的为人,“我和阿耶在城里逛得多,知道怎么应付。”

“以后不准这样了。”老太太坐在倒了大半的墙边,细针蹭了下头皮,继续缝衣,“给我担心得一宿没睡。”

梨花乖巧的点头,赵大壮继续,“我爹为何会这样?还不是为了族里?有些人不念着他的好,还趁他累倒后挑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赵大壮长得硬朗,冷着脸说话时,杀气凛凛的。

在场的人心虚,皆不敢反驳。

还是怕赵广昌得势后报复自己的赵铁牛脑子转得快,率先表态道,“四叔为族里操碎了心,我们都记着的,大堂兄你放心,只要四叔活一天,他就永远是族长!”

刘二跟着帮腔,“要不是老村长让咱提前出城,咱恐怕都得死在城里。”

这话一出,族里人宛若都活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表达对老村长的敬意。

首先是二堂爷,“大壮,你爹为族人做的我都看在眼里,别说他活着,他死了也没人越得过他去。”

赵青牛也道,“是啊,四叔待我们晚辈如亲生骨肉,垄地,选种,施肥,手把手的教我们,我们不会忘的。”

“要不是四叔苦口婆心的劝我们逃荒,我们还在村里等死呢。”

一人一句,全是老村长的好话,赵大壮脸色有所好转,“我不会说话,要是哪儿说错了还请大家伙别往心里去。”

“不会。”众人异口同声。

毕竟他们说的实话,这些年,老村长的确为族里做了许多事。

二堂爷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赵大壮看向梨花,梨花挺起腰板,不卑不亢道,“收拾行李,继续赶路。”

“啊?”抱着亲家痛哭的老方氏两眼发黑,“我们刚到呢。”

梨花凌厉的看着她,“你要是想休息,我们给你腾地。”

在来青葵县的路上老村长就多次强调粮食要先紧着族里人,老方氏这种亲戚,肯定是要往后排的。

赵家众人不敢违抗老村长的意思,自发套车抬棺材去了,妇人们也赶紧擦了泪,卷竹席的卷竹席,抱釜的抱釜,拎锄头的拎锄头。

一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老方氏顾不得身体不适,跟着弯腰卷竹席,趁机套老秦氏的话,“大郎说你们带了粮出来?”

难怪三娘那般镇定,竟是有存粮啊。

她东瞅瞅西看看,视线锁定几个箩筐,“在筐里吗?”

老秦氏斜眼瞅她,“赵家的事少打听。”

说着,从腰间抽出两根细长的草将竹席绑好,“四娘,抱到外面去。”

女儿刚回来,须在族人面前多露露脸才行,尤其是在梨花面前。

等赵四娘接了竹席,她交代道,“我看三娘的竹筒好像没水了,你给她装点水去。”

她指着釜边的一个涂了黑炭的木桶,“装那个桶里的。”

梨花还小,喝烧开过的水更好。

赵四娘脸上还挂着泪痕,正要答话,被老方氏抢了先,“我去吧。”

老秦氏蹙眉,“三娘认识你吗你就去?”

老方氏信誓旦旦,“认识,出城那会我头晕就是三娘让她家长工扶我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知晓实情的赵四娘反倒不敢让她往梨花面前凑了。

她找理由,“娘,你辈分高,三娘怕是不好意思接你的水,这事还是交给我吧。”

赵四娘抱着竹席出去,很快空手折回到梨花跟前,“三娘,竹筒给我,我给你装水。”

刚和赵广安说上话的梨花下意识摸向腰间,手刚碰到竹筒,赵广安就一把抢了去,“没水了?阿耶给你装。”

梨花看向赵四娘,后者略显局促,手指着背后,尴尬道,“那我…我忙其他了啊,三娘你有啥事叫我。”

梨花知道她有意讨好自己,善意的笑了笑,注意到她草鞋磨得毛毛糙糙的,温声道,“族里牛车多,待会你带着孩子去车上坐会儿。”

赵四娘感激一笑。

这话被老方氏听了去

,赵铁牛他们刚套好车她就爬上去坐着,甚至还极其嚣张的说,“三娘让我坐的!”

赵家众人眼里,三娘的意思就是老村长的意思,因此没人反驳,可赵铁牛是个例外。

他讽刺老方氏,“三娘让你坐地上吧!”

这辆车要放老太太最宝贝的棺材,怎么可能让外人坐?他哼哼哧哧的把人拽下车,“其他地待着去!”

老方氏没见过如此蛮不讲理的赵家人,扯着嗓门就要骂人,赵铁牛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威胁她,“不走我揍人了啊。”

三娘心思通透,怎么可能看得上老方氏这种人,赵铁牛问隔着两头牛的刘二,“三娘同意四娘婆婆坐车了?”

“怎么可能。”刘二喝了半碗鸡汤就出来套车了,他屈着膝,背朝着两人,“三娘只让赶路累了的赵家姑娘坐车。”

老方氏暴跳如雷,“你胡说。”

“不信你问三娘子去。”

老方氏的脚底磨起了水泡,双腿又酸又软,加上一路没吃东西,饥肠辘辘的,根本不想再走,便打发明四进去问梨花。

明四也想坐车,阔步进了庙里,然而很快就灰头灰脸的出来,“娘,四叔说牛车是赵家的,只允许赵家人坐车。”

老方氏看看整装待发的众人,再看空旷无际的山野,脑子一晃,晕了过去。

“娘。”明四大惊失色,“救命啊。”

这当口,摆明故意装晕吓唬人的,赵铁牛不上当,“都这么忙了还想着添乱,看谁搭理你。”

原本要上前帮忙的汉子们纷纷驻足,看明四的眼光变得嫌弃起来。

不趁夜间多赶路,白天一热哪儿也去不了,这点道理明家人都看不透?

赵二壮他们抬着棺材过来,见明四像个愣头小子杵在那,不满的嚷嚷,“走开。”

明四慌张的往边上挪,“我娘晕倒了。”

赵二壮憋了两天的火没撒呢,反问道,“关我啥事?我是大夫不成?”

明四被他吓得一哆,赶紧半扶半拖着老方氏去找赵四娘,赵家汉子冷漠,赵四娘不能不管自个儿婆婆吧。

梨花坐在角落啃鸡腿,看他眼神乱瞟,放下鸡腿,和赵广安说,“明家人心术不正,不能跟他们走太近。”

赵广安一手端碗一手摇扇,看她腮帮不动了,把碗伸到她嘴边,“先喝鸡汤。”

想到梨花动魄惊心的在盐铺待了一宿,他后怕得不行,哪有心思管什么明家人,“明家人要跟就跟着,咱不理会就是了。”

族里就几棺材粮食,不可能分出去的,比起明家人,赵广安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咋知道你大伯会提议选新族长?”

