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百姓上山和平共处
梨花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不悦的模样,“不饿也吃点。”
她语气有点重,吓得赵书墨迅速抱住了碗,小口小口吃起粥来。
性子唯唯诺诺,吃东西慢条斯理,哪有男子气概?
赵广安没个好气,夜里回屋故意把门关得震天响,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他语气冰冷的质问,“你这几年怎么教三郎的?一个男孩,比小姑娘还腼腆扭捏”
赵书塘虽然是个闷棍子,但言行举止坦荡大方,而赵书墨低眉顺目欲与还休,莫名让人想揍他
邵氏太困了,如雷贯耳的关门声也
没吓到她,确定是赵广安,掀开一条缝的眼睛又慢慢阖上,带着睡意的嗓音道,“估计认生吧。”
“”儿子在他面前认生?这是什么话?赵广安怒火中烧,气得脸都青了,然而没等他说什么,一阵轰轰轰的呼噜声钻入耳朵里。
“”
他快被气死了她还睡得着?
一把掀开被子,“我跟你说话呢。”
呼噜声戛然而止,“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广安抓过被子往身上一盖,赌气道,“睡觉。”
很快,呼噜再次在黑暗中响起,他踢了踢被子,睁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寻思着要不要把儿子带在身边自己教,三娘是要做大事的,没有左膀右臂可不行,若能将儿子调教出来帮她,三娘也能轻松点。
于是,第二天出门时,他招来儿子,“和我去外面。”
赵书墨拎个竹篮,身后站着赵文茵和赵漾,姐弟两想让赵书墨替她们挖野菜,见赵书墨突然被叫走,新奇的往前走了半步,“三叔,我们呢?”
赵文茵脾气不好,曾撺掇族里几个姑娘排挤三娘,这样的人赵广安避之不及,“你们挖野菜去!”
“三郎不挖野菜吗?”赵文茵垂眸,盖住了眼底的几分嫉妒。
赵广安没注意,冷淡的回,“不挖。”
赵漾立即摔了竹篮,“那我也不挖。”
赵广安可不惯着他,“随你,反正到时没有饭吃别哭就行。”
赵漾一愣,屁股一撅就要往地上坐,赵广安转身喊赵广昌,“大兄,四郎又在撒泼打滚了,你快来管管。”
话音未落,屁股快着地的男孩蹭的站起,吼道,“我没有。”
赵广昌从屋里出来,见儿子和兄弟大眼瞪小眼,太阳穴抽了抽,“你和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这话明显在说赵广安,赵广安嘟囔,“他又不是没爹,老跟着我干什么?”
丢下这话,拉上赵书墨走了。
赵文茵注意着赵广昌脸色,见其不好,急忙解释,“三叔要带堂弟出谷,说是不挖野菜了。”
最后这话是她猜的,赵广安好吃懒做,以致跟着他的人也不用干活,梨花就是这样长大的。
赵广昌瞥一眼潇洒离去的兄弟,训斥女儿,“你三叔是这样的人吗?做好自己的事!”
他没忘记自己的处境,元家人出谷后又扒绳子回谷的事不是没有人追究,担心引火烧身,他这几个月低调得很,就怕族里人翻旧账,问他明明去接外嫁姑娘,那么多亲家不接,凭什么只接元家,甚至还花钱给元家买粮。
无论过去多久,这件事始终是他德行败坏的证据。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
只是赵广安充耳不闻,满心想着怎么教好儿子为女儿分忧。
泥墙还在修建中,谨防歹人突袭,村里的孩子们只允许在树村里走动,所以这还是赵书墨进谷后第一次去北边。
地上的杂草被来往的村民踩进地里,树木被砍,留下膝盖高的木桩。
正值春天,木墩上发出了细细的绿枝。
走到一处矮小的泥墙边,赵广安弯腰,锤了捶沾着露水的墙面,赵书墨学他,伸手捶了两下。
先来的族里人蹲在旁边砌泥,见父子两的动作如出一辙,不由得问赵广安,“你带他来干什么?”
围墙是分了工的,妇人挖泥,官兵挑泥,他们砌墙,根本没有孩子的事儿。
赵广安站起身,看向十几米外挑着泥过来的官差,回道,“今后他跟着我,我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才多大?哪儿会砌墙?”
这墙是为了阻挡敌人,赵书墨这点力气,砌出来的墙不会塌了吧?
赵广安早就想到了,自信满满道,“这不有我吗?”
“你管好你自己吧,昨晚你家去后,五堂兄重新帮忙弄过的”
赵广安一愣,尴尬道,“是吗?”
族里人给他一个‘你以为’的眼神。
官兵放下箩筐,问把泥倒在哪儿,赵广安指了指左脚位置,追问族里人,“我没那么差劲吧。”
“你多用点心吧,要是哪天官兵从你砌的这段墙钻进来,你不就成罪人了?”
族里人这么一说,赵广安心里没底,“我哪儿做得不对吗?”
“问五堂兄”
赵广安担心族里人的话成真,赶紧把赵大壮叫来,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赵大壮指着墙根,“不够直,舂的时候要用力。”
平日大家砌墙,两侧会架木板以固定泥的形状,但围墙的范围太大,一时找不到那么多木板,便想着等墙砌到一米左右的位置再架木板。
老木匠这会儿正带着村民伐木做板子呢。
顾及赵广安以前养尊处优日子,赵大壮说,“要不你去挖泥?”
赵广安没从他眼里看到鄙夷和轻视,想了想,“成。”
他不是为了面子死撑的人,尤其还是在儿子面前,他拉过儿子,“往后三郎跟着我干活,族里不是有小锄头吗?给他找一把”
小锄头是从李家搜来的,给孩子们拿去挖野菜了,赵大壮道,“找三娘要去。”
赵广安给儿子使眼色,待他回去拿了小锄头来,耐心教他怎么用锄头。
和梨花一学就会不同,赵书墨姿势笨拙,整个人显得平平无奇,不过他干活认真,一上午都没喊过累,族里人觉得稀罕,“堂弟,你家三郎挺能吃苦的呀。”
赵广安满脸自豪,“和三娘学的吧。”
族里人露出羡慕的表情来。
谁能想到族里最没出息的赵广安有这样一双儿女?
赵广安觉得儿子给他长了脸,再看那张肖像妻子的脸顺眼了许多,唯一不好的就是赵书墨太能忍。
他掌心磨起了水泡,有两个还破了,就这样硬是忍着没喊一句疼,弄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要求换活,起水泡怎么了?还比不过几岁大的娃?
