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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山风蝉鸣好像回到了村里

山谷的夜晚有点凉,山风呼呼呼的,宛若猛兽的呼啸,胆小的孩子们害怕,天边露出鱼肚白了才睡着。

奔波了太久,心里始终没有着落,眼下安顿下来,疲惫汹涌而来,大家伙睡醒已经快傍晚了。

晚霞绯红,蝉鸣高昂,恍惚以为回到了近溪村。

梨花揉着眼睛坐起,就看小吴氏抱着箩筐从溪边回来,笑盈盈和她道,“好久没睡过好觉了,你叔伯他们睡得太香了,我和你菊花婶就没叫醒他们。”

男女分席而睡,赵大壮他们睡在外侧,许是刚醒,起床的动作慢吞吞的。

听到媳妇的话,赵大壮不自在的挠头,“不知咋就睡了这么久。”

小吴氏放下箩筐,拿出里面的碗,笑容不减,“孙大郎说他们进山谷那晚也睡得特别久,左右耽搁不了多少活,想睡就睡吧。”

这些日子,丈夫要照顾家里,又要分担族里的活,人瘦了一大圈,说不心疼是假的,她把碗给菊花,“牛骨汤已经炖好了,喝了就干活去吧。”

菊花盛了一大碗飘着油珠的汤,嘴角咧起了褶子,“是啊,等房屋建成,地开出来种上庄稼咱就能松口气了。”

汉子们陆陆续续起床,活都安排好了,他们就着汤嚼完菽乳饼就自顾扛着锄头干活去了。

梨花肚子不饿,要了半竹筒汤,山谷温度不高,一天过去,竹筒没有异味儿,她喝了一口汤,找老太太的身影,“我阿奶呢?”

“溪边洗衣服呢。”小吴氏负责递碗,解释道,“三婶说山谷潮湿,汗湿的衣服不尽早洗出来晾着会发霉,所以醒来就抱着衣服往溪边去了。”

树木交错,梨花踮起脚仍看不到溪边的情景,问小吴氏,“四奶奶呢?”

小吴氏往朝北望了望,“带着孩子们砍竹子去了,族里孩子多,怕他们掉下悬崖,她说编竹篱笆将缺口堵住。”

老吴氏闲不住,在家就从早忙到晚,这一路跟老太太较劲,卯足劲搓草编草鞋,其他家的草鞋破了没有换的,而她家除了孩子都有备用的鞋子。

想着,她心疼婆婆道,“三娘,得空了你劝你四奶奶别忧心,咱们这么多人,什么事都能做好的。”

“还有灶间的活也不用她盯着了。”

梨花给让几个老太太监督她们煮饭分饭,初始她们估不准量,慢慢就有数了,饼多少,饭多少,汤多少,没有惹出过怨言,小吴氏自认做得不错,说道,“现在安稳了,我只盼她身体无恙,多活几年。”

“我会跟四奶奶说的。”

老吴氏要强,丢不下手里的活,这点和老太太很像,明明儿媳能做的事,总怕儿媳做不好,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她先去找老吴氏。

竹子已经砍好了,她正握着刀剔竹叶,动作认真,但时不时会抬头瞄两眼竹林里抓虫子的孩子,“跑慢点,别绊着了,多田,你看着他们,不能让他们往缺口跑啊”

说话时,手里的刀并没停。

村里的男女都会这种削竹篾编篱笆,这玩意简单,不需要技巧,梨花踩上绿竹,喊了声四奶奶。

老吴氏抬起眸,浑浊的眼不像前几日急躁,眼里满是慈祥,“你怎么来了?”

“四爷爷怕你累着,让你回去呢。”

老吴氏怔住,“你四爷爷又说话了?”

老伴儿的嗓音不像出村那会清晰,发音时,喉咙像堵了许多小石头,声音钝钝的,许是察觉自己声音不好听,老伴儿并不怎么说话。

梨花走上前,屈膝蹲下,“对啊,堂奶奶和山英婆都受了伤,四爷爷担心你。”

进山的路不好走,加上那会焦急逃命,她在树上撞了好几下,手臂小腿也被藤蔓划伤了,不过老吴氏能忍,安慰梨花道,“你和他说我没事。”

儿子和侄子要挖石梯,挖地基,要砍树要劈木头,不忙个两三月怕是没得歇,编篱笆这种事就不麻烦他们了,老吴氏看着面前的梨花,“你受伤了没?”

“没。”

赵大壮背着她,李解举着火把,脚下的路清清楚楚的。

“那就好。”老吴氏说,“你四爷爷不定啥时能好,诸多事还得靠你。”

说着,她又往竹林瞥了眼,确认孩子们安全才继续说道,“我瞧不起你阿耶无所事事,但不得不承认,他把你教得很好,你四爷爷经常夸你呢。”

夸之余还忍不住惋惜,惋惜梨花不是男儿,否则赵家会成为青葵县的名门望族。

她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是名门望族,但老伴儿对梨花赞不绝口,必是极其信任她的,“四奶奶年纪大了,但手脚还能动,哪儿需要四奶奶帮忙的尽管说。”

说到这,不忘踩一脚自家嫂子,“四奶奶不像你阿奶,整天板着个脸使唤你大伯他们。”

梨花忍俊不禁,“我阿奶很勤快的,这一路,又缝衣服又缝口鼻巾”

老吴氏撇嘴,“不就想显摆她的针线活吗?不是我吹牛,我要像她悠闲,我的针线活肯定比她好。”

“”妯娌两的关系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善的,梨花揭过这个话题,轻声细语道,“过两日我就请曾爷爷过来帮忙量地基尺寸,四奶奶你看你喜欢哪块地,到时先划你们的。”

想到即将有自己的房屋,老吴氏喜不自胜,指着竹林旁边的地说,“那块怎么样?”

“成。”

为避免造成哄抢地基的画面,吃过晚饭,梨花就召集大家谈话,往日族里议事是去祠堂,有且只有当家人去,梨花不是这样,她让大家围成圈坐着,她站在中间,身侧是烧得旺的火堆。

“四爷爷为族里操碎了心,建屋的地由他家先选”她指着夜风里啪啪作响的竹林,“四奶奶选了竹林旁当中的地,前后还有位置,大家可以选”

梨花停顿了下,徐徐道,“总共十六户,每户人家选一个地儿,若有重合的,抓阄决定”

几个老太太坐在最里侧,火光照得她们眉眼生亮,老太太率先开口,“我选那边”

她指着小溪方向,“有两棵桃树的那边”

桃树是她们从外面移栽进来的,离小溪十来米距离,在竹林的西南边,梨花点头,“成,我家建在那儿。”

然后是二堂爷,族里就他跟老村长两兄弟了,他要挨着老村长,接着是老秦氏和山英婆,两家人选了更南的位置,估计想跟亲家住近一点。

每户的选择不同,没有出现重合的事儿,选地的事儿落定,接下来就是建屋了。

她挑了十五个憨厚老实的人向曾老头学手艺,十六家的屋子就交给他们,对此,老太太频频向梨花眨眼睛,偷偷指赵广昌,这世道,有手艺的人都不会混得差,纵使老太太不满长子的种种行径,可妯娌家的三壮在其中,她怕被老吴氏比了下去,只能便宜长子。

对此,梨花视若无睹,等人散了后,老太太不高兴了,睡觉时,翻来覆去的踢衣服。

夜间凉,老太太身上盖着衣

服,她一踢,梨花就得替她盖。

几次后,老太太闷闷不乐的开口,“三娘,你怎么这样啊,你大伯再气人,毕竟是咱家的人,你让他学门手艺,将来能帮咱干活不是?”

竹席铺在树下,月光倾泻下来,影影绰绰的,梨花望着头顶摇曳的树叶,瞌睡渐起,却也耐心解释,“大伯学了不就意味着元家学了?”

晚饭前,她特意去了趟曾家请曾老头教叔伯们怎么挖地基和建屋子,并给了半斗米作为报酬,因她昨天去过,今天再去没有惹人注意,报酬这事也只有她和曾家知道。

她不说是不想小溪对面的其他几家知道。

一家人尚且有不一样的心思,何况不是一家人了,那几家明面看着和睦,实则关系怎么样还得往后看。

感觉老太太没了声,梨花继续道,“哪怕大伯不教元家,元家让大伯帮忙起屋子他还能拒绝?”

想到这个老太太就来气,“算了,不让他去,那你二伯呢?”

“二伯惯会阳奉阴违,学手艺的时候偷奸耍滑怎么办?”梨花提了提身上的帷帐,慢慢闭上眼,“其他事也就罢了,屋子可马虎不得。”

老太太更气,“你说咱家人也不少,咋就没有能扶上墙的呢?”

好像把老三也骂了,老太太改口道,“好在你阿耶不像他们。”

第72章 072新年快乐祝大家年富一年

梨花猜到她会这般说,笑道,“阿耶性子随您”

老太太高兴,笑逐颜开的说,“可不是吗?你阿耶实诚,钱花到哪儿都会与我交个底,知道我爱吃软和的食物,到哪儿都不忘给我买点回家,你大伯他们呢?整天只顾着自己,哪儿会管我喜欢什么?”

族人眼里,老三不学无术还败家,但在她眼里,老三是极其孝顺的娃儿。

提到赵广安,她的语气温柔下来,“外人都说阿奶骄纵你阿耶,殊不知换成她们,没准更偏心”

这话不是胡说,赵广安和赵广昌差好几岁,赵广昌叛逆时,赵广安恰好是爱撒娇的年纪,肯定更讨人欢心,哪怕他混账了两年,但那时阿翁过世,孤独的老太太心无所依,就赵广安对她嘘寒问暖,所以自然宠他。

更重要的是,赵广安不撒谎,有啥都跟老太太说,比起另外两个遮遮掩掩的儿子,老太太没道理不喜欢他。

梨花说,“外人不知晓咱家的情况”

“是啊,你阿耶太洒脱,无论那些人说得多难听他都不辩解。”老太太哼哼,“你大伯他们就没这个心性,谁要背后说他坏话,他能记恨你一辈子。”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即使赵广安臭名远扬,老太太看他哪儿都好,离得不远的老吴氏竟有点怀疑自己对侄子的态度了,问边上睡着的儿媳,“广安真这般好?”

小吴氏快睡着了,听到这话,眼皮动了下,“好吧,否则怎么教得出三娘这样的姑娘?”

毕竟,梨花是赵广安一手带大的。

老吴氏沉默,是啊,赵广安要一无是处,不可能教出如此聪慧过人的孩子,可赵广安斗鸡败家是不争的事实,想到什么,老吴氏灵光一闪,晃着儿媳胳膊小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广安的长处就是教孩子啊?”

小吴氏脑袋昏昏沉沉的,声音难掩疲惫,“或许吧。”

“那让他们教教四郎他们如何?”

他进门三年不到就生了两个儿子,而先嫁过来的老太太好几年才怀上,是以大壮比赵广昌大,长孙也在两年前成了亲,只是大房还没孙子,而长孙脾性已经长成不好改,因此选择几岁大的娃更合适。

小吴氏翻身,抬眉看了眼婆婆,迟疑道,“堂弟怕是不乐意。”

“为何?”

“堂弟喜欢女娃啊。”

赵广安有儿有女却偏爱梨花,必是重女轻男的人,如何会教男娃?

老吴氏恍然大悟,“那让宝珠她们跟着他学?”

小吴氏觉得悬,赵广安性子散漫,做事想一出是一出的,梨花能有现在的性情,多半是说书先生的缘故,宝珠是她差点死掉生下来的,可不敢随意让外人来教。

她说,“堂弟忙得很,怕是没空。”

老吴氏不以为然,“他整天瞎晃悠,没看他忙啊。”

都知他是个游手好闲的,没人指望他干多少活,他只要照顾好牛,不给大家伙添乱就成,教孩子对他来说简单得很,她道,“明天我和他说说,他要是答应,宝珠几姐妹都去。”

夜里安静,周围人的呼吸声清晰入耳,老吴氏怕她们听去然后捷足先登,当即翻身坐起,“不行,我现在就找他说去。”

起身时,忽然有两张脸凑过来,高凸的颧骨黝黑的眼,吓得老吴氏差点尖叫出声,嗓门不自觉提高了,“干啥啊?”

老秦氏讪讪一笑,“四嫂子,能不能让广安教孩子的时候捎上我家小宛她们啊?”