在他眼里,谁做族长都行,可背着四叔商量这事不够磊落,即使梨花不提前知会他也会阻扰此事。

只是他出面的话,大兄肯定会抡起棍子揍他,换成赵铁牛就不同了,赵铁牛是堂亲,又有四叔撑腰,大兄不敢拿他怎么样。

梨花喝了口鸡汤,了然于胸道,“大伯是生意人,做事讲究利益,咱家送了这么多粮食出去,他肯定得捞点好处回来。”

“当族长算什么好处?”赵广安道,“给我我都不要。”

梨花看他。

离家已有几日,他的胡子渐长,脸也不甚干净,不过眼神明亮,精神抖擞。

她咬一口鸡肉,漫声道,“我觉得当族长挺好的呀。”

“好什么呀。”赵广安满脸不认同,“看你四爷爷累成什么样子了?”

反正他是坚决不做族长的。

梨花望向挪了地的老村长,赵大壮说了那番话后,老吴氏就守在竹席旁抹眼泪,估计也是对族人寒心了。

梨花道,“阿耶,日后碰到事你可得躲在后头,你看村长爷,累倒了无人记挂他,还差点把他丢下。”

“可不是吗?”赵广安道,“所以这族长谁爱当谁当去,我是坚决不当的,你铁牛叔要是让你劝我,你直接拒了他。”

赵广安的性子的确不适合当族长,梨花应下,啃完一只鸡腿,问他还有没有鸡肉。

这么热的天,家里死掉的鸡不吃就坏了,给她的话,她能找机会放棺材里保存起来。

赵广安以为她没吃饱,放下碗,去老太太那边拎了只全鸡过来。

鸡架在火上烤熟的,外皮黑得跟炭差不多,他献殷勤的递给梨花,“知道你爱吃,专门给你留的。”

以前父女俩就经常抓鸡去野外烤,尤爱那种焦糊的味道,梨花没接,“还有吗?”

赵广安瞄了眼门口,神秘兮兮道,“有是有,就是你大伯不让咱吃。”

自家吃了两只,分了一只给族里,剩下的被赵广昌收起来了,他不敢拿。

梨花知道他怕赵广昌,“在哪儿,我去拿。”

“你阿奶身后的箩筐里。”看梨花起身,他挡住她,“你大伯母盯着,别过去。”

梨花歪头,“我瞧瞧。”

元氏坐在箩筐后,炯炯有神的盯着这边。

梨花心思微动,“箩筐里有多少只鸡?”

“九只。”

梨花若有所思的抹嘴,然后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去。

元氏看她走近,抬手按在箩筐盖上,一脸警惕。

梨花扯了下嘴角,转身挨着老太太坐下,“阿奶,咱家的鸡都死了吗?”

鸡在铺子就死了,还是她让尽快整理出来吃了,竟忘了?老太太纳闷,胳膊往后抵了下箩筐,“是啊,都在筐里了。”

梨花扭头揭盖子,元氏冷喝,“干什么?”

梨花装出被唬了一跳的模样,委屈的瘪瘪嘴,“我看看。”

好奇是小孩子的天性,老太太回眸呵斥元氏,“三娘还看不得了?”

元氏悻悻然,“不,不是。”

嘴上如此说,按在盖子上的手却没动,梨花如狗仗人势般,霸道的抬起盖子,在元氏渐渐收紧的表情中惊叫道,“鸡少了。”

以元氏的性子,赵广安留了只鸡,她也会想方设法拿只鸡给赵文茵姐弟,所以梨花故意过来找茬的,“阿奶,少了一只鸡。”

元氏面色一慌,“怎…怎么可能?”

文茵和漾哥儿只吃了鸡腿,鸡身并没动,出口的瞬间惊觉说漏了嘴,想收回已来不及了,但听梨花咄咄逼人道,“怎么不可能?莫不是大伯母知道些什么?”

梨花低头,虚起眼睛往筐里瞅去,元氏自知瞒不住,吞吞吐吐的说,“夜里漾哥儿喊饿,大郎怕他哭闹吵刀其他人就拧了块鸡腿给他。”

老太太脸黑,“他喊饿就吃鸡腿,我喊饿咋就没人理呢?”

她掀开盖子,只见筐里乌漆麻黑的,别说鸡腿,有多少只鸡都看不清楚。

元氏也发现了这点,不可思议的望着梨花,“你诈我?”

“瞧大伯母说的什么话…”梨花脸不红心不跳的伸手往筐里扒拉,几下后,捞起一只圆滚滚且少了两只鸡腿的黑鸡,“四郎吃了一只鸡腿,还有一只呢?”

元氏低头不言,老太太怒火中烧,“好你个元氏,竟敢骗我,另一只鸡腿给谁了?”

不用说,定是赵文茵吃了,在老太太发作后,梨花难得没有火上浇油,而是将鸡放回去,重新盖上盖子,“阿奶,大伯做事不公正,这些鸡不能给他保管。”

“嗯。”

老太太昨天就不满意赵广昌的做法,要不是顾及他马上要做族长,她昨天就翻脸了,族里既说暂时不选族长,她又何必给他脸。

于是道,“筐给你阿耶拖过去让他看着,这样就不怕有人偷吃了。”

元氏挨了骂,眼眶通红,一听这话,不满至极,给老三不就全进老三肚子里了?

不知道怎么办时,外面传来赵广昌的声音,她心下欢喜,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娘,要不问问大郎?”

“我做不了主是不是?”老太太火气更甚,“梨花,拖走。”

“好呐。”梨花喜滋滋的喊赵广安,“阿耶,搬到咱坐的车上去。”

赵广安也不磨叽,烤鸡和扇子往腋下一夹,过来拎着箩筐

就走,梨花迅速跟上,“阿奶,我先去车上了啊。”

“去吧,我缝完这几针也来了。”

行李有晚辈收拾,轮不到老太太动手,她缝完最后几针就收了针线,出门时,见老吴氏还在哭,蹙眉道,“老四没死呢,哭什么哭。”

“关你什么事!”老吴氏哭得嗓子都哑了,可气势足得很,颇有要跟人吵架的架势。

老太太莫名其妙,“得,你继续,我先走了。”

外头,赵广昌正面对赵大壮狂风骤雨般的质问,“我爹还没死,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族里重新选族长?”

赵广昌没弄清楚眼前的事,把挖来的草药喂给牛吃,耐心解释道,“四叔病着,族里没有主心骨,我怕大家乱了心神,这才提议选个人出来代管族里事务。”

代管事务和做族长截然不同,赵大壮愣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广昌又道,“你既回来了,族里的事儿就由你安排吧。”

他这招以退为进让赵大壮彻底失了言语。

梨花佯装啃鸡腿瞎路过,提醒赵大壮,“四爷爷没啥大碍,族里这些事应付得来吧。”

赵大壮恍然,干巴巴道,“族里的事还是我爹说了算。”

“可四叔说不了话。”

“有三娘啊,她懂我爹的意思。”经过城里之事,赵大壮十分信任梨花,“三娘,以后就靠你了。”

“没问题。”梨花笑嘻嘻的回到车前,赵广安抱起她坐上车,不赞成梨花此举,“少掺和你大伯的事,他凶起来,追你几条道都要揍你。”

“我才不怕呢,反正阿耶会保护我的。”

“……”说什么瞎话,赵广昌发起火,连他一块揍好吗?他捧起闺女的脸,“你看我打得过你大伯?”