这么一比较,还是女儿好,女儿不逞强,也不让他逞强。
一上午没看到女儿,吃饭时,他到处找梨花的人影,见赵文茵朝儿子挥手,顿时沉了眉,“往后不准和大房的人一起。”
赵书墨端着老吴氏盛的粗粮饭,乖乖点头,见他眼睛乱瞄,问道,“阿耶在找阿姐吗?”
“不知三娘哪儿去了。”
梨花背着箩筐下山了。
官兵进山后,山下干活的人就全部回来了,担心北边的益州村民起疑,一大早她就到黄娘子她们撒豆种的地里。
草木长得快,豆苗稀疏不已,百无聊赖,她将豆苗周围的草拔了,转去青葵地时,灰蒙蒙的天又下起雨来。
还没入夏,这点雨不会打湿衣衫,但雨裹着云雾模糊了远处的山林官道,看不清是否来人,因此她不得不躲进草篷里。
黄娘子她们在这儿生过火,架过釜的石子井然有序的堆在地上,柴火燃烧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进去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窸窣声,伴着轻轻询问,“有人吗?”
梨花勒紧背篓的绳子要跑,却看草篷一侧露出两张蜡黄的脸来。
对方看到她,惊喜的拿掉头上的草帽,“小娘子,记得我不?”
梨花盯着她,隐约记得是北边村子的人,那两天为了套近乎,她和那个村子的人说了许久的话,说话时,地里干活的人时不时会看一眼。
面前的妇人就是其中之一。
她故作迷糊的挠了下头。
妇人反手指着自己,“我夫家姓窦,先前和你聊天的是我嫂子,这几天官吏进村巡视春耕的情况,她抽不出身,让我来这边瞧瞧,你们这些天去哪儿了啊?”
梨花不答,指着南边问,“边境官兵失踪的事你们知道吗?”
“咋不知道。”妇人进篷,放下背上的背篓,“官吏还问我们是否看到那群官兵了,我们天天在地里,去哪儿看那群人?你们也被问了?”
梨花轻轻点头,“有人在山里看到他们了。”
妇人叹气,“猜也是那样,村里有戎州人,那些人定是奔着戎州人的钱财去的。”
梨花轻问,“戎州人很有钱吗?”
“你们不知道吗?”妇人说,“有几个戎州人带着大量金银玉器想混进益州城,被守城的官兵察觉后,贼心不死的贿赂官兵,哪晓得官兵不吃那套,将他们全抓了。”
那几人恐怕就是隐山村的村民了。
梨花不动声色,“有官兵失踪,我们不敢随意外出,竟不知还有这事。”
“我们也是从官吏嘴里听来的。”妇人语重心长,“现在不太平,还是待在村里安全点。”
如果不是那些官吏欺人太甚,她也不会来这儿碰运气。
看草篷没有其他人,小姑娘估计一个人来的,她找了块干净的地盘腿坐下,“你们村的人经常上山?”
否则怎么会在山里看到官兵的身影。
梨花和她们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望着越
来越厚的云雾,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不进山不行啊。”
妇人没有去过东边的村子,一是怕路上遇到坏人,二是怕益州的官吏看到,前一阵子,去边境的官兵路过地里,警告她们不要乱走,一旦发现和其他村的人来往,会被以叛乱罪处置。
现在想想,多半是有些村不堪官吏欺压造反了。
见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心里不经生出几分同情来,“巡视春耕的官吏可到你们村了?”
“没呢。”梨花敏感,见妇人提到官吏眉间满是厌恶,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稚声道,“咱们脚踏实地,不曾荒废一分土地,官吏见了会奖励咱们的吧?”
“奖励?”妇人嘴角浮起几分嘲讽,“尽是贪官污吏,哪儿看得到咱老百姓的艰难?”
那些人自视甚高,巡视不过是她们敛财贪色的手段罢了。
想到日后每个月都有官吏来巡视,她眉间的厌恶化成了深不见底的痛苦,“这世道想要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呢?”
和她一起来的女子头上裹着布巾,帽子拿掉后,露出淤青的脸来,梨花心下微诧,“出什么事了?”
妇人侧目,眼里有水雾晕开,声音也哑了许多,“回家后你提醒家人把脸涂黑,别遭了官吏的毒手。”
梨花装懵,“什么毒手?”
“你阿娘她们懂的。”妇人不想吓到小姑娘,移开视线,望着外面的雨雾出了神,不知为何,眼泪越来越多,“你们进山碰到戎州人了吗?”
雨聚在杂草堆的屋檐,一滴一滴往下坠,像妇人眼角的泪珠子,梨花心里不是滋味,认真道,“碰到了,那些人被岭南人弄得家破人亡,看到我们竟有些害怕。”
以往听到戎州人的惨状顶多感慨几句,然后庆幸自己是益州人,哪怕家人不能团聚,至少全都活着。
可官吏进村后,一切都变了,安静的村子充满了痛哭惊叫,那一刻,切身感受到几个月前笼罩在戎州的绝望来。
人命如草芥,女子的命连草芥都不如,那些人让她们生就生,让她们死就死。
她抓起袖子擦泪,哽咽道,“山里的戎州人有多少?”
“不知道。”
“你说那些失踪的官兵会不会被戎州人”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知道,村里人怕被官兵发现,借树丛遮掩就跑了。”梨花佯装好奇,“婶子,你怎么老问戎州人啊?”
“村里没有男人,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妇人像自说自话似的,“以前总想着听从安排,老老实实待在村里等丈夫兄长回来就好了,而如今,他们回来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
想到在戎州看到古阿婶她们生不如死的绝望,面前的妇人给她一种相似的感觉。
她问,“婶子今天来这边挖野菜的吗?”
背篓里装着野菜,估计是来的路上掐的。
妇人低头哭了会儿,许久才回话,“不全是。”
好多天没看到小姑娘村子里的人,她们怀疑两个村遇到了同样的事,便想偷偷过来看看,再找她们商量一下摆脱官吏的办法。
她已是残柳之身,不怕死,但她女儿才四岁,为了不让女儿落到那些人手里,只能奋力一搏。
她问梨花,“小娘子,你觉得戎州人品行如何?”
