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刘二和李解,梨花不怕赵广从自己一个人跑进城过好日子的,因为赵广从比谁都怕死,李解稍微威胁他两句,他就不敢乱来的。
给过所时,梨花不知想到什么,改了主意,“益州已阻断了跟戎州的来往,过所怕是没用了,你们只带手实吧。”
赵广从不乐意了,“益州的守城官差察觉我们不对劲怎么办?”
“二伯什么风浪没见过?还应付不来?”
“”这到底是拍他马屁还是想让他故意去送死?
赵广从看向梨花收回去的过所,作势要抢,梨花反应更快,直接双手按在上面,眼神凌厉的瞪向始作俑者,“你试试!”
她一怒,赵广从就怂了,讪讪道,“我想看看长什么样。”
赵家的过所他是知道的,可梨花手里的过所是私制的,跟普通的过所肯定不同,他竖起食指,“二伯看一眼怎么样?”
“等你办好这趟差事再说。”
“进城后做什么?”
梨花记得老太太的话,“看看能否买些鸡鸭回来”
“不买粮?”
“不买。”
戎州已成炼狱,益州毗邻戎州,受到波及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益州粮价肯定很高,且受到官府控制,赵广昌要是露出马脚就完了。
梨花补充道,“粮食,药材,布料都不能去问价,如果可以的话,在城里租几间宅子,连着的最好。”
反正手里有钱,租几间宅子放着,日后肯定有用得着的时候。
赵广从弄不懂梨花了,“你想搬到益州城去?”
梨花垂眼,“谁知道呢?”
在赵广从来看,山里的日子虽然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比天天有官差巡逻的城里好太多了,他们会说官话不假,可到底不是益州人,要是被益州官差发现,肯定要驱逐回戎州的,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他将心里的想法一说,梨花看他,“咱们去益州城必是这儿待不下去的时候”
这儿怎么可能待不下去?赵广从想反驳,可又不敢把话说太满,毕竟,一年以前,谁要告诉他戎州会被岭南攻占,他铁定吐那人一脸唾沫星子。
岭南人口凋零,百姓多是各地的罪犯极其家人,哪有造反的能耐。
可事实岭南的确反了。
他皱起眉,“宅子出了连成一片还有什么要求?”
“最好有井”梨花说,“离北边城门近一些。”
这样方便北上去京城。
正想着,赵广从突然摊手,梨花抬眸,“干什么?”
“买家禽需要银钱啊,总不能让我去抢吧?”
梨花莞尔,“二伯今天不是换了诸多东西吗?把那些东西当掉不就有钱了。”
赵广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办事还不给钱,把他冤大头呢?他捂紧胸口,别开脸,“没钱。”
梨花看一眼老太太,老太太一脚踹过去,“没钱是吧?怀里有些啥给我拿出来,别以为我老了就好糊弄了,你私下做的那些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赵广从捂得紧紧的,“我做什么事了?”
“你自己知道。”老太太竖起眉,“惹急了,信不信我把你分出去单过。”
想当初,老太太也是这么威胁赵广昌的,吓得赵广昌再不敢乱起花花肠子。
赵广从怕了。
说实话,如果没有经历青葵县李家那事,赵广从是想分出去单过的,他在族里的人缘还过得去,跟堂兄堂弟们说点好话,让他们帮忙建屋子不成问题,哪怕老太太生气要让他去外面住,以他的能耐,绝对能左右逢源。
纵然没有族人帮衬,也能跟村民们相处得很好。
可青葵县李家的恐怖让他害怕离开族人庇佑了,良久,他点了点头,“我去就是,只是外头啥情形咱都不知道,三娘,你得说说什么情况下去益州城吧?”
“看两州交界处的士兵有没有增加”梨花早就想过了,“兵力增加,说明岭南不安于室,且多次想越界入益州,兵力不变,便说明岭南没有动静,这时候就能去益州城。”
岭南安分,益州自然会
慢慢松懈,守城的官差哪怕盘查严格,应该不会风声鹤唳。
赵广从点头,“明早走吗?”
“嗯。”
叮嘱了赵广从,梨花私下给李解和刘二各拿了点钱傍身,真要遇到麻烦了不至于受贫困连累。
刘二没有离开梨花擅自行动过,心里有些没底,“二东家会不会乱来?”
“见势不妙你们就自己回来,我二伯贪生怕死惯了,必不会做冒险的事情的。”梨花眼里,赵广从不是那么重要的人,他如果自己不爱惜生命,梨花也无能为力。
他嘱咐刘二,“危险时刻,能自己活命就自己活。”
刘二对赵广安忠心耿耿,她不想刘二出事,至于李解,自打进了赵家就唯她马首是瞻,算是自己人,除非他背叛自己,否则梨花不会不管他死活,“李解,你看紧我二伯,别让他乱来。”
“好。”
其实,梨花更想随他们一起下山,但老太太跟族里打过招呼,谁要放她出谷,她就吊死在他家门口,老太太说话的语气狠绝,族里人都不敢惹她。
第二天,梨花送他们到入口。
今天看门的是赵铁牛,一看到梨花,他顿时绷紧了脸,“三娘,你奶说了,我要放你出去她就不活了。”
梨花唔了一声,“我送我二伯他们呢。”
赵铁牛仔细盯着她的脸,猜不准真的还是假的,开门时,身子紧紧贴着石壁门,大有梨花要是往前一步他就拦人的架势。
梨花识趣的站得远一些,赵铁牛仍紧张得很,直到三人出去石壁门关上他才松了口气,“怎么想着让二堂兄出去?不是拖李解他们的后腿吗?”
“我二伯也是有长处的。”
赵铁牛撇嘴,表示自己想不出来。
在老家,他看赵广昌和赵广从哪儿都好,即使有不好的地儿也是瑕不掩瑜,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没这么敬重两个堂兄了,他问,“他们真要下山?”
“嗯。”
“李解和刘二有本事,二堂兄能保护好自己吗?”
“咱的那些手实不就是我二伯挑回来的吗?”梨花一脸对赵广从充满信心的表情,赵铁牛嘟哝,“我看他不如我呢,三娘,咋不让我去呢?”
梨花笑着看他,“你说呢?”
旁边的人捶他肩,替梨花回答,“就你这大嗓门,隔两条街就被巡逻的官差听出是戎州人。”
赵铁牛胀红了脸,怒瞪着人道,“乱说,我的官话很溜了。”
“瞧瞧,说你一句就大吼大叫的,让你进了城还了得?”
赵铁牛反驳,“进了城我难道不知道小声点?”
“你有记性?”
赵铁牛哑口无言,他承认脾气有点冲,经常控制不住说话就大声了点,但益州城完全是陌生的地,在别人地盘上,他肯定是不能随意说话的。
他不爽的说道,“我记性差怎么了?只要为族里好,什么事我都可以做。”
担心两人吵起来,梨花打圆场道,“这次就是探探路,铁牛叔有机会下山的,等益州松泛了,咱们都能下山。”
“我不是想下山,我是想为族里做点事。”赵铁牛纠正。
梨花点头,“我知道铁牛叔一心为族里,要不是你废寝忘食,族里好多人没有床睡觉呢,族里都记着的。”
这可不是假话,赵铁牛手艺是粗糙了点,做事的速度是极快的,那么多家具,多数是他打出来的,为此,双手全是水泡和老茧,后来有长了冻疮,梨花偷偷给他涂了两回药,他觉得太浪费,坚持不要了。
梨花说,“我让二伯他们看看能否进城买些家禽回来,咱自己养些鸡鸭,以后随时都能吃到肉了。”
总杀牛不是办法,如果岭南人真追到山里来,没有牛拉行李怎么办?
赵铁牛被梨花夸得一脸骄傲,得知赵广从是去买家禽的,心里不放心,“二堂兄贪图安逸,进城不回来怎么办?”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赵铁牛不太信他。
梨花道,“不是有李解吗?二伯要是敢自己在城里享福,我和李解说了,到时就杀了他,赵家可以养残废,但绝不养叛徒。”
赵铁牛非常认同这个观点,赵广从就是太好逸恶劳了,年前干活还算勤快,年后就懒散了,要不是梨花整天在山谷里转悠盯着,他怕是天天偷懒呢。
“他要是为族里残废了,我保证对他好。”赵铁牛铿锵有力道。
像老村长,为族里呕心沥血,病重后,所有人都景仰他,放弃谁也不会放弃他。
“这话我会和二伯说的。”
赵广从可不要赵铁牛的好,在他眼里,有手有脚比什么都强,因此,下山途中,李解和刘二但凡闹出点响动他就会不高兴地数落两句。
李解和刘二穿了一身枯黄色的衣服,在树丛间根本不显,走路便没有刻意压低脚步。
赵广从受不了,当刘二又因踩到一根枝桠咔嚓一声时,他再一次低声呵斥,“不能轻点吗?”
他猫着腰,缩着脖子,每到一株树下就会双手扒着往前一看再看,刘二和李解颇为费解,“看啥呢?”
赵广昌高傲的哼哼,“谁知道附近有没有坏人,不小心点,惊动了他们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想说这儿还是益州地界,周围连除了鸟叫就是风声,哪儿来的人?刘二说,“没人。”
“不是树就是草,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人?”赵广从可不听他们的,见刘二站在自己的斜后方,摆了摆右手,“不是让你们跟在我身后吗?乱走啥?”
刘二头大,还是李解说话,“赵二叔,咱们还没到交界处,没有危险,而且咱们来探路的,不是来做贼的。”
赵广从满脸不愉,觉得李解经验浅,不懂什么是危险,不谨慎些,真要碰到人,想跑就来不及了,他掂了掂身上的竹甲,还是那句话,“让你们怎么做就怎么做。”
刘二无奈的回到赵广从身后。
良久,刘二忍不住了,“二东家,咱们这个速度,恐怕明天都走不出益州地界。”
他说,“你要不放心,我和李解先去前边看看情况?”
赵广从不让,“敌人从后面来怎么办?咱们必须一起行动。”
于是,第一天,三人走了不过十几里,夜里寒凉,随便抱了些柴火生火,天亮后继续赶路,晚上继续睡觉,第三天时,李解又说话了,“赵二叔,这么走下去的话,咱们的食物怕是不够。”
赵广从拉过背篓看了看,不想饿死在山里就只能尽早办完事回去,他咬牙,“那咱揍快点,但你两得听我的。”
刘二指路,赵广从走前面,到一处山石间,隐隐听到益州兵在操练。
赵广从蹑手蹑脚的趴过去,巡视半晌,招手,“你们来瞧瞧。”
山下是一排排青色的帐篷,李解和刘二去年来过,底下多少帐篷大抵有数,片刻后,李解说,“帐篷好像少了。”
帐篷少了也就意味着兵力减少了,赵广从自认有些见识,一个地方的兵力减少,要么其他地方战事吃紧要支援,要么就是这儿没有危险,用不着那么多人,他不知道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道,“那咱去益州城吧。”
这是梨花的意思。
李解看了眼视野尽头的戎州城,“回戎州看看。”
赵广从不愿,然而迎上李解坚毅的目光,没敢拒绝。
他们到戎州城外已快天黑,远处的益州营帐亮着光,而这边浸在墨蓝色的夜幕里。
寒冬过去,万物复苏,荒草挨挨挤挤的钻出来,铺满了脚下的柴米灰,再难看到烧毁的痕迹。
他们粗略的逛了一下,既没看到人,也没看到新燃烧过的灰烬。
难怪益州会减少驻扎的兵力,怕是早看到城里的景象了。
来不及感慨,他们连夜沿着山脉北上,借绳子之力,翻山,越崖,终于在第九天看到了青灰色的城墙。
和荒草丛生的戎州不同,益州城墙威严高耸,旗帜飘扬,一派肃穆。
他们到山脚已接近晌午,空旷的道上,时不时有挑着担子的汉子往城门而去。
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两处村落,看到有村民在地里劳作,怕被发现,他们避得远远的,而此刻,避不了了。
赵广从低头整理了下衣衫,扶了扶歪歪斜斜的草帽,深吸口气,没底气的说道,“咱们真要进城?”
他们已经脱了草衣,露出深色的长袍来。
在山里待久了,袍子染了泥,瞧着不怎么干净,还有褶皱,赵广从使劲拍了拍,“咱们穿得太寒碜了,守城官差要是问起恐怕会露馅儿。”
李解直直望着前方,“你们发现没,进城的人都挑着担子”
担子里的东西看不清楚,但绿色极为显眼,这个时节,多半是野菜了。
李解说,“若只有进城卖东西的人才能进咱们怎么办?”
赵广从眯起眼看了好几眼,没有多想,“咱找些野菜进城卖就是。”
出来时,他们是背了背篓的,里面装的是他们的干粮和攀爬的绳子,因他走得慢,在山里耽搁的时间长了点,干粮只剩下几天的量了,上面放野菜更好。
“他们要求搜身怎么办?”
赵广从可是把能换钱的宝贝玩意全绑在身上的,他道,“搜就搜,还能抢咱的不成?”
当然,真要抢,赵广从也没法子,他盯着城门看了一会儿,思忖道,“我看益州不像乱起来的样子,官府应该不会放任底下的人抢民。”
他说出自己的看法,“顶多就是税收多一些。”
这几年,朝廷的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惹得老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岭南造反,税收肯定更多,他将腰上绑着的东西抱在怀里,“待会咱们找草编个篮子,将身上的
钱财放在一处,官差要征税,多少咱们都给。”
刘二见过赵广安做这事,朝李解点了下头,只道,“不知道出城要不要交税。”
“肯定要交。”赵广从说,“以前的规定不是说改就改的。”
因为要做准备,三人拖到第二天才背着一背篓野菜顺利到达益州城下。
益州人进城出示手实就行,赵广从后仰,挺着自己早就瘪下去的肚子,装出一副富裕人家落魄的少爷气质道,“日子不好过,我们想拿些东西去城里典当,再把野菜卖了。”
官差低头检查三人的手实,问赵广从,“卖了钱干什么用?”
照理说管天管地也没道理管老百姓怎么花钱,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广从老实回答,“天气暖和了,想买些鸡鸭回去。”
“村里没有母鸡吗?”
“哎,原本年前还有一户人家养了母鸡的,结果雪灾把房屋压塌了,没有吃的,只能把两只鸡杀了。”
赵广从说的官话,故意改变了强调,听着有些像益州本地的,又有点像戎州口音。
官差像是没有起疑,又问,“你们村冬天还有鸡?”
“那可是里正要我们养来今年孵鸡崽的,没想到一场雪弄得啥都没了,今年气候好,不买家禽养着,日后怎么办嘛。”赵广从掖了掖没有眼泪的眼角,掐着一嘴哽咽的语气道,“日子不好过啊。”
官差把手实还回去,绕去身后检查背篓里的野菜。
干粮被他们藏在了山脚的石头缝里,背篓里没有别的,而篮子的东西没想瞒人,大大方方露在外面的,官差看了眼,“知道税银多少吗?”
“我们今年第一次进城,不知道啥情况呢,只要能买些鸡鸭回去,多少税银都要给。”赵广从始终那副语调,既有对生活的迷茫和无助,又有对未来的憧憬,极为矛盾。
也就是这副矛盾没有让官差们多想,因为每一个进城的人都是这样的,不想活了,又不想死,官差解释,“税银涨了,得交财物的一半。”
一半?任赵广从想过税银肯定会增加,却没想过这么多。
想到自己辛苦攒的钱就这么折了一半,顿时心如死灰,“日子不好过啊。”
“能过就过吧,咱们算好的,戎州那边才难呢,没有衙门的庇佑,戎州百姓估计都死完了。”官差开始往自己捡篮子里的东西,嘴里安慰赵广从,“岭南造反,戎州已经快没戎州人了。”
当然,这些事情他们也是道听途说,毕竟没人敢踏足戎州地界了。
很快,篮子的东西就少了一半。
赵广从哀叹连天,晃悠悠的往城里去了,看他背影萧瑟,像随时会倒似的,他身后的人托着手,小心翼翼的想扶他,官差摇头,“不知哪家富人竟落魄成这样了。”
“管他呢,今天的税银收够了,能回去交差了。”
不怪他们收得多,实则衙门有要求,税银太少,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到处都乱,每个州都在大肆囤粮囤武器,衙门要是没钱,最后只能放弃益州了。
城里的富户多嚣张啊,为了活命了,不也乖乖向衙门交钱交粮吗?
