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自己烧炭囤炭火
李解跟着曾老头去北边的林子打猎去了,回来没个准头,梨花走出去,“约莫还要再等几天。”
地面结了冰,院里的柴火湿漉漉的,梨花扒了两下,眉头蹙了下来。
屋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见她站在屋檐下发愣,问道,“怎么了?”
梨花仰着头,脸色在瑟瑟寒风中不甚真切,“好像要下雨了。”
旱灾数月,百姓们无不盼着老天爷下雨,然而真到了这天,所有人都拧起了眉,山里露气重,一下雨,水汽更厚,地里的嫩苗怕活不了
她们胡乱的裹紧衣服奔出来,抬头一瞧,天空灰蒙,乌云沉沉积在东边,似要吞噬这渐亮的天光。
有经验的人眉头紧锁,“是要下雨了”
梨花抿了抿唇,不是她看错了,这么厚的乌云,真的是下雨前的征兆。
“咱得搭个柴篷”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院里整理过的柴火,心头笼了一层霜。
就这么大点地,真要下雨,柴火都得淋湿,到时怎么生火做饭?想到这层,年龄最大的古阿婶站出来,“屋后有建屋剩下的木头,待会我们就搭”
她是农妇,在老家时,什么活都做,前些日子身子弱,浑身使不上力,现在缓过劲,不想继续劳烦赵家人了,毕竟他们也忙得很。
“三娘,你忙你的,莫惦记我们了。”
“木头够吗?”
“够的,草也足够。”
进谷后,族人们天天忙屋子的事,看得多了,搭草篷所需的木头茅草梨花亦有了数,回去前,绕去屋后看了看,两根完整的木头,树皮都没剥,确实足够了。
跟来的古阿婶哭笑不得,“阿婶还能骗你不成?”
梨花莞尔,这时,树村的老木匠在不远处喊她,“三娘,最近雾气太大,村里的柴火都湿了,我能把柴火堆山洞里吗?”
打南边的陷阱挖好后,几个村的人商议着划分了村界,山洞是属于安宁村的,梨花回,“行。”
梨花进洞时,树村的人挑着柴棍过来,进山数月,他们皮肤白了些,但脸上没肉,瘦得厉害。
相较而言,族里人要壮实些。
两头牛的肉原本要分到各家的,赵大壮怕妇人太节省舍不得煮来吃,又或者不分给娃,索性只把油分了出去,牛骨和牛肉留在族里,隔两天就提醒小吴氏炖骨头汤。
今天又是炖汤的日子,天一亮,负责伙食的妇人们就在灶间忙活了。
屋子已经全部建完了,但又要砍树又要挖地的,最初砌的灶就没有推,而是建了个简易的篷子做公用的灶房。
天天都有人在里头转悠,没有雾时,入谷就能看到袅袅炊烟。
眼下雾重,只能听到模糊的说笑声。
梨花还未走近,老太太的声儿就钻入耳朵里,“她堂婶给三娘炖了块肉,你走路小心点,莫洒了出来。”
许是天冷的缘故,老太太嗓子有点哑,梨花看不到人,隔着苍白的雾喊了声,“阿奶”
前方沉默了瞬,随即响起老太太惊喜的声,“三娘?”
梨花应了一声,就见老太太披着一身枯黄的草大步而来,“忙完了?”
她没出过谷,但刘二天天都会告诉她外面发生的事,三娘帮那些人建了屋又囤柴,还教她们缝被褥,挖陷阱,外头的人说起三娘,满是赞许,对老三亦极其恭敬。
连曾老头都称三娘是做村长的料
“忙完了。”梨花上前扶她,“地打滑,别摔着了。”
“摔啥呀。”老太太得意的拍了拍腿,“阿奶硬朗着呢。”
人既回来,就不用再送食了,老太太扭头,朝刘二道,“三娘家来,咱就回去用食吧。”
灶房那边没有桌凳,四周还通风,冷得很,老太太说,“把老三叫回来。”
赵广安将族里的孩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前两天带女娃们去山下溜达了圈,回来就穿着从官兵身上扒下来的盔甲在山谷转悠,美其名曰巡视。
她出来时,赵广安正吆喝着娃们去竹林集合,怕是有事吩咐。
“好。”刘二把碗递给梨花,转眼跑进雾色里。
须臾,小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三娘,你回来得正好,给你看看我的盔甲”
赵广安声音气呼呼的,梨花抬眼一望,就看他捏着几片黑铁跑来,“这盔甲是坏的。”
他把黑铁放在前襟处,吹胡子瞪眼道,“我轻轻一抠,盔甲上的铁片就掉下来了。”
昨天那件盔甲有点小了,方才便换了身大的,哪晓得伸手整理时,抠下几块铁片来。
怕凉着梨花,赵广安没把铁片给她,而是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恍然道,“难怪戎州乱成那样益州都不出兵镇压”
这样的盔甲,普通刀剑就能刺破,哪儿是岭南兵的对手?
梨花目不转睛盯着赵广安的前襟,铁片掉落,露出锈迹斑驳的布,布上有细小的孔,她指了指,“盔甲是布制的?”
赵广安没结交过官兵,不懂盔甲如何制造的,如实道,“布衣是内衬。”
当朝流行内衬衣,宽口短袖衣里都会配里衣,盔甲质地冰冷,搭布制衣服会暖和些,赵广安还没来得及解释,梨花将他手里的铁片拿了过去。
“阿耶,这盔甲怕是假的”
赵广
安心惊,“不能吧。”
老太太也惊讶地凑过去,铁片有些生锈,但顶端的细孔清晰可见。
老太太一眼看出关键,“可不假的吗?铁片重,普通线缝好也会断”
线一断,盔甲就不是盔甲了。
赵广安反应过来,“朝廷偷工减料?”
各州盔甲由朝廷统一发放,若非朝廷作假,还能是各州私制的盔甲有问题不成?
梨花摇头,“不知道。”
赵家虽是地主,可没有为官的亲戚,根本不了解朝廷的事儿,她把铁片还回去,“阿耶,天冷了,不穿这个。”
这些日子搜罗了不少衣物,每家每户都分了些,加上梨花放棺材里的被褥,保暖足够了。
“我不冷。”赵广安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我就爱穿盔甲。”
看他昂首挺胸的模样,梨花灵机一动,“阿耶,铁牛叔呢?”