虽说不教男娃,但女娃能独当一面也是好的。

山英婆连连点头,一脸‘我家女娃也需要赵广安教’的表情,老吴氏蹙眉,“自己找广安说去。”

老秦氏嘴角堆笑的讨好道,“你是他亲婶子,你开口的话他不会拒绝,我和山英就不同了,我两和他隔了一层,他不会卖我两面子。”

再就是没怎么跟赵广安打过交道,平日在地里干活聊起这个侄子满是鄙夷,现在求上去,他肯定不答应。

“四嫂子,来日我家小宛出人头地绝不会忘了你这个堂奶奶的。”

山英婆继续点头。

老吴氏不是那么好哄的,小宛不过五六岁,等她长大,自己早躺土里去了,她道,“广安事儿多,突然要他教这么多女娃他肯定教不过来。”

“你先问问他呗。”

其实找老太太说这事就成,广安孝顺,若老太太点了头,广安势必会办成这事,偏偏以前骂广安骂得太狠了,这会儿找人家帮忙,肯定遭老太太唾弃。

而赵广安打小不记仇,找他更轻松些。

老吴氏蹑手蹑脚的走向男子们睡觉的地儿,找了一圈也没找着赵广安,一问,说是看牛去了。

这儿到入口要走一会儿,她怕蛇虫钻出来,回去拉上老秦氏做伴儿。

石梯已经挖出了明显的痕迹,梯面不是很平整,今晚守夜的是赵三壮和赵青山,许是累狠了,两人抱着锄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丝毫没注意到走近的她。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老三。”

赵三壮立刻抬起脑袋,露出警惕之色,见是自家老娘,神色缓和下来,“娘,你怎么来了?”

“广安在上头?”老吴氏仰望了眼,“上面风大,广安冻着了怎么办?”

老娘怎么关心起堂弟来?赵三壮拍拍头,“娘刚刚说什么?”

“上头冷不冷?广安会不会着凉啊?”

没听错,她当真在担忧堂弟,赵三壮蹭的站起,拿锄头对着老吴氏,喊身边的赵青山,“堂兄,咱好像撞鬼了。”

赵青山迟钝的举起锄头,戒备的盯着面前惧冷的老吴氏,“滚!”

“”老吴氏嘴角抽了抽,踹自家儿子,“什么撞鬼,看清楚我是谁!”

赵三壮用力的闭上眼又睁开,花白的头发,瘦长的脸蛋,打满补丁的衣服,确实是他亲娘无疑,他纳闷,“娘,你也是,好好的关心堂弟作甚?”

他娘最瞧不起堂弟那样的人,扬言他要是学赵广安非打断他的腿不可,是故她不可能主动问起堂弟。

老吴氏不爽,“我做婶子的关心侄子两句怎么了?”

赵三壮直言,“太怪了。”

“”老吴氏忍不住又踹他一脚,这话传到广安耳朵里不得多想啊?儿子咋这么气人呢?

赵三壮挨了两脚也不喊疼,而是问,“娘你找堂弟干什么?”

老吴氏没个好气,“还不是为了你。”

三个儿子,就三壮媳妇生的闺女最多,不教得大方得体找不到婆家怎么办?

赵三壮云里雾里,老吴氏没指望他体谅自己的心思,抓着绳子,慢慢往上走,“广安啊,在吗?”

不同于跟儿子说话的严肃,声音细细的,怕吓到人似的。

赵三壮再度怀疑自己撞鬼了,抵了抵赵青山胳膊,“堂兄,这是我娘吧?”

“嗯。”赵青山奇怪堂婶怎么转性了,眼神询问自家老娘,后者朝他摇头,“待会就知道了。”

初到山谷,几头牛略显不安,赵广安怕它们不小心摔下去,便跟刘二守在这儿,听到底下有人喊,探头瞅了眼,借着山石间插着的火把,看清楚了人,“四婶,你怎么来了?”

“四婶来看看你。”老吴氏往日只觉得这个侄子败家,现在一瞧,五官周正眉眼清朗,俊得像画里出来的人,她哎哟一声,“广安长得可真好看。”

“???”赵广安疑惑,侧目跟刘二比口型,“我不会撞鬼了吧?”

从小到大,四婶没少骂他,有时他赶车走出去老远都还能听到她说他是好田里长出的歪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夸他?

刘二也迷糊,“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将赵广安认成赵广昌了?

赵广安觉得是,朝老吴氏道,“四婶,我大兄回去睡觉了,不在这儿。”

老吴氏怕摔着,走得很慢,“我找你的。”

“找我?”赵广安更觉疑惑,问扛着锄头的赵三壮,“四婶找我何事?”

赵三壮摇头,他要知道就不会觉得撞鬼了。

附近没有多余的人,老吴氏不卖关子了,开门见山地说,“我越看三娘越喜欢,恨不得她是我亲孙女”

赵广安眉头紧皱,这番话他可不陌生,他和王家二郎交好那阵,王家二郎有意与他结亲,每次看到梨花就说‘三娘要是我闺女多好啊,赵三郎,让三娘嫁到我家吧,我保证待她如亲闺女’。

四婶莫不是也想

赵广安打断她,“四婶,三娘可是你侄孙女。”

同族不能结亲,否则生的娃会不好,西边那些同族通婚的部落都没好下场,官府也明令禁止这么做,记得不错的话,去年里正还挨个村子的巡视过

老吴氏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舍不得梨花,特意指明两家关系。

“是啊,三娘要是我孙女,我睡着都会笑醒。”

这话一出,赵广安认定老吴氏为梨花的亲事来的,脸色变了变,“四婶,你要不问问四叔吧。”

四叔是村长,懂得轻重。

老吴氏会错了意思,只当他觉得老伴儿不同意,说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你堂兄他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和你四叔能盼的就是宝珠过得更好。”

咋又和宝珠扯上关系了?难道想让宝珠跟书墨

赵广安甩甩头,“四婶,去年里正进村巡视你不是在吗?”

怎么还会说出这种话?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后面的老秦氏急了,“广安,同里正没关系,我两看你把闺女教得好,想让你教教宝珠她们。”

“啊?”赵广安惊讶地张大嘴。

见他吃惊,老秦氏又说了一遍,赵广安看着老吴氏,“四婶来就是为说这事?”

还有两步就到了,老吴氏没有回话,而是爬上去站稳后才气喘吁吁的说,“对啊,三娘有勇有谋,族里姑娘都像她的话是族里的福气”

这话赵广安爱听,“三娘是比其他姑娘显得稳重,四婶,不是我吹牛,三娘遇事就没怕过。”

无论是倒在路边的尸骨,还是密密麻麻的苍蝇蚊虫,她淡定自若得很。

便是益州官兵面前她亦临危不惧稳如泰山。

搁以往,面对他夸女儿的行径,老吴氏铁定要翻白眼的,此刻有求于人,欣然点头道,“就是看了她这一路的表现我们才想着让你教教其他女娃。”

这是对他的极度认可啊,赵广安笑出了眼褶子。

老吴氏问,“你觉得呢?”

赵广安不好意思的挠头,“我倒是没问题,就怕堂兄他们不放心。”

族里人怎么看他的他知道,这话光她们表态不行,还得堂兄点头。

“得你教导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不放心。”老吴氏激动地搓手,“那我明个儿让她们来找你?”

赵广安拍拍旁边的石墩,示意老吴氏坐着说,“不急,有些话得先和您说说。”

老吴氏坐下,“啥话?”

“我常带三娘去茶馆你是知道的。”

这事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为此老吴氏经常骂他毁了梨花,哪有女娃天天泡茶馆的?将来长大了想嫁人都难。

哪晓得没多久梨花就跟王秀才的长子订了娃娃亲,再看梨花,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老吴氏不得不承认自己浅薄看走了眼,顺着他的话道,“四婶知道,眼下比不得以前,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四婶相信你。”

“成,你明天带她们来给我认认。”

四房女娃多,赵广安认不全,何况还有老秦氏家的,赵广安说,“教不好不能怪我啊。”

“不会。”

接下来事情多的是,哪怕赵广安什么都不教,看着她们也好。

赵广安应得爽快,上来准备听听发生何事的赵三壮心里不舒坦,待老吴氏下去后才拉着她的手说,“他当年在学堂就不好好读书,要他教娃不是把娃往坑里推吗?”

老吴氏心情正好,没有踹人,却也黑了脸,“什么往坑里推?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赵三壮不知她哪根筋搭错了,天亮换人后,急吼吼的回去找他大兄问问。

彼时朝阳初升,霞光笼罩,所有人都蹲在溪边洗漱,尤其是那群高矮不一的小姑娘,一个个仰起头,任由大人抓着棉巾往脸上反复擦。

溪水清凉,小姑娘们不受控制的缩脖子,他家三个女娃,最小的不过两岁,沾到冷水,哇哇大哭。

他赶紧跑过去抱起孩子,“这么冷,生病怎么办?”

孩子冷不丁被抱走,他媳妇的巾子落了空,见是他,笑眯眯解释道,“堂弟是个讲究人,她要是脏着脸去,堂弟恐怕不会搭理她。”

昨晚婆婆回来就叮嘱她务必将几个孩子收拾干净了,要不是釜里熬着汤,她还想烧水给闺女洗个澡呢。

说到这事赵三壮就费解不已,“你说娘怎么想的?堂弟要有这能耐,当年能把夫子气得半死?能被两个兄长追着打?”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嘛,你看他自打做了爹可还荒唐过?”

“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娃去茶馆还不荒唐?”

“哪儿就荒唐了?我要有钱,我也天天带着娃去茶馆听书。”

“”赵三壮难以置信,“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广安每年花在茶馆的钱比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还多,她痛心不已,说她要有那么多钱,全部买成田地,多的给儿子做彩礼,才多久这就变了?

“以前是我眼拙,现在不同了,族里人都惦记着把姑娘送给堂弟教导,咱再不上道,拖累的是咱闺女。”

强势的给小女儿洗了脸,立刻给她们梳头,随即整理衣衫,动作行云流水,颇有走亲戚的势头,其他人家也是如此,赵三壮觉得邪门,赶在赵大壮他们去入口前说上了话。

关于这事,赵大壮没想那么多,“左右堂弟干不了重活,照看孩子挺好的。”

“可他教坏了娃怎么办?”

“不是有我们吗?教坏了拧过来便是。”

他已经和老吴氏争论过此事了,奈何老吴氏铁了心,他便由着她去了,“你先吃饭,吃完饭回去睡觉”

锄头凿石头的声音砰砰砰的传遍整个山谷,更别说还有伐木的声响,赵三壮哪儿睡得着?简单吃完早饭就去找赵广安,想看看他怎么教孩子。

赵广安仍守着那几头牛,他上去时,他正指着面前的两排小姑娘挨个喊她们的名字。

十岁的女娃要帮着干活,所以来的是几岁大的,他记性似乎不好,指着一个灰色衣服外披着树叶衣的姑娘喊喜妹,小姑娘捂着嘴偷笑,“堂叔,我是招娣,喜妹是她。”

赵广安嘿嘿一笑,“对对对,我记错了。”

赵三壮:“”

这样的人真能教好孩子?

赵广安磕磕绊绊喊了遍人,然后指着牛屁股后面的几坨粪,“先捡牛

粪吧。”

“”

牛粪臭得很,他竟让孩子们做这事,赵三壮愤怒不已,“你就这样教的?”

冷不丁听到人声,赵广安吓了一跳,见是赵三壮,解释道,“牛粪既能做肥,晒干了还能当柴烧,三娘跟着我也是要做这事的。”

赵三壮不信。

赵广安被瞪得心虚,他承认撒谎了,却也是没办法的事,牛粪又臭又招蚊蝇,不清理出来,遭罪的是他和刘二。

想到这,他挺直腰板,“不信你问三娘去。”

闺女心里向着他,必不会说漏嘴。

就在赵三壮犹豫要不要回去时,一个小姑娘走到牛粪前,直接弯腰把牛粪捡起放萝筐里,其他人见状,蜂拥而上,“我来捡,我来捡。”

赵广安得意的朝赵三壮瞥了眼。

眼神落在赵三壮眼里,只觉得他在挑衅自己,当即要把自家三个姑娘抱回去,挖石梯的赵大壮看到了,皱眉,“干什么呢?”

“我”赵三壮有点怕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他闺女心疼他,安慰道,“阿耶,我也想像三娘那样厉害,我就待在堂叔身边哪儿也不去。”

来之前她娘就嘱咐过了,除了睡觉如厕,不得离赵广安两米远。

这世道已经乱了,女子想活下去,要像三娘那般聪慧坚韧,她必须学。

赵三壮愣住。

宝菊摇他胳膊,“阿耶别担心我们。”

赵广安道,“看宝菊多懂事,都是赵家人,我还能害她们不成?”

梨花自幼跟着他都没长歪,何况这些侄女了,赵广安道,“你守了一晚也累了,快回去歇息吧。”

女儿都这样说了,赵三壮自然不会强求,离去时,不自在的看了赵广安一眼,“堂弟,宝菊她们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千万别打她们。

赵广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挥手道,“放心,我不打人的。”

打人就意味着生气,又不是他的孩子,他气什么?

等牛粪捡完,他领她们去溪边洗手,完了教她们认牛草,“若是以前,我能带你们去茶馆见见世面,现在没机会了,咱就过普通人的生活吧。”

山谷凉爽,牛消退的食欲通通回来了,不扯些牛草备着,牛饿肚子了怎么办?