赵广从离开官差的视线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张嘴就骂起来,“难怪戎州乱成那样也没有援兵肯来,原来是衙门的人只惦记自己腰包了,往回进城交税还有个名头,现在是连名头都不给了,开口就百分之五十,摆明不给老百姓活路啊。”
他朝地上碎了一口痰,“怎么就生在这世道啊。”
李解和刘二没心情怨天尤人,两人的目光落在街道两旁的铺子上。
他们没有来过益州,但益州城离京城更近,又是戎州岭南北上的要道,照理要比戎州城繁华得多,可现在看去,跟普通县城没什么两样,铺子灰蒙蒙的,像是扑了几年灰尘无人打扫,而食肆酒楼则关着门,门前的牌匾歪歪斜斜的,像东家跑路似的。
刘二看到当铺的字样,给赵广从一指,“那边。”
当铺是赚钱的买卖,赵广从的那些东西看着颜色不好,掌柜王赵光从心窝子上压价,而且不知是不是看他们胡子拉碴的像野人,掌柜咬死说那些东西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这样价格更低了。
差点没把赵光从气吐血,当即指着掌柜鼻子骂,“益州哪儿有死人了?你存心压价呢。”
若不是进城的税银太高,赵广从不会在意这点价格,实在是益州衙门欺人太甚,百分之五十的税银,简直不给商人活路。
是的,税银越高,商人的日子越难。
赵广从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也是个商人来了,跟掌柜据理力争,两人争论的面红耳赤,惹得街上巡逻的官差看了好几眼,李解拉过赵广从劝,“咱们不过是为村里办事,既然谈不拢,不如去其他地方问问,货比三家,这样回去也不会遭村里人埋怨。”
这么多东西,不可能是一家人出来的,如果是全村凑起来勉强说得过去的。
戎州难民逃到益州后,为了一口饭,什么都愿意给,掌柜接待过这么多人,知道里头的情形。
赵广从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掌柜却冷笑,“你当城里的当铺还有多少?不是我说大话,你去其他当铺,给你的价格只会越来越低。”
赵广从不信邪,他虽然没有典当过东西,但自认有点眼力见,乱世好捞钱,许多当铺做大就是靠这时候,他拉住李解和刘二的手,昂首挺胸道,“咱们走。”
李解眼皮跳了跳,观赵广从行事,好像没有梨花说的那般圆滑,也不知道这趟是好还是不好。
掌柜之前一直盯着赵广从,李解说话后,视线突然落在李解身上,“小郎君的口音有点陌生啊。”
李解浑身一僵,以为掌柜发现了什么。
赵广从突然转过身,“官话说得不好就口音陌生?我还觉得掌柜你的口音陌生呢。”
掌柜被倒打一耙,瞬间没了声,他的确不是益州人,可世道乱,谁知衙门会不会驱逐外地人呢?掌柜心虚,朝外看了看,见没有官差,迅速拉住赵广从,“什么话好好说,我不过按照东家要求跟你还两句价而已。”
赵广从怕露馅,不想久留,耐不住掌柜力气大,他再迟钝也琢磨出不对劲来,“你不是益州人?”
掌柜不敢撒谎,“我是荆州人,来益州好几年了,本想将户籍迁过来的,谁知益州闹旱灾,好多手续衙门都不给办理了。”
赵广从可不知道衙门的事儿,“那你刚刚还那么凶?信不信我大吼两声,往后再没人敢光顾你这个店。”
掌柜知道他只是吓唬吓唬自己而已,然而还是不敢冒险。
自从去年官差挨家挨户的搜查戎州人,城里的外地人无不人心惶惶,就怕衙门把他们也驱逐回乡,现在好几个州都发生了叛乱,节度使自立为王,他们再想回老家,也得等局势明朗后不是?
现在回去,半道就难民打死了。
他小心翼翼的商量,“就按你说的价格怎么样?”
赵广从想坐地起价,衣袖被扯了下,想到李解和刘二,他不欲多耗,“早
这么识相不就好了?这些东西是经过村子的难民们落下的,可不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是是是。”
掌柜数钱时,赵广从打量着店铺摆设问,“城里物价涨到多少了?”
“粮食已经超过百文了。”
赵家也算粮商,想到他们如果没有把粮食卖给东边的商人,这会儿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了,哪儿会看当铺掌柜的脸色?不禁痛心,又问,“租子呢?”
掌柜停下动作,“你们想进城住?”
“谁知今年会不会干旱?真要干旱,留在村里不是等死吗?”
掌柜叹气,“哎,但愿今年不闹灾吧,你们也别想着搬进城,城里难着呢。”
“怎么了?”
掌柜数好钱递过去,顺便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三人拿到钱,立刻去了集市。
集市大多摆摊卖野菜的,零星有两家卖肉的,肉质也不好,苍蝇围着嗡嗡嗡的飞,就这样还得近一两银一斤。
卖活鸡活鸭的就更少了,但鸡崽鸭崽的有好一些。
浅黄色的小崽,叫声软绵绵的,赵广从没有养家禽的经验,怕半道死了遭梨花埋怨,索性将选鸡崽的事儿交给李解他们。
“你们选,我去其他地逛逛”
刚走两步,裤子被一双手抓住了,低头一看,却是李解,见他朝自己摇头,赵广从道,“我就在这条街上转转,不会走远的。”
‘的’字刚落下,却看李解另一只手伸进怀里,赵广从头皮一紧,“罢了罢了,我哪儿也不去。”
李解怀里揣着匕首,他要敢唱反调,回去的路上能不能活命都不好说。
毕竟李解只听梨花的话,梨花怎么交代李解的他一无所知。
万一她让李解只要自己不听话就杀了自己呢?
赵广从越想越害怕,最后,慢慢蹲身,朝李解挤出个笑脸来,“来来来,我们一起选。”
买多少是在来的路上的就说好了的,十只鸡,十只鸭,附近几个村一村一只,剩下的自己养。
鸡鸭还很小,怕它们饿着,刘二留了些野菜起来喂它们。
至于梨花交代的租宅子他们没给办,倒不是懈怠,而是益州衙门狡猾,将空出的房屋全部收回,想租宅子,必须去衙门做登记,赵广从怕身份暴露,坚持要回山谷。
只是回去不像来时轻松,二十只小鸡小鸭关在背篓里吃喝拉撒,弄得赵广从一身屎臭味,还得忍着臭扯野菜掐碎了喂它们。
他自认照顾得精细,然而回到山谷,仍死了三只,他跟梨花诉苦,“你问李解,这回我是尽力了的,它自己要死,怪不得我。”
第96章 096村子防御捏泥人
赵广从脱掉沾屎的外裳,弯腰捡起背篓里死僵的鸡崽,小心翼翼试探,“我拿去丢了?”
梨花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得赵广从心虚,“怎么了?”
饥荒时,蝗虫都是肉,何况是巴掌大的鸡崽,看穿他的心思,梨花没有给他难堪,“给刘二叔吧。”
赵广从不舍的攥紧了手,刘二迅速伸手夺过鸡崽,端着语重心长的口吻道,“我动作快点,整理好后拿去灶房炖汤。”
一只鸡两只鸭,搁去年能让大家高兴好多天了。
赵广从撇撇嘴,目光锁着梨花,语带央求,“能给我半只鸡腿吗?”
梨花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他计较,点了点头。
赵广从顿时喜笑颜开,“我知道这点肉不够大家分的,但我实在太饿了,干粮昨天吃完了,我们嚼野菜撑着的,而且山里的地势太险了,翻山时,李解没检查绳子上的水渍,害得我手打滑差点摔下去”
他给梨花看他掌心的水泡,声音染上莫名的委屈,“不是二伯我无病呻吟,长这么大,我还没遭过这么大的罪。”
因背着鸡鸭,经过村落时,他们缩头缩尾,尽量不发出声响,哪晓得鸡鸭叫个不停,引得村民以为他们是难民,抄家伙追着他们跑了二里地。
他真挚地跟梨花说,“下次再去益州,还是走官道吧。”
山里弯弯绕绕的,免不了走远路。
“到时再说吧。”梨花把背篓给赵大壮,让他把鸡崽分到各村去。
外面没有小溪,村民们怕是不想养鸭子的,所以鸭子留着自己养,梨花问李解,“益州城的局势如何?”
“城内还算太平,巡逻也比戎州密集,但进城的苛捐杂税高了许多,我们这次进城,交了财物的一半。”李解老实道,“粮价疯涨,普通百姓活不下去,男人主动进了兵营,家人则被分派到村子种地去了。”
李解喘口气,继续道,“城里空出来的宅子被衙门收走,想租的话,必须去衙门办手续。”
梨花垂眸沉吟,“像要打仗的吗?”
李解想了想,见赵大壮望过来,脸色微凝,“不好说,但益州衙门在大肆囤粮囤钱。”
益州的富户们向他们缴纳了大量的粮食和财物,若不打仗,衙门意欲何为?而且那些百姓也不埋怨,反倒任劳任怨的耕种劳作,明显即将有大动作的样子。
当然,这些都是他自己的观察,没有根据。
梨花的视线重新落在揪着衣裳东闻西嗅的赵广从身上,“二伯,你觉得呢?”
赵广从随口道,“我哪儿晓得?”
“你不是经常四处收粮吗?以你的经验来看,益州城的情况正常吗?”
“戎州都成什么样了?益州怎么可能正常?”赵广从嫌弃身上的屎臭味,急切地想回家换身衣服,于是道,“不过从衙门征收的苛捐杂税来看,衙门想钱是想疯了,百分之五十的税,不知益州百姓怎么隐忍不发的。”
想到什么,他怔了怔。天灾年间,没有正当的理由,哪个衙门敢明目张胆的剥削百姓?
他蹙起眉,“三娘,什么话待会再说,容我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来。”
真要打仗的话,他们岂不能回去了?戎州现下已经被烧毁了,但黄金是烧不掉的,问问黄娘子,没准能找到以前金饰的位置?
思及此,愈发急起来,甚至不等梨花回,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梅娘,梅娘”
梅娘是黄娘子在青楼的名儿,赵广从叫习惯了就没改口。
见他背影匆匆,梨花问起李解更多细节来,李解说得越多,她心里越不安,“益州怕不是想打仗,而是想造反!”
打仗需向朝廷请示,战起前,朝廷会运送粮草来,而戎州被岭南攻占后,从没听益州兵嘴里听到朝廷针对这场战乱的态度,更别提粮草了,再结合益州兵的盔甲,很难不让人联想益州囤粮囤兵的目的。
她看向赵大壮,“堂伯,你和我奶说说,让她答应我出去吧,益州真要反了,咱们或许能找到一条活路。”
其实从益州撵戎州人她们就腹背受敌,但现在的局势似乎有变,岭南人不安于室,北上是早晚的事儿,益州反的话,她们或许能顺从益州,光明正大的迁入益州境内。
赵大壮为难,“你奶的性子你也知道”
“我偷偷出去,不告诉她。”
当然,这必须有人配合,见他眉头紧皱,梨花说,“堂伯不放心的话与我一道,另外多叫些人。”
赵大壮知道她出去是为正事,犹豫了会儿,“成,等我回去安排一下。”
有赵大壮陪同,看门的叔伯没有为难梨花,只一个劲儿的叮嘱道,“三娘,你是姑娘家,遇事记得往后站,千万别像上次莽撞的冲在前面。”
“我晓得的。”
她们给各个村送了鸡,得知她们去过益州城,纷纷打听城里的情况,梨花简短的回答,“城门盘查森严,非益州人不得入内,但即使是益州人,也需缴纳所带财物的一半作为税”
“一半?”村民瞠目,“这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是啊,税收这么高,哪有普通老百姓的活路?”梨花此番话就是想打消村民们私自进城的念头,然而,有心思活络的村民反应过来,“你们怎么混进城的?”
梨花面不改色的说,“我家以前经营过粮铺,有过所。”
开国以来,朝廷一直实行过所制,只要有过所就能畅通无阻的进城,问话的村民姓郑,见梨花送的小鸡生龙活虎的,不由得问,“能否借你们的过所一用?”
梨花抬眸,“我家的过所只有我二伯能用。”
郑堂福略微遗憾,有件事他没和人说,青葵县李家出事前,他偷了李家不少财物,远比赵家发的财宝还要值钱,能进城的话,能买到不少东西。
分完鸡,梨花就同赵大壮他们下了山,希望能再碰到那群益州兵。
然而事与愿违,等了两天也没等到人,而且官道也没行人的痕迹,李解道,“三娘要是想打听消息,不如去北边的两个村子瞧瞧”
北边有片可耕种的地,现在来看,估计是被特意分去种地的。
梨花道,“成。”
赵大壮
不安,“他们追上来怎么办?”
梨花有个闪失,老太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不仅如此,自打晓得元家孩子经历的事儿后,他也害怕梨花东奔西跑,再聪明也是个孩子,落到坏人手里,不定怎么生不如死呢。
梨花说,“咱们小心点。”
她让李解在前边带路。
山里的草不算深,翻过一座山,到了先前被益州兵骚扰过的村子,村民们没有锄具,用树枝在地里刨了几分地出来耕种,种的也不是庄稼,而是山里常见的青葵。
认出梨花后,他们高兴地上前寒暄,“怎么到这边来了?”
从益州回来时,李解抱了只小鸡给他们,他们怕小鸡冻着,放屋里养着的,村民邀请梨花进屋看看,梨花摆手,“下次吧,听说前面那座山的山脚住着人,我们想去看看。”
村民不由得望向北边。
大半年以来,他们活得心惊胆颤,别说前面那座山离得远不远,就是这座山是否住着人他们都不知道。
村民问,“住的益州人吗?”
“嗯。”
“他们会不会向衙门举报我们住在山里?”村民害怕起来,“去年你们拆村就引了益州兵上山,这趟下山会不会惹来更多人?”
“我们会小心点的,阿叔,你们要是害怕,不如搬到山谷那边去,隐山村的人在那边建了个庙子,集市那天可热闹了。”
“我们花了几十天才建好了屋,不想再搬了。”村民指了指身边的青葵,“再说我们走了,这些怎么办?”
村民以前也是农户,知道哪儿的地肥沃,山谷附近的人多,遇事有个帮衬不假,但长久来看,还是这边好,人少地多,假以时日,会好起来的。
他问梨花,“你们的麦子长得如何了?”
年前时,赵家在山谷挖到粮给他们送了点,原本想撒种的,但大兄说靠山吃山,青葵也能饱腹,便歇了种庄稼的心思。
梨花没有在地里看到庄稼,却也实诚道,“还行吧,山里积雪化得晚,若在老家,五月底就能收割了,可现在将将结穗呢。”
“有收成总是好的。”说着,村民给梨花介绍地里的青葵,让梨花有地的话多种些,这种青葵四月底就能成熟,一茬又一茬的,能吃好几个月。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梨花带着赵大壮他们就走了。
山里露水重,期间,她们翻过这座山,爬到令一座山的山腰,往山下丢绳子,顺着绳子滑下去的。
这法子还是跟青葵县李家人学的,没有行李确实方便得多。
她们特意挑傍晚下的山,这时地里还有人在干活,她们贴着大树,慢慢走到杂草避路的小道上。
冷不丁冒出几个人,地里栽苗的百姓吓得不轻,一头上裹着布巾的妇人一喊,大家顺势捞起手边的家伙,“哪儿来的人?”
地道的益州口音。
梨花仰起头,指着东边山头,“阿婶,我们隔壁村的,白天村里来了几个难民,村长害怕这边出事,让我们来看看,那些村民是戎州的,你们要注意啊,千万别落单。”
她虽是一口官话,但嗓音清亮,无端让人放松戒备。
不过也就须臾而已。
这世道,亲戚都不能相信,何况是凭空出现的陌生人了。
妇人高高举起锄头,黝黑的脸满是戒备,“知道了,还有事吗?”
“衙门又有征兵的消息了,我叔伯他们明日就要离家,阿婶有要捎的东西吗?”
梨花说这话纯属没在地里看到劳壮力,加上那群益州兵的话,妇人的丈夫兄弟多半当兵去了。
妇人神色紧绷,“你叔伯他们之前没走?”
梨花道,“年前我阿奶身子骨不好,衙门征兵时,我叔伯他们藏起来了,这次躲不过去了。”
妇人盯着梨花身后的汉子看了又看,不禁叹气,“衙门征兵是没办法的事,你叔伯他们还算健硕,怎么能逃兵役呢?”
戎州就是兵力不足,被岭南杀得血流成河,她们若不反抗,也会落得戎州百姓的地步,妇人道,“你叔伯他们当兵才能保护咱们这些妇孺,让他们莫逃了。”
“村长狠狠教训过他们了,再过不久就要打仗了,作为益州男儿,即使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梨花故意套她的话,谁知妇人没反驳,而是道,“岭南人没有咱们人多,打仗咱也不怕,小娘子,快天黑了,消息带到就回去吧,前两天我们村的人也看到戎州难民了,那些人跑进山就不见了,你们尽量走山路回去啊。”
“好吶。”梨花道,“我们知道山里藏着难民的,如果不是来传话,我们不会过来的,不是说岭南人很凶残吗?怎么还是有戎州难民逃到咱益州来啊?”
“估计是烧城那天逃跑出来的吧。”妇人放下锄头,语气不明道,“不过那样也好,咱们在边境做了布防,岭南人北上,势必是从山里过来,到时那些难民肯定会跑下山,能为咱报信呢。”
梨花装作害怕的样子,“阿婶你别说了,晚上我又该睡不着了。”
妇人叹气,“乱成这样,谁还睡得着啊?回去和你们村长说,天气暖和了,岭南人说来就来,最好还是安排几个人巡逻才是。”
“你们村夜间有巡逻吗?”