“砍树去了。”
赵铁牛也日日穿着盔甲干活,不过他身上的盔甲更为寒碜,稀稀拉拉的铁片像孩子们衣服上缝制的补丁,旁人笑他他也不恼,砍竹子围了前院,白天砍树,晚上在院里做木工。
梨花家的床和凳子就是他做的。
房子建好空了好些日子,现在摆上家具,屋子顿时小了许多,一家人坐在桌边,更显逼仄。
梨花找赵铁牛说了会话,碗里的汤已经凉了,老太太怕她喝了闹肚子,让黄娘子热了一下。
她坐下时,其他人已经在了,
元氏似乎刚起,眼皮塌着,脸颊臃肿,俨然没睡好的样子。
赵广昌挨着她不说话,任谁都看出两人吵架了,梨花偷偷瞄老太太,后者冷哼,“大清早甩脸色给谁看呢?”
夫妻俩垂头不语,老太太愈发不满,“真过不下去就和离”
话落,两人身形一颤,先是相觑一眼,然后又撇开脸去。
端着碗喝汤的赵广昌最会察言观色,当即接过话,“可不是吗?三娘难得回来一趟,不能让她省点心吗?”
赵广昌瞪他,赵广从流里流气的看回去,“我也是为三娘着想,她要操持族中事务,还要安顿上百女子,你做大伯的不为她分忧就算了,竟还添乱”
他不赞同的摇摇头,赵广昌恨不能把手里的碗砸他脸上。
他房里的事儿,何时轮到做弟弟的指手画脚?
然而顾及老太太脸色,硬生生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梨花已经知晓家里的事,是以并未多问,喝完汤,嚼着肉就出了门,老太太好不容易等到她归家,顾不得骂人,风风火火追了出去,“三娘,去哪儿啊?”
“找四爷爷说说话。”
“我也去。”
石壁旁的树已经砍得差不多了,前些日子赶工,囤了不少树枝,早饭后,所有人都在剔枝桠。
不知聊到什么好笑的事,她们哈哈笑起来,梨花听了会儿,径直进了老村长家。
都说老村长的嗓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吃饭穿衣亦不用人伺候,然而梨花到时,仍看老吴氏握着汤勺喂他吃粥,“四爷爷”
见是她,老村长脸上堆满了笑,“忙完了?”
声音要比以往低哑,好在口齿还算清晰,梨花拉凳子坐下,“没呢,她们说要下雨了,我琢磨着光囤柴不行,最好烧些炭囤着”
跟外村的人打交道时,她隐晦的打听过他们的手艺,没有会烧炭的。
她寻思着自己试试。
逃荒路上,她们烧完的柴棍就有成炭的,她仔细想了想,大抵要用粗一点的柴棍。
跟老村长说了自己的见解,老村长沉吟片刻,“让你堂伯他们办吧。”
可能老了,夜里被冻醒了好几回,要知道,眼下还未入冬呢,不备些炭火,寒冬天可怎么过?
他补充,“干柴不够,就让你阿耶他们去山下,把那些村子的房梁和屋顶拆了。”
粗的木头都用来打家具了,剩下的都是未晒干的,梨花想了想,“我决定知会其他村的人一声”
“是该知会一声。”
除了这事,梨花还有一事,“四爷爷见过官兵穿的盔甲吗?”
“怎么问起这个?”
“益州的盔甲是铁制的,刀剑难入,但朝廷滥竽充数,铁片是穿孔缝上去的,我估摸着依葫芦画瓢,我们也缝些盔甲备着”
“我们没有那么多铁片啊?”
“用竹片啊,我让铁牛叔试过了,刀剑捅过来会痛,但不会伤到流血,而且咱用竹篾制里衣,比布衣更结实”
她不识字,没有看过历朝历代的盔甲之法,可事已至此,总得试试。
第82章 052烧炭成本日子充实
山里已有上千人,配上防身盔甲和凶悍武器,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老村长瞧着面前的小姑娘,数月光景,小姑娘脱胎换骨像换了个人似的,身量高了,脸也黑了,发髻随意挽在头顶,跟男娃没什么两样。
刚生病那会,她假借自己的名义,搜刮走家里的银钱他是有怨的,辛苦攒了几十载的钱,留给孙儿读书用的,到头来全花在牛身上了…
还有广昌那事,广昌做族长是他早就想好的,哪怕广昌私心重,可只要能保全多数他已知足了,可梨花不让,硬是将广昌拽下来…
“哎…”老村长不知自己叹气了,但见小姑娘睁着漂亮的眼眸望过来,“四爷爷,盔甲的事不急的,等炭烧出来,婶婶们有炭火取暖再缝制也来得及。”
老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良久,沙哑的问了句,“三娘想当村长吗?”
她不在谷里的日子,小溪对面的几户人家没少过来商议村长之事。
那些人跃跃欲试想自家汉子做村长,族里则推崇他继续做那个位置,甚至细数了他近些年为村民们做的事。
任村长以来,他自认无愧于心,可当铁牛感激涕零的说起他救了全族人的命时,他老脸火辣辣的,因为族里人能活下来,全靠梨花高瞻远瞩…
梨花被问懵了,好一会儿没作声。
后进门的老太太喜不自胜,“老四你不干了?”
纵使小溪对面闹得厉害,然而族里认定老四是村长,听他这话,竟是想撂担子了?
面对老太太的询问,老村长顿了下,直言,“年纪大了,精力比不得从前了。”
“不用你事事亲力亲为。”老太太心里犯嘀咕,老四病重都没卸下族长之位,现在好了怎么还转性子了?
老村长的目光落在眼睫低垂的侄孙女脸上,解惑道,“三娘聪明善断,做村长再合适不过。”
老太太与有荣焉的点头,“就怕其他人不答应。”
“谁?”
“明家,胡家,夏家那些…”
梨花对他们爱搭不理的,真做了村长,态度恐会更差,老太太不妨直说,“他们中意广昌做村长。”
元氏跟老大吵架也是为这,元家人暗地拉拢其他几家选老大做村长,可胡家不买账,要求元家给他们好处,元家拿不定主意,让元氏问问老大的意思,老大知道后训了元氏一顿…
知子莫若母,老大想当村长不假,但要他受胡家要挟是万万不可能的,胡家这一盘算,算是把老大惹着了,干活碰着老大没给过胡家好脸。
胡家注意到这点,又
低声下气的讨好老大,诅咒发誓说只认他是村长,谄媚得很。
老村长知道那几家的想法,嗤笑了声,“咱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再没完没了的纠缠,咱就同他们断了。”
这话是说给梨花听的,梨花是晚辈,行事容易遭人诟病,他把丑话说在前头,将来真撕破脸,怨不到梨花身上。
他再次看向梨花,“三娘想当村长吗?”
