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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郎是老秦氏二儿子,被安排去给北边亲家传信去了。

人傍晚走的,那会老方氏跟胡夏两家聊得起劲,没怎么留意,就纳闷,“你娘还走得动?”

三妯娌也纳闷,“我娘不是腿疼吗,哪能走那么远的路啊。”

“……”

老秦氏气得锤棺材,老太太亦翻白眼,“瞧你给秋生几兄弟娶的什么玩意!”

“我哪晓得她们这么蠢啊。”老秦氏锤棺材锤得手疼,改锤自个儿胸口,“我也后悔啊。”

“算了,不说了,我家那三个也是蠢的。”

“……”梨花看老太太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嘴角抽了两下,“阿耶,你就说堂奶奶自个儿愿意去,咱拦不住。”

赵广安一喊,三妯娌总算歇了声儿。

老秦氏瘫在棚壁根棺材间,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呼吸声比前头的牛还重。

老太太拿走她头上的衣服,“你那几个儿媳妇得多敲打敲打,要不然还得坏事。”

“怎么敲打呀。”老秦氏满头大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说话仍在大喘。

老太太一针见血,“骂呗。”

老秦氏骂不出来,儿媳妇之所以大惊小怪也是因为担心她,她这次骂了她们,下次她不见踪影,她们不找她怎么办?

“婆婆不好做啊。”老秦氏叹气。

烂泥扶不上墙,见她这样,老太太懒得说了,“三娘,撕块鸡皮给我。”

“好。”梨花撕了块带肥油的鸡皮放老太太嘴里,见她从篮子里挑了块灰色的布在衣服上比划,问老太太,“阿奶,要不要留些布捂脸用啊。”

老太太抬头。

梨花故意皱起小脸,“我怕又碰到满地飞舞的蚊虫和苍蝇,一说话,全往嘴里钻…”

画面感太强,老太太毫不犹豫的点头,“必须留。”

光捂脸不行,最好把头全罩起来,苍蝇蚊虫叮过死尸,飞到头上不走太恶心了。

“补完这件衣服阿奶就缝幂篱。”

“做幂篱最好用轻纱。”既能遮尘,又不阻碍视线。

老太太眼睛望向车尾的背篓,“里面有。”

城里流行白色轻纱帐那会,老三给他买了几匹纱回来,她留着没用呢。

梨花猜她带上了,在铺子归拢各家行李时,她把老太太的东西全装上了,并没发现纱布,她走向车尾,“我给阿奶拿过来。”

老秦氏无所事事,“有没有针,我帮着缝。”

“你会?”老太太狐疑,村里人不讲究女子出门遮面,因此少有人家买纱衣的。

老秦氏老实的摇头,“你教我啊。”

等她学会也给自己缝一个,免得碰到蚊虫束手无策,她问老太太,“用的布多吗?”

“不多。”

前朝至今,幂篱进行过好几次改进,所用的布料越来越少,她摊手擦过脖颈,“缝成筒状,到这儿就行。”

老秦氏直言,“还是有点多。”

但为了不受蚊虫侵扰,再多的布也得用,待梨花拿来搅成长条的布料,她不敢相信,“用新布做?”

会不会太奢侈了?

“只有这个布了。”

原本还有她死后用的白色粗麻布的,但她就一个腰,缠不了那么厚的东西,“将就着用吧。”

“……”

一点也不将就好吗?

见梨花呲啦呲啦的裁布,老秦的心一颤一颤的,难怪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嫂子家哪怕穷了,随便拿出点东西也比普通人的好。

“三娘,能不能裁点给我啊。”她舔了舔唇,有些脸红的问道。

“问我阿奶。”

老太太大方惯了,“拿去吧,就你那三个儿媳的蠢样,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这不是戳老秦氏心窝子吗?梨花怕两人展开“儿媳攀比”战,绕过这个话题,“阿奶,能给四爷爷一些布吗?”

“给吧,他都那样了,不给他做个幂篱,蚊虫看到他估计会把他当尸体蛰。”

“……”

梨花发现自打出了村,老太太的嘴就越来越毒,莫不是天气太热,体内的热死散不出来?

她甩甩头,表示想不明白,索性裁完布去前头陪赵广安说话。

官道宽敞,三辆牛车并行,两边是走路的族里人和陌生人。

陌生人告诉赵广安,他妹夫村里跑得快的人已经到戎州城了,赵广安惊讶,“他们何时走的?”

“芒种前后吧。”

“那么早就看出会闹荒?”

“人家是举人,学识渊博得很,不过他家去戎州城跟闹荒无关,他寿辰前找人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待在老家恐有大祸,于是没两天就带着全家去戎州城了。”

赵广安想到王家大房,王家北上,理由是进京拜师,可是不是逃灾,只有他们自个儿清楚。

梨花问男子,“他家亲戚走了吗?”

“没走。”

和王家人的做法一模一样,梨花又问,“你们村还有其他读书人吗?”

“当然有啦,咱们村出了个举人老爷可是几十年都没有的事,举人老爷出钱办了所学堂,村里好多孩子在里面读书。”

“有考上秀才的吗?”

“举人老爷的儿子啊。”男子道,“他们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两个秀才。”

“都走了?”

“肯定的呀。”男子说这些,一是显摆他到戎州城有靠山,二是希望赵广安上道请他坐车。

不过他好像高估了赵广安,这人似乎完全没懂他的意思,这么久了都不吭声。

第36章 036为民除害过所问题

男子等呀等,等了两里地也没等到赵广安开口,不得不清着嗓子问,“你们可有亲戚在戎州城?听说难民太多,没

有亲戚在城里的通通不能进城…”

他这一说,前后的人都围了过来,“那怎么办?”

男子将左肩的扁担换到右肩,高傲的昂起头说道,“想办法跟城里人攀亲呗。”

聪明的人立刻领会到男子用意,小心试探,“不知兄台的哪位亲人在城里。”

“就是我刚刚说过的举人老爷啊。”

读书人地位崇高,有功名在身的更为尊贵,当即有人夺男子扁担要给他挑担子,“兄台,我来吧。”

男子得意洋洋的垮下右肩,目光盯着赵广安,一脸“你怎么还不请我坐车”的表情。

赵广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转身问梨花,“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怪他没懂男子的言外之意,他常年泡在茶馆,接触来形形色色的人,进城这事,只要有衙门盖章的过所,说难也不难。

没必要麻烦人。

见梨花摇头,他不禁小声问,“那他老是看我干啥?”