他找了五个背篓给她们装牛草,“背篓装满就四五个人抬到咱的地晾着”

清晨的草沾了露水,牛吃后会拉肚子,必须晾干水分。

她们忙碌时,他想去找梨花说说话,哪晓得刚走两步,顿时唰唰唰的脚步向他靠拢。

他纳闷,“咋了?”

“堂叔,我奶说了,你到哪儿我们就到哪儿。”

“我阿娘也这么说的。”

“”

这跟找了一群小鬼监督他有什么区别?他后悔了,朝溪边洗碗筷的小吴氏喊,“堂嫂,能不能把孩子领回去啊”

小吴氏笑了笑,“堂弟,你就辛苦一下啊,等她们长大会感激你的。”

谁要她们感激了?他现在想跟闺女说说悄悄话,这群人跟着还怎么让他开口?

“我给她们安排了活,可她们不干啊”他苦着一张脸,“一直守着我像什么话?”

小吴氏知他不喜拘束,但不是没办法吗?想当初,梨花就是这么跟在他身边的,她说,“你福气厚,她们想吸吸福气而已,堂弟要是不喜欢,忍忍?”

忍忍?这是人话吗?他道,“我如厕呢。”

男女有别,小吴氏道,“那她们去茅厕外边等着如何?”

“”赵广安悔得肠子都青了,简直头脑发热才应下此事,他朝树丛瞅了瞅,想念女儿的紧,“三娘呢?”

“她看着三弟他们学手艺呢。”

第73章 073红红火火新年快乐

天蒙蒙亮曾老头就来了,梨花先带他看位置,其中有两处的土壤不适合建房重新调了位置,然后吃过早饭就开始忙了。

先挖老村长家的地基,曾老头边丈量尺寸边告诉大家要挖的深度,“咱没有凿石的工具,便往里填碎石,然后往里倒石沙铺平。”

木屋的要求是耐潮,碎石搭的地基终究比土壤好,曾老头说,“要想屋子结实,就去外面运石块,山谷出去往南走上两天有个石场,那儿石头多。”

外头乱糟糟的,谁想出去?梨花说,“有碎石做地基已经很不错了,就这样吧。”

曾家的地基用的也是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只是他们来的早,选的大石,随着孙家他们搬进来,山谷里的大石已经没了,他道,“也是,反正等外头太平咱就出去了,来回跑反而碍事。”

草已经除了,剩几株构树没有砍,梨花招来几个妇人,她们砍树,其他人开始挖地。

赵家共几十把锄头,挖地并不费事,而且除了梨花点名的人,其他人也扛着锄头过来帮忙。

地基挖了一天,捡石铺石花了三天,这三天,妇人们已经把四周的草弄得干干净净的,砍回来的树也剔得光秃秃的搁在地基上晒着。

为避免碎石缝隙大往下凹陷,地基需反复碾压,每晚睡觉前,赵大壮他们都会推着装棺材的板车在上面走。

轮到梨花家时,每铺一层石头,赵广安就领着女娃往缝隙里倒碾碎的石子,慢工出细活,她家的地基花了整整六天,其他人家看他细致,厚着脸皮同他商量,“堂弟,我家明个儿也铺石子了,你能不能来帮忙啊?”

“怕是不行。”离动工已经过了十几天,入口的石梯已经挖出来了,几头牛牵下来拴在溪水边的,赵广安时不时就会去瞄上两眼,“我得放牛呢。”

“不是有宝珠她们吗?”

“我一走,她们不干活的。”赵广安不是埋怨的语气,反倒极为甜蜜,“她们离不得我。”

这话颇为得瑟,却也是事实,刚开始,有些爹娘害怕他把孩子教坏了,孩子一回来就问她们一天干了啥,孩子口齿清晰的回答说捡牛粪,扯牛草,给牛拍牛蝇,连续几天都是正经事,爹娘就放了心。

请他帮忙的是老秦氏,她两个孙女也在‘离不开’赵广安的行列,不知赵广安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孩子勤快是勤快了,但只听赵广安的,仿佛赵广安是她亲爹似的。

连外孙女也是如此。

老秦氏心情复杂,“我给你放牛怎么样?”

碍于她们年纪大,梨花没有派活儿给她们,所以她是有空的。

“不行。”赵广安毫不犹豫的拒绝,“我喜欢放牛。”

一开始,他答应四婶教孩子是虚荣心作祟,慢慢的,他喜欢同孩子们一起,她们缠人归缠人,有活是真干,他只需在旁边动动嘴皮子就行,别提多悠闲了,可不想丢掉这门好差事。

“堂婶,你亲家不是在吗?请他们过来啊”

明家也在挖地基,但她们要等赵家休息时才能借到锄头,因此一直晚上干活白天睡觉,这会儿估计没起呢,老秦氏说,“他们自己的地基还没挖完呢。”

那几家商量着合伙建房,真动工时,夏家嫌明四动作慢,撇下了明家。

明家找不到劳壮力,老方氏自己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老秦氏补充,“他们还指望我过去帮忙呢。”

老方氏提过好几回了,都被老秦氏岔开了话,族里的活已经够多了,真累出病来,族里和她们断亲怎么办?她和女儿说了,帮明家不是不行,不过要等族里的事忙完再说。

赵广安不怎么关注明家的动向,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这时,山英婆端着洗衣盆走了过来,“广安,他们说山里有皂角树,你去摘些皂角回来?”

赵广安瞠目,反手指着自己,“我?”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去哪儿给她摘皂角?何

况他娘都没让他干活,她一个堂婶凭什么说这话?

赵广安虚起眼打量她,“堂婶,你不是想让我去死吧?”

这些天,天天都有人在山上吆喝想入谷,他这一出去,岂不给了那些人可趁之机?赵广安道,“我哪儿得罪你了?竟让你如此对我?”

他一急,嗓门就大,加之没有树木遮掩,声音传得更远,盯着汉子们挖地基的梨花看过来,“阿耶,出啥事了?”

山英婆当即要捂他的嘴,可赵广安敏捷的躲开,“你山英婆婆要我去山里摘皂角。”

“山里危险,不能出去。”

看吧,几岁大的小姑娘都看得明白的事,山英婆几十岁了也不懂,赵广安回道,“我不去,我要去了,宝珠她们肯定跟着,那我不是害人吗?”

对于他教孩子这事至今没找着机会和闺女唠唠,现在有些憋不住了,“三娘,你忙不?我脚好像踢着石子了,疼得慌。”

进谷后他就换了草鞋,梨花说靴子坏得快,必须学着穿草鞋,眼下不用一天走几十里,让脚慢慢适应草鞋的粗糙正合适,所以他就一直穿草鞋。

像梨花说的,鞋子粗糙,有点磨脚,但问题不大,唯独几根拇指露在外面,动不动就会磕着破皮。

“我瞧瞧。”梨花刚抬脚,就看宝珠有眼力的走向他,然后伸手扶他,他躲开了,“三娘,你来。”

侄女敬重他这个堂叔是好事,然而他有话和女儿说,“宝珠,你快去忙你的,这事给三娘做。”

“阿奶让我孝顺你。”

老吴氏对孙女的改变非常满意,天天耳提面命的叮嘱她们要像梨花对赵广安那样孝顺他,宝珠听进去了,所以才想搀扶他。

每到这时就是赵广安想撂担子的时候,他忍了忍,“你有孝心就行,堂叔许久没和三娘说过话了,想和她聊聊天。”

“哦。”宝珠垂下手,往旁边挪了两米,“堂叔,我在这儿,你不舒服的话记得喊我啊。”

不敢相信这是老吴氏家的人,要知道,老吴氏仗着自己的是亲婶子,只要看到赵广安赶牛车经过就骂他败家,声称赵广安若是她生的,直接扔河里淹死,这样喜恶分明的人,养出的孙女竟对赵广安百依百顺。

老秦氏揉揉自己的眼,“宝珠?你是宝珠吧?”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孙女挨着宝珠站定,甜滋滋的喊赵广安,“堂叔,你喊我,我也会帮你的。”

“”

邪了个大门!

赵广安笑着点头,“成。”

很快,女娃们像苍蝇闻着味儿似的涌过来,也不往前凑,就在那儿站着,阳光落在她们头顶,度上了一层落魄又圣洁的光辉,别说老秦氏,山英婆也看愣了眼,嘀咕道,“咱不会给他养的娃吧?”

女娃要比男娃安静点,但这般井然有序极为少见,老秦氏看过赵广安使唤她们干活,却不想她们听话到如此恐怕得程度,就是家养的鸡还有往院外跑的时候,这群人是一点不乱动。

梨花过来查看他的脚,赵广安不停的眨眼睛,极小声的说,“我没事,三娘,你看她们多听我的话。”

这事梨花当晚就知道了,老吴氏从那边回来,堂婶们齐齐围过去巴结,弄得老太太很不满,直言儿子是他的,那些人不巴结她这个亲娘,而是巴结个外人,她想让赵广安拒绝来着。

梨花劝她算了,赵广安做不了重活,农活也不擅长,若是能教好孩子,也算在族里人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她说,“阿耶做得很好,若是连堂弟他们一起教就更好了。”

料想女儿会夸赞自己,赵广安拍着胸脯道,“那有何难,待会我就同你四奶奶说去。”

老村长曾感叹族里若有个像她这样的男娃会何等的好,所以赵广安一提,老吴氏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她一点头,其他人家立刻把儿子孙子叫到赵广安跟前来。

认女娃时,女娃们特意清洗过,脸蛋干干净净的,男娃就差多了,脸脏就算了,头发毛毛躁躁的,衣服也破了许多口子,乍眼瞧着,好几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认了四五遍也喊不出名字,索性让大家依照年龄顺序站好,然后从阿一阿二开始排名。

赵多田站在最左边,对于阿一这个称呼,他有些别扭,“堂叔,我在族里排二十八”

“记不住。”这么多张脸让赵广安恍惚回到学堂读书识字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长得差不多,根本记不住,他说,“往后就按我说的来,阿一你最大,往后要最积极知道吗?”

赵多田已经晓事了,出来前,提起这个堂叔,羡慕有,鄙视有,但自打三娘花钱治好了他娘的病,对三房他只有感激,辩驳无效,他便接受下来,“好。”

男娃不像女娃好教,赵广安让他们捡石子,好多人偷懒,赵广安吼一声,他们能老实一会儿,也就一会儿,一会儿后,人又不知道哪儿去了。

赵广安受不了,跑去跟梨花诉苦,“你堂弟他们太调皮了。”

他身后站着一群小姑娘,闻言,齐齐点头,甚至给他出主意,“堂叔,你得掰根树枝拿着,他们不听话就打他们,我奶说了,你随便打,她不心疼的。”

别说,赵广安火气来了还真想打人,这种冲动是从前没有过的,他有点害怕,跟闺女说,“你说阿耶会不会变成你大伯那样的人啊?”

书砚淘气那会没少挨打,每次看到赵广昌挥荆条,他身上就疼得慌,他发誓不打小孩的。

“不会的。”梨花回答得斩钉截铁,“阿耶你秉直良善,比大伯强多了。”

当着侄女们的面,赵广安不好说他刚刚差点揍人了,只得叹气,“哎,也不知哪天是头。”

“堂弟们不听话,你叫叔伯们收拾他们,收拾几顿他们自然而然就老实了。”

这倒是个主意,赵广安抑郁一扫而光,回去就找堂兄们告状去了,然后接下来半天,山谷时不时就会响起孩子们嘹亮的哭声,有时会持续许久,弄得逃进山的人忌惮不已。

“他们不会在煮孩子吧?”

岭南人造反,蜗居一族的首领带着族人闯进戎州,见人杀人,见村烧村,极其凶残,他们跋山涉水来到戎州,本以为有了庇佑,哪晓得戎州节度使东去,现在驻扎在戎州的是益州兵,益州大肆征兵,未征到的人往南赶,手段不输岭南部落,他们实在走投无路才到山里来。

不曾想这群人竟也如此残暴。

顿时,人们面如死灰。

赵青牛刚揍了儿子一顿,身后突然咚的一声,紧接着,嗷嗷大哭的儿子尖叫起来,“人,人,死人。”

他回头一瞧,几米远外躺着个人,像

戎州兵射杀的难民那般,眼睛鼓得大大的,血流了一地,听到声音的人也跑了过来,“哪儿来的人?”

赵青牛指着山上,“上面掉下来的。”

倏地,山上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嚎,“二兄,你死了我们咋办啊?”

外面血流成河,根本没有普通人的生存之地,现在兄长又跳山自尽,他还活着有什么用?爹娘妻儿皆死,他纵使活着怕也不能为他们报仇了

山顶的哭声戛然而止,下一刻,又是咚的一声。

又一具尸体摔在地上。

围过来的人惊呆了,“怎怎么回事?”