“你不认怂就打得过。”

“……”赵广安决定暂时不讨论这个,但他憋不住,良久,嘱咐梨花道,“你大伯只怕你阿奶,有什么事还是找你阿奶吧。”

就差没把“我怂,我打不过你大伯”写在脸上了,梨花失笑,看着庙门道,“我的鸡汤…”

“我给你拿去。”

鸡汤不知道啥时候炖的,有点变味了,但梨花喝得开心,便是刘二也不挑嘴,咕咕咕几口就喝没了,赵广安给他留了一只鸡翅,他套完车才拿出来吃。

明家人眼红得不行,刘二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长工,竟比赵家正儿八经的亲戚待遇好,明四掐醒自家老娘,然后让赵四娘找娘家要点鸡汤。

赵四娘左右为难,三婶家给族里的鸡已经炖来吃了,哪儿还有鸡汤?

“我娘给了点菽乳饼,要不先让娘垫垫肚?”

明四不喜,但老方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儿还挑食,“饼呢?”

赵四娘从兜里摸出一块,老方氏张嘴大咬,这一口下去,牙齿差点没崩掉。

“怎么这么硬?不是石头吧?”

“不是,晒过的菽乳饼。”赵四娘递上竹筒,老方氏灌了两口水,慢慢咬下一块在嘴里细嚼,“好吃。”

赵四娘松了口气,这块菽乳饼是她娘偷偷给她的,原本想留给孩子,可婆婆饿晕了哪能不拿出来?

“娘,你躺一会儿,我帮我娘收拾去。”

老方氏漫不经心拂手,“去吧。”

赵四娘起身离开,老方氏立刻掰下一块饼给儿子,“快吃点,压实的菽乳,香着呢。”

“谢谢娘。”

“明天再让四娘问她娘要点。”

“好。”

母子两打着算盘,殊不知梨花也在琢磨这事,赵家姑娘和孩子肯定得由族里养着,至于其婆家,不管的话不行,路上难民多,他们要是伙同其他人打劫她们就惨了。

管的话,肯定不能直接给粮。

“三娘,东西收好了。”赵大壮背着老村长出来,打断了梨花的思路,“可以走了。”

“走吧。”梨花坐去车里,不知何时上车的老太太递过来一块竹枕,“靠着睡会儿吧。”

“我不困。”

不仅不困,还精神得很。

除了几家姻亲的安置,赶车,煮饭,分粮分水都得仔细规划和安排。

她弯腰出去,“大堂伯,我和四爷爷坐一车。”

老村长需要躺着,因此车上没有堆放太多物件,明家人死皮赖脸的贴上来要坐车,赵大壮被缠得烦闷不已,听到这话,喜出望外,“三娘要坐这车,你们去其他车吧。”

赵四娘已经问过所有人了,没有四叔点头,谁都不敢同意她婆婆坐车。

“大堂兄,我娘身体不好…”

赵大壮反驳,“我爹有事吩咐三娘,外人在场不合适。”

老方氏又去找老秦氏,买牛车时老秦氏是出了钱的,但她家人多,孩子们坐了车,大人是轮流走路的,哪有能耐让老方氏坐车。

“夜间凉快,走路不累。”老秦氏挽了老方氏的手,“走,我们说说话。”

老方氏疲惫不已,“亲家,让我上车吧,再走下去,我的腿就废啊。”

“不会。”老秦氏拽着她往前,“逃荒第一天我也像你这么以为的,现在不好好的?”

“……”

老秦氏劲大,几乎是拖着老方氏走,梨花见了,安慰哭肿眼的老吴氏,“四奶奶,莫愁眉苦脸的了,你看堂奶奶多高兴。”

老吴氏嗤鼻,“看不出来是装的啊?”

老秦氏期盼族里善待她闺女,自然不会为老方氏得罪人,她道,“信不信,你堂奶奶会一直跟你堂姑婆婆耗下去。”

“……”

别说,老吴氏猜对了,老方氏不想走路,碍于老秦氏作陪,硬咬着牙往前走,寻思着老秦氏熬不住坐车时她就跟上去。

谁知走了好几里地老秦氏都不喊累,倒是她双脚像绑了石块,每迈一步就汗流浃背。

“亲家,你不坐车吗?”

旁边坐车的儿媳妇都换婆婆坐车了,老秦氏怎么没半点反应?

她侧目看老秦氏,后者立刻挺胸,“我又不累,坐什么车?”

“……”

确定不是嘴硬?听这呼吸都快喘不上气了啊,老方氏狐疑,“真不累?”

老秦氏大腿一迈,“不累。”

心不累腿就不会累。

“……”老方氏泄气,“可我走不动了。”

“再走一会儿吧,这儿的尸臭味太重了。”

“……”

从城里出来就没怎么见到死尸了,不过偶尔蹿入鼻尖的臭味仍昭示着附近死了人,刚离村那会,一具尸体能让大家议论许久,现在都已麻木了。

可老秦氏麻木了,老方氏还恶心得很,一听尸臭味就捂了嘴干呕,“哪…哪儿?”

老秦氏伸长脖子左右嗅了嗅,指着左前方,“应该是那边。”

“……”老方氏弯腰吐了一嘴酸水,“怎么这么多死人?”

“荒年不都这样吗?”老秦氏望天,“幸好咱们出来了。”

去戎州或许还有生路,待在村里,只能等死了。

“你们村的情况怎么样?”老秦氏不动声色的拉着她往前拽,找话题分散老方氏的注意。

老方氏叹气,“像我这把年纪的几乎都死了,还死了几个不满周岁的婴儿。”

被老秦氏一打岔,老方氏忘了尸臭的事儿,反而跟她打听,“你三嫂子家还有多少粮?”

“没多少了,族里这么多人,省着吃也只够一个月。”

“钱呢?”

钱财不可外露,老秦氏自然不会给她交底,“钱都买了牛车,哪儿还有钱?”

“那她家什么都没了?”

“是啊,否则也不会出来逃荒了。”

老方氏不敢相信这么富庶的地主因为干旱就穷得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再看车上坐着的梨花,表情有些微妙。

“她家都那样了有什么好嚣张的?”

老秦氏蹙眉,“她们啥时候嚣张了?”