梨花不假思索,“没有长久相处过不好说,但村里人很可怜那些人,戎州城被烧毁,益州又大肆抓捕他们,他们如果不往山里跑就没活路了。”
“是啊。”妇人眺向云雾遮掩的山岭,“山里再苦,至少不会遭到迫害。”
想到官吏们的残暴,妇人冒出个想法,小姑娘模样周正,她娘的容貌不会差,被官吏看见,估计不是凌辱这么简单,她如果告知官吏的恶行,她们会不会逃到山里去?
思忖良久,她指着鼻青脸肿的同伴道,“知道她脸上的伤怎么来的吗?那群贪官污吏以巡视春耕为借口,进村召集所有人就挑漂亮的人下手,她妹妹十五岁,被那群人带走了,说是要卖到窑子里去。”
“她脸上的伤就是被那些人打的。”妇人不想揭同伴的疤,但为了将来,必须赌一把,“你们熟悉山里的地形,要我说,不如逃跑山里算了,我相信你阿耶他哪怕宁肯自己去死也不愿你们被那些人欺负”
担心自己说得不够严重,妇人正襟危坐,“那些人把咱当成发泄的乐子,说是每个月只来一次,谁知道会不会变卦?咱们日晒雨淋替他们种粮食,末了还要遭受他们的迫害”
说着,她泣不成声。
这趟本该是她大嫂来的,就因出面去拉那些被强行带走的姑娘而惹恼了那群人,被拖到地里欺负了一天一宿,她们找去时,她奄奄一息快死了。
“那些人行踪不定,小姑娘,你快回去找你阿娘吧,记着婶子的话,官吏进村,务必把自己弄得丑一点。”
见她泪雨如下,梨花眉头蹙得死紧,“官吏还在你们村?”
“走了。”
不走她也出不来。
“往哪个方向走的?”
妇人答不上来了,那些人带走了几个姑娘,大抵要回城卖了后再继续巡视。
梨花跳过这个问题,又问,“婶子想进山吗?”
妇人仍是不答,看到大嫂浑身青紫的模样,她想跟那帮人拼了,可又没有豁出命的勇气,想进山,又怕从这个炼狱跳到另一个炼狱,纠结得很。
梨花不催她,“婶子,我先回家瞧瞧,真像婶子说的,我们肯定要进山的,知道你们挖地道后,我阿娘她们就有意进山找住处了。”
妇人错愕的睁大眼,须臾,眼睫又垂了下去,“还是你们想的长远。”
小姑娘的阿娘在城里给人浆洗,肯定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她说,“回去吧。”
看妇人低下头去,眼泪像掉线的珠子落在半湿的衣服上,梨花低声问道,“我们进山安顿好的话,婶子会想进山吗?”
这种事她做不得主,妇人如实说,“我想。”
“那说好了,我们搬进山就来这儿给你们传话”梨花声音清脆而有力,“我们的豆苗已经长出来了,到时肯定要下山浇水施肥的。”
云雾覆山,不知什么时候了,想到这趟瞒着老太太下山的,梨花准备回去了,“婶子,你们也先回去吧。”
妇人恹恹的耷拉着眼皮,“难得出来,我们再待一会儿。”
“那我走了啊。”梨花挥挥手,冲进朦朦细雨里。
妇人忍不住抬头看她,小姑娘背影消瘦,大半身形被背篓挡住,但她走路稳健,像经常走雨路似的,她和同伴感慨,“这么乖巧的小姑娘,要是落到那帮人手里要怎么办呀。”
“我看她不是没主见的。”最近这么乱,小姑娘竟一个人出现在这儿,“你说她们会不会已经搬到山里了?”
“不知道。”
枯了一冬的树长满了花叶,回去路上,梨花看到一株榆树,砍树枝勾了几枝桠榆钱儿带回去。
到围墙时,看到她的族里人长舒了一口气,“三娘啊,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你阿奶就要寻死了。”
“我阿奶怎么了?”
“你阿奶给你蒸了米饭,到处找不到你人,正跟你堂伯发火呢。”
她下山这事只有赵大壮知道,老太太找不到她人肯定会去找赵大壮,梨花掂了掂背篓里的榆钱儿,“我找到榆树了,傍晚收工我们就去砍榆钱儿回来蒸”
榆钱儿茂密,在背篓里一簇一簇的,霎是喜人,族里人应下,“行。”
族里的釜架在石洞外面的,有凸出的山石遮挡,老太太她们淋不着雨,梨花到时,赵大壮正拉着往墙上撞的老太太劝,“三娘是我侄女,我哪能故意送她去死啊,她可能走远了点,待会就回来了。”
“都午后了还没回来,你骗谁呢?你放开我,三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老太太倾身,努力用额头去撞墙。
“阿奶。”
梨花跑过去,“我找到一株榆树,砍榆钱儿花了些时间,这才回来晚了的。”
看到梨花,赵大壮拧成川字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拽着老太太的手却没松,“看吧,我就说三娘没事,附近都是咱的人,谁敢动三娘啊”
老太太眼泪糊了一脸,待梨花站在自己面前,挣脱赵大壮的手就朝梨花捶了过去,“你要吓死我啊?”
怕真的把孙女打疼了,收着力道的。
洗碗的老吴氏看得撇嘴,“好了,人也回来了,快干活吧。”
两百多人的碗筷,洗起来并不轻松,就老太太寻死觅活的这会儿已经耽搁很多活了。
老太太气恼的瞪老吴氏,“慌什么。”
说着,双手拉着梨花检查起来。
草制的衣服上挂着雨水,裤子和鞋子脏了,但没有看到伤口。
老太太说,“围墙没建好,以后别走远了,隐山村的人记恨咱,保不齐挑落单的下手。”
隐山村做得不地道,将他们撵走后,老木匠差人把隐山村做的事告诉其他村的人,然后表明树村的立场,不接受自作主张下山招来官兵的人,无论是谁,一经发现,再也不往来。
前天的集市,树村和安宁村的人都没去。
梨花虚心认错,“以后不敢了。”
都这样,老太太还能说什么?“肚子饿了吧,阿奶给你蒸了白米饭,在火上温着的”
知道孙女要操心的事情多,清晨出门时,她抓了四把米出来,就为了让梨花吃顿米饭。
“还是阿奶最好了。”梨花嘴巴像摸了蜜,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的,主动说去另一件事来,“我和你四奶奶问过了,好多人都吃不饱,我两一商量就多舀了几升粮”
她跟搭伙的其他几家也说了,曾家和孙家答应明早把粮食送来,老太太抚着孙女额前湿润的碎发,一脸疼惜“煮饭的事儿有我和你四奶奶,你就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梨花浅浅一笑,露出小姑娘才有的天真来。
老太太愈发没了脾气,见赵大壮还杵在这儿,骂道,“没事情干了是不是?”