梨花抬起头,眉尾轻轻一扬,“我还小呢,四爷爷,你要累了,多看看我阿耶如何?”
“你阿耶?”老村长皱起眉,“你阿耶心肠太软,震不住那些人。”
而且广安惧怕两位兄长,他做村长跟广昌做村长又有什么区别呢?
老太太极力赞成老三当村长,不造成老村长的话,“老三震不住还有大壮啊?大壮拳头一挥,谁敢凶广安?”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老村长直直盯着梨花的眼,“三娘…”
“四爷爷。”梨花正襟危坐,“我现在还不想当村长。”
现在还不想…老村长咀嚼她话里的意思,“那四爷爷先替你守着这个位子,将来你什么时候想了就来找四爷爷。”
老太太没听懂,不是聊老三吗?怎么又落到梨花身上?
正要细问,被老吴氏抢了先,“三娘,盔甲怎么做啊?”
“咱拆件盔甲看看,四奶奶,你和我阿奶是最会针线活的,得让你们多费些心思了。”
没料到有自己的事,老太太顾不得其他,兴冲冲地说,“你铁牛叔身上的盔甲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就拆那件吧。”
妯娌两都是急性子,搁下碗就找赵铁牛去了。
房屋附近几米已种上了青葵,两人手挽着手,沿着小道直奔石壁而去。
找到人后,不由分说动手扒衣服,吓得赵铁牛嗷嗷大叫,“婶子,干啥呢?”
“衣服脱了我看看。”
“???”面前的要不是亲婶子,赵铁牛非打人不可,死死捂着左腰仅有的几块铁片,快哭的模样,“要坏了。”
刘二和李解带着盔甲回来那天,他磨破嘴皮才让三娘给了他一件,如果坏了,就没了。
他委屈道,“盔甲有什么好看的?”
说话间,老太太故意挠他痒痒,赵铁牛无意识松手,老太太迅速拽住铁片往下一扯。
嚓的一声,铁片掉了。
赵铁牛愣住,老吴氏回过神,“没事的,婶子给你做件新的。”
“怎么做?”
还没研究呢,老吴氏哪儿答得上来,含糊道,“反正会给你做件新的就是了。”
赵铁牛后知后觉想起梨花说的,兴奋大叫,“婶子会做盔甲?”
“看看不就会了?”
赵铁牛不矫情了,双手一抬,三两下就把盔甲脱下来给她们,“婶子慢慢看,看仔细了啊。”
两人将衣服铺在地上,前襟后背最为简单,难的是双肩,肩头比寻常衣服宽,且凸出少许,底下的袖子略微大,到手腕处时,又缩紧了。
赵铁牛捂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蹲在旁边,声音颤抖,“会了吗?”
老吴氏不耐烦,“哪有”
那么容易。
话没说完,被老太太打断,“有什么难的?”
赵广安每年都会挑些城里流行的款式样子给她选,面前的这件,分明是胡服嘛,她道,“老三就有两件,衣服料子还比这件好。”
因梨花看得牢,家里带出来的衣物没有丢失,前两日降温,老三还拿着这件衣服比划来着
老吴氏不相信,“三郎有?”
“骗你作甚?”老太太扭头就要喊赵广安,转而想到他在家,手往地上一捞,“走,去我家。”
可怜身上只着一件单衣的赵铁牛,他还指望两人把衣服还他呢。
“三婶,四婶”
两人头也不回,好像耳聋似的,附近摘树叶的人丢了件草衣过来,“先穿这个。”
草是柔软的杂草,像蓑衣似的,赵铁牛急忙穿套上,“嫂嫂,衣服送我行不?”
“想得美。”
“”
谁不知赵铁牛脸皮厚,其他人打趣起他来,“你嫂子可不像二十四郎好糊弄。”
二十四郎是赵广安,当日按照年龄辈分重新排行后贪图新鲜的叫了段时间,进山又给忘了,赵铁牛反应过来,不满道,“堂弟自己要给我的”
赵广安慷慨,凡是有的,乐得赠人。
就说那两件胡服,什么时候放箱子里已经忘记了,老太太想要,他问也没问就拿了出来。
两人全神贯注钻研衣服时,梨花找赵大壮商量烧炭事宜,位置就在公用的灶房,梨花说,“先把柴棍抱过去,看柴棍烧出炭的几率是多少,为日后做准备。”
“我这就安排。”
雾已经散了,乌云愈发低沉,然而到了傍晚也没等到雨落下来。
倒是山上的李家人知道她们想烧炭,让梨花到时教教他们。
没有不应的道理,可是十几根粗壮的柴棍烧完,只有两根成功了。
且比烧之前短得多。
围观的人没有不拧眉的,“难怪城里炭火卖得贵,这得烧多少柴才有炭啊”
赵大壮拿着两根黑黢黢的炭,“点燃吗?”
“嗯。”
梨花在戎州囤了炭火,点燃没什么青烟,但这一块不同,火星子一起,黑烟滚滚,呛得赵大壮咳嗽起来。
赵铁牛捂鼻,“不会是毒烟吧?”
削竹片的二堂爷拍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梨花蹲在炭火前,眉眼在跳跃的火光下一动不动,“会不会是木头的问题?”
“肯定是。”赵铁牛附和道。
赵大壮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今天烧的是构树,能有什么问题?
想了想,思量道,“要不抱几根槐树烧来试试?”
槐木更粗壮,烧出来后,仍是细细的一截,赵大壮不泄气,“明天烧歪脖子木试试。”
连续几天,木头烧了不少,取出来的炭却少之又少。
其他几家见了,都说梨花败家,浪费的柴都够一家人过冬了,犯得着跟炭较劲吗?
话传到赵大壮耳朵里,他让梨花别放在心上,曾老头说了,山里的冬天潮湿黏腻,柴火不易燃,有炭是最好的。
梨花自然不会跟那些人较真,她回忆路上的情形,问赵大壮,“会不会是山里温度太低的缘故啊?”
夏季烧柴,很容易就出炭了。
赵大壮摇头,“堂伯不懂那些,你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如果是温度造成的,不是没有办法挽救。
“堂伯,咱捡石子回来砌个大炉子吧。”
“成。”
有赵大壮打头阵,炉子两天就砌出来了,半人高的炉子,缝隙处糊了泥,这次梨花不挑木材,什么木头都往里面放,待燃起来就不管。
火烧得旺,赵大壮一直守在炉子旁,当火熄灭后,他握着铁棍扒了扒,欣喜的喊梨花,“三娘,这次烧出来的炭比以前多。”
其他人被吸引过来,往炉子一探头,惊讶道,“真的。”
赵大壮把炭挑出来放筐里,“还烧吗?”