“有的。”
村里都是些老弱妇孺,不巡逻不行,看梨花还是半大的孩子,妇人又嘱咐,“你还小,再有这种事可别出来了,小心碰到坏人。”
岭南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小娘子这般瘦弱,定是承受不住的。
梨花道,“没办法啊,阿娘她们要干活,只有我得闲,阿婶,你说能不能把山上的难民请下来保护我们啊?”
她自顾道,“我们村都是女人孩子,跑不赢岭南人的,反正现在我们的地里已经种上庄稼了,不怕养不活那些难民。”
妇人蹙起眉,朝慢慢灰暗下来的山头看了看,“那怎么行?岭南人坏透了,谁又保证戎州难民就是好的?小娘子,你可别相信陌生人的话,小心引狼入室。”
自打出现难民的身影后,她们就将村里的孩子集中关到屋里了。
孩子们心地善良,遇人没个戒心,万一被难民哄骗了去就不好了。
梨花回,“我晓得了,阿婶,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收工,我们回了啊。”
妇人挥挥手,想到什么,叫住梨花,“对了,你以前不是隔壁村的吧?”
口音不太像。
梨花道,“我家益州城的,我阿耶给人当掌柜,我阿娘给人浆洗,后来物价疯涨,我阿耶参军去了,我阿耶带着我们几姐弟出城种地。”
益州多数是这种境况,妇人的老家在南边村子,去年饥荒,领着全家老小逃进城,今年回去一瞧,老家的屋顶房梁都遭难民拆了个干净,搜完整个村,连一根木头都找不出来。
妇人不禁安慰,“你阿耶肯定能平平安安回来的。”
“借阿婶吉言了。”想到身后站着人,梨花回头拍拍赵大壮胳膊,“我叔伯他们参军后就能跟我阿耶一起了。”
兄弟间有个照应是好事,妇人想到参军的丈夫,鼻尖一阵酸涩,“是啊,咱们好好
种地,等他们击退岭南人就能回来团聚了。”
“阿婶,兵营里有假吗?”梨花原本已经转身走了,似是聊到感兴趣的话题又转过了身。
妇人道,“没有吧。”
过年丈夫和小叔子都没回来,妇人不愿意想他们是不是碰到了意外,问梨花,“你阿耶过年回来了吗?”
“没有啊,我阿娘怕他出事,要去边境找他呢。”
妇人也有过这种冲动,然而又被孩子牵绊住了,打起精神安慰梨花道,“不是所有参军的都去边境了,你阿娘就是去了也找不着人。”
“我叔伯也这么说的。”梨花说,“我阿耶手巧,说不定被分到做盔甲的营里也说不定。”
妇人不懂怎么分的,但有件事她却是知道的,士兵们的盔甲是由专门的妇人缝制的,那些妇人是益州兵的家属,不是她们这种新兵家属能比的。
那些人住的地方也比这儿安全,不像她们,一旦岭南人冲过来,她们肯定要遭杀害的。
或许,她死在丈夫前面也说不一定。
妇人眼睛热起来,声音也慢慢沙哑,“快回去吧。”
刚被分到这个村时,她满心欢喜,因为这儿离老家近,将来太平后,迁回家方便,现在一想,只觉得做靶子了,她笑山里的难民首当其冲,她们又何尝不是?
见她情绪低落,旁边裹灰色头巾的妇人拍她的肩,“怎么了?”
“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大郎回来。”
她丈夫在家里排行老大,灰色头巾的妇人是她弟妹,闻言,心情跟着一失落,“有什么办法呢?咱们要是逃,大兄他们更没活路了。”
衙门发话了,她们要是不好好种地,参军的丈夫就得死。
乱世里,想做什么从来都不是她们说了算的,她安慰嫂子,“咱们活着,大兄他们回来才有饭吃。”
衙门说了,种出来的粮食上缴七成,剩下的三成留着自己吃,眼下春末了,她们多囤些野菜笋子,他日丈夫他们归来就不会连口果腹的吃食都没有。
妇人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一件事,“你说,咱们要不要跟山里的难民搭伙”
“那些难民饿了大半年,又经历家破人亡,指不定怎么凶恶呢”
妇人打消这个念头,仰头跟不远处的小姑娘说道,“你们村被难民抢了吗?”
梨花心思一动,“没有,地里的庄稼也没遭祸祸,阿婶,你说他们都饿成野人了,怎么不拔地里的庄稼吃呢?”
现下多是嫩苗,而诸多嫩苗是能食的,难民没动庄稼,可见不像弟妹说的凶恶。
妇人没有和梨花说,只道,“估计想等庄稼长出来吧,让你们村长多提防些,种子是衙门给的,要是庄稼出了事,要赔的。”
“晓得的。”
天色渐渐暗下,梨花没有久留,迎着数道注视的目光,跟赵大壮他们沿着小道拐进了山坳。
确定那些人看不见了,梨花抬头问赵大壮,“堂伯,你说咱们能拉拢她们吗?”
赵大壮不解其意,“搬到这儿不见得安全。”
这儿是山脚,去益州翻山势必经过这儿,像妇人说的,岭南人要是北上,肯定要来这儿的,所以住在这儿不如住在山里。
梨花解释,“我拉拢她们不是为搬家,而是让她们和我们搭伙,将来一起离开益州。”
来这儿之前,她打算投靠益州的,但男子全部要征兵,这样会损失很多人,她还想到,她们是戎州人,族里男子参军的话,恐怕会被益州兵排外推到前线去。
所以迁入益州不会顺利,还得想起他法子。
遐思间,赵大壮说道,“估计不行,她们的丈夫兄弟参军去了,除非打完仗,否则不会回来的。”
这么多人,总不可能抛弃远去的丈夫不管吧?赵大壮问梨花,“三娘,你为何想拉拢她们?”
“周围的地多,庄稼收成也多,她们要是把粮食给咱们,咱们就带她们走。”
“走哪儿去?”
“岭南造反,朝廷不闻不问,益州再反的话,朝廷可能会出兵,咱们有老有少,总得逃到没有战乱的地方才是。”
赵大壮疑惑,“朝廷要是不管益州造反呢?”
“那就要变天了。”
益州离京城不远,朝廷放任不管,益州恐怕会自己做皇帝了,梨花也只是听说书先生讲过各朝叛乱的事,真实情况了解得不多,她嘀咕,“也不知王家人在哪儿?”
看她还惦记王家大郎他们,赵大壮拧起眉头,“找他们干什么?”
“读书人消息灵通,他们知道得总是要比咱们多一些。”
赵大壮哑然,关于饥荒战乱,王家大郎的确先收到了消息,可惜他们没有跟任何人说而是独自逃命去了,遇到这种人,难保他们不会谎话连篇,他看眼天色,“咱是回去还是继续在这儿?”
“明天再看看她们的态度。”
第二天,当看到只有梨花一人出现在小路上时,妇人长叹了口气,“你叔伯他们呢?”
“被衙门的人带走了,我阿奶承受不住晕过去了,村里被抓走了好些人,已经乱了,阿婶,你说我能代替我叔伯他们去参军吗?”
“你是女娃,进不去军营的,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吧,你不知道,外头可乱了。”
梨花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脸,一副苦恼得不行的模样。
妇人逃到城里待了好几个月,自认见识过不少阴暗,跟梨花说,“城里到处是人贩子,落到他们手里,小心被卖到南边去。”
“南边不是戎州吗?”
梨花蹲在妇人劳作的地旁,妇人看她一脸懵懂,点头道,“就是戎州,那边不知怎么回事,高价买孩子呢,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明知不能跟那些人打交道,看在钱的份儿,仍然管不住自己。”
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道,“我们村就有把娃卖到戎州去的,据人贩子说,那些娃卖到戎州的那天就死了。”
“人贩子会来村里?”
“上个月来过,现在不来了,都在城里转悠呢。”
村里有吃的,卖孩子的人家少了,城里不一样,城里物价高,穷一点的人家为了不出城就卖孩子,妇人好奇,“你们村没有卖娃的?”
“没有啊,没听我阿娘说过。”
由此可见,小姑娘的阿娘必是极疼她的,在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想过卖孩子,最后被丈夫制止了,说孩子如果卖到富裕人家做奴做俾也就算了,至少有条命,但是卖去戎州送命的,坚决不行,否则会遭天打雷劈。
妇人这才没有卖孩子的,她问梨花,“你们村有多少人?”
“不知道,我阿娘天天下地,不怎么管这些,我也没数过,但我们那边下地的人好像比这边少。”梨花歪着头,脸上满是惆怅,“我阿娘说土地有些贫瘠,今年不好过。”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妇人问,“你家里有几口人?”
“六口,我阿奶没了,只剩五口人了。”梨花说,“我阿奶死前说叔伯们一走,我们恐怕也活不长了,阿婶,真的不能进山找难民保护我们吗?我阿耶说过会回来找我们,我不想死。”
妇人昨晚也想了一宿,她不相信难民的为人,但真到危险的那天,她希望难民能把孩子带走。
她希望丈夫回来有亲人在村口接他。
她道,“难民是戎州人,戎州乱起来时,咱们没有帮他们,还把逃到境内的人全部赶回去了,他们怀恨在心,肯定在想怎么报复我们呢。”
这是她弟妹的原话,仔细想想,不是没有道理的。
梨花叹气,“那怎么办呀?”
“你们村开始巡逻了吗?”
“昨天回去就跟村长说了,今晚起会安排人巡逻。”
“挖地道了吗?”
“什么地道?”
看她不懂,妇人蹙眉,“这世道说乱就乱,不挖地道怎么行?回去让你们村长挖地道,将来岭南人要是攻进村,起码有个逃跑的地。”
她们村前两个月就开始挖地道了,但白天要干活,晚上精力不济,所以地道挖得很慢,照目前的进度,恐怕要到秋天才能挖好,妇人教梨花,“让你们村长找好逃跑的路线,地道就沿着挖。”
“我回去跟村长说说,阿婶,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不是阿婶聪明,这是阿婶跟城里人学的,益州涌进难民后,偷盗就多了,有些富裕点的人家就在院里挖个地窖,把之值钱的家当全部藏在地窖里,碰到危险,人也能往里藏,阿婶进城后,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地窖藏了好多天呢。”
“为什么要藏?”
益州人不是只搜寻戎州人吗?
妇人道,“我们的手实掉了,又没有过所,那会儿益州盘查得严格,我们害怕被当做戎州成撵出益州,只能藏起来,后来局势明朗后才出来的。”
为了手实这事,她们费了不少工夫,好在衙门没有细究。
所以
她才会回村找自家的手实,哪晓得什么都没找到,妇人道,“幸好节度使开明,要不然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时跑得仓促,哪儿想得到那么多。”
梨花连连点头,“也不知益州衙门还认不认过所,我阿耶偷了东家的过所,就想关键时候给我们保命的。”
“要看什么过所了。”妇人道,“有些过所没用,有些还是管用的,这点我也不懂。”
她就一农妇,哪儿懂得那么多,反正看到有些人拿着过所顺利出城了,有些则被拦了下来,她和梨花道,“既是给你们保命的,关键时刻就拿出来试试,平日就算了。”
那些被拦下来的人是很惨的。
妇人怕她被吓着,没有吓唬她,“你怎么想到来这边了?”
“叔伯走了我心里难受,想碰碰运气,如果碰到难民,我就拿些东西给他们,让他们帮忙保护我阿娘和弟弟。”
“你碰到了吗?”
“别说了。”梨花撅起嘴,“我故意爬山过来的,山里草多,隐约看到几个人影,哪晓得我刚张嘴喊他们就跑了没影,你说我这么大点,还能杀了他们不成?”
这话颇有大人抱怨的模样,妇人好笑,“他们家破人亡,比咱们惨得多,估计把你当成岭南人了。”
“可我明明是个小姑娘啊。”
妇人不禁看她,是啊,难民经历生离死别,还有什么好害怕的,换成她碰到一个小姑娘,肯定会想方设法抓住她去威胁她的家人换点粮食也好啊。
她问梨花,“你碰到几个难民了?”
“三四个吧,我没有看清,反正不止一个就是了。”
妇人若有所思,转而劝她,“那些人凶神恶煞,你还是别往山里去了,我看岭南人一时半会不会来,你也别太害怕了,实在不行,帮着大人挖地道,早点挖好,就有逃命的路线了。”
“好呢。”
梨花和妇人聊到晌午就回去了,第三天,她继续在地旁边蹲着跟妇人聊天,“我们村长已经开始筹备挖地道的事情了,只是要安排人巡逻,再挖地道的话就没人了,我跟村长说,挖地道的事交给我们孩子多,但村长不放心,说要再想想,我出来的时候,听到隔壁家的四郎他们说要去挖地道。”
说到这儿,梨花嘻嘻一笑,“可是他们都没锄头,怎么挖呀?”
想到昨天小姑娘还愁容满面的诉说叔伯们被挖走的事情,一晚上过去,心情就莫名奇妙的好了,果真是孩子,妇人道,“白天没有锄头,晚上等大人不忙可以挖呀。”
“我也这么跟四郎他们说的,但他们觉得自己有本事,非得去挖。”梨花捂着嘴笑起来,“阿婶,你说他们怎么那么傻呀?”
“他们多大?”
“四郎五岁了。”
五岁,能不傻吗?妇人把苗栽到挖好的坑里,挪着脚往前向令一个坑,说道,“你怎么不帮家里做事啊?”
“我阿奶死了,我阿娘她们伤心,不让我做事。”
“你阿奶死了你怎么还出来啊?”
“她不喜欢我,我要是在家,她会死不瞑目的。”不等妇人问,梨花主动说,“我阿奶去年想卖了我的,我阿耶也同意了,但我阿娘不答应,说生我时差点死了,这么卖了我不好。”
这副语气,不知道还以为小姑娘的阿娘不卖她是想留着折磨她呢。
但小姑娘被养得不错,虽然穿着一身草制的衣服,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污渍,她问梨花,“你阿奶和你娘吵架了吧?”
“对啊,我阿奶被气得都中风了,可惜我阿耶参军去了,没人听她的话。”
“你叔伯他们也不听?”
“对啊,我叔伯他们很喜欢我的。”梨花突然神神秘秘的说,“阿婶,我又碰到难民了,他们在山里煮野菜吃呢,还问我吃不吃。”
妇人大惊,“你吃了?”
“我没吃,但我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他们是在戎州城被烧那天跑出来的,怕岭南人上山搜,天天东躲西藏的,我让他们下山,他们说等天气暖和后再说,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搬去南边村子住呢。”
南边村子,不就是她家?
妇人道,“真的?”
“不知道,他们说去南边看过了,村子光秃秃的,连根木头都没有,好在去年枯死的庄稼重新活了些,拾掇拾掇,也算有点收成了。”
妇人回去过,知道村里的情况,可耕种的地虽然没有这边多,养活几个难民是够了。
她叹气,“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要不是岭南人作乱,何至于背井离乡,去年你可能没出过门,不知道城里的情况,那些戎州来的富户,将财物全部缴给衙门才保住了性命呢。”
“嗯?”
“朝廷好像彻底不管戎州了,益州衙门不敢违背朝廷的命令,原本要把所有戎州人赶回去的,因那些富户给了全部身家所以留他们在益州生活,不过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商户要为益州衙门去其他州府买粮,非商户的男子则全部充军,妇人孩子分去各地种地。”
梨花不知道有这回事,这就是青葵县李家没去益州的原因?
以李家的种种做派,不像会在山里吃苦的。
梨花不再多想,“那他们岂不跟益州百姓没什么两样?”
“商户终究要差点的,好多州府都乱了,他们出去跟送命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回来怎么办?”
“家人的性命握在衙门手里,不敢不回,而且衙门说了,只要他们买回粮就能免去兵役,带着家人在益州城里生活,除非是那些没心没肝的,正常人哪儿舍得罔顾家人的性命?”
这种人梨花身边就有,她没有和妇人说,“其他州府也乱了?”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东边的荆州节度使反了,自立为王,北境的也是。”妇人不了解各州局势,只道,“说是皇帝不仁,各州陆陆续续的要反呢。”
“益州呢?”
妇人哑然,这事她们私底下也聊过,益州肯定不会反的,毕竟离京城太近,一旦朝廷派兵,益州就夹在朝廷跟岭南中间了,于是,她笃定道,“益州肯定不会反,要不你当衙门为什么派我们来种地?就是为出兵镇压岭南人做准备呢。”
梨花可不信。
真想出兵镇压,戎州境内的士兵就不会跑了,想到这,她又问,“戎州节度使的兵呢?”