进不来也不至于寻死啊,大家心里闷闷的,赶紧去寻梨花,梨花过来瞅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挖个地埋了吧。”

照记忆里的时间,合寙族已经进了戎州地界,那些人没带粮饷却能霸占戎州,可见何等凶残,梨花说,“我和曾爷爷说过了,往后无论谁来都不得进谷。”

因不了解小溪对面那几家人的品行,她安排了族里人看守石壁门,这样谁来她都知道。

赵青牛叹道,“世道逼人去死啊。”

试想,要不是他们跑得快,老实待在村里的话,日子恐怕也这般艰难,“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人都跑到这儿来自尽,外面的情形可想而知。”

第74章 074其乐融融新屋建成

血腥味渐渐散开,仿佛又回到连夜赶路的日子,赵青牛心里不适,呵斥吓傻眼的儿子,“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丢到山谷外面去!”

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那两具尸体,“阿…阿耶,动,他在动。”

他磕磕绊绊说完,转身就跑,赵青牛抓不住他,回头望向血泊里的人。

后掉下来的男子面容藏在蓬松的黑发里,那只乌漆麻黑的手缓缓收紧,的确没有死透。

他问梨花,“现在怎么办?”

人没死就挖坑埋了不好吧?梨花张望了眼,指着竹林深处说,“先挖坑。”

从这么高的山掉下来肯定活不了,挖地基的汉子们扛着锄头长吁短叹的往竹林走,议论道,“都逃到山里来了怎么还寻死呢?”

“看年纪,他该是有妻儿的人,跳下来后,上面静悄悄的,妻儿怕是早死了,既然这样,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也是,换成我多半也不想活了,三娘,将他们埋在何处比较好?”

村里人修坟都会请风水先生瞧瞧,族里没人懂这些,只能随便找个地。

梨花随手一指,“最东边吧。”

坑挖好,那两人已经断了气,因竹席要留着自己用,他们便抱了些藤蔓编成席子把他们裹起来,眼里有活的人则去溪边打水冲洗地上的血水,完了问梨花,“三娘,临石壁的树还没砍完,掉下来的人挂在树上安稳落地怎么办?”

好人也就罢了,就怕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这种人进谷,必定会搅得山谷鸡犬不宁。

梨花也想到了这茬,“今晚开始,各个方向安排四个人守夜,一旦发现有人掉下来,立刻通知所有人。”

白天妇人可以看着,夜里换汉子,左右地基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待木头晒干就能动工,赵青牛接过话,“可要知会溪对面的人?”

那几家人的房屋已经建成,现在天天开荒,许是怕他们干起活太迅猛,几家人专挑树木少的地开荒,有两块地甚至已经撒上了种子。

山谷是大家的,总不能什么活都给他们。

赵青牛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周围的树虽被他们砍了建屋,但还有些细瘦的草木留着,曾老头让那几家先把挨石壁的树砍了再开荒,哪晓得有人不高兴,怀疑曾老头偏袒赵家,故意拖延他们开荒的进度。

曾老头解释过两次他们也不理睬,反倒认定曾老头没安好心,搞得氛围有些僵硬。

梨花说,“知会一声,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儿,咱们做好自己的就成。”

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段时间下来,小溪对面的那几户人家果然存在着猫腻,进山前,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心胸稍微豁达些,安定后,看曾家很快开出了地,心下羡慕,存心争个高低。

人都是这样的,遇到患难,劲儿勉强能往一处使,日子安稳后便开始琢磨些有的没的。

见小溪对面撒的种生了秧,族里人急眼了,这两日找梨花问开荒的事情,谨防大家闹起来,她说了开出来的地由她统一安排,这才让堵住了那些闲不住的人。

不知两人姓名,没有立墓碑,不过两个鼓起的坟包有些惹眼,有些心思重的人忍不住询问,“三娘,将来我们死了也埋在这儿吗?”

赵家人多,他们还是盼望能埋在祖坟,而出来时说了要重建祖坟的。

梨花道,“等房屋建成再说。”

死亡始终是个沉重的话题,哪怕死的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大家伙仍感到难过,小溪对面的人家询问怎么回事时,大家添油加醋说一通。

弄得那几家忧心不已,“这么多人往山里跑,不会打起来吧?”

重新回去挖地基的赵三壮道,“不好说。”

“他们打进来怎么办?”好不容易找了个安身立命的场所,如果因为土地纷争而打起来,那几家极其不愿,“实在不行,把外面的人放进来吧。”

说这话的是倒三角眼的老太太,她家开了一小块地,几天前撒了粮种,结果施水过多,刚生出的嫩苗淹死了,为此,她和儿媳大吵一架。

她看着凶,性子却尤为软弱,最近山上的人闹着要把她们杀了,她胆战心惊辗转难眠,觉得曾老头受赵家迷惑,没有半点同情心,所以排斥外面的人。

“婶子,进山的人多了,咱贸然打开石壁门,引狼入室怎么办?”

赵三壮听曾老头说了几家的情况,知道她家差点被坏人杀了的事儿,旧事重提道,“饥荒这么久,活着走到山里的都不是善人,到时他们拿家人的命要挟你怎么办?”

这是老太太最怕的事儿,无论何时说起,脸色立刻煞白,“不是还有你们吗?”

“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些人跑到山自尽,可见不想活了,如果铁了心死前拉几个垫背的,我们再多人也没办法啊?”这些话是曾老头的原话,赵三壮转述给她,“婶子,咱先过好咱的日子吧。”

“哎,只能这样了啊。”

最先砍回来的树抱到山谷正中晒了十来天已经差不多了,梨花让赵广安带着孩子们把树皮剥了,再过几日就起屋。

赵广安没有怨言,就是烦孩子们太闹腾,尤其是四五岁的娃,好言好语根本听不进去,语气重了,哭哭啼啼的嚷着要找大人告状。

若是其他人赵广安自然不惧,偏偏是大房的赵漾,他怕把赵广昌招来自己挨打。

因此,梨花说话时,他捂住嘴让她拿主意。

元氏宝贝一双儿女,自然舍不得交给他管教,但耐不住手里事多,稍不留神姐弟两看不到人了,怕她们找不到人,元氏狠心把人送到他面前来。

堂侄都收了,没道理拒收亲侄子,他答应后,没和姐弟两说上话呢,赵漾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瞪他,“哼,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让我阿耶揍你。”

这话没大没小,赵广安没和他计较,哪晓得赵漾上了脸,时时把这话挂嘴边,只要他让赵漾干活,赵漾就梗着脖子哭要告状。

他头都大了。

好比这会儿,他和闺女说话,赵漾在边上哭。

梨花看了眼掉泪珠子的赵漾,沉思道,“让阿奶收拾他。”

姐弟两自来就怕老太太,有老太太施威,不信大伯两口子敢说什么,她道,“他捡牛粪了吗?”

“没有。”赵广安道,“他也不知道像谁,只发脾气不干活。”

这点比不得书墨,书墨虽然不干活,但嘴儿甜会哄人,然后让那些堂姐们帮忙,尽管被他识破坚持让他自己动手,但两人比起来,书墨确实强一点。

书墨是邵氏带大的,跟邵氏更亲厚些,本以为会像赵漾哭,结果安安静静的。

赵广安道,“你阿弟没干过活,我让他捡牛粪,他捏着鼻子也得动手。”

“他闹腾吗?”

“他像你阿娘,有点心眼子,但不多。”提起儿子,赵广安如实说,“他一开始不怎么说话,熟了

后话挺多的,宝珠他们都很喜欢他。”

“阿弟年纪小,你好生教他,莫让他像娘那样”

只一味的讨好别人,讨好也就罢了,偏认不清局势,赵家老太太为尊,她不讨好老太太,竟站让老太太丢脸的元氏,不怪老太太骂她是蠢货,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被元氏当仆人使唤。

赵广安点头,“阿耶心里有数,不求他出人头地,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成。”

赵书墨站在赵漾身边,赵漾掉泪疙瘩,他就歪着头看,看得赵漾眼泪越来越多,凶他道,“看什么看,信不信我让我阿耶打你。”

赵书墨小脸满是困惑,“你为什么哭啊?”

这两天,赵漾动不动就哭,哭得前襟都湿了。

“我为什么告诉你?”赵漾吸了吸鼻子,见他还盯着自己,愤懑的掐他胳膊,“谁准你看了?”

赵书墨疼得扭起了脸,声音也变了,“我关心你啊,我是兄长,阿娘让我照顾你。”

他比赵漾大三岁,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赵漾推他,“少管我的事儿。”

“我不管,回去我阿娘要着急的。”赵书墨捂着被他掐疼的地方,眼角挤出几滴泪来,“你一哭,我阿娘会难受的。”

自打有了赵漾,邵氏就爱在他耳边念叨,要他对赵漾好,他怀疑赵漾是他亲弟,不过所有人都不告诉他,他抓着衣角给赵漾擦眼泪,“别哭了。”

赵漾呲牙,“滚开。”

梨花见了,朝赵漾招手,“漾弟,过来。”

赵漾身形一僵,磨磨唧唧的不肯动,赵书墨亦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赵广安不高兴了,梨花还能吃了两人不成?他沉声道,“过来。”

赵书墨不曾看过他发火,拉起赵漾的手,慢慢上前,“阿耶,漾弟哭了。”

赵广安很少苛责儿子,是以赵书墨不怎么怕他,他出门时,赵书墨还会屁颠屁颠的在后面追,但邵氏怕他学坏,从来不让赵书墨随赵广安出门,久而久之,父子就有些生疏了。

他道,“他哭他的,你多什么事?”

叫赵广昌看到了,因为他欺负赵漾,私下肯定会揍他,赵广安说,“松手。”

赵书墨乖乖照做,赵广安拉过赵漾后背,“你三姐姐有话与你说。”

赵漾不悦的扭扭肩,表情紧张起来,“什么话?”

梨花屈膝,视线与他齐平,赵漾看她眼珠黑溜溜的,往后退了半步,“阿娘说了,谁敢打我,我阿耶就打谁。”

梨花莞尔,“我不打你。”

她温柔摸摸他的头,语气亦再温柔不过,“打人多累啊,你要是使性子,我就告诉阿奶,让阿奶打你,这样大伯不就没话说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付这种不听话的,就得吓吓。

这不,赵漾顿时瞪大眼,一副要将梨花吃了的表情,梨花觉得有趣,“要不咱们试试?只要大伯敢护着你,信不信阿奶连他一块打!”

赵漾再嚣张也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造次,眼看梨花要张嘴喊人,他两手一举,跳着大哭起来。

梨花冷下脸,“闭嘴。”

嘴巴大张的人立马闭上嘴,喉咙呜呜呜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哗哗哗的往外流。

对于他的反应梨花还算满意,“往后再让我看到你哭或是发脾气,我保证让阿奶打你。”

说完,她又伸手摸他的头,感觉他身形僵硬却不敢躲避,梨花笑道,“这样才乖嘛,以后要听三叔的话知道吗?”

赵漾死死咬着唇不哭出声,一个劲的点头,梨花朝赵广安挑眉,“阿耶,今个儿还有哪些活?”

赵广安一喜,“晒柴火。”

这活不累人,梨花道,“好好干。”

见她三言两语就把赵漾震慑住了,赵书墨垂着头不吭声了,梨花拉过他,赵书墨脑袋抬了一下,很快就低下去,吞吞吐吐道,“阿姐,我不偷懒的。”

对这个弟弟,梨花好像没怎么放在心上过,邵氏不喜欢她,她便不在邵氏晃悠,所以不像赵文茵护赵漾那样护着他,她问赵书墨,“累不累?”

赵书墨甩头,惊觉有些不妥,怯懦道,“不累。”

干活时,阿耶会讲茶馆的事,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的,活不知不觉就干完了,他问梨花,“阿姐,你累不?”

“我也不累。”

可能以前不曾像普通姐弟相处过,话完,梨花竟找不着话说了,看她不出声,赵广安扬手,“好了,你阿姐忙得很,咱就别打扰她了。”

挖地基已经上了道,梨花这两日跟着曾老头规划小路。

这边总共二十几户人家,地面踏平了不助于开荒,所以她想清理出来一条小路,这样就不会乱走了,她拍拍赵书墨的手,“听阿耶的话,忙完这阵子,阿姐给你肉吃。”

两头牛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想着搬家时要宴客,族里留了四块晒干的肉,平时吃的多是猪油和牛油,蝗虫肉亦留起来以后吃。

听说有肉吃,赵书墨馋得流口水,想到什么,眉头又纠起来,“给我吗?”

阿娘不让他吃阿姐的东西,而且大伯母身子骨不好,有肉得给大伯母补身子,梨花不知道这些,点头,“嗯,阿姐给你肉。”

赵书墨托起下巴想了片刻,“阿娘会知道吗?”