“烧”
怕三娘遭人笑话,赵广安天天带着孩子们下山拆房子。
像老村长交代的那样,房梁,屋顶拆下来往谷里搬。
房梁重,他特意劈成小段背上山,至于做屋顶的草,将未朽的挑出来搓成粗线缝草衣,腐朽的草则当成柴烧,偶尔碰到树上断掉的枝桠也一并捡回谷。
几天下来,手背全是划痕,他自己都不知怎么弄的。
第83章 083野人模样入冬
老太太看得心疼,跑到老村长面前诉苦,有意让他选赵广安做村长。
天寒后,小溪对面的人不怎么往这边跑了,至今没有选出村长,加上族里忙,也没过去问问。
整个山谷,恐怕也就她挂念此事了。
老村长坐在椅子上,膝盖上铺着草制的短褥,闭目假寐,佯装没有听到。
老太太恼了,“老四,我跟你说话呢?”
半晌椅子上的人也没动静,她不由得定睛细瞧,草帽下的双目微阖,像睡着了,又像晕过去了。
她不记得老四上次晕倒时的情形了,然而这般年纪的人突然呈现这般神色总叫人心慌的,她微微屈膝,伸手探向老四鼻尖。
有呼吸。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不满起来,“我知你瞧不上老三,但他已经改了”
赵广安的转变大家有目共睹,老太太说,“不是我吹嘘,他要做了村长,只会更加尽心尽力。”
见老村长仍不睁眼,她顿觉无趣,哼哼唧唧的往外走,“你不听就算了,反正在我心里,老三是最好的。”
脚步声远去,老村长幽幽叹了口气。
村长哪儿是那么容易的?大
壮都没能耐,何况广安了
老太太回灶房后,削竹片的老秦氏神秘兮兮凑过去,“三嫂子去哪儿了?”
“给老三量衣服尺寸去了”
第一件竹甲的内衬已经做出来了,软草搓成细细的绳,用编竹席的法子编成细而薄的料子,再用绳子将其缝起来。
别以为说着简单,就这一件衣服,耗费几天几夜才做出来的。
先是选草,草要选软和细腻的,绳子不能太粗,关节处不能太僵,一通改下来,累得不行。
老太太瞥了眼老吴氏膝盖上的成衣,“开始缝竹片了?”
竹片削成巴掌大小,上下穿孔,缝到衣服上就行。
老吴氏手里握着手指粗的木针,闻言抬起头来,顺势举起了膝盖上的衣服,“胸前都快缝完了。”
竹片光滑,老太太忍不住上手摸,“冬天穿着会不会冷啊?”
“我哪儿晓得?”老吴氏不以为意,“左右不是咱们穿,怕什么?”
这件衣服是按照赵铁牛的尺寸做的,想到赵铁牛常年没穿过厚衫,不能再赞同,“也是。”
炉子旁捡炭的赵铁牛嘴角歪了歪,“你们可是我亲婶子啊”
老吴氏好笑,“所以先给你做竹甲啊。”
赵铁牛哑口无言。
赵大壮抱着柴来,“炭全捡出来了?”
越来越潮了,烧出来的炭都不能堆地上,只能用箩筐装着吊房梁上,否则难以点燃,赵大壮弯腰看了眼,确认炉子里没木炭后,双手一松,手里的柴掉了进去。
“我看堂弟背了许多柴回来,咱再起两个炉子”
这儿是空地,原本要挖出来撒种的,因天天有人来这边用饭就空了出来,赵铁牛说,“上次的石子没用完,还要再捡些回来吗?”
炉子旁边是炭屑,石子堆在炭屑另外一侧的,赵大壮瞅了眼,“估计够了。”
地里的葵种发出嫩芽后又被冻死了,大家就没继续播种,那次要起炉子,许多人帮着捡石子,因此剩得不少,赵大壮说,“我看着这边,你砌炉子去。”
“好呢。”
赵铁牛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只要是族里的事,他最积极。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刚去了趟老村长家的老太太心里不得劲,“铁牛这般勤快,不会想要当村长吧?”
老吴氏瞥她一眼,“你又知道了?”
老太太没个好脸,“我咋就不知道了?”
老吴氏嗤鼻,“自作聪明。”
关于村长之位,她暗地没少跟老伴商量,大壮正直善良不偷懒,理应由他做村长,但老伴儿认死理,非逮着大壮接族里姑娘回来惹来亲家一事不放,坚称大壮不够圆滑。
说老说去,恐怕还惦记广昌的。
他也不想想,真要广昌做了村长,哪儿还有她们享福的份儿?
别说享福,生病都没法医。
在戎州时,要不是三娘冒充富户阔绰的带他去医馆,他这会儿还像个死人躺在床上呢。
当然,想归想,她没有和老伴儿吵,他为族里劳心劳力几十年,气出个好歹,她就成赵家的罪人了。
她一说,老太太登时竖起眉,冷脸道,“你什么意思?”
老吴氏撇嘴,“你这么聪明还用问我?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已经许久没有落过下风了,老太太跳起,“你再说一遍。”
老吴氏心里窝火着呢,顿时没个好气,刚要张嘴,一只手就捂了过来,老秦氏愁眉不展道,“三嫂子火气重,你就莫与她吵了。”
老吴氏拍掉她的手,呸道,“谁要和她吵了?明知他爹中意广昌当村长,还假惺惺的推铁牛出来当靶子,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又是什么?”
不说在场的人听了这番话是何神色,老太太沉不住气了,“老大当村长?我看老四糊涂了吧,不行,我得找他说说,老大要是当村长,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
那头老村长刚关门,倏地刺破天际的一声尖叫从屋侧传来,“老四,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活到这把年纪,敢这样骂他的人不多了,他愁闷的揉了揉眉心,问跑进院里的人,“怎么了?”
“你想让广昌当村长?”
“谁说的?”
“你媳妇。”
“她乱说的,我还没死呢,这村长自然我来。”
老太太顿住脚步,狐疑的望着他,“真的?”
“当然。”
“那我跟小溪对面的人说说,趁早把这事定下来。”
曾家和孙家都信服老村长的为人,哪怕他们没有跟老村长打过交道,但梨花是按他的意思办事,不拖沓,不圆滑,待人真挚,很让人敬佩。
是故,老太太将老村长想当安宁村村长的事说开时,两家人极力赞成。
罗老太不乐意,朝其他几家人使眼色。
曾老头看在眼里,咳了声道,“赵家是实诚人家,不说别的,就冲她们敢在官兵手里救下那么多人我就支持他。”
这事换成在场的没人敢。
孙大郎赞同,“是啊,哪日我们要是遇到麻烦,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不好说。”罗老太反驳,“赵家做主的是赵三娘,那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哪儿不好相与了?”曾老头皱眉,“救回来的妇孺都有好好安顿,还请人为她们建房,你在她的年纪,能比她做得好?”