“投靠荆州了,要我说啊,戎州的战乱跟戎州节度使的不作为分不开,岭南人到戎州几天就控制住了局面,为什么?还不是戎州节度使贪生怕死”妇人捂着嘴小声道,“据说乱起来之前节度使就把家人全部送去荆州了。”
荆州属于中原地界,那儿土地辽阔而肥沃,是最富庶的地方。
梨花又问,“现在京城乱了吗?”
“不知道,去京城的人没有回来的,京城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妇人道,“要不是丢了手实,我们也准备去京城的。”
朝廷规定没有过所不能离开住所百里,可只要走出益州城,总能想到法子的,妇人问梨花,“你阿耶就没想过带你们逃去京城?”
梨
花摇头,“不知道,我阿耶不怎么在我面前说这些事。”
也是,如果要是疼女儿,就不会卖女儿了。
妇人道,“你阿耶估计也是没办法,左右他会来你们全家就能团聚了。”
“是啊,我阿娘也这么说的。”
仍是差不多晌午梨花离开的,赵大壮他们在树后等她,见她过来,忍不住问道,“她什么态度?”
“不像昨天那么抗拒了,咱们先回去,找几个人在南边住下来。”
“碰到益州兵经过怎么办?”
“让黄娘子她们去,益州兵要是路过,就冒充这边村子的人,说看地荒着可惜,捯饬出来种庄稼的。”
第97章 097占村种地插秧
黄娘子官话好,遇到官兵询问不会露馅,可她毕竟是女子,万一官兵起了歹心
赵大壮怕出事,“要不要喊上你二伯一起?”
“益州的男子皆参军了,二伯露面的话会引起怀疑的。”
除了黄娘子,再从古阿婶她们里挑些人进村,用不着一锄一锄的开荒,直接撒种,有多少算多少。
看路边的荠菜还算鲜嫩,梨花弯腰掐起尖儿来,继续说道,“村里已经搬空了,她们下山的话,还得劳烦堂伯你带人弄个茅坑和草篷。”
赵大壮和李解无聊时用藤蔓编了个草篮子,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递给她装菜,“天黑我就带人进村。”
李解摸出刀,弯腰帮忙割野菜,接过话,“赵大叔,我和你一起。”
“你这趟去益州城也累了,在山谷休息两天,等秧苗长出来,帮着插秧吧。”
秧苗是李解他们出谷那天撒的,现在已经是鲜绿的颜色了,顶多再过一个月就得分苗插秧,赵大壮拍拍李解的肩,“到时有你忙的时候。”
山里气候较冷,农忙可能会晚一些,但收小麦和插秧挤在一起,有得忙的。
李解从善如流,“我不怕忙,就怕不忙。”
耕种时节要是得闲,秋冬吃什么?
赵大壮也点点头,“也是,日子太平了,不好好种地可不行。”
一路掐着野菜回去,到山谷时,篮子装得满满当当的,衣服里还兜了不少,老太太不知梨花出过谷,看她和赵大壮走在一起,欢喜的拉她去看鸭笼。
笼子用竹子搭的,就在小桥边,这个位置较为空旷,入口看守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这儿的情形。
“怎么样?”老太太一副不能再满意的模样。
这个时节没有枯草编草鞋,缝完竹甲她就闲下来了,因这几只鸭才找到点事儿做。
梨花猜到这点,自是赞不绝口,“好得很。”
老太太果真高兴起来,“你古阿婶她们的鸡笼弄好了吗?”
出谷前,梨花托人告诉老太太去古阿婶那边帮忙,夜里不回来睡,老太太明显信了。
梨花道,“没呢,早晚露水重,她们怕小鸡养不活,养在屋子里的。”
这是梨花胡邹的,不过糊弄老太太足矣。
老太太没有起疑,顺着她的话说道,“屋里暖和,养在屋里好,咱的小鸡也养在屋里的。”
好不容易买回来几只鸡,族里人很看重,便在灶房围了个矮篱笆,三只小鸡养在篱笆里的,老太太揭过这个话题,问起赵大壮垄田的事儿来。
去年开出来的荒地种了小麦,这两天又种了菽,没地儿插秧了。
赵大壮看向溪水旁湿润的地,思量道,“咱把小溪周围的地垄成田,挖出来插秧”
秧苗离不得水,溪水附近是最合适的,这事他已经跟族里的人提过了,因为秧苗长势好,这点地儿太窄了,想跟小溪对面的人商量在对面挖点地出来种,到时分些粮给他们,可现在要安排人下山,秧苗可以挪一些到村里的田间栽种……
他说,“三婶莫忧心,咱多的是地种庄稼。”
老太太纳闷,“哪儿来的地?”
赵大壮扶着她往灶房的方向走,然后说起山下的田地来,顺便提了一嘴让黄娘子下山的事。
普通人家不养妾室,对于黄娘子在赵家的身份,族里人识趣的装聋作哑,老太太也没明确说过什么,世道乱,老二拿钱替人赎了身就是赵家的人。
她皱眉,“她怕是经不住事儿,稍有不慎连累咱怎么办?”
“还有其他人呢。”赵大壮说,“实在不行,我让人在山上看着,一旦遇到危险及时回来报信。”
老太太不答,转身问梨花的意思,梨花轻轻点头,老太太道,“成,待会我和她说。”
既是为了族里好,黄娘子自然乐意,从戎州出来,她跟着赵家人干活,体力明显强了不少,即使遇到坏人,逃跑不成问题,她问老太太,“哪日下山?”
“村里光秃秃的,按大壮的意思,他们先下山搭个草篷,建好茅厕你们再下去。”
老太太和黄娘子说话的时候,梨花也跟古阿婶她们提了这事,原想着挑十几个人就行,但大家跃跃欲试都想去。
古阿婶说,“我家那口子以前是跑货的,经常去益州,我这官话说得一般,但益州话还算不错,让我去吧。”
秀儿婶积极举手,“我不会官话,但可以装哑巴啊,我力气大,真要碰到找茬的能抵两下子。”
其他人也是这样的说辞,山谷的日子清静,住久了会消磨人的戒心和报仇的斗志,去山下就不同了,面对每时每刻会冒出来的危险,她们会更加机警敏锐。
大家争先恐后嚷着要下山,梨花解释,“北边两个村的人不算多,咱们都下山肯定会引起益州兵的注意。”
古阿婶跳起来,“那我去,我年纪大,真有官兵来,肯定会对我放松警惕。”
如此,几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阿婶站出来。
她们枯瘦如柴,面黄肌瘦,一看就过得很苦。
这样的人的确会让人放松戒备,梨花道,“那阿婶你们注意点,我二伯会在不远处守着,有事就喊他。”
赵广从和黄娘子的感情好,定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谷的。
盯梢和接应这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顾及赵广从的性子,还得再派一人,考虑到春耕正是缺人的时候,她想让赵广安跟着练练眼力见。
对此,赵广从颇为不满,“为何非得梅娘?她从没干过重活,累出病来怎么办?”
彼时天已经黑了,她们在大灶房吃了晚饭回家,小路上,赵广从情绪激动,就差没一蹦三尺高了。
相较而言,黄娘子则淡定得多,安慰他道,“那边去了十几人,咱们这边不去不好。”
“那也不是非你不可啊。”
“就我的官话最好,不是非我不可是什么?”黄娘子没觉得委屈,反倒很喜欢梨花这样安排,赵广从有正妻,她到赵家来后,赵家人从没给她甩脸色,也不苛待她的吃食,待她犹如一家人一样,既然这样,为家人做点事不算什么。
她晃了晃赵广从手臂,“我天天干活,不像以前弱不禁风了,你别担心我。”
赵广从歪了歪嘴,“我担心的是三弟,他惯会装腔作势,看着硬朗强壮,谁知是不是唬人的?万一碰到官兵后腿软不是拖累我吗?”
他排斥的是跟赵广安共事。
知道梨花护短,他凑到黄娘子耳边,声音极低,“要我说啊,还是铁牛更靠谱。”
赵铁牛嗓门是大了点,遇到事是真上,更重要的是,赵铁牛在他家做过短工,危急时刻,肯定不会丢下他。
这么一想,他喊梨花,“要我去也行,得让你铁牛叔也去。”
“为何?”
“赶集那日,我找隐山村的人算了一卦,说我今年恐不顺遂,唯有族里堂弟能帮我度过难关。”
“”这说的,梨花要是信了就有鬼了,她微微一笑,“铁牛叔要施肥,走不开,你要害怕,我让阿奶给你作伴怎么样?”
赵广从脸色微变,让老太太陪他不是给他添堵吗?
他坚决不同意,“我不管,我去的话必须让铁牛和我一起。”
梨花
偷偷抵老太太胳膊,老太太脑袋一昂,“怎么?我老眼昏花不配和你一起是不是?不让老三跟着也行,把二郎带上,遇到事你们父子两自己商量。”
赵广从的儿子不过十三岁,性格腼腆,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人,赵书砚去叶家后,他曾私下警告过书塘不能学大侄子,赵书塘没理他,当他不存在似的。
给他气得火冒三丈。
这样的人要是跟他出谷,赵广从担心自己被气死。
他退而求其次,“李解呢?”
“他有其他事。”
戎州乱到何种程度无从得知,她想让李解溜进戎州看看情况,若有可能,再去荆州瞧瞧,想到什么,她缓缓挑起眉,“二伯要是不喜欢这门差事就算了,我给你安排其他的。”
赵广从心下警钟大作,“什么差事?”
“明天再说。”
赵广从眼皮跳了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问梨花,“我要是和你阿耶出谷,只盯着梅娘她们就行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山谷的地有限,你们既然出谷了,就得开些地出来种粮才是。”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干活?赵广从低头思索,决定等梨花说了另一件差事再做决定。
谁知梨花根本不给他机会。
夜里,他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隐约听到屋檐下叽里咕噜的传来说话声,他翻个身,决定接着睡,下一刻门响了,梨花再外面敲门,“二伯,睡了吗?”
赵广从装聋,抓被子盖住耳朵,不料惊醒了黄娘子,她坐起身推他,“二郎,三娘找你有事。”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他脚底磨起的水泡没好呢。
赵广从不耐烦地套上衣服开门,黑着一张脸问,“什么事啊?”
‘啊’字刚出口,就见面前递过来两张泛黄的纸,他先是不屑,待看清后,忙上前一步反手拉上门,震惊道,“哪儿来的?”
“大伯给的,二伯你要吗?”
话音未落,赵广从已经伸手把银票接过去了,估计怕是假的,他脸颊贴近,将银票放在灯笼前看了右看,“你大伯还真是能干。”
不是把钱全部给老太太了吗?怎么还拿得出钱来?
好像不对劲,他直起腰,“你大伯啥时候给的?”
“去年。”
“你给我作甚?”
他有自知之明,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三弟,有钱不可能轮到他头上,他盯着梨花,“你想要干什么?”
“二伯你不是讨厌干农活吗?我问阿奶拿钱准备让你干老本行。”
老本行?
不就是四处收粮?他皱眉,“现在哪儿还有粮收?”
好几个州都在打仗,他还能冒死混进其他州不成?
见梨花炯炯有神的望着自己,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你不会希望我为族里买粮吧?”
“能买到粮就再好不过了。”梨花咧起嘴笑起来,“族里人多,一天就得吃几十斗米,加上孩子们一天天大了,需要的粮食更多,只靠种地,哪儿养得活这么多人?”
赵广从被她笑得汗毛倒竖。
明明是个小姑娘,笑起来怎么就阴恻恻的呢?
他低下头,快速合计着,“不是有野菜吗?都说靠山吃山,咱们既然进了山,肯定不会饿死的。”
“世事无常,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二伯也算跑商的,总该懂得未雨绸缪。”
赵广从眯起眼,“我不懂。”
“我不是教你了吗?我给你钱,你和李解去荆州买粮。”
荆州素来是产粮最多的地儿,是百年以来最富裕的地,荆州往东是江南,那边有草原,可耕种的地更多,然而说到富庶,还是荆州给人的印象最深。
他道,“荆州已经乱了。”
“没乱,荆州节度使自立为王,荆州百姓安居乐业着呢。”
赵广从不上当,“你怎么知道?”
“你想啊,荆州要是乱起来,荆州百姓肯定东流西窜,益州与荆州接壤,从来没听谁说看到过荆州人?可见荆州是太平的,而且益州城的人不是说戎州节度使投靠荆州了吗?戎州兵力不算少,融入荆州后,荆州兵力是不是更强大?”
赵广从知道梨花说的是对的,然而他还是觉得有陷阱,“荆州太平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李解就能顺利买到粮啊?益州城的粮食由衙门管着,咱们想要买粮得冒风险,去荆州就不同了,那边百姓不缺粮,肯定会卖的。”
这是梨花临时起意,谁让全族上下就赵广从最圆滑呢?
她已经和李解聊过了,各州都想自立为王,她们想安稳的活下去,就得投靠更加强大的人。
目前益州在征兵,她们要是去益州,免不了亲人分离,荆州局势大好,不征兵的话,她们迁入荆州不失为一个出路。
不过还是没影的事,在这之前,必须去探探路。
她把李解推到前面,“二伯,李解已经准备好了,你不会打退堂鼓吧?你要不答应,我就找阿奶说去”
赵广从烦躁的抓了把头发,干了一天活,困得不行,梨花还拉着他谈这种事,他后背靠着门,不耐烦的说,“不能明天再说吗?”
“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让堂婶她们准备干粮,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后天一早就出发。”
这么急?赵广从看她,“怎么不让你大伯去?”
“大伯哪儿有二伯你细心啊?”梨花适当的拍他马屁,“你见多识广,再棘手的事也能游刃有余。”
赵广从可不会被几句花言巧语就弄得飘飘然,谨慎道,“我们没有过所,进不了荆州地界的。”
“李解识路,让他带你从山里绕过去。”
想到前几日的悲惨经历,赵广从浑身都在抵触这件事,把钱还给梨花,“容我想想吧。”
“那我就当二伯你同意了,这就让厨房给你准备干粮,麦子马上就熟了,我让堂婶子给你们摊些饼子。”梨花显得很高兴,赵广从苦了脸,进屋跟黄娘子诉苦,“三娘是愈发会来事了,将来真做了族长,我怕是没有安生日子过。”
“三娘也是为了族里好,你做长辈的该帮就帮吧。”
梨花和李解又去了堂屋,既然要让他们买粮,梨花就不藏着了,给了李解二百两,还给了他两份手实,给他过所时,李解摇头,“外面乱糟糟的,这次就不带过所了。”
过所是她们最后的底牌,他带身上出了事,大家就没退路了。
他还指望赵家帮忙养妹妹,自然不会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出谷,他问梨花,“赵二叔半路反悔要回来怎么办?”
买粮是顺道的事儿,这趟出谷的目的是打探情况。
赵广从不好忽悠,难保不会半路折返。
梨花笑了下,“我二伯最大的优点就是怕死。”
想控制赵广从只要一把刀就完事了,李解领会到她的意思,“成,他要不配合,我就用绳子把他绑起来。”
梨花好笑,“我二伯很识趣的。”
当日在戎州,害怕被老太太逐出族谱,赵广从可是对她百依百顺,梨花说,“这趟出去,大事由你说了算,但我二伯那人贪生,你要碰到摇摆不定的时候,不妨听他的。”
李解点头,“阿莹就托
你照顾了。”
“应该的。”
第二天,黄娘子和古阿婶她们挑着箩筐下山了,赵广从心知买粮的差事躲不过,一觉睡到天亮、
出门时,已经快晌午了,老太太端着一碗粥从外面回来,“老二,快吃午饭。”
赵广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种待遇,从来只有赵广安和梨花才有,他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灶房找找有没有吃的,元氏怀孕后,嫌大灶房的伙食清汤寡水的,要在家自己煮,老太太骂过几回,然后由着她去了。
走到灶房门口时,老太太的声音更加清晰,“老二,赶紧过来吃饭啊。”
赵广从犹豫的转身,“娘叫我?”
“家里就我们两人,我不叫你叫谁?”老太太觉得老二是不是耳聋,进院到现在,她已经喊了好几声了,见他仍傻愣愣的,她拧起眉,“老二,你咋了?”
粥是族里天天煮的野菜粥,粥里有两个黑绿的馍馍,明显也是野菜做的。
确定老太太喊的是自己,他慢吞吞的走上前,“娘怎么想着给我带饭?”