梨花会意,“咱不告诉阿娘。”

赵书墨开心了,“好吶。”

曾老头还等着,梨花先过去了,曾老头捋着胡须笑道,“还得是三娘你有法子,这些天孩子们哭得我都有点烦了呢。”

孩子们一哭就停不下来,像嗡嗡嗡的蜜蜂似的,有时夜间还要来上两回,搅得人心烦意乱睡不着。

“往后不会了。”

再不长记性也该见识到赵广安告状的速度了,不想挨打只能乖乖干活,她指着脚下铺了两排石子的路,“曾爷爷,左边会不会宽了点?”

左右两侧是挖好的地基,将来会牵涉到土地问题,她想让两边的地差不多大,这样开荒后分地,各家屋前的地默许属于他们自己。

曾老头说,“你叔伯他们已经把地挖平了,路弯弯绕绕不好看”

他规划的路东西南北笔直,在山上看着像巨大的棋盘,梨花思考了会儿,“成,就按您说的来。”

到了南边时,明家地基里正在吵架,明四天天喊头晕,老方氏怕儿子累着,什么都不让儿子做,明二媳妇累得像头牛似的,老方氏仍不满意,“别以为明二不在我就拿你没辙了,你要再偷懒,我叫四娘婆家把你丢出去。”

最后这句是大人训斥孩子经常说的,老方氏气得嘴角微颤,“更别想改嫁!”

改嫁?梨花诧异的看向坐地上抹泪的女人,老方氏偏心儿子,使劲磋磨儿媳,女人侧脸瘦得跟削尖的竹子似的,双手瘦黑,仿佛鸡爪。

面对老方氏的痛骂,她没有还嘴,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夏家注意到梨花的视线,谄媚的上前,“昨晚王东兄弟来帮她干活被方婆子看到了,当时笑眯眯的感激人家,今天就在明二媳妇身上撒气了。”

王东兄弟就是绑进谷的两人,梨花看他们还算老实,给他们松了绑,两人也勤快,在后头选了块地就开始搭草篷,上次梨花过来时,草篷已经搭得差不多了。

她问,“二婶子想改嫁?”

“不知道。”

草篷四面通风,夏家看了后,让兄弟两改改,否则冬天难熬,兄弟两好像没往心里去,夜里来帮明二媳妇干活,白天就去砍树。

夏母说,“方婆子怕是看上王家兄弟砍回来的树了。”

她也曾跟兄弟两开过口,但两人圆滑得很,说树是梨花吩咐砍的,让她找梨花说去。

赵家建屋子要的木料多,梨花怎么可能给她?她要不到树,就想抱些枝桠回来,兄弟两仍说不行,枝桠易燃,他们要留着自己用。

夏母道,“王家两兄弟也是,真想去媳妇就直说,吊着人家作甚?”

其中的事梨花也不懂,正要答,地基里哭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我就是要改嫁,娘要不答应,我走就是。”

她真的受够了,这些年,无论婆婆怎么骂她,她从没顶过嘴,丈夫的死是生病,婆婆却骂她克夫,为了孩子,她一直忍着,以为进谷后会有所好转,岂料婆婆变本加厉,拿捏不住四弟妹,见天的在她身上发火。

王家兄弟是什么意思她没有揣测过,然而刚刚她闪过一个念头,只要他们不嫌弃她嫁过人,她就带着孩子嫁过去。

至于这个家,她不要了。

她声嘶

力竭的吼完,转身就走,老方氏愣住,眼看她往王家去,这才急起来,“你不要脸哟”

夏母啧啧啧摇头,“不是我说,方婆子这事也特不地道了,你不知道,明二死前,她按着儿媳的头往墙上撞,大有让儿媳给儿子陪葬的意思。”

梨花是个外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事,斜夏母一眼,“你家的屋子建好了?”

夏母瞧不起老方氏,殊不知自己儿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夏父做不了重活,地基勉勉强强挖完了,但没挑石子回来铺呢,见曾老头也在,问道,“地基不铺石子会怎么样?”

曾老头道,“怕土壤下沉引起房屋倒塌。”

赵家的每一处地基是碾了又碾,确保石子间没有缝隙,曾老头以为夏家人手不够,建议道,“你们嫌费事的话搭草篷,然后四面挂竹席,这样入冬就不会冷了。”

他会在常去打猎的山里搭草篷,寒冬一来,竹席一挂,能抵挡许多寒风。

夏母不认同,在村里,草篷是堆柴放箩筐背篓的地方,住一晚还行,长住就没家的味道了,她道,“不费事。”

那边,老方氏骂骂咧咧的追着儿媳去了,梨花没有再看,让曾老头指出小路的走向,在关键点摆石子做记号。

到黄月的地基前,梨花惊讶,“你们的地基已经铺好了?”

进度比明家快多了。

因之前跟明家起了冲突,黄月担心老婆子又作妖,白天她去砍树,让牛冲他们守着的,牛冲在竹林里找了两只竹壳虫,正放瓦片上煮,见到梨花,兴奋的挥手,“对啊,多亏了广安叔,他带着人帮了我们整整两天呢。”

梨花的态度就是赵广安的态度,见她给牛冲他们送骨头,赵广安就知梨花想结交他们,因此才来帮忙。

牛冲说,“三娘子,我家建好屋你要来吃饭啊。”

他们的干粮已经发霉了,黄月舍不得扔,就用水煮成糊糊,这些天掐回来的野菜晒成野菜干囤着的,说等冬天房子建好请梨花吃。

“好啊。”梨花看石子上堆着好些竹子,“你们用竹子作甚?”

“月姐姐编家具用的,咱们村的床凳都是竹篾编的,月姐姐想试试”

近溪村的家具多是木头,竹篾类的基本是筲箕箩筐类的,但说书先生提到过竹子村的事,她道,“她编出来的话能否教我堂姐她们?”

“行啊。”牛冲说,“月姐姐编出来我给你送去。”

牛冲爹娘也会编家具,农闲时,家里就靠这个挣钱,不过工序复杂,要好多天才编得出来,他爹娘不偷懒一整个寒冬也顶多编两张床,他问梨花,“三娘子来这儿作甚?”

“留日后要走的小路。”

牛冲指着边上的明家,“月姐姐说了,她们不好处,能不能把路留宽点?”

那事过后,老太婆天天指桑骂槐,后面的王叔帮他们干活,她阴阳怪气月姐姐要给王叔做媳妇,气得月姐姐哭了好久,要不是这块地已经清理出来,他都不想挨着明家建屋了。

梨花说,“行啊,你看看正门在哪个方向,大概留多宽的路,曾爷爷来规划。”

牛冲说不上来,“越宽越好。”

曾老头好笑,两家的地基中间没什么位置,以明家人的性子,屋子肯定要往外扩的,到时两家的墙抵着墙,根本没有路的位置,曾老头实话告诉梨花。

梨花说,“屋子中间没有路就算了,我把界限划出来,以免日后为了屋前的地吵架。”

考虑到黄月是老方氏的厌恶,梨花把明家屋前的路挪到最北,这边进屋的路挪到最南,这样能避免许多争端。

路留出来,很快走得死板发亮,期间,山上仍有人来,见进不来,他们扬言要放火烧了山谷,饶是如此,大家仍各自忙碌无动于衷。

山上的人看她们铁了心不让外人进,无奈的在山上搭草篷住了下来。

老村长家的屋子建成的那日,所有人都围着房子看,然后进进出出的参观。

一开始,梨花让建四间屋,堂屋,灶房,两间卧房,住不开将来再扩建,但曾老头说他们手脚快,即使多建几间屋入冬前也没问题,梨花就根据各家的情况调整了房间的数量。

比如她们家,老太太喜静,一人一间屋,黄娘子身份特殊,一间小屋子,然后三夫妻一间屋,孩子们则男孩一间屋,女孩一间屋。

对于她的安排,赵文茵最先反对,“我才不挨着你睡呢。”

老太太当即骂道,“你当三娘想和你一起睡?你又丑,脾气又大,我要是三娘,住牛棚都不和你住。”

赵文茵不敢和老太太对骂,脸色胀得通红,老太太说,“三娘挨着我,你想睡哪儿随你。”

梨花家的屋子是在二堂爷家后面建成的,木屋不如青砖瓦房阔气,加之墙面没有刷白,木头混着泥的颜色衬得屋里有点昏暗。

老太太住上房,光线稍微好点,赵广昌的屋子朝北,一进去,黑黢黢的。

连黄娘子的小屋都比他的强,他怀疑梨花故意的,但他找不着证据,只能咽下这口气,安慰元氏,“总算有咱自己的屋了,我看三弟天天带着文茵她们看黄家丫头编家具,等她学会,让她先给你编张床”

屋子是有了,里面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老太太那口棺材,他们还没来前,老太太就让人把棺材搬到堂屋放着,另外还有木箱箩筐背篓,装的是老太太的行李。

提到行李,赵广昌又想骂梨花了。

一路走来,大房和二房的行李少之又少,三房和老太太的行李则多得很,甚至连老太太死后用的孝布都在,他发句牢骚,梨花立马拿青葵县说事,扬言要不是他鼠目寸光阻止族里人进城接她们,不至于丢了那么多行李。

因为这事,族里人看他的眼神冷淡了许多。

他们也不想想,带那么多东西,累死牛的话,遭罪的还是自己。

“你说我哪儿得罪三娘了?”

元氏拖着箱子进来,“她是不喜欢我。”

她娘家的屋子已经在建了,挖地基时,她娘想让丈夫过去帮忙,恰好梨花经过听到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给她好脸色。

定是老太太指使的。

她把箱子放到最里面角落,脸庞隐在暗色里,“大郎,我后悔了,早知你娘这般不喜,当年不该”

她音色哽咽,赵广昌慌了,上前搂过她,“当年是我没把持住,不怪你,你放心,等日子好起来,我会补偿你的,我和舅兄说了,忙完家里的事儿就去帮忙。”

元氏落下泪来,赵广昌感到一片温热,难受得不行,“莫哭了,你想要啥和我说,我给你置办。”

“附近连个铺子都没有,怎么置办?”

“我想法子。”

“算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元氏牵起他的衣服擦泪,“大郎,你要保重身体,你要没了,我肯定也活不了的,明二媳妇的事你听说了吧?她勤勤恳恳的干活,她婆婆没半句好话,一气之下,她改嫁了。”

王家兄弟没娶她,娶她的是小溪对面的人家,那户人家的男人三十几没有娶妻,明二媳妇带着娃过去,他们一家高兴不已。

老方氏不敢和对

面的人吵闹,哭着请梨花做主。

梨花再厉害不过是个小姑娘,哪儿懂得这些?婆婆和四婶指着老方氏骂了半天,骂得老吴氏灰头灰脸的走了。

同为儿媳,她能体谅明二媳妇的处境,她掐赵广昌后腰,“你死了,我也改嫁。”

“好好好。”夫妻俩已经许久未曾这般温存,赵广昌心猿意马,自是顺着她的话说,“我大你许多,没想过你为我守寡,只要那人对你好,我不会怪你改嫁的。”

说着,他埋在元氏耳朵里,暗哑着嗓子补充了句,“但我还是想和你埋在一起。”

额门口的梨花差点没吐出来,老太太亦抱着双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断屋里的两人道,“老大,青天白日的不干活想啥呢?”

屋子是有了,家具还没着落呢。

总不能指望她一个老太婆打家具吧。

木制的家具粗糙,不过工序简单,梨花已经让人打床去了,按照顺序,要等二堂爷分到才轮到她们,梨花朝屋里喊,“大堂伯,你清闲的时候给奶打张床啊。”

清闲?除了睡觉,哪有清闲的时候?

回味过来的赵广昌脸色不好,却也整理好衣衫走了出来,“我要劈木头,没空。”

“不能挤出点睡觉的时间?”梨花说,“铁牛叔白天干活,晚上打家具,人家这么勤快你不能?”

“”

竟拿赵铁牛和他比?赵广昌脸色青黑。

梨花又道,“又不是让你给所有人都打一张床,阿奶年纪大了,在地上睡久了会得风湿,你作为长子,理应有所表示才是。”

赵广昌记不清上次被人放在火上烤是什么时候了,但他自认还算会处事,无论外人如何刁难,他都能想法子应付过去,唯独梨花,长幼不分,软硬不吃,难缠得紧。

他道,“我会想法子的,你阿耶知道你奶想要一张床吗?”

老太太不是最疼幺儿吗?和幺儿说啊

“我阿耶这点赶不上你,他啊,就惦记阿奶睡觉没有被褥,琢磨着去哪儿弄床被褥回来呢。”

“阿奶又不冷,弄什么被褥?”老太太嗔道,“让你阿耶莫担心,阿奶身体好得很,瘟疫盛行时,族里多少人咳嗽发烧?就阿奶好好的”

赵广昌脸色更黑,他白天累死累活,老太太不关心他,反倒怕哪个成天无所事事的败家子。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找铁牛说说,让他帮娘你打一张床。”

老太太不喜他这副嘴脸,“拉着一张脸给谁看啊?我养你这么大,想睡床还得看你脸色不成?床的就是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找铁牛说去。”

梨花劝她,“大伯想尽孝心阿奶就安心受着吧,今个儿搬新家,不说那些晦气事。”

赵广安又带着孩子们扯牛草去了,一回来,看屋前的石子路干净锃亮,心里美滋滋的,“三娘,我睡哪家屋啊?”