罗老太没了话说。
曾老头一锤定音,“没有异议的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他们几家表了态,那些想选赵广昌的几家人再有心也束手无策。
赵广昌是晚辈,哪有晚辈和长辈抢位置的道理?
不肖片刻,村长的位子就落定了,因为有广昌比较,老太太还是满意小叔子继续做村长的,跟族里人说,“可惜我不是男儿,否则我想做一回村长试试。”
老吴氏嘲笑她,“算了吧,你要当村长,村里肯定乌烟瘴气的。”
老太太回怼,“你当我是你啊,整天就跟人磨嘴皮子了。”
“你没有?”
年纪大了就爱聊家常,有时聊得多了,嗓子火辣辣的,但老太太嘴上不服输,“我可没那闲工夫,我跟三娘说了,做了她阿耶的竹甲就给她做”
“她还缺竹甲?”
老吴氏又一通冷嘲热讽,倒不是看不惯梨花,而是梨花不缺衣服穿。
梨花从戎州带了不少衣物回来,后来赵广安他们下山又搜罗了不少,族里人疼惜她,好东西都是她挑了才拿出来分的。
“她怎么不缺了?”老太太不爽她的语气,“三娘穿得跟野人似的,有竹甲会不穿?”
两人争吵时,野人装扮的梨花已经跟李解和刘二到了戎州地界。
她在袄子外面套了件杂草细密的草衣,头上的草帽没有打磨,草张牙舞爪的乱飞着,腰间的草带更是粗糙,乍眼瞧着,的确像个野人。
不过山里人都是这么穿的,没人觉得怪。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一眼望去,尽是荒芜,李解走在前头,给梨花指土坑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
地上堆满了落叶,一路走来,再也看不到尸骨。
梨花手里握着竹棍,边走边敲打地上的落叶,担心有陷阱栽下去。
听了李解的话,她看了眼,那儿有个山坡,山坡上的树有被砍伐过的痕迹。
李解解释,“上次我来也是那样的。”
他大步上前探路,不多时,朝梨花挥手,“附近没人。”
山里没有蝉鸣鸟叫,如果有动静,立刻就听得出来。
土坑里的尸体被枯黄的树叶覆盖,连旁边的马骨头也藏在了树叶下,梨花踩到几块碎骨,沉思道,“交界处风平浪静,戎州城亦看不到人,那些岭南人往哪儿去了?”
离戎州火灾已经很久了,岭南人去县里烧杀抢掠一番后肯定不满足,要折腾点新花样。
可她问过益州兵,并未在益州地界发现他们的踪影。
刘二:“会不会是那群益州兵骗我们的?岭南人悄悄进了益州,咱们不知道罢了?”
梨花问的那群益州兵就是之前押送妇孺的那群兵,故意蒙骗他们也说不准。
第84章 084日子清贫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不会。”梨花脚下一踢,落叶飞出去几步远,遂又轻飘飘落下,像极了她放轻的声,“他们偷偷找野果是想拿回家,如果益州已不安全,他们首要任务就是转移家人了。”
再遇那群益州兵是在北边山里,她烧出炭后,立即告知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知道北边几里外住着人,亲自跑了一趟。
回来时,鬼使神差的想去山脚瞧瞧,到山腰时碰到了树上摘野果的益州兵。
她一身枯黄色的
草衣,帽檐低垂,盖住了半张脸。
先扭头的人瞳孔一缩,咚的摔下了树。
他们没有认出她,稳住心神后,心有余悸的朝她扔了几个橙黄的野果,“赶紧滚。”
语气凶狠,却没准备抓她,她心头一动,边捡地上的果子边问益州的事儿。
她一口戎州音,他们满目戒备,但也慢吞吞说起来。
朝廷向益州派了两万精兵,若岭南人言而无信骚扰益州,他们就杀了岭南人,夺回戎州。
回想益州兵谈及夺回戎州的迟疑,纠结,胆怯和害怕,梨花继续往南走,“他们不想打仗,可也不敢瞒报岭南人的动向。”
逃向益州的戎州百姓被驱逐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才有闲暇做私事。
境内真有岭南人,兵营肯定会加强戒备。
刘二不禁回忆戎州未乱时戎州兵装腔作势的行径,想起一件事,“益州兵打不过弃城怎么办?”
戎州成为弃城是朝廷的意思,可难保岭南不会将益州也攻占了去。
“那咱们只有逃了。”
要不是益州关口卡得严,梨花不打算在山里久留的,她以竹棍做拐,脚步不停,“益州仍在观望岭南那边的态度,等岭南人安分下来,关口估计不会盘查得这么严,到时我们就逃。”
还是没影的事儿,但想到新建的房屋,新开的荒地,刘二心有不舍,不过面上没表现半分,“听三娘的。”
又走了两三里,地上的落叶突然少了,好多光秃秃的树木没了枝桠。
脚步一轻,霎时安静非常。
李解皱起眉,“周围怕是有人,三娘子,你找个隐秘的地藏一下,我去附近看看。”
刘二掏出了长刀,警惕的盯着四周。
已经入冬了,山里从早到晚都弥漫着雾,天一暗,可见度不过四五米,刘二紧张的巡视一圈,挑了一株粗壮的榕树,“三娘子,去那边。”
和他们一起时,梨花总是被护在后面。
她紧了紧手里的竹棍,沉默的走了过去。
环境陌生,刘二始终不踏实,看李解没入雾色里,低低道,“三娘子,你说会是岭南人吗?”
“不知道。”梨花背靠着皲皱的树干,目光森然的盯着四周,“等李解回来就知道了。”
这会儿没风,四周像静止似的,能感觉到阴寒的雾擦过脸钻入骨头里。
冷。
站得越久,身子越冷。
刘二也是如此,在谷里时,起床就开始忙,根本没有感到冷的时候,此刻无所事事,冷意四面八方的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李解去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吧。”
“会不会碰到危险了?”刘二略显急躁。
梨花看向李解离开的方向。
他从北边打猎回来就天天教古阿婶她们打拳,他出招迅速,令人防不胜防,而古阿婶她们弱不禁风,招数要慢两拍,因为这个,在打拳之前,李解会带着她们在山里跑。
受赵广安影响,李解认可跑得快就能活的道理。
所以真碰到危险的话,李解会跑的。
“再等等吧。”梨花擦了擦脸上的湿气,双手搭在竹棍上,耐心十足的模样。
见状,刘二的心顿时平静下来。
“果然有人。”李解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眼睫挂着雾,脸色凝重,“听口音是戎州人,有男有女,少说几十人,他们住在简陋的篷子里,火光太亮,我不敢靠太近。”
刘二看向梨花,“那我们还找岭南人的身影吗?”