“阿耶长得好看吧。”

赵广安承认自己一表人才,可男子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他侧目看向左侧车辆,“书砚,三叔跟你换个位置。”

这话正合赵书砚的意,元氏上车后,滔滔不绝的念叨四弟想吃鸡被梨花训了,明里暗里让他这个做兄长的为四弟出头。

元氏也不想想,他一个原配生的长子凭什么为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幼弟去得罪三叔。

火速跟赵广安换了位,回头朝老太太颔首,“阿奶,是我赶车了啊。”

“看着路,别把我颠晕了。”

“好呐。”

众所周知,老太太最疼的儿子是赵广安,最疼的孙子是赵书砚,书砚娘死时,老太太答应她无论赵广昌将来有几个儿子,大房的家产都会让书砚占大头。

所以哪怕元氏百般不情愿,赵广昌仍把长子带在身边教导他怎么经营铺子。

看孙子衣服上的破洞没有补上,老太太让他衣服脱下来。

赵书砚低头看了眼,“阿奶,这样穿着凉快。”

“可太寒碜了。”老太太挑了件赵广安的衣服出来,“三娘,把这件衣服给你大堂兄。”

梨花接过衣服递给赵书砚,“大堂兄,我牵牛绳,你先把衣服换了吧。”

时下男子多穿两件衣,一件里衣,一件半臂衣,赵书砚的里衣完好,只换半臂衣就行。

梨花从他手里拿过牛绳,还没来得及拽两下,突然嘭的一声,方才炫耀城里有亲戚的男子撞了上来,随即弹出去撞倒了好几人。

同时,一个挑着担子的背影横冲直撞往前跑,引得路上的人破口大骂,摔倒的男子反应过来,大喊,“担子…抢劫,有人抢劫啊。”

男子伤了腰,许久才站起,脸上不见得意,满是惊慌与无助,“抓住他,快抓住他啊。”

月色皎洁,那道狂奔的人影混进人流不见了,男子直跺脚,“帮忙抓住他啊。”

大家疲于奔波,谁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置自己于危险中?

刚刚奉承男子的人迅速退开,转眼就剩挨车行驶的族里人,事情怎么发生的他们也不知,男子春风得意,侃侃而谈,引来无数想巴结他的人,谁知突然伸出一只手把男子往车上推…

然后挑了男子担子的人狂奔而去。

分明是有备而来,没准前头就有他的帮凶。

族里人抱紧怀里的镰刀,如临大敌,浑身戒备,“那些人太胆大了,竟敢明抢。”

赵书砚没经历过这种事,脑子还是懵的,“咱们会不会有危险?”

“咱就几口棺材,有什么好怕的?”梨花反问。

族里人迅速回神,“谁敢碰我爹的棺材我砍死他!”

锈迹斑斑的镰刀磨得锃亮,周围人无不露出畏惧之色。

牛车继续行驶,男子瘫坐在地上,被路过的人分割成了模糊的剪影,梨花看了眼,不知他是不是后悔刚刚那般张扬。

乱象已生,要想活下去,必须低调行事,她让赵大壮找机会提醒一下族里人,以免类似的事儿发生在赵家身上。

因着这事,族里氛围低迷了许多,天黑后,好多人不睡觉主动要求守夜。

难民增多,官道坐满了人没法行车,赵大壮观察一圈,找梨花和族里老人商量,“我们要不要连夜赶去丰迩镇?”

他发现难民们开始拉帮结派了,因为每堆火旁边坐着的人明显昨晚的多,甚至还有几个蟑头鼠脑的男人明目张胆问人要粮食。

有老人孩子的人家不敢不给,一会儿工夫,男人手里的麻袋看上去就沉甸甸的。

他怕那些人冲过来硬抢,又或是偷族里的孩子威胁他们。

几人默契的看向老村长,后者望着梨花,目光要比以往沉重。

赵大壮问,“我爹怎么说?”

梨花一字一字顿道,“不走,谁认怂就逐出族谱。”

“……”前些天他爹可不是这么说的。

为了不让走投无路的老丈一家抢他们,他爹送粮又送水,现在改主意了?

赵大壮看着他爹,“他还说啥?”

“为民除害。”

“???”赵大壮盯着他爹沧桑的老眼左看右看,硬是没看出“为民除害”几个字来。

等等,什么为民除害?赵大壮错愕的抬起头,看向抱着麻袋满意离去的男人,“我爹…”

莫不是想以恶制恶?

见他懂了,梨花稳重的拍拍他的肩,“四爷爷就是这个意思,五堂伯,去安排吧。”

身不能动嘴不能言的老村长:“……”

他啥时说要为民除害了?这三娘,又乱说!

赵大壮看向无边夜色笼罩的大山,“抢回来的粮食怎么处理?”

“咱自己留一半,剩下的还回去卖个人情,问问有没有人认识奎星县衙门里的人,方便咱办过所。”

男子担子被抢,多半是有人识破了他的谎言,五黄六月的,少有人出门,戎州城的消息怎么可能传到青葵县这边来。

再者,有过所者能畅通无阻的进出城是朝廷规定的,何来必须有亲戚在城里一说?

连她都知晓的事,肯定还有不少人知晓,而这儿到戎州城只有奎星县的县衙能办过所,可想而知衙门前聚集了多少人。

赵大壮亦想到这点,“咱们人多,怕是不好办。”

商人和读书人经常离家远行,办过所容易,普通百姓的话,没有正当理由是不得离乡百里的,否则会被视为叛军处置,因此过所卡得很严。

梨花一度也这么以为的,然而到处是难民,衙门压着过所不给,只会激起民怨。

除非奎星县县令撂担子不干了,否则不可能置难民不顾。

她道,“先问问,谁要是有奎星县县衙的亲戚,邀他们与咱同行。”

赵家人多势重,给几口之家当靠山不成问题。

赵大壮也琢磨过来,“成。”

这时,粮食的男人们鬼鬼祟祟往山里去了,赵大壮急忙叫几个魁梧点的汉子,抄起家伙就往前追。

官道上没睡的人看到这幕,害怕殃及到自己,仓惶的收起行李往前挪。

族里的妇人们通通醒了,自发把孩子围起来,警惕的盯着四周。

挪地的人扑灭了火堆,官道暗了许多,老太太紧张的握着锄头,“三娘,你五堂伯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那群人不是附近村民,此番上山是想营造山里有帮手的假象罢了,实在他们有家人在官道上,不会和五堂伯他们硬拼的。”

刚说完,漆黑的山里爆发几声怒吼叫嚷,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及哗哗哗的树叶声。

估计打起来了。

老太太胆战心惊,“咱要

不要帮忙?”