梨花指着东厢,赵广安驾轻就熟的右拐,没多久,高兴道,“和咱近溪村的房子一样呢。”

格局差不多,不过屋子要小得多,梨花问,“阿耶你喜欢吗?”

“喜欢。”虽然只有两个箩筐,但邵氏已经抱着草铺出了睡觉的位置,他坐上去抖了抖,跟进门的梨花说,“还挺软和的,夜里应该不会冷了吧。”

他和刘二睡,常常被冻醒,倒不是没有盖的,而是刘二不老实,经常扯他的衣服。

梨花说,“等有了被褥就暖和了。”

她走向茅草边,压低声道,“阿耶可想出谷瞧瞧?”

她囤了被褥,但总得过明面,出谷搜寻是最好的借口了,赵广安没有回答,反问,“你想出去?”

“我不想,你呢?”

赵广安躺下,晒干的茅草随着他的动作沙沙作响,他说,“我也不想。”

半个月来,有六人从山上跳下来,四人当场毙命,其余两人运气好,挂在树上,赵铁牛他们把人丢出去时,山洞里好多人往里挤,然后就是火星子,外面的人报复,天天往山谷里丢火把,山谷已经起过好几次火灾了。

他才不出去找死呢。

梨花说,“我说的不是现在,等外面安静了出谷怎么样?”

戎州已如地狱,益州是何情形不可知,族里的孩子们已经被赵广安收服了,她想让赵广安带他们出去闯一闯,孩子们强大了,关键时候能救命。

“安静?”赵广安狐疑,“进山的人越来越多,安静得了吗?”

“山上不是盖的草篷茅屋吗?等那些人在外面安家就不会惦记进来了。”

赵广安还是摇头,“为何不惦记?山谷有咱们建的屋,杀了咱,他们就能霸占咱的屋了。”

没想到他突然通透了,竟不好糊弄,梨花心下高兴,又说,“你多带些人,那些人敢动手,你就还回去。”

“我哪儿打得赢他们?”

“我让刘二叔和李解保护你怎么样?”

赵广安坐起,捧着女儿的脸道,“都有他们了,为何非得我出谷?”

进谷快两个月了,李解身量长高了许多,胳膊也粗了不少,寻常人见着不敢轻易招惹他,刘二就更不用说,相貌看着不像赵铁牛凶狠,打人半点不含糊。

梨花想撒娇,但望到他瞳孔里的自己,心里那些话好像无法轻松的说出口,她握住他的手,“我想阿耶你有自保的本事,山谷的日子看似安稳,但外面的人一扰再扰,我怕哪天乱起来你受伤。”

“不是有你刘二叔他们吗?”

“人一多,他们自顾不暇,哪儿腾得出手保护你?趁外面还没大乱,你出谷壮壮胆,哪怕练练逃命的功夫也好。”

赵广安沉默了。

女儿的焦虑不无道理,自打有孩子们干活,他的确散漫了许多,碰到坏人跑不过人家就惨了,他道,“哪些人陪我出去?”

梨花点了几个他信任的人,赵广安说,“行,阿耶出去看看到底乱成啥样子了。”

赵广安或许有诸多缺点,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话,梨花从怀里摸出一只鸡腿,“阿耶,你吃。”

鸡皮漆黑,明显烤糊了,他赶紧往门口瞧去,确定没人才敢出声,“你哪儿来的?”

“之前的鸡我没吃,偷偷藏起来了,你别嚷嚷啊,阿奶喜欢嚼鸡皮,我给她留着的。”

“你自己呢?”

“我已经吃过了。”

毕竟是搬新家,在村里人眼里,搬家这天必须在灶房生火,桌上必须有肉,家里人太多,梨花没有把肉拿出来分,而是单独给了赵广安,老太太以及赵书墨,其他肉剁碎了放进州里盛出来的。

鸡肉的香味藏不住,赵广昌吃了一口粥就问,“是不是早先的鸡?”

他就纳闷好几只鸡怎么就让梨花吃完了,没想到她留了一手。

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骂他,“三娘为家里操碎了心,你呢?不记着三娘的好,竟骂她不知节俭,你不是给了文茵姐弟鸡吗?你让她们拿出来试试”

赵广昌自知站不住理,悻悻道,“这么大的事她也该和我们说一声,她要说了,我哪儿会误会她?”

“你是不误会,文茵一闹,你恐怕迫不及待的逼迫梨花把鸡拿出来。”

想到孙女因为几只鸡挨了他们的冷眼老太太就难过,“三娘,往后你莫想着他们了,有啥好吃的和你阿耶吃,吃不完分些给你堂兄。”

赵书砚:“”

他只配吃她们吃不完的?

第75章 075出谷去了别有洞天

到底比下有余,赵书砚没置气,乐呵呵的说,“我不挑食。”

进谷后,他天天跟着叔伯们砍树挖地,整个人不见瘦,反倒壮实了,胳膊撑得衣服紧紧的,五官也硬朗得多,元氏与他抱怨时,他不经意流露的不耐会让元氏发怵。

猛地看他面露温柔,元氏心里吃味。

虽说是继子,但她自认没亏待过他,相反,赵广昌不满这个长子时,是她在旁边帮着说好话,结果人家见风使舵,跟三房好上了,她酸溜溜的开口,“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挑食了呀。”

赵家就没不挑食的,尤其是赵书砚和赵广安,两人仗着有老太太撑腰,打小就只吃肉,而且不要带骨头的。

赵书砚顿了下,没出声,老太太剜元氏一眼,“你记得你记得,你记性要这么好,那跟我说说你贴补了娘家多少。”

家里没有桌凳,都坐在堂屋的门槛和台阶上,老太太坐在

正中,元氏坐在她前边,一提元家,她瞬间鸦雀无声,隔两人坐着的赵广昌心里不好受,打圆场道,“娘,她逗大郎玩呢。”

“我可不是逗她的,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打紧,往后若被我逮着现行,直接休了她。”

家里粮食吃紧,又多了个黄娘子,再不敲打敲打元氏,家里迟早穷得喝西北风。

元氏垂下眼睑,眼眶红得厉害,向来袒护亲娘的赵文茵气老太太威胁人,脸红筋胀的要跟老太太吵。

赵广昌即使按住女儿的肩,“你阿奶说笑的。”

元家每日吃多少粮是有定数的,到现在,元家的粮要比族里好些人家多,根本用不着人接济,他告诉老太太这一事实,老太太脸色仍不见好,“这样最好”

她可不像老秦氏只会躲,元家敢厚着脸皮上门,她就赶拎着锄头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想着,她纠正道,“休了算便宜你了,你要敢背叛赵家,我当场打死你。”

她不是恶婆婆,哪怕极其厌恶元氏,这些年从没在吃穿上苛待过她,然而现在的情形不同,家里十几张嘴等着吃饭,她不彪悍些,元氏跟娘家合伙偷她们的粮怎么办?

越想越担心,吃过饭,元氏她们去河边洗竹筒,她让儿子们把棺材搬到她屋里,放在堂屋她不放心。

赵广从吃多了不想动,和老太太商量,“棺材太重了,我明天喊铁牛来帮忙怎么样?”

他真的没劲了。

虽然他经常抱怨外出采购粮食很辛苦,但跟现在比,以前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饿了有饭,困了有床,偶尔打盹时,他想是不是他太不知足,以致遭了报应。

老太太本就因为家里多一个人吃饭不爽,见他犯懒,没个好气,“天天铁牛铁牛的,人家又不是你买回来的,凭啥给你当牛做马啊”

她不是得寸进尺之人,路上赵铁牛对她们照顾颇多,再继续劳烦人家,其他几房该有话说了。

都是亲戚,铁牛帮她不帮其他婶子,人家肯定会对他指指点点的。

他踹眼睛半眯打瞌睡的儿子,“不干活就给我滚!”

要不是分家会让人笑话,她恨不得立刻把老大老二分出去

赵广从一个激灵,“干。”

从戎州出来,他要啥没啥,能滚去哪儿啊?

这种体力活素来没有赵广安的份儿,见两个兄长都挨了骂,他有眼力见的跟进堂屋,“娘,我也搭把手。”

老太太欣慰,对他一阵吹捧。

刘二和李解也在,他们住的屋单独建在屋右四米位置,屋门朝着梨花家,有盗贼的话,他们能及时跑出来围住人,当然,还有个原因就是梨花怕家里人把他们当佣人使唤。

元氏惯会收买人心,在老家时,她就哄得刘二娘和大嫂对她言听计从,还爬到邵氏头上撒野,让他们分出去住就是告诉他们,只要听她的就行,不用看其他人脸色。

关于这事,元氏也是几天后才琢磨出来的。

她来小日子了,肚子有点不舒服,让文茵把她们换下的衣服抱去给刘二媳妇洗,文茵出去没多久就冲进屋,“刘二婶不干,说要三娘开口才行。”

这时天刚刚亮,赵广昌出门了,找不着人发牢骚,她只得忍着下坠的小腹亲自去找刘二媳妇。

刚出门,就见刘二媳妇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装衣服的盆,看到她,刘二媳妇开口便是,“三娘说了我不给你们干活。”

以为梨花在屋,她想问个明白,刚走两步,老太太黑着脸探出头,“自己没手不会洗衣服是不是?要不要我帮你洗啊”

老太太身侧,一个怯生生的小脸露出来,是李莹。

没想到她在老太太的屋,元氏诧异不已,“娘,三娘呢?”

李莹还小,她既挨着老太太,必是李解不在。

“咋滴,还让李解给你洗衣服?你臊不臊啊”

李解和刘二陪梨花出谷了,赵广安胆小如鼠,梨花决定先出谷瞧瞧,再就是打听戎州的情形,她让赵铁牛守在入口,到时给她们开门。

也就两月光景,山洞好像窄小了许多,两侧石壁满是腐烂的尸体,屏住呼吸能听到蛆蠕动的声音,三人戴着口鼻巾和幂篱,仍被臭得想吐。

刘二问,“要不要把这些尸体清理了?”

“改天吧,尸体拖到洞口”

满地尸骨能威慑进洞的人,梨花举着火把,挨近横七竖八的尸体,刘二惊奇的看她,“怎么了?”

“找找有没有贵重的物件。”

“怕是没有。”

来过这个山洞的人不胜枚举,这些人身上真有值钱的恐怕也被人搜走了,梨花弯着腰,一一扫过令人惊恐的脸庞,“怎么没有?衣服不就是吗?”

别看眼下天热,顶多再有半个多月就凉下来了,那时这些衣服根本不扛冷。

“你要扒衣服?”

“回来时再说。”

山洞的情况令人不适,山洞外却别有洞天,参天大树间,鳞次栉比的树屋挂于粗壮的树杈间,像蜜蜂在这儿筑巢似的。

晨雾未散,屋里的人瞅到他们,虚起眼看了许久,慢慢露出惊喜来,“谷里出来的?”

梨花没回,而是问他,“怎么在树上建屋了?”

“没进过山,怕山里有猛兽,住树上还能防坏人。”

树干间堆着柴火,约莫是建树屋剩下的,柴火凌乱的铺向远处,其间还有不规整的石头,石头上摆着瓦片。

每间树屋底下都是如此,梨花不禁问,“你们有水吗?”

谷里的水是从石壁缝里冒出来的,从北往南,流入一个背篓大小的池子里再流出去,至于出去后是哪儿她就不知道了。

那人指着南边,“走几百米有山泉水,好像是从山谷流出来的。”

“你们何时进山的?”