“你早饭就没吃,饿坏肚子怎么办?”老太太慈眉善目,见他伸手接碗,她侧了侧身,“洗漱了没?没有的话先去洗漱,我给你端到堂屋去。”
赵广从不适应如此体贴的亲娘,不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伸手在大腿掐了下,感受到疼了才松开。
“娘。”已经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老太太的嘘寒问暖了,莫名的,赵广从眼睛涩得慌。
老太太微微一笑,“知道你累着了。”
她这么一说,赵广从有些无所适从,族里人谁不累,赵大壮要安排大家干活,还得自己下地,夜里不回家,要守着培育的新苗,比起赵大壮,他算轻松的了。
思及此,他甩头,“不累。”
“三娘说你去益州城伤着脚了,待会我给你熬点草药敷敷,你也老大不小了,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个儿。”老太太喋喋不休起来,“外面乱着,你要保护好自己,你阿耶走得早,阿娘没有照顾好你们。”
提到过世的阿耶,赵广从眼眶泛起热泪来。
阿耶去世后,铺子的事情交给大兄,田地的事交给他,农忙时,曾不止一次的抱怨老太太偏心,守铺子不用风吹日晒,多轻松啊,硬是没给他。
可现在,看着端着热粥的老太太,赵广从什么怨恨都没了。
“娘已经做得很好了。”
至少他们三兄弟都娶了媳妇生了娃,换成其他贫苦人家的寡妇带着娃,能不能娶到媳妇都不好说。
而且,替梅娘赎身这事终究是他骗了老太太的钱,老太太骂虽骂,到底没有把他撵出去,他抹了抹眼角,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碗,“我自己来吧。”
老太太双手一空,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脊背。
刚刚看到老二眼睛里的泪珠子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要不是为了三娘的事,她才不伺候他呢,可惜还得接着装,她端着温柔的语气道,“粥还热着,你快吃。”
两人进了堂屋,赵广从坐在平日坐的位置,老太太坐在他旁边,“老二,这些年有没有怨过我?”
赵广从垂着脑袋,使劲摇头。
那就是怨过了,老太太心下不高兴,转而想到梨花的叮嘱,压下心头不满道,“娘却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体谅体谅啊,娘往后会改的。”
“娘没什么需要改的,是我们不争气,总给娘添乱。”
还是识趣的,老太太脸色好看了些,见他拿着馍馍不吃,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馍馍太硬了?”
“不是,肚子不饿,娘你吃不吃?”
“这是给你的,你吃吧,我待会回大灶房吃。”老太太双手撑着下巴,看他慢条斯理的嚼馍馍,“梅娘清晨就下山了,你别担心,有人看着,不会让她出事的。”
“我知道的。”
三娘既接了梅娘回族里,就不会让她去死,三娘再不好,对自己人还是不错的。
老太太又说,“这些年东奔西跑累不累?”
“不累。”
“累了就说,娘没多少年好活了,只希望全家开开心心的,你若累了,手里的活就放一放,娘替你做,你别看娘上了年纪,干活不比你们慢。”
“我知道。”
“三娘让你去买粮你是什么想法?”
赵广从吃着馍馍道,“三娘说得对,族里两百号人吃饭,不多囤些粮不行,眼下山里还算太平咱能自己种地,将来打仗,咱恐怕就没地种了。”
岭南人的残暴是众所周知的,他们真要冲到山里来,他们又得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
赵广从说,“我明早就走。”
“李解杀过人你是知道的,出去后多听他的,我叮嘱过他了,碰到危险他会保护你的。”
想不到老太太会为了他亲自找李解说话,赵广从感动得无以复加,“娘你别担心我,我以前天天在外面跑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的,等我到了荆州给娘买软和的糕点回来。”
老太太喜欢吃软和的食物,这点他一直都记着的。
“不用惦记我,我嘴巴不挑,什么都吃得下,倒是你,去那么远的地,一定要警醒点,别钻进别人的坑里了。”
“我知道的。”
一顿饭,老太太轻声细语,赵广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算尽兴。
吃过饭,他拿着碗筷要去洗,老太太按住他的肩膀,“你明早就走了,今天好好歇息吧,有什么事叫我就行。”
见老太太佝偻着身走出院子,他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他反复琢磨了一下,去荆州这事危险大过其他,荆州再富裕,这时候应该也是没有粮食卖给外人的,否则前年东边的商队就不会到戎州买粮了。
可看到老太太步履蹒跚,他又不想老人家失望,罢了,能不能买到粮食,总要亲自去了才知。
梨花在地里给秧苗除草,见老太太眉开眼笑的端着碗筷过来就知道事情成了。
说实话,让赵广从心甘情愿同意的办法有很多,考虑到李解同行,她决定还是尽量让他们和和气气的相处,真要绑了手脚,阴差阳错碰到坏人就惨了。
“二伯可有说什么?”
“他愿意去,要我说啊,就该狠狠骂他一顿,多大的人了还等着我去说好话,三娘,也就是你,换成别人,看我不扇他两个大嘴巴。”
梨花哭笑不得,“二伯的本事大着呢,鼓励一下,他会更加用心的。”
“但愿吧。”老太太不了解老二的本事,但梨花说了她就相信试试,“干粮做出来了?”
“嗯。”
知道他们这趟是去办大事的,梨花让族里准备的都是管饱的食物,另外还单独煮了两块牛肉给他们解馋。
第二天,他们迎着山间的晨风走了,梨花送他们到山谷入口,“二伯,别气馁,你经验多,肯定能买回粮的。”
老太太给赵广从做了一双草鞋,此刻拉着他的手温声叮嘱,“听三娘的,你这辈子没做过坏事,老天爷会保佑你顺顺利利回来的。”
原本赵广从还挺有信心的,乍然听到这话,心虚得不行。
他没有杀过人是真的,但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看老太太像被瞒在鼓里,他便不揭自己短了,“娘,山里冷,你出门记得穿厚点。”
“娘知道的。”
母子两没有多说,等赵广从跃过石壁门,老太太才松了口气的样子,见赵广从顿足脚步,脸上又换上了温和的笑,“老二,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娘要保重。”
“好,娘等你回来。”
赵广从这才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们没有故意背着人,梨花和老太太回去时,地里干活的曾老头问起,梨花直言不讳,“我二伯以前到处跑村买粮,马上就要到青黄不接的时节了,他想出去碰碰运气。”
“可要让他们小心点啊。”
“知道的,曾爷爷,你们种什么呀?”
“青葵。”曾老头说,“这块地不好,种菽类的作物怕是没什么收成,种点青葵,夏天时晒干囤起来秋冬吃。”
这个办法是去年学到的,为了囤过冬的食物,夏天时,只要能吃的东西他们都囤,野菜放久了会坏,他们就晒干囤起来,这样还坏的话,就放在火上烤,烤焦了碾成粉囤。
有这些经验,今年秋冬肯定不会难过。
说到这儿,他问梨花,“我看到你阿耶带着村里的男娃在溪边挖泥巴,挖来干什么的?”
“捏泥人。”梨花说,“益州的村民害怕岭南人攻进村,在村里挖地道,咱们这儿已经是山谷,往四周挖的话全是石头,索性捏些泥人充当官兵。”
这个法子不错,曾老头道,“那我回家让我孙子也来帮忙。”
“好呀。”
因为赵广从出去了,为黄娘子她们盯梢的人就改了,秀儿婶她们坚称汉子力气大,理应留在村里干活,盯梢的事就给了她们,所以赵广
安才有空带孩子们捏泥人。
泥人最好是正常人的身高大小,孩子们当做一件好玩的事儿在玩,赵广安则是极其慎重。
两天,第一个泥人捏出来后,赵广安立刻跑到梨花面前邀功,“你快去看看,他们都说很像真人呢。”
没有捏眼睛鼻子,只因杂草茂盛,随便扯一把盖在泥人身上跟戴着帽子的人没什么两样。
梨花去看了眼,不得不承认,恍惚一瞧,像真人。
“三娘,泥人放哪儿?”
“咱们不是在南边布置了陷阱吗?搬到那边去”
接下来几天,赵广安都忙于这件事,梨花出不去,只能去地里除除草。
不知不觉,山谷的草越来越深,树木也变得枝叶繁茂,脱去厚厚的草衣时,山谷里的那几株果树的花谢了,枝头刮上了果。
赵广安他们捏的泥人越来越多,搬到外面后回来跟梨花形容,“像士兵似的,隐山村的村民嘲笑我们滥竽充数,结果他们跑到那边一看,吓得半死,别说,三娘你想的这个法子还真是有效。”
“岭南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管用的还是那些陷阱。”
“我看过了,陷阱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树村的人说过些时日他们准备再挖些陷阱。”
那些陷阱主要保护树村和山谷的人,赵广安他们捏了泥人,树村的人觉得也该做点什么,又往南挖了两排陷阱,还建了泥墙,派人在墙里看守。
为此,树村的人专门跑来说,谁要想去南边记得知会一声,不熟悉的人他们不放行的。
明明山里的日子已经太平了,但为了素未谋面的岭南人,大家还是想方设法的制造陷阱。
隐山村离得稍微远点,树村在石洞外,隐山村则在另外一个方向,知道树村的人挖陷阱建泥墙,不经想搬村了,跟树村的人一商量,树村的人不反对,但让他们往北边搬。
北边的地没有开荒,但已经种上了庄稼,明显是树村种的。
他们要是往北,就得搬更远。
土地是问题,房屋也是问题,思来想去,隐山村的人没有搬,而是慢慢往庙子靠近。
赵广安也是赶集发现的这个问题,回来后就跟梨花说,“隐山村的人有点奇怪,好好的搬什么村子?”
庙子周围已经放了木材,估计不日就会动工搭草篷了,梨花哦了声,“没人问?”
“问就是害怕,你说岭南人真的会来吗?益州不是布置了兵力吗?岭南难不成还想攻占益州不成?”
“谁知道呢?”
梨花最近天天都在关注山下的事儿,黄娘子她们下山后,还真碰到了路过的益州兵,她们照她的话回答那些人,那些人果真没有起疑,而是嫌弃她们种地太马虎,连草都不除,黄娘子说村里的田地忙不过来,这边只能随便种种。
令梨花惊奇的是,除了益州兵,还有妇人偷偷过来询问黄娘子的来历。
猜到是北边村子的人,黄娘子说是东边村的,还提到她的身高和长相,妇人没有起疑,而是隔三差五的过来捡地种。
她让黄娘子透露山里有难民的事情,对方明显不像以往排斥了。
她和赵广安说,“隐山村的人有没有私自下过山?”
“举止这般反常?莫不是偷偷下山听到了什么?”
赵广安摇头,“不知道,反正什么都问不出来,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说青葵县李家人找来时,他们怎么知道山谷里住的是我们啊?”
“有人透露的。”
“谁啊?”
无非就是附近的村民,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说出来只会挑起不必要的隔阂,梨花说,“这事就算了,阿耶,你出谷的话做观察观察隐山村的人,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好呢。”
有事做,赵广安顿时春风满面,白天在山谷捏泥人,傍晚就出谷溜达一圈,看门的人从汉子换成了妇人,知道他以前的德行,不经提醒,“天色已晚,你别走太远了,要是迷了路,没人知道。”
“我去去就回。”
隐山村的人建屋很积极,赵广安到庙子时,仍有汉子挑着木头来,看到他,心里纳闷,“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拜拜。”赵广安随便找了个借口,然后不经意的问,“你们搬到这边来,村里的地怎么办?”
“左右离得不远,继续种着啊。”村民是个方脸汉子,干活时,胳膊上的肉一跳一跳的,换成去年,赵广安看到这种人掉头就跑,现在没那么怕了,“全村的人都要搬过来吗?”
“不好说,这边热闹,离你们更近,将来有事有个照应。”村民没有隐瞒搬村的理由,至少在很多村民眼里就是这个原因,然而真实原因却是不敢说的。
“对了,你们的鸡鸭养活了吗?”
“活了,你们的小鸡呢?”
“也活了,我们村长让我们问问你们是否还要去益州买鸡鸭,到时捎上我们啊,我们现在日子好过点了,就想养点鸡鸭秋冬吃。”
这话赵广安可不敢应,上次跑腿的是他二兄和李解他们,两人已经出谷好多天了,不知在哪儿呢,他道,“山谷里的事情多,估计没空进城呢,你们的人有偷偷下山的吗?”
村民愣了下,似乎没料到赵广安会问这个问题,反应过来后使劲摇头,“不是说了不准私下下山吗?目前除了你们的人,没看到其他人下山过。”
说到这,村民心里是有成见的,赵家在山谷已经耕种了不少地,仍然不满足,下山到处占地种庄稼,也就他们人多,做事霸道,换成其他人,附近的人早就闹起来了。
赵广安回答,“你当我们下山种庄稼呢,我们是下山打探消息的,山里消息闭塞,哪天打起来都不知道,安排些人手下山扮作农妇种地,打仗的话能往山里送信不是?”
花言巧语,村民心想,既是打探消息,最近怎么没有听到山下有什么动静,赵家看着大方,实则还是吝啬,明知山下地多,悄悄下山不吭声。
他们要是不早做打算,到秋冬时,恐怕还得看他们脸色过日子。
都是难民,他们不想受人接济了。
赵广安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啊,如果知道,定是要好好说一顿的,作为难民,他可是天天盼着有人能接济他们全家,最好接他们到安全的宅子住着,一日三餐,不用顿顿大鱼大肉,米饭管饱就行。
去年挖到那么多粮食,他们没有贪心,而是想着大家进山不容易,分了一大半出去。
不成想大家不念他们的好,而是觉得丢了脸面。
赵广安不知道,也就没有和村民讲道理,而是耐心规劝,“山下不安全,你们切莫独自下山,否则一旦引来了人,大家都得遭殃。”
这话赵家人经常说,隐山村的人都快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以前觉得是那么一回事,现在觉得赵家人其心可诛。
山下的地都让他们占了,其他人怎么办?
村民嘴里说好,心里则不当一回事,寻思着哪天还得下山看看。
第98章 098站前准备全力抵抗
赵广
安苦口婆心,临走时反复叮嘱了好几回,可村民们老神在在,似乎不以为然。
他心头不悦,回去后和梨花抱怨起来。
“我都说得口干舌燥了也没人吱个声,将来真下山暴露行踪估计又得怨咱没提个醒”
天气回暖,光秃秃的小路覆满了野菜,梨花蹲在一簇潮湿的灌木下挖折耳根,见他气得厉害,缓缓直起了腰,“他们为什么迁村?”
“说是住近点彼此有个照应,但我看着不是那么回事。”赵广安摸着下巴新长出的胡须,“他们建房屋,不挖地基,不拆旧屋的木头,抬来的木头有些是新木,上头挂着新发的叶子,这种木头做梁,用不了多久就朽了”
去年他们建新屋,曾老头再三强调需等木头晒干才能用,以防木料长虫断裂。
梨花将根叶分开放进不同的篮子,朝隐山村的方向看了眼,“他们很着急?”
“可不就是着急吗?三娘,他们不会犯了啥事要我们帮忙兜底吧?”
“不好说。”梨花道,“你去找树村的老木匠,和他说说隐山村的异样,可能的话,让他们帮忙盯着点。”
“那我现在就去。”
古阿婶她们搬到谷里后,院子便给了树村,附近的地也让他们种上了庄稼,有这份人情,老木匠对赵广安很客气,所以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同时,问了下黄娘子她们下山种地的事儿。
赵广安仍是那句,“种地是幌子,她们的目的是打探消息。”
树村的人没觉得赵广安在瞎说,赵家真看上了那些无人耕种的地,断不会只派女子下山,老木匠说,“有什么消息记得告知一声啊。”
“放心,真有消息,断不会瞒着的。”
赵广安不是爱摆架子的人,老木匠平易近人,他便友善温和,聊起地里的庄稼来。
受地势影响,树村开出来的地有肥有瘦,庄稼长势差距也大,但好好除草施肥,养活全村人不是问题。
老木匠感慨,“在老家时,粮税一年比一年高,以致再好的收成也囤不了多少粮,现在不交税,收成差点也无妨。”
赵广安以前可是地主,对赋税这块再了解不过,附和道,“是啊,咱辛苦忙活一年不就期盼粮食够吃吗?山里万般不好,起码不会交税啊。”
老木匠补充,“还不会征兵和打仗。”
这么来看,山里太好了。
寒冬至今,村里不是没有死人,但有家人亲戚在侧,丧事虽然没办,至少有个遮风避雨的坟不是?如果乱起来,想入土为安难如登天不说,尸首恐怕也无法保存完整
是故,在老木匠心里,即便赵家野心勃勃的想霸占山下那些地他也不会撺掇村民跟赵家作对。
活到这把年纪,他只想安安稳稳过完余下的日子。
于是,赵广安一走,他就召集树村的人集合,让他们踏踏实实种地,别整天想着兜里那点钱作妖,更别想私自下山。
不服管教的村民已被青葵县李家拉拢过去没了命,剩下的都是老实人。
“村长,你就把心落回肚子里吧,现在除了开荒种地,我们哪儿也不想去。”
“对啊,地里的活都忙不完,谁有心思惦记下山啊?”
谷里的人进出都得经过他们的地界,他们看得明白,下山的女人们天天都有两个人跟着,明显是被胁迫的,山下要是好,用得着被胁迫?
“村长,是不是出啥事了啊?有人私自下山了?”
他们天天刨地,下山的肯定是其他村的人。
顾及隐山村那边的动静,他们嘀咕,“隐山村的人?”
老木匠瞪一眼,“你又知道了?”