“你没看到三娘子那副嘴脸…”老方氏鄙夷道,“自己都成穷鬼了还含沙射影骂我是拖油瓶…”

“小孩子说话没个分寸,你何苦放在心上?”众多人里,老秦氏最不敢招惹的就是梨花,倒不是怕她,而是赵广安太护短,他要闹起来,整个赵家都鸡飞狗跳。

她提醒老方氏,“他阿耶是个混

不吝的,你小心点。”

赵广安在十里八村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方氏当然不会开罪他,“我就跟你唠叨两句,不会乱说的。”

梨花再差劲也是地主家的,她一外人哪敢说三道四。

她们说话时,梨花正和赵大壮商量接下来要办的事,先是族里排行,她让赵大壮根据族里人的年龄和辈分重新排行,方便日后安排活。

这事早些年就该做的,但他们从小叫习惯了难以改口便搁置下来,赵大壮点头应下,“还有呢?”

“明天得去接北边的姑娘们回来。”梨花说,“顺便找找哪儿水源。”

昨晚出城带的水喝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不多储些水,之后上百里地都找不到水喝,梨花道,“到时我拿些钱,遇到卖药材的买点药材回来。”

铺子卖粮的钱人尽皆知,不拿些出来,将来可能会起隔阂,她指明,“买治风寒的药。”

赵大壮说,“背篓里有。”

“不够。”

“只买药材吗?”

梨花点头,“四爷爷身边离不得人,明天你就不去了,让我大伯他们去。”

赵大壮镇得住场面,留下来更好,相反,赵广昌心思重,更适合应付那些难缠的姻亲。

说着,她朝前面喊,“大伯,明天你和大堂伯他们去村里接堂姑她们啊。”

赵广昌头也不回,梨花知他故意装聋,回头喊老太太,“阿奶,你和大伯说。”

话音未落,前头的人转过身来,“我找不着路。”

“没事,大堂伯识路。”

赵家姑娘出嫁都会有兄长送嫁,所以族里人是去过的。

赵广昌没有借口推辞,半晌后沉沉的应了句好。

梨花遂了意,继续跟赵大壮商量其他事。

族里人都得学会赶车,以便日后一人累了能休息,再就是煮饭,每顿舀多少粮需有定数,否则这点粮撑不到戎州。

赵大壮认真听着,“待会我将族里的名字整理成册子方便你日后安排事,对了,回来的姑娘们要做事吗?”

“要。”

“婆家人呢?”

“不给。”梨花说,“我们粮食也不多,养不了那么多人,不过可以教她们认野菜吃。”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梨花觉得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毕竟族里人也要挖野菜吃。

赵大壮担忧,“就怕她们不乐意。”

“不乐意也没办法。”梨花一直没说她的目的是益州,毕竟在众人看来,戎州城已是极远的地儿,心里那股劲儿也是撑到戎州的,若知还要北上,心劲儿估计都散了,所以她才瞒着,但粮食必须留着。

赵大壮沉吟片刻,“这事我去说。”

梨花出面的话对她名声不好,身为长辈,理应站在她前面,“还有其他事吗?”

“大人们忙起来容易忽略孩子,得让年龄大的孩子帮忙看着点,以免被坏人抱走了。”

说起此事,赵大壮严肃起来,“你自己也要注意,千万不能往没人的地方去。”

“我知道的。”

这些看似琐碎,但关乎到全族存亡,以及族人间是否和睦,两人聊了许久。

梨花回到自家车上时,月亮逐渐黯淡,星星也少了许多,赵大壮望着夜色吆喝,“找块地休息。”

最近昼伏夜出,族里人已经习惯了,听到“休息”两字,自觉的拎着锄头往路边走。

不多时,有人喊,“这儿不行,有死尸。”

不知死了多久,都化成白骨了,以致没闻到臭味。

赵大壮喊,“那就往前走几百米。”

官道上还有其他赶路人,忌惮梨花她们人数众多,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路旁生起火堆才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你们可是李家人?”

整个青葵县,也就李家有这么多人了。

除草铺竹席的赵铁牛摇头,“我们是景田镇的。”

“那边旱灾严重吗?”

“不严重我们就不会出来了。”赵铁牛问对方,“你们哪儿的?”

“隔壁镇的,村里人死得差不多了,不逃不行。”

赵铁牛看向对方身后,月亮没有了,官道一片漆黑,看不见人,他问,“你家人呢?”

“在后边。”

赵铁牛哦了声,收回视线忙自己的去了,四叔说了,棺材堆在中央,妇人孩子围着棺材,汉子们围着妇人和孩子。

他抱着锄头坐下,见对方不走,“有事?”

“我能借点火吗?”

不生火堆害怕有人摸黑抢劫,可出来得急,忘了带火折子,钻木费劲,他已没什么力气了。

这事容易,赵铁牛去火堆里捡了根燃烧的竹棍给他,叮嘱,“天干物燥,离开时记得把火灭了。”

一旦烧起来,好几片山头都得遭殃,起风的话,浓烟会呛死许多人。

“好。”

男子举着竹棍离去,赵铁牛担心有诈,一直盯着他,火光微弱,隐约照清了路两侧的情形,乌泱泱的脑袋,基本都是结伴的,三五一群抱团而坐,男子过去时,无数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无端让人发毛。

他推身侧睡着的赵青牛,“大堂兄,后面好多难民。”

赵青牛困得不行,敷衍道,“哪儿难民不多了?你去南边,难民更多。”

“……”

和他说不通,赵铁牛抓着竹席往对面去,赵青牛翻身看他,“你不困啊?”

赵铁牛懒得回,难民多了容易乱,他找梨花拿主意,梨花处变不惊,“我让二堂伯他们守夜了。”

有粮才能活命,她当然不会掉以轻心,“铁牛叔,你回去睡吧,有啥事二堂伯会喊的。”

后半夜的风是凉的,吹在人身上昏昏欲睡,梨花打了个哈欠,挨着老太太躺下。

一天里,这几个时辰最适合睡觉,天亮就不行了,温度升高,后背脖子全是汗,根本睡不着。

许是太累,竟觉得身下摇摇晃晃的,仿佛在颠簸的车里。

想到什么,她骤然惊醒,“啊…”

对面嚼鸡皮的老太太吓得差点咬到舌头,“咋了?”

梨花惊慌张望,赵广安坐在车前,背影笔直,跟记忆里的佝背相去甚远,她撑着车板坐直,“我怎么到车里来了?”

老太太好笑,“还不是你睡得太沉,你阿耶不忍叫醒你,这才把你抱到车里睡。”

梨花拍脑袋,“我怎么毫无感觉。”

“要不怎么说你睡得沉呢,你大堂伯说你答应拿钱买药,你这一睡,他钱也没拿到。”

梨花想起正事,“大堂伯呢?”

“前头赶车呢。”老太太猜她在城里提心吊胆没睡觉,也不忍心叫醒她,“你大伯去了他就没去,说是你四爷爷的意思。”

老四定是记恨老大夺他的位置,故意使唤老大跑路的,老太太心里不舒服,但看元氏更加不舍,心里忽然就好受了。

“你四爷爷有没有和你说谁做下一任族长?”