这群人是敌是友不好说,梨花仰头望天。
乌云遮天蔽日,这场将下未下的雨不知何时来,梨花当机立断,“不找了,先回去。”
雾气越来越重,走出去几米,梨花倏地转过头,李解抬头看她,“怎么了?”
“好像有人。”
李解回望,“你和刘二叔先走,我在这儿守着。”
刘二过意不去,“你和三娘子一起走吧,我垫后。”
梨花盯着白茫茫的大雾看了片刻,扭过身道,“雾大,咱们一起走。”
“那我倒着走。”
梨花抓起他衣角,三人前后站成一条线,几十米后,李解问,“你还能感觉到人吗?”
梨花摇头。
落叶簌簌响,后头若有人,脚步声藏不住的,梨花说,“咱这次回去就不出来了。”
因为更冷了。
出来时走得快了会感到热,回去时,雾像冰渣子似的刮着脸庞,刺骨的风像针尖刺入骨头里。
梨花没有戴口鼻巾,也没戴幂篱,走到树村,脸已经僵得做不出表情了,两颊更是泛起红痕,像什么划开的伤口。
树村砌了四个炉子,炉子里烟雾缭绕,围坐在旁边的人们搓着手,脸被口鼻巾遮得严严实实的。
看到梨花,妇人惊讶一声,“哎哟,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戴个口鼻巾啊。”
梨花僵硬的扯了下嘴角,“忘记了。”
“这么冷的天可不能忘。”妇人手站起身,“等着,我给你拿去。”
“不用麻烦了婶子,我们这就回谷”
山里日子清贫,全靠妇人们手巧,就地取材制布缝衣,梨花哪儿舍得拿她们的东西,转移话题,“囤多少炭了?”
“百来斤了吧。”妇人老实回,“不够全村人过冬的。”
百来斤还差得远,梨花说,“没事,来得及的。”
妇人叹气,“怕是难,地上的冰越来越厚了,早先囤的柴受了潮,只有晌午那会能点燃。”
“幸好你让我们烧炭囤着,真囤柴,到时全村都得挨冻。”
梨花揉了揉冷到发僵的脸,又问,“你们柴火多吗?”
“烧炭的话有些不够,但村里的汉子们天天都有去砍柴,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尽量了。”妇人指了下身后,“古嫂子她们的炭好像够了。”
那边全是女子,只有两间卧房,一冬要的炭火自然不多。
梨花说,“古阿婶她们节俭惯了,怕是舍不得用炭的。”
“是啊,她们睡觉不用避讳,抱着彼此就能取暖,不像我们,一家人有男有女,抱一起像什么话?”
梨花给她们出主意,“真要冷了就分开睡,村里女人睡一起,男人睡一起。”
“村长也是这么说的,真到那时,只能这么办了。”
几句话的间隙,梨花的身子又冰冷下来,她裹紧被雾水浸湿的草衣道,“村长考虑周全,我们村到时也这么做,婶子,我阿耶还等着,我先回去了啊。”
“快回去吧。”
梨花实在冷了,没有去看古阿婶她们,不过李解要指导她们打拳,梨花托他捎话,她明个儿出来看她们。
谷里雾色更重,不过一
道石壁门,仿佛两个世界。
守门的是赵青山,看梨花浑身打颤,急忙递上个泥炉,“谷里更冷,快抱着。”
泥炉里烧着炭屑,双手一抱,热气迅速往血液里蹿,她抱了几息,递给刘二,刘二摆手,“我不冷,三娘子你自己抱着。”
他问赵青山,“牛没病吧?”
“没,族里的娃们天天看着呢。”
赵广安带孩子是从捡牛粪割牛草开始的,几头牛被照顾得很好,赵青山说,“牛草囤足了的,咱饿死都饿不着它们,你们去哪儿了?”
梨花出谷就是好几天,赵广安担心她的安危,天天在耳朵边念叨,赵青山耳朵都快起茧了。
“去南边打猎了。”
两人回来时两手空空,估计没收获,赵青山说,“干旱数月,有猎物估计也跑光了。”
毕竟连曾老头都不去南边。
想到什么,他瞪大眼,“你们不会又回戎州城了吧?”
“没。”梨花将炉子靠近脸熏了熏,“戎州城已经是废墟,我们回去干什么?”
“你知道就好,你要有个好歹,你阿耶怕是要哭死过去。”赵青山看门的这些日子,相处得最久的就是赵广安了。
梨花刚烧出炭,流出几句风凉话,赵广安心下恼恨,天天下山拆房子,烧炭的成本降低后,他春风得意,但仍然天一亮就出谷砍柴,进出时,聊得最多的就是梨花。
在赵广安眼里,梨花是赵家祖坟冒青烟才生出来的娃。
她有个三长两短,肯定赵广安最受不了。
“我知道的。”
感觉脸颊暖和了,梨花把泥炉还回去,赵青山不让,“你抱着回家。”
“我不冷了。”
地里的苗全死了,只剩光秃秃的地,地旁边是接着开荒的村民。
隔着雾,梨花看不清长相,但看他们劳作的身影,心里浮起一丝暖意。
山里苦,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挺好。
小溪上的木桥请教的老木匠,两米宽的桥,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灰,依稀能看到脚印。
抱着盆从小路走来的妇人解释,“桥上结冰了,孩子们全跑到上面捡冰片往溪水里砸,你堂伯就让人多撒些灰,桥脏了,自然没人站上面玩了”
第85章 085安定之后后悔了
近溪村到了冬天地面也会结冰,但孩子们起床晚,出门玩耍时冰霜已经化了,哪儿像谷里的冰厚得落水有声呢?
回想孩子们站在桥上叽叽喳喳争论谁的冰激起的水花最大的模样,妇人心下一阵感慨,问梨花,“外面怎么样了?”