“等五堂伯的消息。”

梨花面上镇定自若,却也害怕发生意外,双眼紧紧望着黑不见底的山坡。

一会儿后,路旁的树颤了颤,树后钻出几个人来,梨花欢呼,“五堂伯他们回来了。”

赵大壮身上沾了不少杂草,见难民们往前簇拥,给官道空出了大片地,喊道,“我们把粮食夺回来了。”

怕被盯上,好多难民们摸黑前行,骤然听到这话,齐齐停下脚步。

赵大壮又喊,“刚才被迫交了粮的可以回来取。”

难民们面面相觑,既想拿回粮,又怕赵大壮故意放出诱饵引他们上钩,然后逼迫他们把粮全交出去。

沉默蔓延,整个官道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一老翁跺脚,“大不了不活了,我去。”

他搁下背篓,视死如归的走了出去,“老大,你们先走。”

对方要拿他威胁儿子,他就当场咬舌自尽。

老翁一迈脚,另有两个年轻汉子跟上,“我看他们面善,不像坏事做尽的人。”

赵大壮倒是不知他们怕成这样,等人走近,问他们损失多少粮。

老翁,“我家四碗。”

一灰色衣服的汉子道,“我家六碗。”

赵大壮看向拧眉不言的青年,“你呢?”

青年垂眼,“我给了四贯钱。”

“我找找。”赵大壮手伸进麻袋,真摸到了铜板,给钱时,见青年颧骨有淤青,多问了句,“他们打的?”

青年唔了声,拿过两贯钱就要回去,绝口不提手里的钱少了两贯。

赵大壮打量他,青年面如冠玉,一身天蓝色长袍装束衬得气度不凡,难怪拿几人问他要钱,大热天还讲究穿着的人必不是穷人。

想到梨花的叮嘱,他开始与其寒暄,“还有没有损失其他?”

麻袋里除了粮,还有银钱首饰。

青年怔了下,“没了。”

“那你过去问问谁家交了首饰,我们出了力,留一半作报酬,其他的会悉数返还。”

青年欲言又止,赵大壮怕自己表现得太热络令人起疑,低头给老翁舀粮,“老丈可是去戎州城?”

“是啊。”见赵大壮舀粮的碗比他家的大,心头过意不去,“多了。”

“没事。”赵大壮趁机打听,“戎州城乃州城,刺史下令封城怎么办?”

“其他人也在说这事,想进城,最好办好过所。”

“奎星县县令会给咱办吗?”

“会吧。”老翁没有带器皿,粮用衣服兜着的,说这话时,他并没什么底气,“不给办,我们就有死路一条了啊。”

第37章 037说实话了离开戎州就好了

想到沿途的尸骨,赵大壮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只盼奎星县县令是个好官,对了,老丈知道丰迩镇附近哪儿有水吗?”

“往西几里有条小河,有没有干就不知道了。”

“谢谢老丈。”

赵大壮给两人舀粮时,长袍青年已回到队伍里,许是看赵家人耿直硬气,半信半疑的折了回来。

“我给了银镯子…”

“我给了两升细面。”

“他们抢了我的钱袋,里面有五个碎银…”

损失了财物纷纷凑上来,镯子簪子不好掰断,赵大壮全还了回去,引来无数感恩戴德的目光,连长袍青年亦去而复返。

等所有人领完东西离去,他才缓缓上前,“你们想办过所?”

赵大壮把麻袋给赵铁牛收着,侧目看他,“小兄弟有门路?”

青年摸了下疼痛的颧骨,目光落在轻了不少的麻袋上,开门见山,“你拿什么换?”

“小兄弟全家的安全如何?”赵大壮坦言,“家里的粮和钱都换成了牛车,所以给不了小兄弟报酬,但我们人多…”

人多,且有锄头和刀具,寻常难民不是他们的对手,青年低头思索许久,“我娘和我侄子需坐车。”

“没问题。”赵大壮爽快应下,“不知小兄弟有何门路?”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奎星县衙门当值,找他帮忙应该没问题。”

赵大壮想到被抢了箩筐的男子也吹嘘城里有亲戚,但他之前明明说那个举人和他妹夫同村而已。

因此他追问,“不知是多远的亲戚?”

青年抿了下唇,不愿说。

赵大壮皱眉,出门在外,不能靠他一面之词就让全族人捎他们一程,他扭头看了眼棺材边一无所知的族人们,向青年解释,“我们家老人孩子多,不得不谨慎点,还请小兄弟你谅解。”

青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火堆前,妇人们紧紧攥着家伙,脸上疲惫和迷茫被坚毅所取代。

他不由得想到了他娘,从临县到青葵县,哪怕遭遇好几次抢劫也没消磨她去奎星县的意志。

半晌,他轻道,“县令是我舅舅…”

赵大壮看他气度不凡就知不是普通人,不成想有当官的亲戚,按住心底喜悦,进入正题道,“你们行李多不,要不要帮忙?”

知他信了,青年拒绝他的好意,“我自己能行。”

他爹染热病去了,兄长嫂子在途中与难民打架没了,如今就剩他和他娘,以及四岁大的侄子。

行李在途中被抢,只剩几件衣物,几个没水的水囊。

他们过来时,赵大壮已跟族里人说过了,妇人们自动匀了床竹席给他们,青年感激不已,“我姓沈,诸位唤我沈七郎就行,这是我侄子云霄。”

小孩子有点认生,脸埋在沈七郎衣服里不肯抬头,老吴氏道,“孩子也累了,先让他休息吧。”

沈七郎抱起侄子放到竹席上,起身欲去外面睡,这群人行事周全,妇人孩子在里侧,汉子在外侧,依照规矩,他不能留在这儿。

但侄子睁着眼,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沈七郎哄他,“二叔给你找水去。”

几天前他们就靠树叶的汁水解渴充饥了,是以他经常用这个理由留他和亲娘待着。

这次却不管用,侄子坐起,双手抱住了他的腿,不说话,也不让他走,眼泪哗哗流个不停。

老吴氏她们心软了,“你睡这儿吧。”

左右离棺材有两米距离,不怕他乱来。

沈七郎再次道谢,抱起小侄子坐下,转身关心面容憔悴的母亲,“阿娘渴不渴?”

“不渴。”妇人约四十来岁,披头散发的,若非衣服是上等的料子,恐怕会被认作疯子。

梨花盯着她多看来两眼,问沈七郎,“你们哪儿的人?”

听口音不像青葵县的。

她一嘴官话,沈七郎愣了愣,避重就轻道,“邻县的。”

梨花脱口而出,“乌蒙县的?”

本是随口一猜,谁知沈七郎脸色煞白,目光亦开始闪躲。

梨花和老太太睡在里侧,在沈七郎的斜对面,见他不作声,岔开话题,“你们县荔枝的收成咋样?”

小姑娘五官精致,声音娇滴滴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

沈七郎拍着怀里的侄子哄他睡觉,小声回,“荔枝树都被晒死了。”

“饥荒岂不很严重?”

乌蒙县盛产荔枝,家家户户都以荔枝抵税,一旦荔枝树枯死也就意味着许多人交不出税银,怕是只能逃了。

看他点头,梨花撅着屁股往他挪了挪,“你们啥时候离家的?”