族长再小也是个领头人,老大想坐,她自是支持,可一想到元氏会成族长媳妇,她又觉得膈应,要知道,她这辈子没做过族长媳妇呢…

梨花掏巾子抹额头脖子的汗,“阿奶怎么关心这种事了?”

老太太不好说跟儿媳妇较劲,只道,“好奇问问。”

“四爷爷没说,不过依我看,凡是品行好的认都有机会。”

品行好的?老太太心下琢磨,“你阿耶如何?”

“阿耶不行。”梨花见老太太略显不悦,直道,“阿耶太善良,拿恶人没辙。”

老太太一怔,无奈的叹气,“没办法,谁让你阿耶随了我呢?”

路边跟车走的老方氏:“……”

这祖孙两也太不要脸了吧,就赵三郎还善良?眼睛瞎了啊…

而且夸赵三郎就夸赵三郎,往自己脸上贴什么金啊?

老方氏跟老秦氏嚼耳朵,“我知道你四嫂子为何看你三嫂子不顺眼了。”

手撑着车板借力的老秦氏大汗淋漓,在老方氏望过来

时马上换上轻松的神情,“她两关系挺好的。”

“……”老方氏看她上气不接下气,“亲家,你是不是累了?”

“不累。”老秦氏嘴角堆出褶子笑,“我体力好着呢。”

“……”

第33章 033饼子被偷几家人过于安分了……

喘成这样还嘴硬,老方氏觉得老秦氏太好面子了。

也是她累得感官迟钝,所以才没细想老秦氏嘴硬的缘由,只喋喋不休的念叨,“走累了就坐车吧,否则累出个好歹,拖累的还是自家人。”

“我不累。”老秦氏抹汗,“只是有点热而已。”

只有梨花坐的车有遮阳的车棚,其他车俱暴晒在太阳底下,不止她,其他人也觉得晒。

她问赵大壮,“大壮,咱还要走多久啊?”

“转过这个弯有片山坳,咱们到那儿休息。”

赵大壮不熟悉地形,落脚地是梨花安排的,她随赵广安去过戎州城,知道哪儿遮阴,“大家再坚持一下啊。”

牛车后跟着无数拖家带口的人,有些是青葵县里出来的,有些是附近村镇的人,队伍越来越长,路边歇息的人也越来越多。

嫁进赵家的媳妇们不由得忧心起娘家人来。

一开始以为进城打秋风的,出门时没想过往娘家送信,现在漫山遍野的难民,再不知会娘家人逃荒恐怕都得死。

南边几个镇回不去了,北边几个镇的媳妇还有机会通知家里。

到山坳后,她们先帮着整理物什,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去找梨花。

梨花正在看赵大壮整理的册子,除了姓名,年龄也写上去了,可她除了“赵”,其他一个字也不认识,刚准备叫赵广安,抬头就看到几个婶娘面有难色的望着她。

“三娘…”菊花与梨花更熟,先开口,“能不能帮婶子传个话啊。”

梨花折起册子,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稚声稚气道,“什么事呀?”

这种时候,她表情纯真,十分可爱,菊花整个人放松下来,“婶子想回娘家一趟。”

棺材里装着粮,汉子们留下来守粮,送信这事只能她们自己做。

她解释,“饥荒好像更严重了,我怕我爹娘固执地不肯走。”

老人家认死理,既舍不得多年建起来的家,也舍不得辛苦开出来的地,就说那晚,老村长磨破嘴皮子也没说动大家伙逃荒。

她问梨花,“三娘,你能帮我跟你四爷爷说说吗?”

牵挂家人乃人之常情,梨花应下,卷起册子别到腰间革带,“婶子等会儿,我问四爷爷怎么说。”

都是爹生娘的,族里既接嫁了人的姑娘回来,没道理拦着儿媳妇不让其回家,她跑到老村长的竹席旁,“四爷爷,婶子们惦记家里,想回去传个话…”

老吴氏跪在一侧,轻轻按捏老伴儿的胳膊,感觉老伴儿的手动了下,问梨花,“你四爷爷咋说。”

梨花像学堂认真听夫子讲课的学生,时不时点两下头,有模有样道,“四爷爷让我找两个识路的人挨家挨户传话。”

老吴氏没有起疑,“你四爷爷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有人不从,让你大堂伯收拾他。”

长子就是老吴氏的底气,只要赵大壮在,她就不怕事。

梨花得意的昂头,“好呢。”

老吴氏被她狐假虎威的表情逗笑,嗔道,“说话稳重点,别给你四爷爷丢脸。”

“好呢。”梨花拖长音,掉头回去传话了。

老吴氏笑得开怀,见老伴儿眼珠斜看着梨花方向,笑道,“三娘是个靠得住的,有她在,没人抢得走你的位置。”

靠不住也没办法,家里的钱都让梨花拿走了,他又瘫得动不了,除了她没人指望得了。

老村长阖上眼,继续养神。

另一头,梨花跟几个婶子说了老村长的意思,并表明赵家的立场。

“婶子是赵家媳妇,赵家不会抛弃你们,但娘家那边是顾不了的,谁想接娘家人来就得自己养,当然,谁要回去族里也不阻拦。”

未来要一起生活很长时间,有什么话,梨花希望大家伙坦诚布公的说出来,避免日后扯皮。

“婶子们要不要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到处都在闹灾,回娘家也不见得有粮,何况家里还有嫂嫂弟妹,哪儿有她们的容身之处?不是所有人都像赵家这般宽容大度的接纳外嫁的女儿的。

菊花垂眸,“自打嫁进赵家我就没想过回去了。”

其他人连连点头,“我们也是。”

她们上头没有婆婆压着,哪儿愿意回娘家受窝囊气?

当然,她们担心娘家是真的,但打心眼里不想回去也是真的。

她们还担心一事,“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肯走怎么办?”

梨花也想到了这点,“告诉他们戎州衙门发放粮食如何?”

任何时候,粮食就是百姓的希望,就像族里人,之所以离开近溪村不也奔着赵广昌的粮食去的吗?

菊花觉得可行,“三娘,多牢你费心了。”

“都是亲戚,不必那么见外的。”梨花态度豪爽,“婶子以后碰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说到这,菊花还真有一事,天刚亮那会,赵大壮让她给大堂兄们装点饼和水路上吃,她发现甑子里的饼少了两块。

前晚到庙里后,赵广昌要求大家伙把干粮交上去,由他找人看管,她负责保管一甑子菽渣饼,昨晚以前,一直是四十五块,哪晓得一觉醒来只剩四十三块了。

担心赵广昌怀疑她监守自盗,她琢磨着用族里分给她的口粮偷偷补上,然而迎上梨花清明澄澈的目光,她觉得可以说。

“我有点事想麻烦梨花,你们先走吧。”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梨花拍拍身边位置,示意她坐下说。

“我蹲着吧。”菊花蹲下,见几人走开后才说,“甑子里的饼少了两块。”

梨花看她,“何时的事?”