“雾太大,我们没敢走太远,不过隧道那边的营帐没有增加,估计不会打仗。”
“那就好,咱千辛万苦进谷安家,不想再逃了啊。”妇人面色愁苦,“咱刚翻地撒了种,打仗的话,就白忙活了。”
想到梨花还不知道这事,妇人拍脑袋,“忘记和你说了,咱在灶房后面的空地种了几种青葵,清早你堂伯去看,苗已经指甲盖长了。”
她脸上洋溢着笑,语速极快,“咱不是天天烧炭吗?你堂伯他们抱柴时,看炉子附近冒出了嫩绿的草,琢磨着弄块地重新撒种,四周堆炭火,面上用草盖着”
妇人眼里熠熠生辉,“没想到真的发芽了。”
无论到哪儿,粮食始终是她们能活下去的保障。
“你堂伯他们这会商量要不要撒些麦子呢。”
戎州种冬小麦,没有旱灾的话,耕地里的小麦估计有手指长了,好在还没过年,撒麦种的话是来得及的。
这可是大好事,梨花眉眼弯了弯,“那我去瞧瞧。”
她到时,地旁站着很多人了,大家伙蹲在冒着烟的炭火边,神采奕奕的揭地上的草,看一眼就立刻将草覆回去,动作轻轻的,生怕吓着刚新出的嫩苗。
梨花忍俊不禁,走到赵大壮身侧,“堂伯”
赵大壮严肃的扭过身,见是梨花,眉头渐渐舒展开,“三娘啊,快来看看我前两天撒的葵种”
赵武他们也在,高兴地给梨花挪地。
梨花挤过去,赵大壮已掀开一角茅草,露出几株脆嫩嫩的新芽来。
太短了,梨花分不清是哪种青葵,问赵大壮,“现在撒麦子来得及吗?”
“刚和你二堂爷商量呢。”赵大壮是个勤快人,家里种麦子,从来没有落于人后过,现在迟了这么多天,麦种撒到地是否有收成他也不知道。
梨花看向二堂爷。
秋凉后,二堂爷的老寒腿就犯了,偏他闲不住,天天在地里干活,这不,手里还握着把锄头了。
看梨花望着自己,二堂爷咳了咳,认真道,“来得及吧。”
赵大壮皱眉,“堂叔能给个准话不?”
“我家又不是村里最懒的,我哪儿知道?”
撒种迟了这种事只会出现在懒汉家里,而村里就没懒的,赵大壮反应过来,拍着裤脚起身,“我问问我爹。”
老村长时常去其他村察看庄稼生长情况,应该了解得多些。
梨花站起,“我也去。”
老村长不爱出门,便是小溪对面的人家吵架请他主持公道也必须到这边来,人一多他还不说话,任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吵,最后还是赵大壮把人劝回去的。
赵大壮告诉梨花这些,让她不忙的时候陪他爹说说话。
整个村里,他爹就爱跟梨花聊天。
梨花应下,“之后我就不出去了。”
这段路铺了碎石,梨花的鞋底磨薄了,踩上去又痛又痒,赵大壮见了,上前半步屈膝,“堂伯背你。”
“堂伯,我能走,竹甲做出来了吗?”她拍拍他胳膊,与他并肩走。
赵大壮看她两眼,没有勉强,回道,“你铁牛叔喜欢得不得了,说比盔甲结实,还保暖,他现在天天穿着到处显摆呢。”
梨花失笑,“刚刚怎么没看到他?”
“他和你阿耶出谷了,山顶的李家人摘了些柿子,他眼馋,死皮赖脸的让你阿耶带他出去转转”说起赵铁牛,赵大壮既好笑又无奈,“他抱着那根大铁棍,扬言看到益州兵就用铁棍弄死他们”
打嘴仗赵铁牛没输过,打架的话,还欠些火候。
梨花道,“铁牛叔吹牛的吧。”
“可不是吗?天不亮就穿着竹甲冲到我家要我拿刀砍他两下。”
“为何?”
“想试试竹甲能否承受得住乱砍。”
“”嘴角嘴角抽了下,“他不会出去找益州兵打架去了吧?”
赵大壮莞尔,“他像有那个胆的?”
赵铁牛看着宽硕唬人,实则唯唯诺诺的,那年,他岳家一大家子上门打秋风,他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还向族里借粮养那些人,连家里的活也是他一个人干。
他第二次来借粮时,他爹察觉不对劲,逼问他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半天不吭声,直到他爹要打人,赵铁牛才怯懦的说家里有客。
那次后,赵大壮看这个堂弟就有了些不同。
嘴上烽火连天战无不胜,骨子里却是个软弱怕事的。
毕竟不是什么光鲜事,赵大壮没有在侄女面前说这些,岔开话题,“遇到新村了吗?”
逃到山里的人肯定不少,若没坏心,平时能互相传个消息是好事。
“戎州地界住着人,但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并未惊动他们。”
“会不会是岭南人?”
“不是。”
岭南人行事高调,恨不得方圆十里的人都知他们来了,嗓门大得像夏天砸下来的雷,又沉又响,跟她们遇到的人明显不一样。
“是戎州人吗?”
“嗯。”
“既逃到山里,想必没危险了。”赵大壮叹气,“但愿戎州百姓都能逃出来。”
逃荒时,大家疲于奔命,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日子安定下来,忍不住回想荒年种种,挂念起没有跑出来的亲戚朋友来。
这时候,他总后悔那天没有拦着要回村的村里人。
他们都已到了半路,再坚持坚持,待到县里,知道县里情况后,肯定不会选择掉头。
“三娘,你说咱们村现在怎么样了?”
梨花没明白,“堂伯想近溪村了?”
赵大壮摇头,“说不上想,就是好奇罗大郎他们如何了,他辛苦拉扯大几个弟弟妹妹,眼瞅着媳妇进门,日子有了盼头,饥荒一来,日子紧巴巴的,那日都随我们出来了却又回去了”
“我要是劝劝他就好了。”
第86章 086亲事落定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
想到梨花和村里罗家兄弟不熟,赵大壮说她熟的,“还有刘大,当日我
们走得匆忙,竟忘记知会他们了。”
“难民进村,肯定最先去你家抢,家里就他一个男人,哪儿应付得过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做得不尽人意,赵大壮忍不住叹气,“希望刘大机灵,察觉不对劲立刻带家人进山。”
刘大知道水源的位置,进了山,既渴不着也饿不着,运气好的话跟村里人合伙建两间屋子住下,不至于受难民侵扰。
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刘大了,梨花有些恍惚,“堂伯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赵大壮想了想,“估计听你大伯念叨多了吧。”
刘家两兄弟性子不同,刘大稳重,经常在铺子忙的时候去县里帮忙,很得赵广昌信任,而刘二憨厚,农闲时天天是刘二赶着牛车送赵广安闲逛,跟赵广安更要好。
干活时,赵广昌试图使唤刘二替他,刘二装傻充愣不接话。
当赵广安一喊,刘二立即火急火燎的跑过去。
气得赵广昌骂他狗眼看人低,接着就不停的夸刘大的好。
他当个玩笑与梨花说了,梨花讽刺的扯嘴,“他真舍不得刘大,北上干什么?回村去啊”
赵广昌哪儿是舍不得刘大?不过看赵广安有个听候差遣的人嫉妒罢了。
顾及赵广昌对三房的态度,赵大壮没有戳破赵广昌的心思,“你大伯挺不容易的。”
梨花挑眉,赵大壮掩嘴咳了一声,“你堂姐不太懂事,天天跟他闹,你大伯母娘家那边又爱来事,加之你堂兄的亲事,烦得他头发都白了。”
“堂兄的亲事?”