“”赵大壮瞄一眼梨花,“还有两个村也想建围墙,我让你铁牛叔过去看看,都是苦命人,该帮的就帮吧。”
当然,他们腾不出手帮忙挖地基啥的,赵铁牛过去,无非帮忙确定围墙的走向和范围而已。
老太太对他还有气,不耐烦道,“走吧走吧,看见你我就头疼。”
“”难道不是老太太把他叫回来的吗?心知不能和老太太讲道理,赵大壮温顺的走了出去。
梨花叫住他,“我也去看看。”
老太太眉一竖,“你没吃饭呢?”
“碗给我,我边走边吃。”
她有话和赵大壮说,被老太太听到就知道她下山了,她让赵大壮帮她端碗,抓着他手臂走了出去。
老太太不满,“怎么比我这个老太婆还忙?”
老吴氏看得也不舒坦,“不知道的以为大壮是她仆人呢。”
老太太一瞧,赵大壮一手托着梨花的小手,步子迈得小,估计怕梨花摔着,走两步就要偏头看梨花一眼,很像梨花给她讲的宫里太监搀扶娘娘的情景,老太太噗嗤笑起来,见老吴氏看过来,强行拉下上扬的嘴角反驳道,“三娘是未来的族长,大壮多上点心怎么了?”
真想让她照照自己现在的嘴脸,有那么好笑吗?眼睛都笑没了。
她一笑,老吴氏就浑身不爽,上次和老太太动手后,回去就挨了骂,想她嫁进赵家这么多年,为赵老四生儿育女,最后竟比不过一个寡妇在他心里的位置,换成谁高兴得起来?
顾及老伴儿在洞里,她别开脸,“洗碗吧你!”
走出老太太的视线,梨花缩回手,告诉他山下的情况。
赵大壮另外一只手托着草,草上放着滚烫的碗,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冲天怒气难掩。
“他们舍弃戎州就算了,竟朝自己百姓下手,这样的朝廷,根本不配百姓为其效力!”
这几年,面对越来越严苛的赋税,百姓早有不满,但始终不曾生出过反心,哪怕遭益州兵逼得逃到山里,大家想的也是哪天太平就回乡种地。
老百姓没有大智慧,他们起早贪黑的干活,收回来的粮交税后养活全家都难。
这般困苦,朝廷还是不肯绕过他们。
要求男人打仗,然后欺负留下的女人,老百姓的命就这般下贱吗?
赵大壮满腔愤恨,终究化为无奈,“没有男人,她们可怎么办?”
“所以我想让她们搬到山里来。”梨花解释,“每个州府都在囤兵,咱们也不能示弱”
“但益州衙门追究下来怎么办?”
“咱们休养生息这么久,不至于没有胜算。”
如果是几天前,梨花可不敢大放厥词,但这些天到处挖土,有意无意形成了陷阱,加上树村的人,击退几百上千人不成问题的。
她沉吟道,“世道乱成这样,咱们不壮大势力,保不齐哪天有人借剿匪的名义攻进来,堂伯,经历这么多事,你甘心对朝廷俯首称民吗?”
甘心吗?背井离乡,看到的是官府的漠视,驱逐,逼迫,如何能甘心?
他张了张嘴,发现满嘴苦涩,然而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反问梨花,“你觉得咱们真能跟几路势力抗衡吗?”
“假以时日,总有能抗衡的那天。”
目前,戎州是岭南的天下,是最乱的,荆州有戎州全部兵力,最为太平,而益州贪官污吏当道,人心涣散,迟早也会乱。
他们夹在三股势力中间,引起不了太多注意。
荆州最强,瞧不上她们这种难民,益州知道山里有人,但害怕出兵会给岭南有机可趁,不敢大规模派兵攻打她们。
所以,这就是她们养兵的机会,“堂伯,我不想再任人宰割了。”
不任人宰割就得自己当皇帝,赵大壮不敢相信梨花有这种心思,说出另一个弱点,“咱们没有正规军。”
“现在没有,以后谁说得准?”梨花看向远处,两个穿着翠绿色树叶做的衣裳的官兵挑着泥回来,她道,“你看他们适应得多好。”
几天而已,从不着寸缕到自己摸索缝补的树叶衣裳,人的忍受力远比她想象的强,梨花道,“他们不就是正规军吗?”
赵大壮诧异,“你想用他们?”
梨花还没想清楚,但她没自信能收服他们,有所保留道,“我没读过书,不懂怎么调教人,但来日方长不是?”
赵大壮若有所思,“这样的话,要不要跟隐山村冰释前嫌。”
既然要图谋大事,自然人越多越好。
“不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我宁肯拉拢益州兵也不想跟阳奉阴违的人打交道。”梨花已经不相信隐山村的人了,“不过其他村的人可以先观察,只要不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都能往来。”
她说话时,赵大壮已经盘算哪些是自己人了。
安宁村现在有四百多人,加上益州兵就是五百,再加树村就是六百人,再如果把益州村子的百姓接上山,的确算不小的势力了。
他激动起来,“三娘,没准真的有戏。”
自身强大起来,就不怕外面吃人的世道了。
见他差点把碗摔了,梨花笑起来,“不过驯服益州兵这块,还得等我二伯回来。”
赵广从是这方面的好手,就说他四处收粮从不带人就知道了,普通商铺进货,都会雇几个短工保护货物不被抢,赵广从好像从来没雇过人。
说他吝啬也好,心宽也罢,能把几十几百石粮食安全运回来就是他的本事。
经她一说,赵大壮才想起离家多日的赵广从来,“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有我二伯在,再大的危险都能活着回来的。”
赵大壮没问她的自信从何而来,但相信她的直觉,要不是她的直觉,他们不可能走得出戎州。
雨好像停了,树叶上掉下来的雨滴慢
了许多,他聊起其他,“我让你铁牛叔负责看守那些官兵,他们还算老实。”
“那就好。”
树村南边的泥墙有点矮,最近加高了两米,篱笆门也换成了结实的木头门,守门的人不知道她们要去哪儿,让她们别走远了,小心外面有官兵。
树村的人草木皆兵,紧张不已,赵大壮说去富水村对方才放了心。
去富水村要经过隐山村的地,虽然前几天闹得不愉快,但隐山村的人已经振作起来,梨花和赵大壮路过时,两个村民正往地里移栽青苗。
梨花对庄稼不太熟悉,认不出地里的是什么,而且她也没这个心情关心这些。
她问地里的人,“去益州的人可回来了?”