“上个月,节度使跑了,南边来的难民嚷着要打仗了,我们找不着地去,只能跑到山里来。”山谷环境清幽,生活便利,说话的女子有意讨好梨花,没有隐瞒,“戎州城两三日就空了,益州兵南下,以我们是叛军为由放火烧山,留在戎州境内的百姓死了好多,我们也是跑得快才躲过一劫的。”

益州兵在戎州胡作非为,但并未烧益州的山。

她羡慕的看着梨花,“还是你们运气好,在山谷安定下来。”

先来这儿的人都说山谷入口在洞里,她们一寸一寸找过机关,但已经被破坏了,没有里面的人开门根本进不去,左思右想,索性在洞外安了家,虽然上下不方便,但睡觉不怕坏人突然袭击

梨花说,“山谷湿气重,我叔伯他们都得了风湿”

“我倒是没听说周围的人谁得风湿了。”

“那还是你们好。”梨花叹气,“我叔伯他们都后悔进谷了,你不知道,时不时有人往山谷跳,太吓人了,还有人往底下丢火把,我们差点被困死在里面。”

第76章 076已是边境戎州有了新王

那些人做了什么妇人自是清楚,刚到这儿时,她也曾痛恨过谷里人见死不救往谷里丢过石子,想着砸死他们算了,随着树屋慢慢建起,那点怨恨少了很多。

所以有了刚

刚略显巴结的谈话。

妇人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时像无头苍蝇似的,行事难免冲动了些,现在不同了,咱们选了村长,村里有匠人,逃进山的难民能得到安置,不会再觊觎谷里的东西。”

能活没人想死,都是走投无路之人,能帮就帮吧。

说话间,树上又有脑袋冒出来,妇人同她们打招呼,并介绍梨花她们。

雾色朦胧,大家看了眼梨花,便抓着卷起的绳索扔下,然后顺着滑下树,同梨花道,“往后就是邻居了,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这人一身青色长衫,发髻用布条绑在头顶,下巴冒出胡渣,但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不像因逃命而身心俱累的人。

梨花正要说话,妇人先一步开口,“这是郑四郎,读过书的,现在跟着木匠学手艺,咱们有了屋,还有许多人没有屋,村长说了,尽量赶在入冬前让大家住进屋里”

“忘记说了,咱们这儿是树村,老木匠取的”

梨花咽下到嘴的话,指着山洞道,“我们那儿是安宁村。”

树村也好,安宁村也罢,只是大家对安稳生活的憧憬,妇人点了点头,偏头和青年说,“还有几家轮到你们?”

屋子一间一间来,刚来的难民都是找想熟的人挤一挤,又或者听村长安排住到一起,青年住在同村人屋里,答道,“还有五家就轮到我们了。”

“那快了。”妇人驾轻就熟的拎起木桶往南走,“最近天好,木头干得快,顶多三四天就到你们建屋子了。”

陆陆续续有人起床,先是寒暄两句,接着就忙自己的事儿去了,哪怕梨花面生,她们也顶多看两眼,眼神平静,没有明显的喜怒。

刘二屈膝跟梨花道,“他们好像过得不错。”

梨花感受到了,“这是好事。”

出去前,她先去了趟对面,和树村的情况差不多,这边新建了许多茅屋,地被挖得坑坑洼洼的,但人们笑容洋溢,比天上的朝阳还耀眼。

看到梨花,他们挥手吆喝,“想在咱们村落脚得先找村长登记”

在山里靠什么过日子他们没想过,眼下,所有人都紧锣密鼓的建房子,梨花打听了下他们的来历,除了戎州逃难来的,还有东西两边的人。

村里征兵,怀疑要打仗,卷起铺盖就跑了。

除此,在两里外,还有村长领着全村人进山的,看梨花讨喜,给了些种子。

大人们干活,孩子圈在篱笆里打闹,比之前几个村都要有烟火气,刘二不禁想到了留在村里的亲娘兄长,还有半路后悔而回村的村民,“不知我娘她们怎么样了?”

“家里的粮食够她们吃半年了”梨花道。

刘二说,“就怕村里人眼红闯进门抢”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梨花拿好村长送的种子,安慰刘二,“刘大叔他们可能也在山里安家了”

她们走的时候村里就没水了,想要活下去,只能进山,看到面前的和谐景象,刘二稍微放了心,问梨花,“咱们往南还是往北?”

“南吧。”

她们处于哪座山头梨花也不知道,但方才村长给她指了方向,所以没怎么走弯路,倒是刘二担忧,“到处都是树,咱们找不回去怎么办?”

盛夏已过,山里渐渐显出秋色,落叶,枯枝比进山时多了不少。

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李解道,“我记着路的。”

看来外面比想象的还要乱,因为山里堆积的尸骨不少,阳光明媚的位置,那些尸骨甚至已经成了白骨,满是破洞的衣衫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落叶盖在头骨上,瘆人得慌。

可她们不怕,凡是白骨,扒了衣服,然后将其掩埋。

出门在外,三人带的防身的武器,并不是锄头铁棍那样的重物,是以不好挖坑,便用树叶将尸骨埋好。

一路走一路扒一路埋,当听到有粗重的啐骂声时,天儿已经有些暗了。

晚霞褪尽,天空灰白空濛,像刚亮那会,李解听到人声,扛着衣服的肩背僵了瞬,“三娘子,咱们好像要出山了。”

眼前是缓慢向下的坡,尽头处恐怕就是山路了,因为碎骂是从路上传来的。

梨花嗯了声,“咱们轻点。”

数日过去,已经看不到蝗虫了,偶尔有几只蚂蚁在树干爬动,却也是静悄悄的,梨花穿了件与树干同色的衣服,猫起腰往底下走,刘二和李解跟在她后头,最后停在一处粗壮的树后。

声音慢慢近了,火把的光跳入视野里,随即是几个虎背熊腰的盔甲兵,他们手里拽着麻绳,绳子上拴着无数衣衫褴褛的人。

后面,是几个挥舞着鞭子的盔甲兵,骂人的也是他们,“走快点,半个时辰要是到不了,我把你们都杀了。”

刘二捂住嘴,“他们干什么呀?”

梨花目不转睛盯着,这群人多是妇人和孩子,她们脚上没有穿鞋,许是地面还有些烫脚,她们走路一垫一垫的,时而前脚着地,事儿脚跟着地。

梨花的目光落在她们脚上,眉头紧紧蹙起,“怕是想用她们拖延岭南那群人。”

合寙族是疯子,行军千里不带粮饷不说,还爱将人当做野兽猎食,妇孺柔弱,最能激起他们暴虐的那面。

“可这儿是益州地界。”

是啊,朝廷拱手让出了戎州,合寙族在戎州肆意残杀百姓,可盔甲兵隶属益州,为啥要做戎州兵做的事儿?梨花不想去想最坏的结果,挪脚,“咱们跟上去瞧瞧。”

天空灰白之际的月亮不怎么亮,星星也很少,靠树木遮掩,梨花她们径直往上。

这儿地处山腰,山路左右弯曲往上,梨花想起放火堵路就在隧道外,待这些人右拐走远后,梨花她们索性去放火堵路的山头候着。

路上还保留着灰烬,想到那晚的慌张恐惧,梨花回头望了眼身后,刘二问,“要不要穿过隧道看看?”

“不用。”

隧道另一侧是什么情况无人知晓,一旦暴露被抓,想逃出来的几率小之又小。

那群人还没走近,她往后退了退,然后又调整位置,刘二意识到了什么,左右瞅了瞅,指着掉了一块树皮的树道,“那晚你好像站在那儿跟益州兵喊话的。”

他解释,“你堂伯的手臂在树上划流了血,折回来时,他把沾血的树皮剥了。”

梨花不记得赵大壮受了伤,轻轻走过去,观察周围的地形道,“知道往哪儿跑吗?”

两人心领神会,她这是要跟益州兵叫嚣了。

刘二重重点头,然后屈膝弯腰,“我背你。”

“不用。”

那晚是她六神无主乱了阵脚,现在不会了,她捏了捏赵广安给梳的圆髻,待骂声由远及近,她粗着嗓音问,“阿婶,你们从哪儿来的。”

山间寂静,猝不及防的女声吓得路上的人惊慌的抬起头来。

树木密密麻麻的,虽听到声音,但看不到人影,盔甲兵扬起鞭子指着梨花站的位置,“谁在说话?”

梨花略过他们,“阿婶,你们从哪儿来的。”

岭南叛乱,朝廷不平乱已够匪夷所思,眼下割出戎州不算,还要四处抓捕妇孺满足合寙族的残暴不成?

被盔甲兵围在中间的妇人们神色木讷,但仍泪光闪烁的说,“我们被抓来的。”

话音落下,一记猛烈的鞭子抽在她背上,妇人皮开肉绽的后背又多了一道血痕,她尖叫一声,变了音,“小姑娘莫出来啊。”

梨花说的官话,但这时往山里跑的必是戎州人,妇人眼角溢出泪花,“戎州已经被乱军占领了,朝廷强迫咱们回戎州被糟蹋啊。”

说完,身上又是一记鞭子。

刘二已经从梨花嘴里听了些戎州可能的局面,却不料朝廷如此冷漠,他握起拳头,红了眼,“为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被当做弃子。

李解想到枉死的爹娘,官府如果能有所作为及时赈灾,他们就不用往城里跑,爹娘不会死在异乡,看妇人疼得弓起背,他咬紧牙

,“是啊,为什么?”

谁知道呢?梨花也反复琢磨朝廷的心思,合寙族暴虐,北上侵害戎州,朝廷派军平叛即可,但朝廷并没这么做,她认识的朝廷之人只有沈七郎的舅舅,那人三缄其口,并不愿多聊,所以她顶多猜个一二,不让族里卷入动乱,实则对这些一无所知。

盔甲兵动怒,“谁,滚出来。”

约莫押送的是妇孺,盔甲兵的数量比那晚少很多,粗略一数,也就三十来人。

梨花挑衅,“偏不。”

她声音冷静,细听又夹着怒气,像跟长辈怄气的孩童,闻言,说话的盔甲兵跟同伴使眼色,当即,四个盔甲兵微微点头,然后朝梨花的方向跑来。

李解察觉到她的用意,“你想救她们吗?”

否则完全没必要惹恼这些人。

梨花挑树多的地方跑,“靠你们了。”

盔甲兵不知梨花身边有人,故意试探梨花,“莫以为藏起来就找不到你,识相的赶紧出来。”

李解杀过人,面对盔甲兵的靠近,没有丝毫惧意,而刘二看到那群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的戎州人,说不清什么作祟,血液沸腾得慌。

因此,当最前边的两人一靠近,他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匕首,直接往他们脖子而去。

这招是跟李解学的,想杀人,就不要有所顾忌,直击要害就行。

四个盔甲兵散开走的,最前边的盔甲兵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阵凌厉的风扫过,然后脖子一痛,人不受控制的往地上倒。

同时,李解也以同样的招数解决了一个人。

其他两人见势不妙,回头大喊,“有埋伏。”

刚要掏出武器,但李解和刘二默契的同时出击,两人瞳孔大睁,倒下前,紧紧抓住李解的衣袖。

梨花从暗处走出来,眼里是比月亮还要淡的冷漠,“你们这般待她们,可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遭报应?”

这儿离山下有些距离,但声音传出去,引起不小的躁动,盔甲兵们戒备的站在一起,“你们是谁?”

“土匪!”

梨花想冒充岭南合寙族的,但张嘴的瞬间,想到妇人血肉模糊的后背,临时改了口。

土匪,是梨花眼里最凶狠彪悍的人了。

盔甲兵却是冷笑,“滚出来。”

梨花还是那句,“偏不!有种你们上来。”

一下解决二十几人不可能,但梨花笃定他们不敢上来,果然,僵持一会儿后,盔甲兵继续挥鞭子,“还不赶紧走。”

好像不准备管死在山里的同伴了。

绑着妇人双手的绳子仍在盔甲兵手里,鞭子落下时,妇人惨叫一声,抱着她腿的小姑娘哭起来,向梨花呼救,“救救救我阿娘。”

盔甲兵大怒,扬起鞭子就往小姑娘身上去,就在这时,月光照亮的一角,露出一张阴翳的脸来。

盔甲兵怔住。

僵在半空的鞭子亦忘了落下。

李解站在树旁,眼神像嗜血的狼,泛着森森冷意,她身后的梨花仍是那副半冷静半赌气的嗓音,“你们是益州兵吧?识相的话把她们放了,要不然,哪怕花上五年十年,我也会找到你们的家人大卸八块!”

是人就有软肋,哪怕他们听命行事,也不该罔顾这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男貌女声,盔甲兵极少见到,尤其是那双眼里的恨意,饶是杀人舔血的他们也经不住害怕。

“你是谁?”

“土匪。”

西南多山,山里常有土匪进出,早些年,朝廷曾经派过兵剿匪,实情如何不知,反正呈上去的结果是海晏河清,盔甲兵道,“哪儿来的土匪?”

“西边。”

西南边境住的是部落,那些人未经教化,甚是野蛮,哪怕官府办差他们也毫不给面子,盔甲兵常驻益州,自是知晓西边的事儿,他稳住心神,又问,“怎么跑到这儿来?”

“自是抢劫!”梨花戳李解后背,后者淡漠的扬手指着那些妇孺,“把她们留下。”

平日说起土匪,百姓无不惊惧害怕,而此刻,向梨花呼救的小姑娘仰起头,满脸是泪道,“娘,我们投靠他们。”

当百姓宁肯投靠土匪也不愿回到故土,戎州到底是何惨境,梨花不去想,继续威胁,“不想死就麻溜的放人!”