赵大壮点头,“是啊,小溪对面的叶家看上了你堂兄,想让你堂兄入赘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屋侧,虽说干旱,但屋子建好后,屋后屋侧仍挖了疏水的水沟。
靠墙的柴堆高了,塌了几捆掉沟里,赵大壮过去抱起,说道,“叶家有四个女儿,原本不着急说亲的,但戎州过来的女子让夫妻俩怕了,打算赶在年前把四个女儿的亲事定下。”
这消息一出来,族里人也起了这种心思,碍于粮食不够,暂且没人吭声。
柴重新堆好,他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梨花道,“你堂兄蛮喜欢这门亲事的。”
梨花不置可否,“我阿奶怎么说?”
“怕是要跟你商量的。”
“她家女儿只招赘婿吗?”
“就大女儿。”
前天叶家亲自过来问的,赵大壮回,“叶家上头没有老人,目前跟亲戚住一块,招赘婿不为别的,就盼日后有个收尸的人,夫妻俩也说了,之所以看上书砚是因为你阿奶的那口棺材。”
“你阿奶的棺材贵重,可见儿孙孝顺,是个注重身后事的。”
梨花问,“叶家大娘子多少岁?”
“年后十七了。”
据刘家说,若不是闹饥荒,大娘子年后就该嫁人了,男方是她们隔壁村的,家里十几亩田地,还算殷实,结果遇到旱灾,庄稼旱死在地里,男方觉得这门亲不吉利,强行退了。
赵大壮将这些情况如实说与梨花听。
梨花思忖半晌,“他们夫妻感情如何?”
“看着挺和睦的,桥上撒了灰,叶大郎怕他媳妇摔着,一路扶着过来的。”
两人走到了屋前,赵大壮剁剁草鞋上的泥才拉开竹篱笆的门进去,低低道,“叶大郎是家里独子,在他媳妇连生了四个女儿还能那般待她,品行估计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种事搁以前,谁做赘婿他鄙夷谁,现在嘛,能娶着媳妇就成。
他说,“你堂兄跟叶家的亲事没成的话,我就让你堂弟做赘婿去。”
他嘴里的‘堂弟’是自己的儿子。
年纪跟叶家四娘子相仿。
梨花说,“我堂兄既乐意,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先问老村长撒麦种之事,确认明年有收成后就往地里去了。
之前在竹林挖出个地窖,里面藏了差不多两千斤粮食,麦子,稻谷,黍米,做种已然足够。
族里人挖坑撒麦种时,梨花到灶房看新缝的竹甲。
灶房烧了几堆炭,不觉得冷,她进去时,她们正在聊亲事。
多田娘看上了黄月,让老吴氏找机会帮忙问问,老吴氏道,“那姑娘是个有主见的,依我看,多半要招婿的。”
初来乍到,面对老方氏的刁难,小姑娘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屋,要照顾那么多弟弟妹妹,更不可能随便嫁人了。
“你舍得放多田出去?”老吴氏一针见血。
多田娘专心把竹片缝到草绳编制的衣服上,沉默了会儿,问老太太,“三婶子,你家书砚的亲事咋说?”
“孩子真要喜欢,我做奶的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叶家那边说了,待他们夫妻一死,小两口就回赵家过日子,说白了,叶大郎就是怕夫妻死了无人问津,女儿女婿住身边,再马虎不至于尸体发臭生蛆都没人发现。
她懂叶家的感受。
逃难的路上,每每看到面目全非的尸骨,她就害怕自己死后也落得个孤魂野鬼的地步。
说完,见梨花进来了,她急忙挪出点位置,“三娘坐这边来。”
梨花坐过去,见她双手灵活的搓着草绳,掌心一片通红,她捡起地上的几根草,学她的动作搓起来,“阿奶不反对堂兄上门做婿?”
知她听到了,老太太不瞒她,如实道,“咱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你堂兄既遇到了中意的,就随他去吧。”
老秦氏道,“书砚可是长孙!”
“咋的?长孙就不能做婿了?”老太太不悦,“长孙怎么了?路上保不齐死了多少长孙呢。”
“”
多田娘停下动作,定定的望了过来,“三娘,你觉得呢?”
“我阿奶说得对,哪怕堂兄去了叶家也是赵家人哪。”
多田娘再问,“他日有难,他媳妇谁养活?”
要知道,嫁过来的媳妇族里会帮着养,女婿则自力更生的,赵书砚要是做女婿再回来,媳妇还算赵家人吗?
话音一落,整个灶房都安静下来。
要不是有这规矩卡着,她们不会纠结到现在,毕竟,兵荒马乱的,儿子有个知冷心热的媳妇生儿育女就不错了,是不是赘婿哪儿那么重要?
她们怕的就是将来打仗逃跑,小两口回族里,族里不认人。
众多双目光投过来,梨花顿时心领神会,“咱赵家男儿顶天立地,会养不起媳妇不成?”
多田娘琢磨她的意思,“族里不拿粮?”
“不拿粮,不过真到那时,我可以多给他们派些活,多分他们点粮食。”梨花说,“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饿死的。”
灶房里坐着其他明夏胡李几家人,不约而同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她们没少领教她见死不救的本领,这种话,也就听听罢了,谁认真,谁就是傻子。
注意到她们的眼神,梨花坚定的说,“养家本就是男儿的职责,我不信堂兄他们连自己的妻子都养不活。”
要知道,凡是赵家的血脉,族里都帮忙养着的。
老太太高声附和,“可不就是?堂堂七尺男儿,跟个奶娃子似的,成天指望媳妇往家里拿粮,什么人哪。”
明显说给她们的,几家人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