沈七郎看了眼侄子安静的面庞,再次沉默。

梨花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从两个婶子中间碰到沈七郎身侧,歪着小脑袋去看他怀里的小男孩。

“他是不是饿了所以睡不着啊?”

小男孩眼角还挂着泪珠,见梨花望过来,下意识躲进沈七郎臂弯里。

沈七郎鼻头一酸,“可能吧。”

自打兄嫂没了侄子就再没开口说过话,挑食的毛病也没了,几乎给他什么吃什么。

他鼻翼张了张,侧目看梨花,“你们哪儿人?”

“井田镇的,村里没水了,来青葵县投奔亲戚,哪晓得亲戚撇

下我们跑了,不得不北上逃荒,沈七兄,你们逃荒不跟族人一起吗?”

她眨眨眼,秀气的小脸满是困惑。

沈七郎移开视线,“族人们往南诏城去了。”

乌蒙隶属南诏管辖,正常来讲,都该往南诏去,梨花垂下眼睑,正要细问,他竟主动说起,“我舅舅在奎星县,这才和族人分开走的。”

要不是他穿得太显眼梨花或许就信了,这个世道,人们获得消息的渠道大相径庭,为官者最快,读书人次之,而老百姓最末。

沈家必是知道什么才离开族人北上的。

不过沈七郎肯定不会承认。

梨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乌蒙县的荔枝树都死了,那岭南呢?以后不会吃不着荔枝了吧?”

岭南自古就属于苦寒之地,土地贫瘠,常年遭受天灾,这次西南大旱,岭南的灾情只会重不会轻。

沈七郎眺向南方,山野融入夜色漆黑难辨,哪儿寻得到乌蒙县的方向?

“你习惯吃荔枝?”沈七郎失魂落魄的问道。

梨花清脆的嗯一声,“荔枝甜。”

沈七郎点头,夜风拂过他鬓角凌乱的碎发,他失神道,“以后怕是吃不到了。”

“七兄家里种荔枝吗?”

“不种。”沈七郎自知被梨花套了话,生硬的扯开话题,“你们家靠什么营生?”

小姑娘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蛋也不甚干净,但饮食做不了假,她爱吃荔枝这点就表明家境不错,何况还知道乌蒙和岭南,不是没有见识之人。

梨花微微后仰,语气坦然,“种地啊。”

“你们家是地主?”

“以前是。”

沈七郎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安慰她,“会好的,你们人多,无论到哪儿都能开荒种地。”

他不行,他什么都不会,以前有父亲和兄长护着,他专心读书考科举就好了,可现在,他得养母亲和侄子。

他问梨花,“种地难吗?”

梨花没有立即回答,琢磨了下他的话,“你是童生?”

殷实的人家都会送孩子去读书,以沈七郎的年纪,考科举的话至少是个童生才是。

没想到她这般聪明,沈七郎苦涩一笑,“以前是。”

他的手实被人抢了,如今是个流民了。

梨花宽慰他,“会好的。”

这句话是他安慰她的,没想到小姑娘活学活用拿来安慰自己,沈七郎心底的沉闷消了些,“办好过所你们会去哪儿?”

“戎州城啊,求刺史救救我们这群难民。”她问沈七郎,“你呢?”

“听我舅舅安排。”

他似乎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忽然又不说了。

梨花状似不知,像平常聊天似的口吻,“你舅舅会送你念书吗?”

“不会。”

“为啥?”

“不想读了。”

梨花知他不想说,戎州即将大乱,逃难都来不及又怎么安心读书?尽管他说不想读了,但梨花觉得他知道戎州要乱了。

“七兄,你去过岭南吗?”

沈七郎垂眼,眼角的乌青衬得眼神深不可测,“怎么问起岭南了?”

“岭南过来的荔枝比乌蒙县产的甜。”

“气候不同造成的。”沈七郎道,“乌蒙县也有甜如蜜的荔枝,没运到青葵县境内卖罢了。”

“岭南的荔枝价格更贵。”

“岭南远,运荔枝需要的冰更多,成本更高。”

“岭南不止有荔枝,还有异兽!”担心沈七郎起疑,她将在茶馆里听的剡山异兽之事说了。

沈七郎再次脸色大变,“哪间茶馆会说这种故事?”

“我们镇上的茶馆啊,剡山异兽长相丑陋,专吃小孩子。”

沈七郎下意识抱紧侄子,手不受控制战栗起来,明显害怕至极。

果然,岭南动乱早有苗头,知道的人捂嘴不言罢了。

她顺了顺额前的碎发,“七兄没听过?”

沈七郎摇头,“没听过”三个字已到嘴边,却在小姑娘亮晶晶的眸光里滚了回去。

静默许久,他挤出几个字,“走出戎州就好了。”

第38章 038水不够了忍一忍

他果然知道点什么,梨花还有继续往下聊,沈母忽然坐起,“夜深了,小娘子回去歇息吧。”

梨花烂漫一笑,“好呐。”

沈母口风紧,怕是问不出什么了,她转身往回爬,老吴氏往里让她,跟沈母道,“十九娘经常去茶馆听书,对什么事都好奇。”

沈母颔了颔首,“小孩子是这样的。”

摸摸儿子怀里的孙子,怅然若失道,“云霄以前也这般多话。”

可现在,他已经多日没张口说过话了。

老吴氏不知她家遭遇,待梨花爬过,看着沈云霄夸起来,“你家孩子懂事,这么久了,没见他哭过,我家那几个,一天不哭个三五回过不了夜。”

沈母看了眼里侧熟睡的孩子们,唇边泛起苦笑,“或许吧。”

赵大壮给火堆添柴,见两人还坐着,柔声道,“娘,很晚了,快睡一会儿吧,天亮还得赶路呢。”

“睡了睡了。”

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前头突然响起哭声,有人死了,家人悲恸大哭,没多久,又有人哭嚎着说丢了东西,要搜旁边人的行李,双方唇枪舌剑俱不退让,又有孩子喊渴…

一晚上闹哄哄的,天亮了都没消停,老吴氏别提多烦躁了,尤其一睁眼看到妯娌惺忪的坐在竹席上由梨花给她揉肩,心里酸呀。

“路没走几步还把你累着了?”

老太太一个白眼甩过去,竟是懒得多说,“快给老四煎药去吧你。”

“……”

老吴氏气歪了嘴,踹身侧的儿媳,“给你爹煎药去。”

小吴氏已经醒了,可能夜里没睡好,脑子昏昏沉沉的,挨了一脚立刻清醒,起身,“这就去。”

老太太眯起眼,“老大媳妇,烧水去。”

元氏睡在棺材另外一侧,骤然听到老太太唤自己,有些没反应过来,忘了应。

老吴氏心头舒坦了,身子往后一躺,抖着脚拇指道,“老二媳妇,过来给我捏捏脚。”

“……”这回换老太太生闷气了,“老大媳妇,耳朵聋了是不是?”