村民对赵家人又恨又怕,骤然听到这话,以为梨花在含沙射影地骂他们又惹来麻烦,不由得心虚,“没呢。”
“看来山下的人说的是真的。”
村民一脸茫然,“什么真的?”
“前几天,益州城门的守城官兵抓到了几个戎州人。”
村民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可能”
“不相信就算了,隐山村是他们的窝,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出卖自己人,安宁村在山谷里,可不怕这些。”梨花不是故意挑拨离间,有前车之鉴,下场如何,村民自己掂量。
顿时,两人脸上血色全无,面面相觑一眼,抓起箩筐就往村子的方向跑。
看他们背影踉跄,梨花冷冷一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真以为她们没有准备随便混进城的啊?
梨花道,“堂伯,待会你和树村的人提个醒,可能的话,让他们安排人守夜,以免让人杀得措手不及。”
“好。”赵大壮后悔刚刚提出跟隐山村握手言和的话,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即使这次不折腾,迟早会生出别的心思,他问梨花,“你觉得益州兵会攻进来吗?”
梨花语气笃笃,“不会。”
在益州眼里,收拾她们这群难民是件简单的事情,而岭南才是威胁,所以这是她们壮大势力的最好时机,“堂伯,咱必须把益州在南边村子的人拉到咱们阵营。”
“该怎么做?”
梨花思绪杂乱,一时说不上来,只道,“先把北边村子的人接上山。”
益州南边有多少村子暂时不知道,等那些人进山再摸索其他村的情况,到时再想对策。
不说两个村民回去闹得如何鸡飞狗跳,梨花和赵大壮到富水村时,村民已经沿着圈出来的位置挖坑了。
隐山村派人下山他们也知道,原本想观望一阵,等那些人平安回来再做打算,没想到差点引来杀身之祸。
尽管银山村的人添油加醋描述赵家在对战中抢了多少盔甲长刀,但他们一点也不嫉妒,幸好是赵家人打赢了,如果打输了,他们现在恐怕到处逃命呢。
抱着这个心思,大家对赵铁牛极为友善。
看到梨花更是笑脸相迎,“看了你们建的围墙我们就商量着建围墙了,最近雨水多,地里的庄稼不缺,再等几天插秧就没空了。”
梨花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由赵大壮出面,“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隐山村去益州城的人被抓了,说不定哪天又要带人攻进来,早点把围墙建好,睡觉也踏实些。”
“是啊,那天不逢集,官兵冲到围墙前我们也不知道,要不然我们肯定会过来帮忙的。”
富水村建在一片茂盛的竹林里,竹林周围有大片荆棘,富水村的村长有远见,建屋时,没有砍伐周围的竹子,荆棘也全部保留下来,如此一来,荆棘成了一座屏障。
赵大壮说,“他们人数不多,我们自己能应付,真到哪天应付不了时会请你们帮忙的。”
富水村的人生怕赵家和他们生分了,虽然都住在山里,但赵家的山谷易守难攻,赵家人要是因为隐山村而迁怒他们,他们也只能受着。
此刻听赵大壮这么说,村长松了口气,“是该如此,整个戎州估计也就咱们这些活人了,当年要互帮互助了。”
“是这个理。”
“那些官兵还老实?”
“不敢不老实。”赵大壮直言不讳,“老实干活,将来天下太平,咱们还能放他们回去和家人团聚,不老实的话,直接杀了。”
这种时候,宁肯杀错也不能放过。
村长表示理解,然后带赵大壮去看挖出来的坑。
坑的宽度就是泥墙的厚度,村长说,“村里人手有限,为了尽快完工,我们的泥墙要薄一点,但附近的荆棘多,我琢磨着用荆棘将泥墙围起来。”
赵大壮眼前一亮,“这个法子好。”
进山时,他们没少被荆棘刮伤,他和梨花说,“咱们也挖些荆棘种在泥墙两侧。”
梨花说好。
果然还得人多,一件事,她们按部就班的做,有了其他人的意见,这件事就事半功倍了,梨花看向村长,“还有什么法子吗?”
突然被赵家最威严的人询问,村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他今年三十又三,比梨花大得多,但他自认比不上梨花,从赵家对她的态度就看得出来,无论什么时候,提到这位三娘子,赵家人一片赞誉。
而他作为村长,做事总有不尽人意的时候。
他说,“围墙两侧的树得砍了,防止那些人爬树跳进来。”
这话老木匠也说过,所以老木匠做木板时,树全是泥墙两侧的。
村长又说,“时间充裕的话,在一侧挖个浅浅的水沟,避免雨天被大雨冲垮了。”
梨花点头。
赵大壮道,“还是人多好,只有我们的话,恐怕要等到了雨天才能想起这件事。”
不是他妄自菲薄,从老家出来,虽然由梨花拿主意的时候多,但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马上要插秧了,挖水沟这事肯定要往后挪的。”村长不觉得赵家会忘记这茬,毕竟还有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坐镇呢,想到这儿,他问赵大壮,“你爹的病好了吗?”
“好多了。”
村里人都出来了,老村长不可能独自待在家,但他手脚比不得以前,没法干活,便在石洞里坐着。
不得不说,有老村长在,老太太和老吴氏和睦了许多,吵架的次数也少了,偶尔还会同仇敌忾的骂那群官兵。
“还是他有福气。”村长说,“我们村也有中风的,可惜没有大夫,不知道该吃什么药,所以一直在床上躺着的。”
“我们有方子,待会我回去给你拿。”
“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年纪大了,情绪一激动就犯病,入春以来,村里共有四个老人中风了。
村长带她们转了一圈,然后回家拿了几个青色的野果来,赵大壮推辞,村长坚决要给他,“这是孩子们在摘的,没熟呢,就当尝尝味道了。”
山里的果子多数夏秋成熟,孩子不懂,看到就摘了。
如果有饴糖,泡糖水能解酸,山里没有甜的,只能将就着吃。
野果青涩,赵大壮不喜欢,但村里的孩子馋得直流口水,一个劲的问哪儿来的,问他们能不能去摘。
被抓的隐山村村民没有消息回来,赵大壮不准他们乱跑,“老实待着,要被我看到谁乱跑,直接丢下山!”