“猜的。”
“不管其他村的人怎么做,咱们顾好自己就行,豆种撒下去还得施肥,大家别偷懒,争取今年过个好年。”
“好吶。”
说完正事大家就散了,还是那句话,农忙不是休息的时候。
老木匠安排了几个孩子去盯隐山村的动向,正是囤野菜的时节,孩子跑来跑去的不惹眼,因此做这种事再合适不过。
只是,当孩子神神秘秘的跑来告诉他隐山村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往南一拨往北的时候他还是起了疑,“走了多少人?”
“十人,五人往南,五人往北,往南的人挑着箩筐,往北的人背着包袱。”
“什么包袱?”
孩子抓起自己的衣服,“就这种裹成圆形的衣服布料子,沉甸甸的,还叮叮当当的响呢。”
老木匠皱起眉,叮叮当当的响?莫不是金银珠宝?
不好,怕是去益州城的。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走。
要传话,只能去山上扯着嗓门吼。
赵广安今天不在,他和赵铁牛挑着捏人布置陷阱去了,回应老木匠的是赵大壮,猜到老木匠有要事说,顾不得小腿挂着泥就往田坎走去。
他的裤脚挽到了膝盖处,怕弄脏鞋,光着脚就跑了。
同在泥水里的赵广昌站起身,甩着手上的泥道,“我也去瞧瞧。”
“我大兄去了你还去什么?”赵三壮阴阳怪气道,“往回我只看二堂兄爱乱跑,什么时候你也这样了?”
他和赵广昌自打在青葵县出来就生了罅隙,平时一起吃饭也是面和心不合。
当着族里人的面,赵广昌没有发火,语气也算平静,“不知出什么事了?”
“再大的事还有我爹和三娘顶着,怕什么?”赵三壮冷笑,“反正不会靠你,你瞎操什么心?”
他不像赵大壮能容人,担心两人吵起来不好看,隔着两米的赵青山插进话,“快干活,田垄出来还得施两遍肥呢。”
“不说这个我差点忘了,大堂兄以前看铺子可没干过农活呢。”赵三壮说,“想不到有生之年能和大堂兄踩在一块田里。”
赵青山头疼。
平时最爱挤兑赵广昌的是赵铁牛,但那人除了嗓门大,说不出什么刺耳的话,大家听听就过去了,赵三壮的语调要刻薄得多,赵青山看向赵广昌,“他不知哪根筋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啊。”
赵广昌笑笑,“不会。”
毕竟,论骂人,老太太厉害多了,他对老太太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何况其他人了。
赵青山又睨一眼赵三壮,“你再这样我跟四叔说了啊。”
老村长最讨厌族里人窝里斗,便是吵架也不行,上次老吴氏和老太太大打出手,回去后老村长就骂了大半天,赵三壮要这样就不是挨骂那么简单了。
搬出老村长,赵三壮顿时噤了声。
赵青山这才继续砌田坎,砌了田坎才能囤水,族里分工明确,哪些人挖地,哪些人捡石子草根,哪些人挑泥巴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当两筐泥用完时,远处的石壁门开了。
雾气萦绕,赵大壮的身影不显,赵三壮喊了句,“大兄,啥事啊?”
“树村的秧苗长虫了,让我去瞧瞧。”赵大壮嘴里应着,却没往田里去,而是顺着错落的草木朝北而去。
众所周知,梨花在北边树丛里挖折耳根。
赵大壮到时,梨花的两个篮子快装满了,他左右看了看,将隐山村的动向说了。
他纳闷,“他们去益州城还说得过去,去南边是为何?”
梨花挥起锄头,白皙的折耳根混着泥露出地面,梨花放下锄头,捡泥里的折耳根说,“他们估计去了戎州。”
“戎州已经是废墟了。”
“但有值钱的物件不是?”虽然只是猜测,但梨花不觉得会错。
赵大壮顿住,“咱们不是分了钱给他们吗?”
“人都是贪心的。”梨花有点后悔当初把金银珠宝分出去了,“堂伯,晚点你让人去南边守着,以防那些人把岭南人引来。”
赵大壮点头,还有一事,“他们走之前在南边的陷阱徘徊了很久”
当初挖陷阱时,是从山泉池沿山下的方向挖的,到现在,那附近除了陷阱,还有泥墙,以及看守的村民,隐山村此举,很难不让人多想。
隐山村原本的位置在山泉池东侧,但庙子在山泉池北侧,恰好在泥墙里边,他们已经着手迁村事宜,为何还要观察陷阱?
梨花捡出根,继续挥锄头,语气不紧不慢,“这样也好。”
如果引来了坏人,隐山村搬村的事就做不成了。
她道,“找机会练练我们的身手是好事。”
她和老村长不战的观点不同,要想在乱世活下去,一个劲儿的操练不行,还得积攒些战场经验,越战越勇才是活下去的底气,梨花说,“明天起,大家把家伙竹甲穿上,一旦有外人进山,咱就出去打。”
“可要下山将你古阿婶她们叫回来?”
“今个儿估计不会乱,等她们傍晚回来,告诉她们明天不出去了。”
除了竹甲,还有武器,带刺儿的铁棍,长刀,短刀,锄头,菜刀,
最好随身带在身边。
吃过晚饭,赵大壮就挨家挨户通知下去。
小溪对面有人打退堂鼓,“他们来就来,咱们不出谷就是。”
赵大壮沉脸,盯着说话的人,“你能永远不出谷?”
石壁旁的树虽然全被砍了,可那些人要是学李家人放绳的行径,谷里也会遭殃。
“不能吗?”反问的是一穿着宽袖袍的长脸男子,正是明家二媳妇改嫁的男人,不知是不是太瘦的缘故,站在那儿一副要被风吹倒的模样。
赵大壮道,“你不出去,将来你家出什么事也别指望我们。”
男人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被身侧的媳妇扯了下衣角。
明二媳妇道,“我们去。”
她和明家已经彻底撕破脸了,不想再得罪赵家。
不为她自己,为了她的孩子。
哪天她要没了,孩子肯定要回明家的,希望赵家能看在她出过力的份儿上善待他们。
男人沉默不言,算是同意了。
赵大壮的要求是大人都得出去,除去年纪大的。
老人容易摔跤,一旦摔倒就会给大家拖后腿,赵大壮让曾老头别去,曾老头不高兴,“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再老,真挥刀总能砍到两个”
“我有其他任务交给曾叔你。”
大家都出去了,得靠谷里的老人孩子守门,对方人数太多,他们打不赢得退回来呢,所以不出去的人并非没有事情做。
离开前,他再次嘱咐,“记得把竹甲穿上。”
到底只是同村的关系,赵大壮没有说这次只是练练身手,他怕大家掉以轻心丧了命。
今晚无月,空中飘着浓浓的雾,往日吃完饭就回家睡觉的人们反常的聚在了几株果树下。
那儿,有他们从小溪里挖出来的磨刀石。
这会儿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
第99章 099气势汹汹打了就跑
灯笼挂在树上,摇曳的火光照得他们面庞忽明忽暗,衬得身上的竹甲也黯淡了许多。
无人说话,唯有铁器磨在石头上的声响。
铁器不少,一人累了便换另一人顶上,来来回回,等最后一把锄头磨好,天黑得像浓稠的墨,枝头亦剩下两盏灯笼随风晃荡着。
火光幽暗,静得宛若置身旷野。
将锃亮的锄头递给赵大壮,赵铁牛捞起还残着余温的矮凳,往四下看了看,“堂兄,你说谷里会不会有鬼啊?”
赵大壮已经转身准备走了,闻言,回头瞟他一眼,“你害怕?”
风大了,灯笼要熄不熄,赵铁牛缩着脖子不动,嘴硬道,“不怕,堂兄,你说地里的粮食到底是谁埋的啊?”
数月过去,粮食的主人始终没露面,莫不是死了?
自打庙子建好后,村民们就爱聊鬼神之事,比如他们逃到山里像无头苍蝇似的不知往哪儿去,结果半夜梦到北边发大水了,于是他们才北逃到了山谷附近,并找到了水源。
他们由衷的认为有山神指路,所以才修了庙子。
庙子里不仅有菩萨,还有山神,土地神
信以为真的村民们经常跪在庙里呼唤家人的名字,仿佛心足够诚家人就能来团聚似的。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噗噗噗噗,赵铁牛脸色大变,“堂兄,听到了吗?”
赵大壮擦了下脸,难掩嫌弃的说,“下雨了。”
雨淅淅沥沥的,落在树上噗噗噗的响,赵铁牛伸手接了几滴,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下雨了啊。”
“”赵大壮嘴角抽了抽,“快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下地呢。”
赵铁牛估计为了掩饰心里的尴尬,兀自大笑着。
赵大壮拍了拍竹甲上的雨滴,迅速没入雨幕里。
雨细细密密的,一宿未歇,天亮时,山野稀泞,滴着雨的草木在雾色里舒展着枝叶,晨寒蔓延整个山谷。
脱了厚裳的梨花在老太太唠叨声里在竹甲外面套了件笨重的草衣,穿着草鞋和赵文茵她们一起喂牛去了。
雨还在下,断断续续的,戴个草帽就行,她到牛棚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谷里的老人孩子负责给出去的人开门关门,为避免孩子们乱了阵脚,今天起就由梨花守着她们。
经过赵广安教导,他们喂牛已经驾轻就熟了,穿着大人缝制的竹甲,她们没显得慌乱恐惧,兴冲冲喂牛吃了草就围着梨花问打仗的事儿。
“十九娘,什么时候打仗啊?我能去吗?”
“十九娘,我阿耶说益州兵的盔甲偷工减料,轻轻一砍就裂了,很好赢的。”
“就是,我们跑得多快啊,不打架太可惜了。”
“十九娘,要么你和我阿耶说说,让他出谷带上我,我有短刀,不怕那些人的。”
男孩从小就想当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这几个月天天练,自认比去年要厉害,真碰到坏人,有一较高下的能耐了,甚至软声软语跟梨花撒娇,“十九娘,你就让我们出去好不好”
梨花不为所动,“来的不是益州兵是岭南人怎么办?岭南人有马,又爱抓小孩,你们一出去,岭南人肯定骑着马追你们。”
岭南人活埋小孩的事儿无人不知,古阿婶和秀儿婶的孩子就是遭了那些人的毒手。
想到这个,没人再敢说出去的话了。
小路滑溜溜的,梨花走得慢,看他们突然沉默下来,温声道,“叔伯他们一天天老了,早晚会轮到我们出头,所以大家别着急,好好吃饭长身子,尽量长得高大些。”
这一安慰,男孩们又振奋起来,“十九娘,啥时候轮到咱们啊?”
“等你们像多田堂兄那么高的时候。”
“只要长高就行吗?”
“对。”
男孩子们互相比划身高,恨不得立马长得像山一样高。
梨花忍俊不禁,“下雨咱就随便溜溜,待会去小溪对面撬折耳根去。”
饥荒以来,族里就养成了囤东西的习惯,那边的折耳根茂密,且没人挖,她当然不会放过了。
新鲜的折耳根撒点盐就能吃,吃不完的烤干碾成粉囤着,夏日泡水能清热解暑。
一场雨过后,地里冒出了新鲜的野菜,大家聊着接下来的战事,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
这一天风平浪静,去外面蹲守的赵武换回来时跟赵大壮嘀咕,“三娘会不会想多了,我看隐山村的人规规矩矩的搭草篷,并无什么异样。”
穿着竹甲干活不方便,尤其是裤子,撸到膝盖上必须用绳子绑紧,否则动两下竹片就滑下去了。
饶是绑了绳子,裤腿仍时不时的往下掉。
赵大壮低头看向再次往下滑的裤腿,轻轻问了句,“铁牛那边有动静吗?”
赵铁牛守在山泉池附近,这会儿没回来,赵武道,“估计没有。”
以赵铁牛的性子,南下的村民回来早就扯着嗓门大喊大叫了。
“这儿离戎州城说近也不近,那些人既然想进城搜东西,肯定不会这么快回来,再等等吧。”赵大壮将沾了泥的绳子重新绑在卷起的竹片上,问赵武,“隐山村的草篷搭了多少了?”
“四五个了吧,我看他们的木桩坑挖得不怎么深,刮大风的话怕是会倒。”
这一路,赵武搭茅厕已经搭出经验了,承重的木桩坑浅了,风一大,草篷肯定会塌。
到底是隐山村的事,赵武可不会多嘴,他道,“那些人动作快得很,草篷的门没装就往里搬行李,得亏李家人死绝了,否则不得被李家人抢啊?”
“他们的行李都搬过来了?”
“对啊,我回来时,看到几个妇人架釜生火准备煮晚饭呢。”想到什么,赵武又说,“他们的釜没咱的好,都生锈了。”
隐山村有十几户人家,知道赵家有专门的人煮饭,他们有样学样,全村人交粮食一起煮来吃。
赵大壮不关心这个,“村里的孩子呢?”
“都在呢。”赵武道,“他们不老实,咱何不绕到他们住处把粮抢回来。”
“太远了。”赵大壮回,“从北边绕过去至少大半天,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垄几分田插秧。”
赵武不反驳了。
毕竟,能不能抢到粮食是个未知,哪有勤勤恳恳种地来得实在。
看天快黑了,赵大壮让大家收工。
这一晚没有人再磨刀,吃完就各自回家睡了。
可能是春雨来得比较迟,这一场雨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天,烟雾一直在半空萦绕,从山上往谷里看时,只看到模模糊糊的人影,像小蚂蚁似的。
一大片折耳根被挖得差不多了,梨花又带着大家挖竹笋。
四天而已,坑坑洼洼的竹林冒出了许多竹笋,梨花刚掰断一根竹笋,远处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叫。
“官兵来了,快抄家伙啊!!”
赵铁牛的呐喊在烟雾间反复回荡,梨花将篮子一丢,大喊道,“不管笋子了,先去入口。”
赵铁牛还在喊,“官兵来了,抄家伙的抄家伙啊。”
一时之间,地里除草的,施肥的,挖地的,垄田的,纷纷丢了无用的水桶,背篓和箩筐,抄起乌黑锃亮的铁器就往外面跑。
梨花她们离入口近,爬上石梯时,看到雾色下飞速靠拢过来的人们。
有些人扛着锄头搓着手,有些人边跑边穿鞋。
小溪这边的人来得最快,守门的老太太和老吴氏已经推开了石壁门,紧张的说,“你们先去石洞外面等着,怎么做听大壮的。”
孙大郎他们脸上沾着泥,仓促的点了下头便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
然后是明二媳妇一家,曾老头一家,然后是族里人,大家鱼贯而出,很快山谷就空荡荡的。
天空仍然飘着雨,所有人都戴着草帽,帽檐一遮,分不清谁是谁。
赵铁牛已经止了声,随之而来的是凌乱的脚步。
树村的人怕官兵声东击西,让村里的孩子进洞藏着。
看他们一个个瘦得跟猴子似的,最高的娃也不过到她眼睛位置,老吴氏心有不忍,问梨花,“可否让他们进来?”
梨花说好。
约好会一起抵御官兵,树村的人不怯懦退缩,她没道理让他们寒心。
全是半大的孩子,应该是大人早就有过交代,他们不哭不闹,进门后就安分的站去角落。
门掩着,能清晰听到外面的嘶喊声。
梨花往外跨了一步,立即被老太太抓住,“去哪儿?”
“我去洞口看看,万一有坏人来,咱好及时关门。”
“我和你四奶奶眼睛没瞎,洞口来了人立刻就会关门。”
老秦氏和山英婆站在后面,自知没她们说话的份儿,她们搂着自家孙子,低头轻轻哄着,“莫怕啊,咱们人多,肯定能把官兵打退的。”
“我知道,我不怕。”山英婆的孙子昂首挺胸的回道,“官兵赶来,我见一个打一个。”
山英婆心惊,“打什么打?”
官兵来了跑才是正事。
想着,她拉着孙子往石梯边走去,这样真有官兵闯进来,她们祖孙两就能最先跑下去。
梨花和老太太说话,没注意她的动作,劝老太太,“阿奶,我不会走远的,你让我出去看看嘛。”
说话间,她挣脱老太太的手,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了出去。
老太太手一空,脸都白了,“三娘,快回来。”
“阿奶,我看看怎么回事”
梨花跑到洞口往外一看,白雾缭绕,木屋寂寥的挂在苍翠的树上,底下是几缕青烟,青烟缓缓而上,融进轻薄的烟雾里。
梨花回头,“李观儿,你们刚刚在煮饭?”
几缕青烟间,隐隐有火星子亮起。
被叫李观儿的男孩探头,“村里有人染了风寒,我阿娘她们在熬药。”
“你阿娘她们可把火扑灭了?”