见梨花没有先怀疑自己和孩子,菊花心里一暖,“我睡着后吧。”

妇人孩子睡在里边,能靠近甑子的,多半也是妇人孩子。

梨花看向不远处的树丛,赵大壮他们挖茅坑,明家和胡夏两家的人坐边上围观,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老太太说清晨那会明家厚着脸皮向赵大壮讨要粮食被赵大壮拒绝了,赵大壮明确表示不会给他们粮,但可以借些箩筐竹篮给他们装野菜。

为此,几家人对赵家生了怨恨。

夏家人是急性子,在赵大壮手里没讨着好,转身殴打他媳妇,赵大壮发现后,当即要让两人和离。

一旦和离,夏家是死是活都不关赵家的事了,夏家人害怕,忙拉着儿子赔罪,发誓再也打人,不过这是早上的事。

昨天晚上,几家人还是有机会接触到甑子的。

梨花想了想,道,“这事你先别声张,等我问过四爷爷再说。”

菊花婶回去后,梨花没有立即去找老村长,而是喊赵广安,“阿耶…”

她不怎么在村里溜达,光是名字也无法跟人联系起来。

“阿耶…”

赵广安的声音从牛群里传来,“来咯。”

有一头牛病了,赵广安怕会传染,一头牛一头牛的检查,梨花一喊,当即摘掉口鼻上的布走了过来。

“啥事?”

“给我念念册子上的字。”

赵广安身上沾了牛的味道,臭熏熏的,和梨花保持两步远的位置道,“不好吧?”

这种活,一看就是偷奸耍滑的人干的,尽管他很喜欢,但不合时宜,“你大堂伯带着人挖茅坑呢。”

他光明正大的偷懒会被人诟病的。

“所以才让你过来啊。”梨花翻转册子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赵广安这才想起梨花大字不识一个,当即朝远处喊,“刘二,你检查一下粪便,我给三娘念字。”

“……”梨花扯他衣摆

,“小声点。”

“好。”手里的布一扔,一屁股坐在梨花身旁,“来,我看看。”

“赵盛茂,四十五岁,赵盛庄,四十二岁…”

“你慢点,赵盛茂是大堂伯吗?”

“嗯,你大爷爷家的大堂伯。”想到闺女不知道堂兄弟们的名字,他边给梨花念名字边告诉她是谁,离得近的直接指给她认。

“你弄这个干什么?”

“分配活计。”

赵广安想到老太太,在村里时,无聊了就编编草鞋,嫌闷就找人来家里说说话,出来后好像一直很忙,都没怎么闲过。

老太太怕是也想干活的,“你阿奶也要干活吗?”

“要。”梨花没有任何保留的说,“阿奶和四奶奶辈分高,让她们监督人干活。”

“这活不错,我呢?”

“你照顾几头牛就行了。”

任何事都得循序渐进,赵广安自幼没干过农活,突然安排体力活给他,身子吃不消,梨花说,“除了照顾牛,你还要进山挖野菜。”

赵广安欣然接受,只要不挖茅坑,其他事他都能做。

他接着往下念,念完谷雨刚上族谱的赵霄正好晌午。

山坳凉快,时不时有风吹来,不让人觉得热。

梨花把册子还给赵大壮,“名字画圆圈的人今后负责煮饭,名字底下画横线的负责分吃食,名字底下戳点的要学赶车,其他事临时再安排。”

册子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名字模糊了,好在字是他写的,还认得出来。

赵大壮接过,“你四爷爷可说晌午要不要煮饭?”

饼子太干,得配着水吃,可族里的水不多了。

“煮。”梨花起身伸懒腰,顺道让他安排人去婶娘家传话,最后是饼子被偷一事。

前一事好办,后一事他略显迟疑,“会不会是谁家孩子贪吃给拿了。”

“应该不是。”梨花说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那几家做的。”

赵大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几家在不远处看着撕鸡皮吃的老太太,表情有些阴森。

许是他警告过他们的缘故,这会儿都没人闹腾,也没有过来问他午饭吃什么,委实有点安分了。

所谓反常即为妖,赵大壮道,“今晚让她们挪到外面睡。”

“只能这样了。”

没有证据,犯不着跟那群人打嘴仗,梨花走向老太太,“阿奶,你牙口不好,少吃点鸡皮。”

“这玩意解馋,我嚼着打发时间呢。”老太太擦了手上的油,继续缝衣服。

老三是个讲究人,即使打补丁的衣裳也要针脚整齐密集的,她不敢马虎。

“和你大堂伯说什么了?”

“大堂伯太多了,待会重新排行呢。”

大族人家都是这么多的,老太太没觉得有啥,就奇怪,“你四爷爷都那样了还折腾些有的没的,不嫌累啊?”

“这不有大堂伯吗?”

“……”

非得把儿子也累倒是不是?老太太理解不了,“你阿耶排第几?”

“二十四。”

“这数字吉利。”

“……”梨花没觉得哪儿吉利,仍乐呵的捧场,“也不看看阿耶是谁生的。”

老太太眉开眼笑,“可不是吗。”

不远处,给老秦氏捶腿的老方氏不料再次受到祖孙的言语荼毒,嘴角抽搐个不停,“亲家,你三嫂子也太…”

太无耻了吧。

第34章 034划清界限砍树做木桶

老秦氏四肢舒展的躺在草堆上,表情呆滞,宛若一具死尸似的。

走久了,她的膝盖骨像断裂似的,整条小腿又酸又胀,脚底更是钻心的疼,老方氏锤的力道太轻,没有一丝一毫的缓解。

她没有接话茬,而是望着这片摇曳的树叶喃喃出声,“我不会要死了吧?”

老方氏看她面如土色,双目不复清明,心头咯噔一下,“亲家,你咋了?”

赵大壮直言不会给粮,老秦氏若这时死了,明赵两家就更生疏了,她伸手穿过老方氏后背,一把将人搂起,掐其人中道,“亲家,你可不能死啊。”

老秦氏无力的扯了扯嘴角,“我也不想死啊。”

她要死了,族里就得给她腾棺材,那棺材里的粮食怎么办?

她掀着眼皮,灰暗的眼珠左右打转,“把他四叔的药给我拿点来。”

老村长离不得汤药,陶壶随时都备着的,谁家有个头晕胸闷都可以舀半碗喝,老方氏不知道这个,转身喊儿媳妇,“四娘,你娘不好,给她熬点药来啊。”

赵四娘和自家嫂子捡柴火,这处草木茂盛葱郁,枯枝干草不多,捡柴得往远处走,听到老方氏说她娘不好,脑子一片空白。

“娘!”