孩子们失落的喔了声,赵大壮叮嘱赵娥,“你看着他们,谁不听话就告诉我。”
语毕,回家找纸笔,将城里大夫给族里人开的药方全部誊抄了一份给富水村送去。
第102章 102阴差阳错生机盎然
穿过树村,碰到拎个空篮子独自外出的梨花,眉头微皱,“三娘,去哪儿?”
老太太找不到人,又该拿他撒气了。
梨花停下脚步,指着西面的灌木林,“熟悉熟悉地形。”
西面有个陡峭的石坡,约莫五六米的高度,坡下的荆棘蔓延上来,看不清坡底是何情形,益州百姓要上山,肯定得为她们找块地建屋,纵观四周,也就这儿离
树村算近了。
雨天的光线不好,灌木又十分茂盛,里面藏来人也看不出来,赵大壮大步走过去,“时候不早了,明天我陪你吧。”
梨花垂头,盯着脚下看了看。
青草葳蕤,没有丁点折断的痕迹,可见不曾有人来过,梨花想说没有危险,迎上赵大壮担忧的目光,乖巧一笑,“好。”
小姑娘模样讨喜,赵大壮不由得软和了声,“你觉得官兵会从这边冲上来?”
“不是。”树上有雨滴砸落,像冰渣落在手背上般阴冷,梨花站去没树的位置,答道,“离得近的地方被树村圈成了山地,北边村子的人多,有房屋不够,还得有能耕种的地才行。”
目前为止,西面最为宽阔。
她素来做事周全,为百姓勘测地形是她的性子,赵大壮道,“为何不让她们住到山上去?”
李家在山上的房屋在风雪天塌了,但地基仍在,百姓们搬上去,起屋很快的。
“人心险恶,谁知她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而且她们初来乍到,哪儿敢住到前崖后村的地方?”
也是,那些人不堪官吏迫害才逃到山里来,在不确定周围人的品行之前,不会靠近他们的,赵大壮看向石坡,“她们住到坡底下的话,我让人给她们挖个石梯,日后有危险,她们能往树村逃。”
“石梯的事儿不急。”
如窦家娘子所说,益州的官吏每个月都会进村巡视,一个村的人突然消失,官府肯定会派人查探
她不怕官府的人搜山,就是舍不得那些庄稼。
官府发现村民跑了,肯定会派人接手地里的庄稼,这样一来,窦家娘子她们这个月就白忙活了。
沉思间,被赵大壮拉回了村。
山里暗得早,大家收工也收得早,但都是勤快人,等候晚饭的间隙,年轻汉子继续砍树,妇人们则抱着柳条回来搓绳子,说是将来抓了官兵绑手绑脚用。
石洞口冒着青烟,釜下的柴啪啪啪燃着,四周的树桩坐满了人,梨花正要往石洞走,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手背沾着泥,指甲缝里也是。
梨花抬头,见是赵广安,“阿耶”
石洞外面有一座坟包,是去年为了震慑想进谷的坏人,现在上面长出了草,赵广安背对着坟包,朝梨花摊开手,“三娘”
声音委屈巴巴的。
梨花看向他的手掌,虎口处结疤的血泡旁边又起了水泡,看着就疼。
“怎么弄成这样了?”
“是啊”赵广安打发儿子才跑来女儿面前叫苦的,“你堂叔说刚开始挖地会磨起水泡,习惯就不会了,可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还起水泡啊。”
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就是想在族里人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都说熟能生巧,他以为挖地能像杀牛那样,多杀几头就能变厉害,谁知挖地难多了,血泡像汗似的消了又来。
他瘪瘪嘴,“我好像不是挖地的料。”
“那就不挖。”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何必在不擅长的领域消磨光阴呢?梨花掏出棉巾,轻轻擦他手上的泥,“阿耶你跑得快,去外面打猎怎么样?”
先前捉回来的兔子长大不少,但要留着生小兔子不能吃,买回来的鸡鸭又还小,不想办法猎些动物,农忙还得杀一头牛。
赵广安和曾老头学过打猎,可只有皮毛而已。
在女儿面前,他实话实说,“我只会守株待兔的办法。”
“我记得曾爷爷有一把弓箭,阿耶会用吗?”
“会啊,但准不准不保证。”
“准头不好就练”梨花鼓励道,“阿耶你双目清明,肯定能练好。”
“那我试试?”不挖地什么都好商量,而且他相信女儿的眼光,女儿说他行就一定行。
“把堂兄堂弟他们也带上。”
“他们走了谁挖野菜?”
“有我和堂姐她们呢。”
为了以后,光学跑不行,还得有保命的招数,小孩子不适合近身搏斗,就学点能远距离攻击的,梨花道,“我记得堂兄他们在老家时爱玩弹弓,阿耶会做那玩意吗?”
“会。”
“阿耶你给他们每人做个弹弓,弓箭和弹弓配合,肯定能打到猎物。”
“那他们怕得高兴坏了。”赵广安了解侄子们的性格,看似稳重,骨子里仍是贪玩的,“三娘,你也和我一起吧。”
这样就不用干活了。
梨花摇头,“你先带堂兄他们,等他们熟练了再教我和堂姐她们。”
男孩要学,女孩也要学。
“按你说的办。”赵广安的手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就是起血泡的位置有点渗人,他缩回手,问她白天去哪儿了。
梨花不瞒他,粗略的讲了下益州百姓的遭遇。
“老天爷怎么不甩一道雷把他们劈死啊。”赵广安气得捏紧了拳头,“我要是益州百姓,就跟官吏同归于尽!”
“她们还有孩子呢。”
“那就更不能示弱。”为人父母,就当为子女做榜样,胆小如他,不也为了梨花冒着酷暑去小蛇山求符水了吗?
梨花也想到赵广安为他四处求药的事来,赵广安的风评再差,但在她心里,是世间最疼她的阿耶。
“凶横残暴的是益州官吏,她们只是懦弱了点罢了。”见识过岭南人的恶行,梨花大抵知道面对那群穷凶极恶的人单是反抗没用,必须一击毙命。
她看着赵广安,几日光景,他憔悴了不少,眼角都长出细纹了。
从哪天起,整天笑眯眯的人开始皱眉了?
“阿耶饿了没?”
“没呢。”赵广安眼珠转了转,低声道,“我中午吃的米饭,管饱得很。”
老太太疼他,米饭压实了的,不是他吹牛,全族上下,他的分量是最多的。
不过老太太拎得清,给他的米饭是自家米蒸出来的,其他人见了也只有艳羡的份儿,以为梨花这么问是她自己饿了,他手伸进衣兜,摸出一片裹成圆形的树叶来,“给你吃”
“什么?”