梨花被突然拔高的音量震得耳朵疼,“阿奶,我来吧。”

“你歇着,让你大伯母来。”

别人家的长媳对婆婆百依百顺,就她家娶了的菩萨回来供着,心里对元氏愈发不满,问梨花,“你大伯母可让你给她娘家送信?”

就元氏这阳奉阴违的性子,若有娘家人撑腰,恐怕更加无法无天。

“没有。”梨花老实回,“不过我猜大伯会去那边接人。”

“……”老太太恨得牙痒痒,“竟不知他还是个孝顺的!”

这两年,铺子严重亏损,他怀疑老大做假账欺骗她,碍于没有证据,她一直忍着的,这次进城,老大不上交银子不说,还把银票弄丢了…

怎么想怎么可疑。

“待会告诉你四爷爷,咱家的粮食不养外人。”

老大想把元家人接来是吧,那就自己养。

关于这事已经讨论过了,最初是想帮赵家媳妇养父母的,可出来匆忙,粮食没有搬完,只能让她们自己想办法。

梨花说,“四爷爷警告过大家了。”

清晨适合赶路,赵大壮他们一宿未睡,见前头的人开始行动,亦召集人套车。

梨花上车时,消失许久的老秦氏再次攀着车钻进车棚里,“三娘,我脚底的泡化脓了,我再坐一会儿你们的车啊。”

老太太蹙眉,“你那亲家还纠缠你?”

“哎。”老秦氏无奈,“怕是做鬼都不会放过我了。”

赵大壮把抢回来的物品还回去之事让老方氏非常不满,认为赵大壮该把粮食给她们而不是素未谋面的人。

晚间睡得远,老方氏没找着机会发牢骚,天亮就在她耳朵边嗡嗡嗡的,比蚊子还惹人厌。

她钻进车,却看里面坐着三张陌生面孔,愣了下。

沈七郎主动打招呼,“阿婆。”

看容貌,老秦氏约莫五六十了,唤声阿婆不过分。

老秦氏一顿,“吃早饭了吗?”

村里碰到人,开口都是这句,以致老秦氏忘记闹荒没有早饭吃了。

好在沈七

郎上道,配合的点了点头,见老秦氏扒着棺材木东看看细看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抱着侄子挪了几寸。

老秦氏摆手,回头问梨花,“你奶装衣服的篓呢?”

“我大堂兄没拿来呢。”

正说着,赵书砚提着小背篓来了,问梨花,“我赶这辆车如何?”

方才老太太把继母臭骂了一顿,他不想听继母倒苦水。

梨花从篓里挑了件幂篱扔给老秦氏,回他话,“看我阿耶乐不乐意。”

“三叔答应了。”赵书砚把背篓放上车,回去搀扶老太太。

老太太不知在跟老吴氏较什么劲,一睁眼就使唤人伺候才,赵书砚是长孙,表现得十分殷勤。

他越殷勤,老太太就越高兴,上车后还咯咯咯笑个不停,“三娘,这次阿奶没输吧?”

“……”梨花嘴抽,“阿奶,咱逃荒呢。”

能不能不跟四奶奶攀比了?

老太太明显没懂,自顾往下说,“别以为阿奶没看到,你四奶奶偷偷训你堂姐她们了。”

“……”

“儿媳妇孝顺又如何,还不是没人给她揉肩?”

“……”

梨花觉得有必要让两人分开,要不然天天这么比,受苦的还是晚辈。

老太太不知她在琢磨这些,还道,“明天你早点起啊,以我对你四奶奶的了解,她肯定会逼迫你堂姐天不亮就给她捶肩。”

“……”

老秦氏听得云里雾里,“三嫂子在说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想想怎么应付你那亲家吧,四娘的孩子没养活不是她的错,可明家人摆出一副四娘亏欠他们的嘴脸给谁看呢?”

赵四娘上个月生了个女儿,孩子不足月就没了,明家人前没提过这事,背后却没少给四娘甩脸色。

她过来时,明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瞪四娘呢。

老秦氏不彪悍点,四娘是要吃大亏的。

老秦氏没意识到这点,替明家人找补,“孩子没了太难受吧。”

“你不是说明家重男轻女吗?”

“那是以前,现在估计不那么想了。”

“狗还能改了不吃屎?”

“……”

这三嫂子,把她当成四嫂子了不成?

不想聊家里的事,老秦氏问沈母,“怎么就你们?孩子爹娘呢?”

还用问吗?全家逃荒,结果只有三人同行,其他人要么走散了,要么死了,老太太翻白眼,跟梨花嘀咕,“你堂奶奶也是个蠢的。”

“……”

这种话怎么接?梨花装没听到,望着远处荒野发怔。

老太太估计觉得无趣,继续拿出针线活做。

此去丰迩镇没有遮阴的地,温度升高之前,赵大壮领着众人上了山,在山洞歇了一下午,日落下山,蜿蜒的官道旁多了好几具尸体。

其中两具尸体的衣服鲜血淋漓,明显与人斗殴而死,牛车经过时,老太太鼓足勇气看了眼,“今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咱们人多。”

人多就是优势,所有难民看到他们都下意识的躲避,因此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只是这路死的人越来越多,路旁堆起了小小的山包,一座又一座的。

更恐怖的是,族里没水了。

几头牛不能缺水,两桶水必须留给牛,因此人再渴只能忍着。

一忍,就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

二堂爷拍着自己装水的竹筒,试图再倒出几滴水来。

孩子们渴得哇哇哭,赵大壮毫不松口,“大家先忍忍,到丰迩镇就有水了。”

“还有多久到丰迩镇啊?”

“快了。”

如此走了十几里,总算听到有人嚷嚷,“丰迩镇到了,丰迩镇到了,咱们有水了啊。”

前头的人像到了鸡血似的兴奋往前冲,族里人激动地踮起脚朝前望,“能打到水了吗?”

族里还剩两桶水,留给牛喝的,毕竟行李太多,不靠牛的话会累死人。

想到很快就有水喝,族里人喜出望外,“刘二,能不能快点。”

“快不了。”

经过这些天,牛明显不如之前精神了,加快速度的话,牛恐怕吃不消。

何况还要照顾走路的人。

刘二道,“左右快到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啊。”

梨花坐去前头,赵广安偏头,发干的唇咧起弧度,“等一下我们多装点水。”

他已半天没喝过水了,嗓子干得像火烧过似的。

梨花应道,“把水桶装满。”

这次是她估算失误,一百多号人,一人喝两口也要两大桶水,在青葵县囤的水明显不够。

索性几里外就有河,梨花问赵大壮,“木板晒干了吗?”