老秦氏三个儿媳妇大喊,丢了柴火就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大儿媳周氏更是跪地痛哭,“我的娘呐…”

山坳聚着无数逃荒的难民,对于这种骤然爆发的哭声约莫知晓怎么回事,跟着难过起来。

北上是否能活命没人清楚,若北边也闹灾,他们去了也得死。

消极的情绪伴着妇人们的哭声汹涌而来,一老迈的老人蹭的站起,挑着担子往回走,“我不逃了,左右是个死,不如死在家里呢。”

其他老人亦有同感,抱起行李就要回家,儿孙们赶紧劝。

一时之间,整个山坳闹得像元宵集市似的。

梨花感到耳鸣,仍迅速的跑到老秦氏跟前,看她气色暗沉,但眼睛还在转,纠正道,“堂奶奶没事,就是累着了。”

老方氏也没料到会闹这种乌龙,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梨花的眼,讪讪道,“你堂奶奶想喝药。”

梨花朝砌灶的人喊,“给堂奶奶盛一碗药来。”

老秦氏估计有点暑热,喝了药就睡着了,老方氏怕她醒不来,情真意切的守在旁边,比谁都紧张。

即使这样,老秦氏的三个儿媳仍不给她好脸,觉得婆婆就是被她缠得不坐车累成这样的。

碍于辈分,她们明面不提,转身让丈夫找明四兄弟聊一聊。

没多久,明四兄弟就把老方氏接到了官道上。

日头毒辣,梨花她们进山坳后就再没牛车经过,因此官道被难民占了去,推车,箩筐,背篓,竹席等铺了一路。

明家逃荒只带了衣衫,此时铺在地上当竹席用的,老方氏这一走,算是彻底跟赵家划清了界限。

梨花乐见其成,赵大壮也乐得耳根清净,确认老秦氏没事,重新分配活,确保每个人都有事情做。

明确了分工,煮饭分饭领饭没有生任何乱子,也没人抱怨分的饭少不够吃。

便是老太太也没像从前挑嘴,反倒对清汤寡水的粥赞不绝口。

赵漾不行,粥端过来他就闹着要吃肉,元氏说没有,他满地打滚,边滚边喊叫,“我就是要吃肉!”

滚到元氏脚边,见元氏不吭声,直接踹元氏的手。

族里没有那么多碗筷,粥用树叶兜着,放在树枝固定成碗状的架子里的。

他这一踹,元氏下意识扬手,粥全撒了。

赵漾不觉得错了,脸红脖子粗的指着装肉的箩筐,蹬腿干嚎,“明明有肉,为什么不给我吃。”

“那是你三叔的。”

“我不管,我就要吃。”

彼时梨花已经吃过饭,正让赵大壮找人砍些树回来,水桶落了不少在铺子里,为了保证日后有水喝,必须有足够的盛水的木桶。

见那母子僵持住,边上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她几步过去,居高临下看着撒泼打滚的小孩,“要吃肉就先干活。”

看到她,赵漾翻身就坐起,竟是有些害怕似的。

声音也小了许多,“什么活?”

“等我想到再说。”

“我干了活你就给我肉吃吗?”

“当然。”

赵漾不哭了,扒着元氏的腿站起,小嘴张呀张,想问什么

活。

梨花扬手打断他,“有活了我自会喊你。”

赵文茵拽自家弟弟,“她骗你的,大堂伯说了小孩子只要不乱跑就行,根本不用干活。”

赵漾擦了下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挣脱赵文茵的手,哼哼道,“我就要干活。”

赵文茵:“……”

他脑子进水了不成?

元氏倒没想那么多,想着只要儿子不闹腾就好,抖抖袖子上的粥,牵赵漾,“肚子饿不饿,坐着阿娘喂你吃粥。”

赵漾倨傲的别开头,“我不吃,我要留着肚子吃肉。”

“……”

活还没干呢,梨花道,“你不吃饭哪儿来的力气干活?”

赵漾小脑袋一扭,直勾勾瞪元氏,“那我吃饭,但不能吃太饱,否则吃不下肉了。”

这孩子,怕不是傻了吧,连谎话都听不出来。

老太太问梨花,“四郎咋回事?”

“不知道呀。”

赵漾是元氏的心头肉,宝贝得不得了,在这以前,梨花和他说话的次数并不多,“或许是太馋了吧。”

“吃了两只鸡腿还馋…”老太太素来不喜欢元氏生的儿女,没个好脸道,“真不知道你大伯母怎么教的。”

梨花从善如流,“这点大伯母赶阿奶你差远了。”

“她也配跟我比?”老太太嗤笑,转头见几个侄媳妇八卦脸,不想成为别人饭后的谈资,及时结束话题,“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把你阿耶的衣服补出来。”

她的针线多,请了几个侄媳妇帮忙缝衣服,主要缝她和梨花的,赵广安的袍子得她亲自缝。

缝得正认真呢,忽然有个胡麻大小的东西掉在手里的白色里衣上。

她吸气一吹,下一刻,又落下几个。

老太太不悦的抬头,“谁啊…”

却见昨日要死不活的妯娌站在面前挠头,里衣上的东西正是从妯娌头上掉下来的。

老太太惊呼,“四弟妹,你头上长虱子了?”

老吴氏面不改色,“你没长?”

“……”

别说,老太太还真不确定自己头上长没长虱子,她只知道梨花长虱子了,老三让她得空用篦子给梨花梳梳头,谁知这两日赶路给忘了。

难得看老太太被问住,老吴氏心里的那点别扭不见了,“我记得你有篦子,快给我梳梳,我痒得受不了了。”

“……”

老太太才不做这种恶心事,“要梳你自己梳。”

“篦子给我。”

老太太把篦子给她,老吴氏找老秦氏给她梳头,老秦氏也头痒,老吴氏扒她的头发,“我给你瞧瞧。”

半白的头发一扒开,老吴氏震惊得拔高了声儿,“你头上的虱子都能当成肉煮来吃一顿了。”

想吃肉的赵漾又跟元氏赌气了,“我不吃粥,我要吃虱子。”

“……”

元氏头疼,“虱子不能吃。”

“四奶奶能吃我为啥不能吃。”

“……”

见元氏答不上来,赵漾脚一蹬,又在地上打起滚来。

元氏拿他没办法,求助老吴氏,“四婶,你和四郎说说吧。”

老吴氏坐在老秦氏膝盖间,回头瞟一眼,“揍他一顿,看他还想不想吃肉。”

这些天,所有孩子都老老实实的待着,就赵漾得不得的哭闹,比几个月大的婴儿还难哄,搁谁家不挨打啊?