已是晚上,盔甲兵摸不准对方有多少人手,单是一少年他们自然不怕,但土匪多以结伴出现,若那些人冲下山,这趟差办不成不说,还会为此丧命。

掂清楚利害的同伴开始劝,“不然放了她们算了。”

就这群人的伤势,即使被救走也活不了多久了,至于孩童,大不了下一趟多抓几个,只要他们咬定人送往戎州了,上头不会怪罪的。

梨花开始催促。

土匪素来耐性不好,盔甲兵深思熟虑后,扬手,“放人。”

绳子一松,大家哭着往山里跑,那群盔甲兵冷眼看着,既没有上前阻止,却也不掉头。

刘二觉得不对劲,“会不会是陷阱。”

梨花想了想,问为首的盔甲兵,“听说戎州不久会立新王,依你们看,我一族去戎州可有胜算?”

戎州既被舍弃,必是岭南为尊,合寙族占领戎州后,肯定会成为新王。

盔甲兵不料她野心大到想跟岭南那群人抢地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然。”

“那我一族该如何进戎州?”

“那就看你们如何打算了”

岭南那群人的胃口太大,节度使怕他们北上,心有忌惮,是故才把戎州百姓往回撵,这帮人多是能跟岭南那帮人狗咬狗,没准能让他们得利。

他虽是个百户,但掌握的情报并不少,这两年,各州节度使纷纷招兵买马,有心自立为王,戎州如果成为节度使的地盘,没准他能从益州兵变成京都兵。

思及此,他道,“隧道另一侧现为益州边境军戍守”

如果想去戎州,走隧道肯定不行的。

梨花领会到他的意思后,想的却是别的,益州建城并未在边境,何来的边境军?

不对,朝廷已经和戎州割裂开,戎州和益州的交界处自然就是边境,梨花道,“你们如何过去的?”

“我们不曾去过戎州。”

节度使短暂的接管过戎州事务,但岭南那群人一来他们就退回了自己的地盘,节度使再三警告他们不准踏入戎州地盘,他们不敢违背,是以并没越过界。

梨花又道,“益州还在征兵吗?”

盔甲兵皱眉,“没有。”

益州境内的成年男子已经全部充入军营,村寨都是老弱妇孺,哪儿还用得着征兵。

梨花又道,“你不想回家吗?”

盔甲兵戒心大起,“你想说什么?”

“岭南那群人的胃口当真只有戎州吗?朝廷既能舍弃一个戎州,难保不会舍弃一个益州”

“节度使不会”

“戎州节度使当初也这般说的,结果呢?”梨花瞥了眼抓着草木往上爬的妇孺,对盔甲兵道,“除非益州节度使自立为王,否则岭南那群人北上,朝廷让割一座城,谁也逃不了。”

益州往北是永安城,梨花说,“今日你如何待戎州百姓,他日等岭南占领益州,你的族人朋友也会被这般对待。”

她发现了,缔造过盛世的朝廷已经不在了。

因为没有哪个朝廷的兵会怕匪

盔甲兵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见他变了脸,其他盔甲兵迅速上前将落后的妇孺抓了起来,梨花冷笑,“蠢货。”

戎州兵现在已被其他州府的兵吞并,他日益州兵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梨花看着他们的头儿道,“我要是你们,就寻处深山老林囤些粮水,他日益州乱起来,给族人亲戚一条退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若无足轻重,那么兵呢?

没了兵,哪儿来的乱?

本想离间他们与益州的关系,然而说到这儿时,有什么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溪水潺潺的山谷,唯一入口的山洞,仅有一扇门的开关…

她恍惚想到了什么,眉头拧了下,李解见她没了声,

低低道,“三娘子何苦提醒他们?”

被留下的妇孺抱作一团,身子哆嗦着,看到她们糊满血泪的眼,李谢下颌绷了下,“三娘子,要不把他们引到山里杀了?”

第77章 077遇到岭南戎州城像血洗过似的……

李谢说这话带着恨意,“他们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咱就反了他们,咱们不好过,他们也别想高枕无忧。”

梨花盯着月色下神色纠结的盔甲兵,族人亲戚始终是他们最在意的人,哪怕梨花危言耸听,他们也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

益州目前囤兵八万左右,里面还有对朝廷积怨的一万新兵,岭南那群人真要攻进益州,保不齐那些人会反,他们的族人亲戚虽然不全在益州,但也会受到殃及。

良久,为首的盔甲兵直直看向李谢,“你们一族有多少人?”

梨花知他想探知山里的情况,哪儿会说实话,“比不得益州兵庞大,却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双方继续陷入僵持,眼瞅着月亮越来越盛,盔甲兵沉吟道,“放她们走。”

不过一群妇孺,藏进山里又有何用?待时局稳定下来,朝廷肯定要进山剿匪的,到时又是军功一件,看同伴动作慢吞吞的,他再次发话,“走!”

益州境内的戎州百姓皆由他们押送,只要不穿过隧道,其他都由他说了算。

随着他们离去,软了腿的妇孺们抱着痛哭起来,李谢看得难受,紧握成拳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般对待百姓?

梨花没有回答他的话,待妇孺们走近,她拿出竹筒里装的药水喂她们,方才挨了两鞭的妇人艰难的张开嘴,声音沙得像火烧过,“谢谢。”

“别说话。”

口渴好办,难办的是后背的伤,几乎每个人都有,梨花手边没有草药,她扶着走不动路的妇人,“先找个地儿休息,天亮后带你们回村。”

本以为救她们的是青年,不曾想背后藏了个小姑娘,互相搀扶着上来的妇人抹了把泪,跟在梨花身后。

梨花准备带她们到上次休息的地方,刚走十几米,身边人咚的一声,梨花赶紧捞起她。

妇人按着她的手,“我…我撑不住了。”

这些日子,白天遭那群人殴打,晚上遭他们侮辱,要不是顾及女儿,她早就随丈夫去了,想到女儿,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拉过女儿,“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求你救救她。”

小姑娘抓着她的衣角,眼睛里兜满了泪,“阿娘,阿娘,你别扔下笙笙…”

“笙笙乖…”妇人嘴角溢出了鲜血,又被她努力的舔回去,忍着满嘴腥味道,“日后…跟着…大姐姐…”

约莫没等到梨花点头,她又扭过头看,梨花还拖着她胳膊,应声道,“我会照看她的。”

多的好像不能应承。

终于听到这话,妇人嘴角挤出一个笑,然后慢慢闭上了眼,与此同时,后面传来低低的呜咽,“大嫂,大嫂…”

她们伤势过重,在路上就起了高热,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现在碰到好心人,那口气断了,身体便像山洪里的泥,轰的坍塌。

担心那些盔甲兵报复,梨花继续拖着她们走,刘二和李谢也过来帮忙,哪怕是尸体,硬拖到她们熟悉的地。

估计有人来过,茅坑散发着臭味,旁边还有柴火烧过的痕迹,梨花和兀自哭泣的孩子们道,“莫哭,这笔账咱们往后和他们算。”

希望能支撑人活下去,仇恨也是,梨花摸摸小姑娘头发稀疏的头,“看看附近有没有陌生人,然后咱们找个地将你阿娘埋了。”

大家伙都受了伤,刘二和李谢不敢走远,但梨花惦记盔甲兵的装备,待孩子们怯生生的回来说周围有白骨时,她让两人回去把盔甲兵扒了个干净。

她则留下埋这四具尸体。

孩子们要为阿娘挖个坟,梨花阻止了,“咱省着些力气,找树叶把她们藏起来,将来带了锄头再给她们挖座好坟。”

“可我阿娘会被蛆叮…”叫笙笙的小姑娘泣不成声,“我阿娘吃了很多苦,我不想她死后好吃苦。”

平心而论,若是赵广安,梨花也会万般不舍,她拉起笙笙的手,“那天亮我们回去喊人,将你阿娘带进村再下葬如何?”

小姑娘想了想,“好。”

没了阿娘的人都围着梨花,梨花一一安抚好她们,去看其他人后背的伤势,新旧不一的伤痕布满整个后背,血疤裂开又合拢,不敢想象她们经历了怎样的凌辱。

还有两人陷入高热呓语中,伤势轻的年轻女子照顾着她们,哭着跟梨花道,“我家是做绸缎生意的,离开戎州已经多年,但益州兵全城搜索戎州人,我阿耶兄长侄子们都被带走了,我和阿姐…”

余下的话她没有说,梨花却是懂了,“想找你阿耶他们吗?”

女子重重点头,抽泣两声后继续道,“这些日子,全是嫂子们护着我,我才没受重伤…”

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她的嫂子她的家人,“小娘子,你能救救她们吗?”

“我可以问问。”

山谷里没有大夫,只能问问住在山里的人,梨花宽慰女子,“你们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好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会好起来的。”

女子看了眼呜呜呜哭泣的孩子们,“阿耶他们离家那日,我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但是,当她们扑过来替我挨鞭子时,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死,我要照顾好她们。”

前一个她们是妇人,后一个她们是这些孩子,见她嘴唇干裂得流血,梨花字正腔圆道,“会的。”

进山前,她对朝廷有怨,但不深,而眼下,她恨不得自己神通广大,能将欺负百姓的兵全杀了,像李谢说的,反了这朝廷…

三人带的药都被她们喝了,但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里仍是空的,梨花怀里有干粮,但太硬了,她们咬一口就说嫌咯牙,梨花问,“你们近日吃的什么?”

“树叶汁。”

外面闹饥荒,大家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树叶多,掐几片碾出汁就能喝,其他食物还得烤或煮。

梨花也喝过赵广安买回来的树叶汁,喝完并未有什么反应,她道,“等李谢他们回来,我让他们找点水把干粮煮了。”

“谢谢你。”

“都是苦难人罢了。”

梨花没有说,要不是妇人那句让她藏好,她不会想救她们,可能面临过亲人的背叛,面对陌生人的好意时,她做不到眼睁睁看她们死。

李谢和刘二没多久就回来了,两人步伐沉重,是因为背了盔甲,李谢双眼放光,“三娘子,那些人身上有干粮和水囊,快给她们吃。”

除了这些,两人还搜到一些银两,李谢将其给梨花,梨花收到,“那些人真的走了?”

“走了,我们回去时,他们已经到山脚了。”刘二问,“现在回谷吗?”

“她们恐怕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等天亮吧。”

“现在走吧。”刚刚哭泣的年轻女子道,“休息一晚更累,不如一鼓作气走到底。”

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将四具尸体藏好,梨花领着她们往山谷走,今晚没有风,暗处仍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孩子们害怕的往后面躲,“大姐姐,是不是有鬼啊?”

“不是。”梨花朝暗处瞅了瞅,“你们注意脚下,其他有刘二叔他们呢。”

离开阿耶兄长的庇佑太久,猛地提到个男子,她们好像没那么怕了,甚至有心情跟梨花说起话来,“刘二叔好厉害,几下就让那些人不动了。”

转而想到她阿耶被人蛮横的抓走,心情又低落起来,“早日碰到你们就好了。”

这是梨花第一次出山,再早的话恐怕遇不上,梨花没有这么说,而是道,“以后你们也会像他那样厉害的。”

领黄月她们进谷时她就想组建自己的军队了,想要在这乱世安稳活下去,必须有自己的势力,她和李谢说起这事。

李谢赞成,“是该这么做。”

这样的话

,再碰到那些人,他们就有较量的本事了,梨花道,“到时你帮着教导如何?”

“我不会。”

“你教她们往哪儿使劲就行。”梨花见过他动手,果断利落,没有丁点拖泥带水,她虽然也能教,但她手里事儿多,怕她们荒废了。

李谢不推辞,“行。”

走到半路,天忽然黑下,一行人燃了火把,经过新建的村子,那些人顿时戒备起来,梨花主动道,“是我们,安宁村的,在山外碰到几个伤患,想带回谷里医治。”

梨花问他们是否认识大夫,想请他帮忙看看病,对方道,“山谷西面有两个大夫,你可以找他们。”

可能都是走投无路进来的,平日碰到忍不住闲聊几句,所以哪个村住着哪些人大抵知道,梨花让他们回谷,她去找大夫。

赵铁牛守在门口,见她们领回这么多血淋淋的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外面情况怎么样?”

刘二摆手,“待会再说,三娘找大夫去了,你待会给她们开门。”

附近已经建了好几个村落,都忙于自己村里的事儿,没什么作恶的人,刘二大概说了下,领着这些人往小溪对面去了。

山谷的雾很厚,且有点凉,起风时,吹得后背的伤又痛又痒,刘二先去找赵大壮,让他帮忙安置这些人。

没有建屋的人仍住在一起的,不过怕冷,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遮风,赵大壮让小吴氏煎药给她们擦伤口,然后问刘二外面的情况。

刘二简单说了几句,“三娘子还没回来,我去看看。”

李谢也要去,于是,梨花将大夫请进谷,重新带好干粮和水又走了,她要去戎州看看怎么样了,岭南人的野心要是不止戎州,她们待在山里不见得安全。

临走前,她与赵大壮道,“你让我阿耶带着人找找山谷里是否有其他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