得趁早把木桶做出来,要不然之后还会发生今日的事。

“还得再晒一天。”

丰迩镇的入口在官道右侧,估计怕难民涌入镇上抢劫,入口堆起了高墙,只看得到屋檐垂下的干草。

许是里面亮着光,好些难民弄来竹竿撑墙往上爬,然而刚爬到墙头就咚的滑下来墩地大吐。

一个,两个,无数个都这般,其他好奇的难民不敢爬竹竿了,“里头有啥?”

“他娘的全是尸体,苍蝇,蚊虫…”

这一路看得还少吗?有人纳闷,“那你吐什么?”

“没见过这么恶心的。”

堆成山丘似的尸体,头骨,躯干,四肢,随意堆砌在地上,苍蝇层层叠叠,宛若捅了蜜蜂窝似的。

第39章 039河边乱象难民们聚在河边不走……

不就死人吗?至于恶心成这样?有人觉得呕吐之人太夸张了,不信邪的爬上墙,然而脑袋刚伸进墙里就“哇”的吐出来。

“他娘的,又是围墙又是尸体的,镇上的人恶心谁呢!”

说话间,嗖的滑下地,擦嘴道,“就这破镇子还搞这出?求老子进老子都不会进。”

原本想进镇上弄点粮食,现在不成了,只得先去河边打水。

一行人骂骂咧咧的朝西边去。

往西的山路狭窄,只容一辆牛车经过,赵家前头有两辆牛车,牛车转弯时,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偷偷打量。

赵大壮见了,脸色不由得凝重,吆喝,“先往后,休整片刻再出发。”

眼瞅着河水近在眼前,还休什么整,一鼓作气到河边不好吗?

二堂爷急了,“大家伙渴得不行了,先去河边打水啊…”

赵大壮跳车,“牛累了,等它们吃点草再走。”

恍惚想起那头生病的牛始终不太好,真要饿死了,遭罪的还是人,二堂爷麻溜的抓过背篓,“那我给你抱草。”

“好。”赵大壮跑到最前排,不着痕迹的打量周遭。

那两辆牛车驶入山路后,好几个两手空空的男子追了上去。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荒年里,一无所有的人最危险了,赵大壮打手势让刘二掉头,趁机跟车上的人说,“老人孩子挪去四五辆车上,其他人抄家伙,从前到后把车围住。”

“难民太多,我总感觉会出事,待会大家贴紧点,别掉队,要是有人动手,使劲回击。”

“这种时候不能心软,一心软,死的就是咱,相信大家这一路也瞧见了,哪怕咱好心救人也不见得有好报,与其那样,不如心狠点。”

赵大壮字字铿锵,“咱千辛万苦的出来不就为了活命?若因软弱枉死在路上能瞑目?”

夜以继日的赶路,脚底全是水泡,脱鞋时,鞋子像长在脚上的肉被人用蛮力拽下来,疼得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是死了,这些罪不都白受了?还有棺材里的粮,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粮,自己舍不得吃顿饱饭,一死,全便宜外人了……

光是想着,赵铁牛已经忍不住握拳头了,“老子还没活够呢,谁要扒老子裤子,老子弄死他!”

赵书砚没经历过被难民扒腿不让走的场面,心有顾虑,“不小心打死

了怎么办?”

“路上被打死的还少吗?”赵铁牛扛起锄头,眼睛恶狠狠的看向周围,好像在搜寻猎物一般。

周围的难民们心生忌惮,纷纷回避他的眼神,胆小者更是火速离去。

如此,赵家调整好队伍重新出发时,路边少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

然而事情远比想的要复杂,五里路,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因为过夜的人车太多,把山路给堵了。

族里人懵了,“这下怎么办?”

车子过不去,打水的话只能派人去,这么长的队伍,一旦跟族里分开,遇到危险就得自己应付了。

赵大壮也没料到会这样,问他爹的意思。

老村长躺在孩子们腿上,头枕着老吴氏的大腿,因看不清车水马龙的景象,眼底有些许茫然。

梨花目光坚定,张口就来,“大壮叔你留下,铁牛叔喊五个人挑着桶去打水。”

赵铁牛没意见,“我们走了族里怎么办?”

“族里人多着呢。”梨花站起,只见山路弯曲,人车拥挤的铺向视野尽头,偶尔有人穿梭而过,招来无数推攘谩骂。

她道,“你们走田埂,看能否从村子后面绕过去,对了,把其他几家的人叫上。”

其余几家的人喊了无数遍口渴,没道理让族里人帮他们打水。

赵铁牛看不惯那几家打骂女人的嘴脸,揣度他们的意思道,“他们不去怎么办?”

“随意,反正别指望咱给他们水。”

赵大壮喜欢这种泾渭分明的做法,拍赵青山胳膊,“明四是你妹夫,你跟他说去。”

“好。”明家不像夏家殴打媳妇,但对四娘算不上好,妹夫去打水的话,自己护着他点,没准他记住这个情会善待四娘。

知道明家人落在最后,他径直往后走,见着人后,好言好语说了这事。

谁知老方氏脸色大变,然后扶着额就喊头昏,“四郎啊,娘怕是要死了,你千万要守着娘啊”

赵青山气得脸青,什么要死了,分明是借口。

“青山啊,婶子就想死在明四身边,挑水你让四娘和她嫂子去吧。”

“”

“咳咳”老方氏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哭,“四郎啊”

赵四娘心软,扯兄长袖子,“阿兄,让我去挑水吧。”

赵青牛瞪她,赵四娘铁了心要去,转身就跟人借桶,赵青牛想拦都来不及。

有明家让儿媳妇去打水的例子在前,其他几家也不顾儿媳安危了。

最后,族里五个男人带着十几个女人往田埂去了。

赵青山兄妹都在,给老秦氏吓得哆嗦,一个劲的问梨花,“田埂上没什么人,你十一叔他们不会出事吧?”

田间光秃秃的,荒草被烧成了灰烬,赵青山他们挑着空桶,背影端直稳重,和田野里万念俱灰的身影截然不同。

梨花望着田野,“不好说。”

老秦氏心神一凛,“为啥?”

“田野还算宽阔,人们宁愿在山路上堵着也不变道,委实有些奇怪了。”

老秦氏恍然,随即大惊失色,“那怎么还让青牛他们走小路呢?”

“人少。”

毕竟不是白天,视野受阻,梨花只看得见田对面村子的大致状况。

那边院墙矗立,墙外篝火通明,聚集里许多人。

老秦氏眼神不好,在她眼里,远处有蚊虫飞舞,尸骨无数。

她担忧起来,“河里会不会有死尸啊?你四爷说了,泡过尸体的水喝了会生病,往年村里的古井死了人,他让大壮把井封了两个月呢。”

老人对村里意外死亡的人记忆犹新,她一说,老吴氏和山英婆纷纷附和,“是啊,喝了脏水会死人的。”

“所以会要煮沸后才能喝。”

进青葵县县城后她就让婶子们囤煮沸过的水,婶子们囤是囤了,但没有囤多少,除了孩子,大人们喝的仍是井水。

梨花道,“今后所有人都只喝烧开过的水,四奶奶,你多提醒着点。”

老吴氏刚要点头,但不经意瞄到后面车辆的妯娌,登时改了口,“我要照顾你四爷爷,可没心思盯其他人,你奶清闲,让她做呗。”

“你不干的活想丢给我?”老太太拒绝得干脆,“门都没有。”

“为族里做点事怎么了?万一有人喝脏水死了,你当长辈的不觉得亏心啊?”