老吴氏道,“你要舍不得,让你娘收拾他两下,保管他安安静静的。”

一听老太太要收拾他,赵漾再次坐起。

老吴氏觉得稀奇,“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到庙里那晚,赵广昌堆火烤鸡,赵漾在边上急得跺脚,聒噪得让人厌恶,哪晓得没完,半夜醒来,张嘴就要吃肉,赵广昌哄他天亮吃,他扯起嗓门就哭。

老吴氏从没这么想揍一个人过。

因为这事,刚刚她铺竹席都不挨着元氏了,就怕赵漾这娃闹得她头疼。

赵漾不敢惹老太太,只跟元氏发火,重重跺地,“我要吃虱子,我就要吃虱子。”

老秦氏正好梳下一排虱子,逗赵漾,“来来来,都给你。”

赵漾眼睛一亮,欢喜的跑过去,见梳子上密密麻麻的东西爬,嫌弃道,“这也太小了吧。”

“再小也是肉,叫你娘给你煮了。”

周围人捧腹大笑,怕他当了真,笑道,“三十五郎,虱子可不能吃哦。”

族里重新排行,赵漾三十五,虽不适应,却也要慢慢改口。

“为啥?”赵漾收起馋相,一脸困惑的问。

“太脏了。”

只有不常洗头的人才长虱子,不是脏是什么?老秦氏甩掉篦子上的虱子,抬眉看他,“待会我看看你长虱子了没。”

赵漾意识到了什么,脸红的捂住头,怒道,“我才不长虱子呢。”

他很爱干净的。

赵漾抹不开脸,其他人抹得开,抱着堂妹的赵多田喊,“堂奶奶,待会给我看看好不好。”

“没问题,头痒的都过来,待会挨个给你们梳。”

这种天,长虱子并不丢脸,有几个小姑娘常年长虱子,已经有了灭虱子的经验,姐妹几个一前一后坐着,一缕一缕的扒头发找虱子将其掐死。

整个下午,妇人孩子都在忙这事,受她们影响,梨花也感觉满头虱子在爬,挠了好几回。

赵广安怕她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拖着她去找老吴氏。

老吴氏手法娴熟,几下就梳好一人,梳完梨花的头发后不忘点评,“十九娘的虱子算少的。”

“……”

梨花看了眼颜色发黑的篦子,识趣的闭嘴不言。

不过不得不说,梳头后整个头皮舒爽了许多,她让赵广安也坐下梳两下。

赵广安满脸抗拒,“我不梳,真有虱子我戴璞头。”

“你这是讳疾忌医。”老吴氏拍拍篦子,“来,四婶给你梳几下。”

赵广安撒腿就跑。

没有虱子让带虱子的篦子一梳也有了,他才不干呢,“我看二堂伯削板子去。”

砍回来的树是湿的,二堂爷让人把木头削成板子,这样晒个两三天就能用了。

其余的木头削成勺子,方便喝粥用。

男女都有事儿忙,太阳落山都没注意,还是官道上有人离开,赵家众人才回过神来。

赵大壮指挥人抱板子,“准备启程。”

老秦氏双脚还肿着,看老方氏离得远,赶紧爬上车钻进车棚,“三娘,我坐一会儿啊。”

她认命了,跟老方氏死耗着不是法子,必须作弊,担心梨花撵她,她发誓,“我坐十里地就下去。”

赵大壮跟赵广昌约定的汇合地点在丰迩镇,处于北边几个镇的中央,差不多明天晚上就能到。

梨花道,“车里就我和阿奶,堂奶奶你尽管坐。”

“不用,我待会去后面坐。”

只要甩开老方氏就行。

第35章 035消息传递跑得快的已经到戎州……

老秦氏扒着车棚往后瞧,牛车两旁的人堆里,老方氏伸着脖子往车上看,明显在找她。

她急忙抓起棺材上的扇子盖在头上,身体努力缩成一团。

做针线活的老太太笑她,“坐车又不是做贼,心虚什么…”

“嗐。”老秦氏一脸愁闷,“你不知道,我那亲家太能走了,我继续和她耗着,她没啥,我估计得累死。”

“那你就坐车啊。”

“哎。”老秦氏有口难言,“还是三嫂子你有福,几个亲家都不是来事的。”

亲家都不在,怎么来事?老太太翻白眼,有心揶揄她两句,但看老方氏走过来,忍着没吭声。

老方氏找不到老秦氏,问老吴氏,“她四婶,看到我那亲家了吗?”

老吴氏斜她,“你看我像看到的吗?”

她在给老村长梳头,车上颠簸,她握篦子的手不稳,动作摇摇晃晃的,不小心扯掉了老村长不少头发,因此脸色很难看。

老方氏惹不起她,赔着笑脸道,“那我再找找。”

往前几步,见老太太坐在车棚外继续缝那件补丁最多布料最好的袍子,心疼不已,“三嫂子…”

“没看到!”老太太斩钉截铁。

老方氏:“……”

其实想说这么好的袍子缝成这样太糟蹋了,不过老太太既说没看到,她便又往前走。

从尾走到头,问谁都说没见到老秦氏,她回到儿子身边,语气笃笃的说,“你岳母在躲我。”

才知道呢,明四看向乌泱泱的队伍,劝他娘,“她既不待见你,你就甭找她了。”

“我不信离了赵家活不下去。”人要脸树要皮,白天赵大壮已说得明白,他才不上赶着让人嘲笑呢。

“蠢货!”老方氏嗔儿子,“现在是怄气的时候吗?你岳母离了咱有吃有喝,咱离了她呢?”

离了老秦氏,她们就穷得剩几件衣衫,以及几个硬邦邦的铜板,即使挖了野菜也找不到炊具煮。

她斥明四,“往后要对四娘和你岳母客气点,别动不动就发火,否则赵家人挥起拳头,娘也护不住你。”

想到夏三郎鼻青脸肿的模样,明四皱眉,“赵家人蛮横了。”

“谁让他们人多呢?”

老方氏继续虚起眼睛寻找老秦氏的身影,明四扶着她,嘟哝道,“早知道不出来了。”

“不出来就是死。”老方氏不后悔逃荒的决定,真要后悔的话,就是该挑担子装些水,因为她又渴了,“四娘呢,问她有没有水…”

说起这个,明四怨念更甚,“我问过了,没有,赵家好像也没什么水了,赵大壮禁止大家伙私下盛水。”

“那怎么办?”

明四哪儿知道?

“不行,得求你岳母想想法子。”老方氏甩甩腿,深吸口气,继续顺着队伍找老秦氏去了。

老秦氏防着她,向老太太借了件灰色衣服罩在头顶,老方氏找了两遍也没找到人,于是问赵四娘,“你娘不会死在哪处了吧?”

赵四娘也好一会儿没看到老秦氏了,害怕她不声不响的倒在路边没人知道,忙去问她三个嫂子。

三妯娌一嘀咕,心里也慌了,爬上车站着大喊,“娘,娘呐~”

一听儿媳妇的声儿,老秦氏心里那个气啊,亏她平日待她们那般好,紧要关头,她们竟如此报复自己,她喊梨花,“三娘,给我骂她们几句。”

“三娘是晚辈,还要名声呢!”老太太也没想到侄媳妇这般蠢,跟梨花说,“叫你大堂伯…五堂伯让她们闭嘴!”

赵大壮族里排行五,今后不能再说是大堂伯了。

这事赵广安就能办,梨花去前头找赵广安,很快,赵广安就回,“莫喊了,五婶跟十五堂兄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