火星子旁边堆着柴火,要是烧起来,肯定会把房屋烧了。
“不知道。”
老太太心道不好,正要说什么,洞口的梨花已经跑出去了,泛着白光的洞口只留下她略微着急的声音,“阿奶,树村没人,我把火灭了就回来。”
雾色大,她提起桶,将水往火星子上一泼,然后就往南边去了。
地上到处是脚印,有些脚印里淌着水,她扒着一株一株的树往前,连摔带跑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攒动的人影。
树上的雨一粒一粒往下砸,大家摩肩接踵的往前挤,惹得前面的人不耐烦的嘶吼,“别挤,别挤啊。”
后面的人也不耐烦,“倒是走快点啊。”
“快不了。”
大家围成了一堵墙,梨花肯定挤不进去,她扯着嗓门喊,“铁牛叔,铁牛叔”
喊了好几声也无人应。
倒不是赵铁牛不想应,而是根本没听到,隐山村南下的人回来没多久,远处就有鬼鬼祟祟的身影晃动,山雾稀薄,他自认没看走眼,于是赶紧回去报信。
等他再回来,一群官兵气势汹汹的站在陷阱旁,骂骂咧咧的让他们把掉进陷阱的同伴救起来。
他当即和他们对骂起来。
这一骂,就骂到了赵大壮带着两村的人赶到,他火气早就抑制不住了,见族里人来了,举起铁棍就冲了过去。
他对地势熟悉,不会掉铺着草的陷阱里,由他打头阵,赵大壮他们一鼓作气跟了上去。
这些天,大家蓄势待发就为这一刻,因此拼尽了全力,铁棍一挥,出头一抬,长刀一刺,官兵眼里,这些人像一群嗜血的野兽,不顾死活,前赴后继的压过来。
霎时,顾不得掉坑里的同伴,他们掉头就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救命啊,杀人了…”
赵铁牛跳起,嘭的一声敲在一个官兵的铁盔上,振聋发聩道,“老子没喊救命呢你们好意思喊?难怪老百姓过得水生火热,就是被你们这种狐假虎威见死不救的怂货给害的!”
想到他们被逼无奈逃到山里,赵铁牛又砸了一棍。
巨大的声音刺得官兵耳朵嗡嗡响,因此忘了要跑,也就这一息,对方压在了他身上。
“他娘的,着盔甲挺硬啊,老子敲两棍都只瘪了一块而已…”
官兵想起要还手时,坐在他身上的人转了个身,双脚往后盘住他双手,开始扒他身上的盔甲。
嘴里嚷嚷个不停,“老子先动的手,这些都是老子的。”
官兵心下大骇,双腿往地上一蹬就要挣扎,哪晓得刚一动,小腿一阵钝痛,接着是大腿,肚子,手臂…
一双双带泥的脚从身上踩过,疼痛让他失声大叫,眼泪不受控制的溢了出来。
同时,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震破耳膜。
“哈哈哈,这是我的,东西归我。”
“这是我的,我先打到他的,不能跟我抢。”
“走开,要不是我抱住他,人早跑来,东西归我。”
喧嚣响彻山林,官兵心知这次碰到硬茬了,心一狠,抬头就要咬人,刚张嘴,一块乌漆麻黑的东西就砸了下来。
顿时,鼻子像凹陷似的喘不了气,有温热的东西从鼻子滑向两侧。
下一刻,黑漆漆的东西被一双粗糙的手拿开,他看到了头顶的人。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语气却极为阴狠,“用屁股对着他干什么?不怕被咬一口啊?”
已经扒开官兵盔甲的赵铁牛回眸,看了眼血肉模糊的官兵,沉声道,“他敢咬老子,老子割了他的肉喂山里野兽。”
刘二甩了甩染血的铁棍,提醒赵铁牛,“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
梨花喊赵铁牛时,他乐此不疲的扒官兵身上的盔甲,后边一群人眼红,急不可耐的挤过来,闹哄哄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哪儿听得到有人叫他?
他动作麻溜,扒完盔甲扒衣服,期间回了两次头,见官兵瞪大眼盯着他的屁股看,故意抬起屁股,然后用力往下一坐,直接将人坐得晕了过去。
“看你还敢不敢瞪我!”赵铁牛扒下他的衣服和裤子,见古阿婶她们涌过来,贴心道,“嫂子,这儿来。”
这趟打仗,由赵家族人冲前面,然后是曾家孙家人,树村和古阿婶她们在最后面。
前面逃命的官兵已经有人追去了,古阿婶她们知道轮不到她们瓜分官兵的东西了,当即蹲下,“其他归我们了?”
“嗯。”
古阿婶一招手,几个妇人上前,几下就将官兵扒了个干净,怕官兵难为情,掐了片树叶将难为情的那处遮起来。
清点物品的赵铁牛看得屁股一紧,瑟瑟发抖道,“会不会太狠了?”
“不都跟他们学的吗?”
找铁牛不说话了。
陷阱里骂得最凶的官兵没想到处境是最好的,被村民拉上去后立刻跪地磕头求饶。
他们去年被派来戍守边境的,军中粮饷不足,上面让他们开荒种地,他们心头不愿,见岭南人许久不出现,便偷偷潜入戎州城搜金银财宝去益州城卖。
但营中查得严,他们不敢常去,那天在回营里的路上,偶然看到几个人溜进戎州城,他们心下一合计,就在进山的路上堵着。
本想抢了财物抓他们回去请功,那几人怕死,说山里有宝藏,逃进山的村民就是靠那些宝藏活到现在的。
他们立功心切,立刻禀明了百户,百户让他们带八十人上山,威胁村民交出进山所得,然后乖乖下山服兵役。
不料这些人如此凶猛,见官不怕就罢了,张嘴就骂人祖宗十八代,骂人还不过瘾,竟是他们抢劫他们。
官兵痛哭流涕的跪在稀泥里,树村的村民们互相看一眼,毫不拖泥带水的行动起来。
安宁村的人往前追逃兵去了,只留下坑里的这些人,他们要挑剔,最后啥都捞不到。
是故,大家不吭声,两人反手桎梏住人,两人动手扒盔甲,配合默契,几下就把人扒得只剩里裤,期间,嫌官兵太吵,直接将人砸晕。
末了,问赵大壮,“这些人怎么办?”
赵大壮追人追得竹甲全是泥,闻言,喘着粗气道,“他们进山是想让咱们去死,咱们心善,不要他们的命,打断腿丢远点就行。”
梁子已经结下了,自然不能让这些人全须全尾的回去,赵大壮说完,下意识找梨花的身影。
梨花在后面站了许久,看人群终于往前分散了些,这才往前走。
透过缝隙,赵大壮看到她人,高声问道,“三娘,可要杀了这些人?”
若是李家那样的人,杀了就杀了,但这些毕竟是官兵,他心里没底。
梨花站在一株树后,冷眼望着躺地上不动的人,思忖道,“绑了手脚让他们给咱开荒。”
益州就是这么对待戎州人的,他们抓了戎州妇人,用链子绑住她们,想打就打,想凌辱就凌辱。
既然这样,那就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好了。
那日被梨花从益州兵手里救回来的妇孺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在谷里养好身体好,今天随黄月和赵多田出来了,听到梨花的话,忍不住泪流满面。
哭着道,“去年绑我们的链子我们还收这的,十九年给,到时给你拿过去。”
“好呐。”
共八十人,全部被活捉了,其中有几人故意装柔弱欺骗人,然后趁人不注意抢了武器打人,打输后又可怜兮兮的求饶。
对于这种人,梨花让人把他们从山上丢下去。
没有要他们活命的意思。
有这几人的惨叫在前,剩下的人不敢造次,任由赵大壮他们拖回了山谷。
回去的路上,搭草蓬的隐山村村民像哑巴一般,全部窝在建好的草篷里,畏手畏脚的往外看。
梨花看过去时,隐山村的村长讪讪的探出头,谄媚的跟她问好,“赵三娘,没人受伤吧?”
这些官兵是正儿八经的军营出身,身手不凡,他们怎么可能不受伤?
梨花没答,而是挑明话题道,“去益州城的人还没回来吗?”
村长脸色大变,“什…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让五个村民带着金银财宝去益州了吗?怎么?几天时间就忘了?”
梨花周围站着赵大壮和刘二,就她年纪小,怕官兵不顾死活袭击她,两人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知道梨花的意思,赵大壮接过话,“这群人招了,是你们的人带他们来的,你还想不承认?”
村长身子一颤,张嘴就想否认,但这场仗不少人受了伤,不是跟官兵打斗造成的,地太滑,追赶时摔得浑身污浊,偏还没捞着好处,是以心里憋着火没地撒,看村长不承认,顿时拉长脸怒腾腾道,“要不要把人叫出来当面对质啊?”
第100章 100围墙建村各过各的
村长心虚的垂下眼,一脸苦涩,“我们也没办法啊,没粮了,不捯饬点东西去卖,迟早得饿死”
“我呸!”树村的人愤慨不已,“没粮?山里这么多野菜喂不饱你是不是?真不想吃苦进山干什么?回村待着啊”
村长被骂得哑口无言,隐山村的人自知犯了众怒,耷拉着眉眼不敢直视众人的眼。
可这会儿不说点什么,几个村的情谊就消磨了,沉闷半晌,村长的儿媳妇扬起满头抬头纹,欲说点好听的话将这事揭过,还未开口,但见赵大壮阴沉着脸道,“心不在一处,住一起只会平添仇怨,你们搬回去吧。”
她惊慌的抬起头,其他村民也慌了。
赵大壮直勾勾盯着他们,目光幽深而怨毒,仿佛彼此隔着杀父之仇似的。
妇人心头一咯噔,轻轻推了下村长,村长如梦初醒,惶惶不安道,“那那怎么行?我们的行李都搬过来了。”
“怎么搬来的就怎么搬回去!”树村的人呲牙,“和你们这种人做邻居,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哪哪儿会?这次是他们胆小,被官兵一恐吓就出卖了咱的位置,往后再也不敢了。”
树村的人嗤鼻,“这次就吓得我几天没睡过好觉,还敢说往后?”
看出他们不想搬,他扬起手里的锄头,凶狠道,“不搬是不是?那就别怪我们翻脸无情!”
其他人立刻抄家伙,一副随时要冲过去的阵仗。
村长害怕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的回道,“搬搬搬,待会就搬。”
他们人少,又有孩子,哪儿是树村和安宁村的对手,可去益州的人还没回来,即使要搬,总得等他们回来再搬。
想着,招来角落好奇张望的孩子,拉着他探出头给树村的人看,“这几天下雨,好些孩子在发烧,能否等天晴了再让我们搬。”
天气回寒,染了风寒的人不在少数,大家看孩子骨瘦嶙峋,小脸一片苍白,且嘴唇干得起白皮了,一时于心不忍,都没接话。
最后还是赵大壮面无表情的打破了沉默,“不行,立刻搬。”
“对!”刘二脑子转得快,附和赵大壮道,“下雨怎么了?你们的行李难道不是雨天搬过来的?”
这一提醒,大家都回过神来。
无缘无故搬村已让人匪夷所思,隐山村的人还冒雨搭篷,一副急得不行的样子,追根究底,不就料到村里人下山会惹来麻烦想让大家帮忙对付那些人吗?
想到这点,树村的人恨得牙痒痒。
他们离这儿最近,一旦引
来了人,他们都会被连累,这次要不是安宁村的人警觉提前做了布置,等官兵悄无声息的冲进村,村里不知会死多少人。
想着,他们咬牙切齿的瞪着始作俑者,齐声道,“现在就搬,否则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这是要翻脸的意思。
隐山村村长脸色一白,脊背弯得直不起来,“这就搬。”
怕他们故意拖延,树村的人也不着急回去了,就在边上守着看他们搬行李,顺便扯草擦竹甲上的泥。
老木匠上了年纪,赵家跟官兵纠缠时,他站得远远的,后来官兵全部被活捉才出来,见赵家人揪着一群官兵往山洞方向走,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追上赵大壮,“赵大郎,我寻思着趁这几天下雨把四周全部围起来”
赵大壮侧目,询问梨花的意思。
梨花道,“围起来好,这次官兵是从南边来掉进陷阱里,如果走北边进来咱们防不胜防。”
见自己的想法得到认同,老木匠松了口气,“那”
赵大壮会意,“待会我就让大家把手里的事放放,先把墙围起来再说。”
尽管地里正忙,到底是安危更重要。
梨花补充,“苦力活丢给官兵们干。”
后边含胸驼背瑟瑟发抖的官兵们苦不堪言,不过急功近利了点,谁知落得俘虏的下场,偏偏花言巧语求饶的同伴被他们丢下山摔死了,以致他们连求饶都不敢。
一行人慢吞吞的走进洞里,听他们边走边讨论官兵进山的应对之策,憋不住话了,轻声提醒,“军规严明,没有上头指令,他们不敢进山的。”
所以不用围墙。
刀子刮着他手臂的赵二壮冷哼,“那你们怎么进来了?”
前头的带路的赵广安回头,“用不着和他多说,三娘交代了,不干活就弄死。”
官兵立刻噤若寒蝉。
候在石壁门口的老太太早就听到族里人的声音了,可洞里光线昏暗,生怕自己看错了,眼睛用力的眯成了一条线。
当乌泱泱的人挡住洞门口的光线,她紧张得不行,“大壮,大壮”
赵广安回,“娘,堂兄他们在后头,咱捉了几十个官兵,你和四婶带孩子们回去,找找有没有粗点的绳子”
老太太蹙眉,“捉官兵干什么?”
“帮咱干活。”赵广安扬手,示意大家停下,好些官兵不着寸缕,侮辱他们的眼睛便罢了,门后还有许多孩子呢,赵广安说,“再弄几块竹帘来。”
“要竹帘干什么?”
“给他们遮一下。”
布料贵重,可不会给想杀他们的人用,竹帘是他们最后的施舍了。
老太太转身吆喝着孩子们家去,想起梨花来,喊道,“看到三娘了吗?她去树村灭火了,现在没回来呢。”
“她和堂兄一起的。”
老太太悬着的心落回实处,见树村的孩子还在,摆了摆手,“坏人要来了,你们先去谷里待一会儿,等坏人走了我叫你们。”
谁知道官兵会不会突然发疯捉孩子来威胁她们?谨慎起见,将孩子转移是最好的。
她交代赵娥,“你看着点,别让他们乱跑。”
官兵们心如死灰的跨进门,下一刻,通通睁大了眼。
云雾缭绕,时不时被风吹开少许,露出苍翠的山谷来,绿油油的田地,笔直的小路,干净的院落,宛若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没有天灾,没有蝗灾,宁静而美好。
若不是抵在皮肤上的刀过于冰冷,他们完全不敢将眼前的山谷和身边粗鄙凶恶的人联系起来。
“看到了吧”扛着巨大收获的赵铁牛志得意满的指着谷底一处,“不听话,你们也是那种下场。”
官兵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浅黄的石堆上,几具裸露的尸体横七竖八的铺在上面,鲜红的血像花一样刺眼,知道是同伴的尸体,他们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我们如果听话,你们会给我们食物吗?”
话音刚落,胳膊突然一痛。
“这时候还想跟老子谈条件?”赵铁牛收回沾血的铁棍,竖眉道,“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三娘说过不能同情这些人,所以他才不会烂好心。
“走快点!”
老太太和老吴氏回去找绳子了,怕官兵们想鱼死网破,赵铁牛没带他们回村,而是好心的让他们为同伴收尸。
没有锄头和棍子,想刨埋人的坑并不容易,尤其他们没穿衣服,某处只用树叶挡着,行动间,那儿凉飕飕的,加之无数道灼灼的视线,忍不住红了脸。
赵铁牛稀罕,“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围观的还有妇人,一开始,她们也因羞涩而脸红心跳的,但想到一路颠沛流离甚至差点死无全尸,表情瞬间正经起来,嘲笑道,“什么时候了谁还惦记你那二两肉了?”
在她们眼里,想活下去超过了其他所有。
官兵们耳根红了个透。
老太太和老吴氏挑着箩筐慢悠悠走来,猛地看到一群赤胳膊赤腿的年轻壮汉,像没见过世面的黄花大闺女,啊啊啊大叫起来,“要死哟,怎么不穿衣服啊。”
赵铁牛理直气壮,“给他们竹帘就不错了,去年饥荒,多少死人连竹帘都没有呢。”
妯娌两不约而同的翻白眼,眼睛偷瞄缩身夹腿刨土的官兵,脸颊微红道,“村里有姑娘呢。”
看到像什么样子?
赵大壮回,“姑娘们都回村了,附近没人,三婶,东西给我,我给他们分”
竹帘是去年围过茅坑和搭棚子遮过阳的,想着将来出谷会用,所以全部收起来放在牛棚里的。
赵铁牛接过,然后让有刀的人将其裁了。
竹帘在路上编的,竹篾没有打磨过,上面有无数竹屑,加上裁剪后的毛边,官兵们不敢想象扎进肉里会有多疼,害怕落得和同伴一样的下场,硬是忍着不吭声。
直到珠帘用狗尾巴草拴在腰上,意料之中的疼痛让他们绷直腿动不了才痛苦出声,“竹帘太硬了,能不能给我们摘几片大点的树叶来。”
赵铁牛虎着脸,“还瞧不上是不是?”