“为啥亏心?脏水还是我强行灌他喝的不成?”

“……”梨花已经尽可能不让两人坐一起了,怎么隔着车都能吵起来。

她果断转移目标,“堂奶奶,这事交给你了。”

老秦氏可不会错过讨好族里的机会,爽快应下,“没问题。”

“题”字刚落下,赵铁牛呼哧呼哧的去而复返,“村里人设置了屏障,想过去,必须给粮。”

“你不会说没有啊!”老太太和老吴氏异口同声,语气出奇的一致。

赵铁牛愣了,两人也愣了,互相看一眼,迅速错开脸。

梨花害怕两人又吵起来,赶紧先开口,“给其他行不行?”

“他们只要粮,一趟五升粮…”

老秦氏想到自家闺女了,五升粮虽然多,但族里拿得出来,明家去哪儿拿五升粮?

她低低询问,“给钱也不行吗?”

“不行。”

“那怎么办?”老秦氏不知所措,“村子不让过,四娘她们就得从山路到河边,这么多难民,出了事如何是好?”

鱼龙混杂,保不齐有无赖混在难民里,四娘要是沾上那种人,名声就没了啊。

女子最懂这种事,老太太道,“四娘也是赵家人,那五升粮咱出了,让她跟着就成。”

“就怕村民不认账。”老秦氏愁得眉头紧锁,“铁牛,去河边还有没有其他路?”

“那就得往北走两里再翻山了。”

河流沿着山蜿蜒向西,想要节省这五升粮,必须翻越远处的大山。

老秦氏回头看向身后,大山矗然而立,黑云缭绕其间,让人看不清山的顶。

这么高的山,可想而知要走多久才翻得过去。

不说是否走得动,就族里目前的情况,即使翻过山估计也渴死一大片人了。

梨花不知她在思考翻山的可能,粮食可以给,但必须确保那条路是安全的,总不能弄得个人财两空的地步。

她问赵铁牛,“走小路的人多吗?”

“不多。”五升粮不是小数,没点家底可拿不出来,赵铁牛问,“咱给吗?”

“给。”梨花喊赵大壮舀粮,完了跟赵大壮道,“待会我告诉你怎么判断是否危险,记得把其他几家的男人叫上帮忙,他们再要推辞,就让他们自己凑粮去。”

五升一趟,自然是人数越多越好,梨花说,“告诉他们,他们挑回来的水算赵家的。”

赵铁牛就喜欢梨花这股聪明劲儿,从赵大壮手里接过五升粮就往坐一块的夏家人走去。

夏家大郎的脸是他揍的,小时候堂姐给他摘过酸枣吃,他一直都记得,夏大郎要打人,那就比比谁的拳头硬。

他原话转达梨花的话,夏母一蹦三尺高,“我们挑的水凭啥给赵家?”

“甭跟我讲道理,就说你去不去!”

“……”夏母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哼哼,“不去。”

赵铁牛走人,“行,那我让堂姐回来,你们自己想办法去河边吧。”

“……”

难民多得像蚂蚁窝的蚂蚁,哪怕挤到河边也不见得沾得到水。

见赵铁牛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夏母慌了,“我们没有桶啊…”

儿媳妇的桶是跟身后的难民借的,条件是分他们半桶水。

第40章 040放火烧村难民疯了

赵铁牛回头问她,“那你们挑回来的水放哪儿?”

夏母焦渴难忍,哪儿想过这个问题?

先喝水解了渴再说啊。

夏母张嘴欲回,被老方氏抢了先,“我身上还有点钱,准备跟村民买两个水桶。”

夏母一激灵,“我也是。”

赵铁牛反应极快,“那你们赶紧买桶帮咱挑水去。”

“”

梨花还有话交代,他没耐性和她们磨嘴皮子,催了两遍。

夏母慢吞吞的从层层裹紧的衣物里摸了个黑灰色钱袋,和老方氏先过去了。

赵铁牛去找梨花,随后才拿着粮跟上。

这个村不大,却像丰迩镇那样围了高墙,几十个黑黝黝的汉子杵棍拎刀的站

在墙门口,赵铁牛他们进去时,有股迈进山匪窝的惊悚感。

不仅如此,隔几步就站着人,压迫感十足。

赵铁牛偏头张望,“你们村的人挺多的啊”

村民道,“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搬过来了。”

下游几个村常常进贼,贼还打伤了人,里正深思熟虑后,把几个村的人全聚到上游来。

这样既有足够多的人巡逻维护村里太平,还能另谋路子挣钱攒粮。

当然,他说这话还有警告的意思。

村里人多,不怕他们突然动手。

赵铁牛从来没想过硬碰硬,按照梨花的叮嘱,问他们,“你们怎么不逃荒去啊”

“这种天,往哪儿逃不是个死?”村民五官粗犷,说话时,一脸凶相。

赵铁牛面不改色,下巴朝北边点了点,“戎州城啊?”

村民甩头,“太远了。”

“总比留在村里强啊?”

“谁说的?咱守着河,又有打水人赠的粮,不愁吃不愁喝的,干啥非得瞎折腾?”

也是,若非三婶家没有余粮了,他们也待在村里没出来呢。

赵铁牛紧跟着他走,走过几座院子。

院里皆燃烧着火堆,这样有人偷偷溜进去一眼就能看到。

他跟村民感慨,“你们村长真机智,难怪丰迩镇尸骨如山,这边没见死人,全是村长的功劳啊。”

三娘说村民要应付狗急跳墙的难民,可能伤亡惨重,可他进村到现在,没有闻到任何怪味,也没看到多少苍蝇蚊虫,地面干净得很。

村民点头,“可不是吗?”

几百米就能看到一簇簇茂盛的白茅,村民指着白茅间的石阶道,“那儿就是了。”

赵铁牛看过去,眉头微皱,“没看到河水啊”

“水位下降,走近些才看得到。”

赵铁牛心急难耐的往前冲,后边的赵青山捏他后腰,嘀咕道,“会不会有诈啊?”

“咱要有个闪失,族里人跟他们来个鱼死网破,得利的就是其他难民了。”

赵青山奇怪的瞪他,“你怎么懂这么多?”