“粗粮饭团。”赵广安道,“我中午没吃的。”
族里的吃食定了量,中午他吃的自家的粮,族里的这份就捏成饭团揣兜里的。
梨花推回去,“阿耶你自己留着吃,我有吃的。”
赵广安老早就知道梨花有个藏物袋,去年冬天,她隔三差五给他酒喝,前几晚的肉粥里的肉也是她偷偷攒的,知道这种事不能泄露,他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饭团重新放回兜,指着砍树的赵二壮他们,“那我找树枝做弹弓去了?”
“去吧。”
赵广安一身泥黄色的草衣在天青色的暮色里轻快的远去。
梨花亦去给煮饭的老太太打下手。
晚饭基本都是野菜粥,野菜多粥少,胜在撒了盐,吃着有味。
碗筷竹筒放在筐里,粥煮好后,大家井井有条的去筐里拿碗去釜边排队,老太太,老吴氏,老秦氏和山英婆负责盛粥。
老太太和老吴氏最为公平,无论是谁,一勺满当当的粥。
老秦氏和山英婆心
思多,刚开始那两天,族里人就盛得多,外姓人就少,老村长看到后,把她们训斥了一顿,然而两人好像养成习惯时,只要不是族里人,舀粥的勺子就忍不住颤抖轻颠。
其他人看了后,识趣的站在老吴氏和老太太面前的釜前。
釜里冒着热气,梨花个子矮,盛粥的话脸颊会熏到热气,皮肤受不了,便不做这事。
赵大壮回来时,肩头滴着雨,但脸上一片轻松,“三娘,隐山村的村民准备迁走了。”
太怕去益州的人带着官兵回来,村长决定翻山去东边安家了,这样一来,隐山村的房屋就能给益州百姓居住。
“他们不管那几个村民了?”
赵铁牛独有的粗嗓门一响,石洞里的石壁好像都在晃。
“我就知道村长不是什么好人,那些人去益州城多半也是他撺掇的。”赵铁牛咬紧牙,愤愤不平。
试想,换成任何一个人被最亲近的人抛弃都会火大。
见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赵青山抵他胳膊,“隐山村的事,你气个啥呀?”
隐山村的人自私自利,他巴不得他们搬走。
所以不理解赵铁牛的愤怒从何而来。
赵铁牛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闷闷道,“我见不惯隐山村村长背信弃义的嘴脸不行啊。”
“行,你嗓门大,你说了算。”
不久前还想找个地安顿那些百姓,现在就有现成的房屋,梨花欣喜不已,“他们何时走?”
“我回来时他们已经在归拢行李了,我看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赵大壮所料不差,她们提着灯笼过去时,一个个灯笼沿着隐山村的小路往东而去。
村民们挑筐背娃,背影匆匆,一副焦急逃命的模样。
第103章 103不留一物放火烧村
他们走得很快,灯笼的光片刻就消失在了深黑的雨幕里。
眼看空寂的村子被黑暗吞噬,赵大壮偏头问梨花,“他们没带走的物什怎么处理?”
若是往常,他迫不及待就叫人来搜村了,无主之物,谁拿到就是谁的,不用在意旁人的目光,可如今想笼络附近村子的人,独自霸占整个隐山村的东西好像不太好
梨花撑着伞,目光沉静的望着前方。
赵大壮不解,“怎么了?”
刚说完,忽听村里传来啪啪声。
他竖起双耳,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春雨轻柔,落在草叶上噗噗噗的,而这种时轻时重的啪啪声,更像烧柴时柴火爆裂的声响。
正要提醒梨花,便见她掉头往回跑,“堂伯,隐山村着火了,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喊人。”
随着她转身,伞沿的雨像溅起的水花飞来,赵大壮闭了下眼,关切道,“你慢点,别摔着了。”
隐山村周围的树去年就全砍了,又逢下雨,火势烧不起来的。
就是不知道这场火是无意还是有意。
族里人已经回了山谷,梨花先喊树村的人去救火。
没了闹事的李家人,树村的人就没住一起了,但每天晚上都有村民值夜,他们沿村子巡逻一圈后就围坐在火堆前烤火取暖,得知隐山村着火,直呼老天开眼。
见梨花往洞里跑,劝她,“那些人不识好歹,你就甭管他们了。”
隐山村的人心思狭隘,即便好心帮他们,最后恐怕也会被怀疑成纵火的人。
想当初,赵家连夜给大家送粮食,然后又进城买鸡鸭回来让大家养,为了所有人的安危,不惜让老妇人下山打探消息,这些落在隐山村的人眼里竟成了赵家人专横霸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可他们也下山了,结果呢?
引来官兵,差点把大家通通害死。
于是,劝说的人提高的音量,“十九娘,我们知道你菩萨心肠,见不得人死,但那些人不值得救。”
许是雨声有点大,提着灯笼的小姑娘并没回应。
几人不由得叹气。
这时,树上陆陆续续亮起光,钻出几个头发乱糟糟的脑袋,“要去救火吗?”
梨花既发了话,不去不行。
值夜的人说,“去吧。”
这场火是隐山村的人蓄意为之,大家挑着水赶到时,已经烧了两座房屋。
不得不说,隐山村的人还真是铁了心不让大家占便宜,将村里所有的柴火都堆在一起点燃的。
房屋密集,汉子们一趟又一趟的挑水,来去匆匆,妇人们抬着水桶往火上泼,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水撒在柴上,滋滋滋的冒起黑烟,不知过了多久,越来越小的火苗终于湮灭在升腾的青烟里。
妇人们放下桶,朝重新黑下来的小路喊,“火灭了,不用挑水咯。”
小路传来回应,然后将妇人的话传给更远的人。
梨花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和大家道,“今晚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过来搜物什。”
知道隐山村的人搬走时大家就惦记他们落下的东西了。
看梨花已有打算,不由得多问一句,“怎么分?”
富水村也派了人过来帮忙,不可能落下他们,梨花说,“均分吧。”
树村的人没意见,又问,“房屋和地也分?”
“谁要是想搬到这儿来,房子就归谁,地的话不行。”梨花不想过多解释,“我能答应的是已经种到地里的归你们”
隐山村的人不懒,苦于没有粮种,开出来的地几乎都是山里随处可见的青葵。
这个时节,青葵算不得稀罕。
但梨花话已言明,再问也不会有所改变。
老木匠怕村里人不满这个决定从而心生怨怼,回去的路上挨家挨户说好话。
“十九娘素来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不把地分给大家估计也是这边离得远,害怕大家遇到袭击”
村民们这会儿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看无人应答,老木匠再接再厉,“咱们的山地也有好几亩了,配着野菜,不至于像去年饿肚子,等赵家养的鸡鸭敷出小鸡小鸭我们就多抱几只回来养,日子不就慢慢好起来了?”