官兵们瑟瑟发抖,“不不是,我们想用树叶把四周包一下。”
赵铁牛恍然,“算了,你们既喜欢树叶那就用树叶吧。”
他把竹帘全部收走,一边让人摘树叶,一边给他们拴绳子。
绳子是当日李家人用过的,上面有些许磨损,不过极为结实,像是柳条编的。
赵青山给官兵们脚踝打死结时,赵铁牛就言语吓唬,“进来就别想着跑,要不然被我们抓回来就不是留全尸那么简单了,岭南人的招数知道吧?我们有的是让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
岭南人的凶残人尽皆知,官兵们常年在边境,知道得更多,闻言,规规矩矩站着,使劲摇头,“我们不跑。”
这次进山是百户擅作主张,按照军规,回去会被处死,反正伸头缩头都要死,不如苟且的活下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们自我安慰的想。
赵铁牛哼哼,“也别老想着撒谎骗人,我们从戎州来的,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啊,惹急了,照样让你们生不如死。”
官兵们继续摇头,“不撒谎。”
梨花来时,所有的官兵已经穿上了简单的树叶做的衣服,饶是如此,赵铁牛仍怕他们的二两肉露出来,挨个挨个检查了一遍才走向梨花,“三娘”
“他们不会染上风寒吧?”
硕大的身躯只有腰间几片树叶,不御寒。
“死了才好呢。”赵铁牛没把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刨坑要些时间,我看着就行,你忙你的吧。”
难得有作威作福的机会,赵铁牛兴奋得很。
梨花看了眼他们手上和脚上的绳子,绳子没有绷紧,这样不影响干活,只是如果他们反抗,绳子会成为杀人的武器,梨花说,“得弄点铁链才行。”
“去哪儿弄?”
“我问问刘二叔。”
村里的铁链长度不够,想要更多铁链,必须下山,她想到去年押送戎州妇孺的官兵,如果有办法找到他们就好了。
她提醒,“你们小心点,别让他们伤到了。”
“我棍不离身,谁敢伤我?”
他的铁棍满是倒刺儿,官兵们没穿衣服,倒刺儿一扎,他们跑还来不及,谁敢还手?
梨花想到这点,歇了给官兵们送草衣的心思。
埋好人,赵铁牛就带他们出谷砌泥墙去了。
有树村的人督促,隐山村的人搬得很快,知道这次回去没机会进来,搭好的草篷全部拆了,没有留下一根木,一捧柴,甚至连门槛石都抬走了。
他们一走,树村的人重新把南边围了个严实,就差没封死进出的门了。
这么一来,往后赶集,必须从小门出去。
树村要围的泥墙是西边到东边,已经耕出来的地必须围在里面,赵铁牛用眼睛丈量了下,差不多有三四里长。
老木匠怕赵铁牛不满,好声好气的解释,“墙围起来后咱们
就不出去了”
“无妨,咱们人多,应该要不了几天。”
两个村离得近,树村安全,意味着谷里也安全,赵铁牛问,“会不会太窄了?”
北边位置可以往外延长一点,反正离收小麦有些时日,赶在这之前能围完就行。
“不窄了。”老木匠说,“在老家时,我们村差不多也这么大,山里树多,接下来咱慢慢开荒就行。”
他不贪心,种的庄稼能养活村里人就行。
山里有野菜野果,没有想象的难。
赵铁牛不懂这些,“成,按你说的做。”
被雨淋了几天的地湿透了,挖出来混些竹篾就能砌,舂墙的话更是简单。
两个村的人齐心协力,不到两天就建起了泥墙的雏形。
山里寒冷,为了保暖,官兵们不得不靠劳作保暖,因此没有偷懒的。
谷里人都去砌墙了,煮饭的事就落在老太太和老吴氏她们身上,回谷里吃饭花时间,送饭分粮又太多,对老太太她们来说有点麻烦,梨花就给她们出主意,拿四口釜出来,在外面煮。
碍于树村的人在,老太太她们尽量弄野菜馍馍。
无论什么野菜,剁碎了和粗面一搅,蒸熟就行。
看赵家人这般,曾老头拿了一袋粮食搭伙,这样就不用单独留人在家弄饭。
对此,老太太没意见。
不过老方氏提出搭伙吃饭时她拒绝了。
倒不是跟老方氏有仇,而是她拿来的粮食发霉了,当然,发霉的粮食在饥荒时多的人抢,可现在毕竟不是饥荒,老太太不得罪人,让老吴氏去说。
老吴氏直接叫来赵四娘,让赵四娘去回话。
自打明二媳妇另外嫁了人,老方氏就对这个老四媳妇上心了,平时两口子吵架,她也是偏向赵四娘的时候多。
这不,赵四娘一提,老方氏就焉了。
她也想拿点成色好的粮食,可明四天天喊饿,好粮食当然要留给儿子不是?
她问赵四娘,“你娘家吃的粮食就没发霉的?”
赵四娘没有见过族里煮的粮食是什么样的,迟疑道,“没有发霉的吧,管灶房那块的是大堂嫂,粮食发霉的话,定是要问过三娘才能下锅的。”
“山里这么潮,粮食怎么可能不发霉?”老方氏心里嘀咕,琢磨着找老秦氏问问。
可老秦氏从早到晚都围着几口釜,哪儿有心思搭理她?
除了曾家,叶家和黄家也拿了粮搭伙,叶家有赵书砚,黄家有赵多田,都是孙子辈的,肯定要给他们面子,于是她们要煮两百多人的饭,天天脚不离地的,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老太太也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
年纪大了,脸一瘦,皮就松弛的挂着,皱纹像树根似的盘根错节。
梨花想帮忙无奈抽不出身。
两百多人的野菜全是孩子们挖的,前些日子她还往自己的棺材里囤野菜,现在完全顾不上了。
不仅这样,担心老太太和赵广安吃不消,夜里还会给他们开小灶。
去年囤的鸡没有吃完,傍晚收工她就回家炖鸡汤。
烤过的鸡炖汤有淡淡的糊味,怕老太太多问,她将鸡肉剁得碎碎的,再淘点米进去熬成鸡肉粥,老太太和赵广安一碗,宁儿和阿莹半碗。
阿莹性子贞静,不会多问,宁儿却是个话唠,吃一口粥就好奇满满,“三娘,我吃到肉的味道了。”
“地里挖的虫子。”
“虫子能吃吗?”
见她眼睛乌黑透亮,怕她明天到处找虫子,梨花摇头,“有的能吃,有的不能吃。”
家里其他人已经睡了,这么就她们五个人坐在堂屋里,桌子正中央放了个灯笼,里面的泥炉燃着细碎的炭火,火光微弱,照得大家也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宁儿还是上了心,“哪些能吃?”
“不好说。”梨花道,“有毒的虫子很多。”
老太太严肃道,“吃了有毒的虫子会死的,你可不能乱抓。”
宁儿似懂非懂,赵广安慢慢嚼着粥里的肉,明显感觉不是虫子,但他答应三娘不多说就没开口,直到宁儿说明天去找虫子回来让梨花认才说话,“有毒的虫子会咬人,小心被咬了。”
“我不会。”宁儿吹了吹碗里的粥,“我小心点。”
“小心点也不行,现在大家都忙,你要是受伤,阿耶还得抽空照顾你,这样就不能忙正事了。”
对于这个可能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女儿,赵广安始终觉得别扭,但梨花要他认他认了便是,“宁儿,你要听三娘的话,扯草喂兔子,兔子长大生小兔子的话咱就有兔肉吃了。”
“我扯了兔草的。”宁儿说话很有逻辑,“不信你问阿莹。”
安静吃粥的阿莹听到自己的名字,缓缓抬起头,“宁姐姐没有乱跑,赵三叔,我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啊?”
李解和赵广从已经走了好多天了,阿莹有点担心兄长的安危。
赵广安回答,“他们做大事去了,这趟顺利的话,咱们今年就不缺粮了,阿莹想你阿兄了?”
对阿莹,赵广安是心疼的,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父母,要不是碰到他们,恐怕早就化作白骨了,赵广安说,“你阿兄回来我就告诉你。”
阿莹点点头。
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吱的一声,冷风泄进来,赵广安打了个冷战。
桌边的人齐齐转头,只见漆黑的门缝背后好像有一双眼睛,梨花最先回过神,“书墨?”
赵书墨是她亲弟弟,不过邵氏看得紧,姐弟两感情并不亲厚,他这时过来,恐怕是今晚她们说话有点大声了,往常吃东西时,都是宁儿问两句就完事了。
她一开口,门外的眼睛没有了。
梨花蹙了蹙眉,推开凳子走了出去。
拉开门,就见赵书墨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外面,如墨黑的眼眸既紧张又期待的望着她。
梨花左右看了看,拉过他的手,“进来吧。”
她不觉得自己吃独食错了,东西是她囤的,想给谁吃是她的事儿,然而看着赵书墨的眼神,她稍微反省了下,说道,“阿奶和阿耶白天没吃饱,我给他们煮了粥,你要吃吗?”
赵广安不太喜欢这个儿子。
平日他教孩子们放牛,儿子从来都站在最后边,有几日赵文茵姐弟耍脾气不肯捡牛粪,全是儿子替她们干的。
如果是女儿,绝对不会纵容那姐弟两。
赵书墨似乎有点怕赵广安,攥着衣角不肯上前,梨花又拉他一下,“怎么了?”
赵书墨低下头,盯着脚上的鞋子发呆。
赵广安不喜,出声就要呵斥两句,但怕吓着阿莹和宁儿,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就见梨花屈膝,目光和赵书墨齐平道,“饿不饿?”
梨花的声音十分柔和,赵书墨抬眸看她一眼,又往桌上看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
梨花不禁想到了赵书塘,也是个话少的性子,无论赵广从说什么他都安静听着不答话,时间一长,赵广从对儿子的不满越来越多。
梨花摸摸他的头,问道,“你白天挖了多少野菜?”
每个挖野菜的孩子要么拎篮子要么背背篓,赵书墨在族里不算大,背篓怕是不会给他背的。
赵书墨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许久,小声的说,“三篮子。”
想到什么,他抿抿嘴,补充,“压实了的。”
有的孩子投机取巧,野菜蓬松的堆在篮子里回去找老吴氏交差,老吴氏忙得不可开交,很多时候没有细看就让她们将其洗了,几天下来,渐渐有人偷懒。
梨花忙起来不怎么留意哪些人偷懒了,自然没法告状。
但以她的了解,赵文茵姐弟肯定不会乖乖干活的。
她又问,“大房挖了多少野菜?”
赵书墨回头看了眼,又不说话了,估计怕传到大房耳朵里。
在老家时,邵氏就对元氏言听计从,养的儿子是这样不足为奇,梨花想了想,夸他,“三篮子已经很厉害了,来吃粥,这是奖励你的。”
赵书墨眼珠一动,似乎没料到梨花会这么说。
梨花弯眉笑起来,“阿奶说的,无论谁,只要老实干活都会得到奖励,宁儿和阿莹白天也挖了很多野菜才有粥吃的。”
梨花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点头,“对,勤劳的人才有饭吃,你也来吧。”
赵书墨这才慢慢上前,赵广安看惯梨花雷厉风行,突然冒出个慢吞吞的儿子,满脸不耐烦,“还不快点?”
想当初,邵氏将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想要带出去溜达一圈也不让,一会儿嫌太晒,一会儿嫌风太大,说到底,无非觉得他不学无术会带坏孩子。
可她亲自教导也没把孩子教好啊?
他脸上闪过的讽刺没有逃过梨花的眼睛,梨花轻轻扯他衣服,“阿耶你坐过去一点,让阿弟挨着你吧。”
那段记忆里,没有关于赵书墨太多事,邵氏和元氏走得近,他自然更亲近赵文茵姐弟,就是不知卖了她后,赵家再碰到困难会不会连他也一起卖了。
毕竟,在赵广昌眼里,只有大房才是他的家人。
梨花把自己的碗推给他。
赵书墨意识到什么,双手垂在两侧,脑袋又垂了下去。
梨花说,“不知道你挖了这么多野菜,忘记煮你的那份了,我们就分着吃吧,我已经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下次煮粥再给你补上。”
赵书墨掐着衣角,良久说出一句,“我不饿。”
他就是听到堂屋有人说话,知道阿耶和阿奶他们又在吃东西,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阿姐煮粥时,他已经在家了,知道粥里有什么,堂姐要他趁她不注意进去舀粥吃,他没答应,阿姐的粥是给阿耶补身体的,阿耶身体不好就会死,那样他就没有阿耶了。
没有阿耶的人会被欺负的。
哪怕堂姐反对,他心里知道。
“阿耶吃饱了吗?”
赵广安碗里还有半碗粥,以为儿子盯上了他的,没有丝毫犹豫就碗推了过去,“阿耶吃饱了,你吃阿耶的吧。”
女儿天天要守着孩子们,没有休息过,这点粥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赵书墨仍然没有动,梨花摸不准他的心思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赵文茵姐弟高高在上惯了,在老家是这样,出来后也没改多少,加上现在元氏有了身孕,赵广昌对她百依百顺,姐弟两又慢慢嚣张起来,哪怕再赵广安面前不管干什么,再赵书墨面前可凶得很。
赵书墨摇头,“没有。”
“你白天干什么了?”梨花问。
“放牛,挖野菜,还去小溪边洗衣服了。”
这么小洗衣服?家里的衣服都是邵氏洗的,邵氏现在忙没空也是晚上回家后挑水回来洗,怎么会轮到赵书墨去水边洗衣服,梨花拧起眉,“阿娘让你去的吗?”
“不是,是堂姐。”赵书墨似乎不想多说大房的事儿,眼睛重新落到梨花脸上,“阿姐,我也想去找虫子,阿娘晚上总喊饿,我要是找到虫子就能让阿娘吃饱了。”
邵氏的伙食在族里,由老太太她们煮的,分量不算多,梨花看向老太太,“族里的伙食是不是少了?”
“不少啊。”老太太随口答了句,转而想到邵氏的性子又安静下来。
邵氏不是爱抱怨的性子,如果她喊饿,肯定实在真的,她都这样,其他人恐怕也是如此,老太太纠起眉,“要不明天问问你四奶奶,我天天回来有粥吃不觉得饿,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真要饿,那就多煮点粮。”
现在做的都是体力活,如果累出毛病,接下来收割小麦和插秧哪儿有力气?
梨花也这么想的,“现在不是省粮的时候,实在不行,咱白天在族里吃,晚上回家再吃一顿,反正我回来得早,煮好饭阿奶你们回来吃刚好。”
老太太道,“行,粮食在我屋,你看着煮。”
说着,她顿了顿,缓缓道,“就是进出记得关门,你堂姐她们心眼多,别让她们钻了空子。”
赵文茵被元氏养得极其娇惯,背后没少骂她,老太太懒得计较,可粮食关乎到将来,不计较不行,她说,“你堂姐要是敢进去偷粮,你告诉我,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元氏怀孕后,表面收敛了许多,可到底有没有改好,恐怕连赵广昌都不知道。
对元氏这个儿媳,老太太一直是提防的状态,“还得小心你大伯母。”
自从元家人过世后,元氏就有点杵梨花,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更是避着她。
梨花应下,偏头道赵书墨,“堂姐她们偷过东西吗?”
族里的东西全部放在大灶房的,那边人多,没人敢进灶房偷东西,但去人家里偷东西就不好说了。
族里好多屋子没有上锁,胆大点的人光明正大就能溜进去,而且山里雾气重,他们偷了粮找个地偷偷煮了吃也没人发现,梨花之所以这么问,也是想了解族里的情况。
赵书墨摇摇头,怕梨花误解他的意思,回道,“不知道。”
她们不是所有坏事都带他的,而且赵书墨不想跟着她们,跑腿干活就算了,回家后她们还会找大伯母告状,邵氏知道后会在他耳边念叨个不停,说大房人多又有本事,他该好好巴结大房,这样碰到危险,大房才不会置之不理。
他心里有个疑惑,整个赵家最有本事的是梨花,梨花是他亲姐,不讨好亲姐却要舍近求远巴结那对姐弟,为什么?
他看着梨花,她比在老家时瘦了许多,皮肤也不像以前白皙,但和他说话时,眉眼舒展,不像阿娘那样愁眉不展。
他张了张嘴,“阿姐”
梨花怔住。
似乎许久没听到人喊她阿姐了,一时竟有些恍惚。
赵广安看女儿失神,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什么阿姐,叫三娘。”
赵书墨脑袋吃痛,下意识伸手揉了下,听话道,“三娘”
梨花回过神,眼里闪过几分笑意,“叫阿姐吧。”
赵书墨才几岁,记忆里没有做过对她不利的事,要不是邵氏在中间,她应该很愿意亲近这个弟弟的。
“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赵书墨的话都到嗓子眼了,被赵广安一拍,尽数落回肚子里。
少顷,低低道,“我不饿。”
又是先前的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