“四叔教的呗。”

来前三娘和他说了会话,让他试探村民是否是村里的,如果是,村民们图粮的事就是真的,那拿了粮不会过河拆桥,若村民们是其他地方的难民扮的,五升粮就是个幌子,实则想绑了他们威胁族里交更多粮。

通过几番谈话,该是前者了。

所以啊,还是四叔看得明白。

赵铁牛说,“往后没事多去四叔面前转悠,不是我吹牛,他随便教你两句,比你自己琢磨两年都管用。”

“”

四叔能当村长,自然有普通人没有的智慧,赵青牛从不质疑四叔的决定。

他就有一事,“你琢磨啥琢磨两年了?”

赵铁牛顿了下,“还能有啥,我岳母那家子的事儿呗。”

想到他岳家爱贪便宜的嘴脸,赵青牛同情他了,“左右他们待在老家不会再烦你了,你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

赵铁牛翻白眼,“谁想了?我跟你说四叔呢”

难怪三娘只叮嘱他,就赵青山这榆木脑袋,你说东他跟你扯西,不值得在他身上花心思。

他大步往前,不多时就到了石阶上。

下一刻,他眉头紧紧皱起,“水怎么这么浑?”

“下游更浑浊呢。”

村民指着右侧,河流四五米左右,一座高墙耸在河面上,与下游隔离开来。

赵铁牛咂舌,“你们村真是能人辈出啊。”

墙模仿桥的做法,桥墩密集,墙底留孔过水,这样既没断掉下游的水,也能防止下游的人游到上游来。

面对赵铁牛的称赞,村民并未得意忘形,“为了村里人的安全,不得不这么做。”

赵铁牛下石阶,“水里不会有死人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村没淹死过人。”

河的更上游在奎星县,没人知道那里的情况,而且无论水有没有泡过尸体,只能先挑回去。

赵铁牛抓着桶在河里荡时,高墙一侧传来咚咚咚的撞击声,还有无数难民们的谩骂。

他心头一震,“他们在撞墙。”

村民气定神闲,偏头吼道,“再撞我就往水里投毒了信不信!”

撞击声戛然而止,谩骂也消失了。

赵铁牛觉得自己又学了一招,回去后,立即跟梨花绘声绘色描述起来,“明明河里有水,非想进村,还用那么拙劣的手段,他们也不想想,村民真往水里投毒,多少人会死”

想到族里的老人孩子,他提议,“三娘,到奎星县后,咱也买点毒药备着”

梨花看着明家人往桶里倒水,应了声,“好。”

族里水桶不足,明夏几家向村民买水桶时,她用粮换了四个浴桶,有多的这四桶水,撑到奎星县县城没问题。

说话间,看明四收桶,梨花提醒,“里面还有水呢。”

“没了。”明四故意低头挡住梨花的视线。

梨花偏头,直接喊赵铁牛,“铁牛叔,你来倒。”

明四表情挂不住。

他娘高价买了两个水桶,目前只有大半桶水,不趁机从这儿昧下点水,有个桶就闲置了。

赵铁牛拿起桶晃了晃,“还真有水。”

忽略明四郎难看的嘴脸,抬起桶底,哗的一下把里面的水倒进浴桶里。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难民,听见倒水声,卯足劲垫脚问,“兄台,你们去河边打的水吗?”

“对啊,你们快去”赵铁牛把空桶放边上,侧身给他们让路。

担心车辆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要有人来,他们就退后腾地,这样乱起来的话方便掉头跑路。

天已经彻底黑了,难民感激的往前挤,赵铁牛问梨花,“咱们架釜底烧水还是连夜走?”

梨花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流,沉思道,“连夜走。”

人心易躁,谁要拱火挑拨两句,难民们准会没头没脑的打起来。

她喊赵大壮,“五堂伯,点火把,咱们继续赶路。”

“好吶。”

火光一亮,远处忽然响起粗声粗气的怒吼,“没水了,河里没水了。”

“不可能。”牵着牛绳的赵铁牛反驳,“我们打水时我大致试了试,水面并不浅。”

除非村民把墙堵了,否则不可能干涸。

梨花迅速爬上车,山路尽头人头攒动,难民们像中了蛊似的往村子走,后头的人嚷嚷不休,狂奔起来,田埂上休息的人亦打了鸡血似的,起身就朝村子跑。

村口的人有所察觉,迅速退到门里,关了门。

梨花觉得要出事,催道,“快点,赶紧走。”

刚挤到牛车前面的难民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大家喊村里有水,急不可耐的跳进田里。

听了梨花的声音后,倏地转过头来,“她们有水!”

所有的桶都装满了水,与其进村抢,不如抢近点的。

一喊出口,好多人都停下了脚步。

赵铁牛眼睛一眯,“过来试试,看我不砍死你!”

他一挥锄头,其他人齐齐亮出家伙。

田里的难民纠结,忽然又有人喊,“抢他们干啥,抢前面车辆啊。”

这帮人多,前头好多辆车都没几个人呢。

不知谁先扑过去,梨花眼里,难民们迅速分成两拨,一拨直奔村子而去,一拨回到路上,爬上牛车就抢。

尖叫哭喊瞬间响彻云霄。

梨花咬紧牙,“快走!”

族里人反应过来,急忙扯牛绳拍牛背掉头。

不过仍有浑水摸鱼的凑过来,赵铁牛怒吼一声,扬起锄头就劈了过去。

孩子们不敢说话,捂着嘴,漆黑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扑过来的人,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

老吴氏怕他们吓坏,哄道,“莫怕,叔伯他们厉害着呢。”

说着,便是镰刀刺入肉里的声音,抽镰刀时,血溅起,吓得孩子们啊啊大叫。

老吴氏搂过两个孩子,“眼睛闭上就不怕了。”

可能看族里人发了狠,除了最开始的四五人,之后没人扑过来,饶是如此,所有人都绷着神经,手里的家伙握得紧紧的。

如此走了五六里,官道黢黑,没有活人的迹象时,大家才重重吐了口气。

“娘啊,我这衣服全是血”一妇人低头拍衣衫,声音都哽咽了。

长这么大,没料到自己会杀人。

身边人安慰她,“这样也好,再碰到难民就不敢随意惹咱们了。”

气氛稍松,孩子们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起来,要爹背的,要娘抱的,此起彼伏喊起来。

大人们伸手抱娃时,西边突然大亮,还伴着噼里啪啦树枝燃烧的声响。

另外,后面突然响起呼呼的喘气声,所有人再次戒备。

只见一群人挑着担子,大汗淋漓的跑过来,他们身后,跟着推车的妇人。

孩子们则坐在车上。

赵大壮汗毛倒竖,“诸位是从西边过来的?”

“不是。”一行人健步如飞,“我们是丰迩镇的。”

西边火光滔天,必是村子着火了,再不跑,他们恐怕也得遭殃。

“兄台,我们没有恶意”为首的汉子气喘吁吁,“我们只想活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