有句话他没说,这些地梨花多半想给古氏她们。
古氏她们人多,无奈力气小,与其累死累活开垦山谷里的地,不如捡现成的。
提到鸡鸭,大家总算有了反应。
一个个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他,老木匠回以坚定的目光,但看游家大郎揉着肚子问他,“村长,还有多久天亮?”
“咋了?”
“饿了。”
“”
寒冷天好像容易饿,一人喊饿,其他人也可怜兮兮的喊起来。
老木匠咬了咬牙,“回去煮野菜吃。”
游家大郎兴奋的推开前面的人狂奔,“我回去洗菜。”
虽然是野菜,但已经很让人满足了。
老木匠看他好几次差点撞到人,既好笑又觉得心酸,要不是那该死的岭南人,他们哪儿会沦落到为吃顿野菜就笑容满面的地步?
梨花和赵大壮走在最后面的,见前面喧嚣起来,不由得问前面的赵武,“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他拍前面的人的肩膀欲问,赵铁牛的声音突然响起,“三娘,树村的人准备回去煮野菜吃,我们呢?”
树村的伙食是村民自己煮的,顿顿野菜,并不管饱。
赵家的伙食可不是。
梨花说,“我们回去睡觉。”
“啊?”赵铁牛难掩失落。
赵大壮摇头,和梨花道,“我看他估计忘了去年咱过的啥日子了。”
别说一天三顿饭,能肆意喝水就已是奢望。
族里现有的粮食看着多,可孩子们一天天大了,哪儿能不多留一点?
梨花笑道,“铁牛叔估计也就问问。”
白天已经多煮了二十多升粮,完全能熬到明早,何况这么晚了,谁还有精神熬夜?
梨花是这么想的,谁知还真有精神矍铄的人没睡觉。
她和赵广安到家,老太太兴冲冲的拉开堂屋的门迎了出来,“听声音就知道你们回来了,怕你们会饿,我给你们煮了面。”
赵广昌先回来,猜到老太太将东西放在堂屋的,抱着睡过去的赵漾候在门边。
门一口,眼睛直勾勾往桌上看,口水咽了又咽。
堂堂粮铺大掌柜何时这般狼狈过?梨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老太太也注意到他了,“不回屋睡觉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娘”赵广昌捏着温柔似水的腔调喊了句。
老太太胳膊一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老大,你中邪了?”
“娘”赵广昌拉长音,细长的眼满是柔情,不像在喊娘,更像在喊元氏。
老太太惊惧的退回门里,眼里生出警惕,问赵广安,“你大兄被鬼附身了?”
赵广安哪儿知道?
赵广昌出门穿的草衣已经换下了,身上穿了件好几种深色布料拼凑缝补
的衣衫,皱皱巴巴的,比赵铁牛穿得还寒碜。
许是刚回来没多久,发梢仍是湿的,双眉下的一双眼黑又亮,远不及平日的深沉。
这双眼,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宁儿。
两步并三步的跑到老太太跟前,斜眼睇着赵广昌和老太太耳语,“大兄不会傻了吧?”
宁儿是被恶人逼成了傻子,赵广昌又是为何?
他自认极其小声,但赵广昌就在门边,哪儿会听不到他说什么?
“三弟,我没傻。”他上前半步,把怀里的赵漾递过去。
赵广安不明所以,但反应过来时,已经接住了睡得像死猪的侄子。
“”
赵广昌双手解脱,就看他走到老太太另一侧,抓起老太太的右手轻摇,“娘,我肚子饿了,也想吃面。”
嘴向上翘起,脑袋左右摇摆,像和爹娘撒娇的几岁大的孩子。
老太太一怔,随即一巴掌拍向赵广昌脑门,“装什么装!”
赵广昌将她抽出的手重新握住,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娘”
“额~”老太太哆嗦,“你要恶心死我啊。”
赵广安:“娘,大兄怕是傻了。”
否则解释不了一直精明冷静的人为什么突然跟几十岁的老人撒娇。
老太太狐疑,“不会吧?”
“不信你让他去吃屎,看他吃不吃。”
“”赵广昌嘴角抽了抽,赵广安捕捉道了,惊喜道,“大兄不想吃屎,没傻。”
“”
实在绷不住了,赵广昌恼怒的缩回手,两步过去抱起赵漾就走。
背影怒冲冲的,像谁借了他的钱没还似的。
赵广安一脸懵,“大兄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脑子被门缝夹了吧。”
梨花没说话,安静的目视赵广昌回屋,走进堂屋关上门才问老太太,“大伯以前这么跟阿奶撒娇吗的?”
“几十年前的事我哪儿记得住?”老太太抓起筷子递给梨花,“你阿耶倒是经常这样。”
脱了蓑衣进来的赵广安不承认,“我没有那么恶心吧。”
老太太嗔他,“哪儿就恶心了?”
“不是娘你说大兄恶心的吗?”
“那是你大兄恶心,可不关你的事。”老太太看赵广安哪儿都好,怎么会觉得恶心呢?
老三长得俊,声音轻轻润润的,一撒娇五官灵动又活泼,不像老大喊句娘胡须乱颤五官乱飞让人作呕。
一想到老大抓过她的衣服,恨不得立刻拿到把袖子剪了。
问赵广安,“你大兄真没傻?”
大口吃面的赵广安摇头,囫囵不清道,“没傻。”
“那他为何”
赵广安眼珠转了转,问梨花,“三娘,你觉得呢?”
族里的孩子都是他在管,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就说狗蛋,他怕脏,不想捡牛粪,每次轮到他捡牛粪时他就装肚子疼躲到茅厕去,几次后,其他人也跟着学。
稚子尚且如此,何况大人了
他虽然问她,但一副了然于心成竹在胸的表情,梨花心下好笑,嘴上不得不配合,“不知道。”
“嘿嘿。”赵广安得意的扭了扭屁股,眉飞色舞地说,“我知道你大伯学人呢。”
老太太没懂,“学谁?”
“宁儿啊,宁儿心智不全,偏偏娘你喜欢她,大兄看在眼里,便想学宁儿讨你欢心。”
宁儿傻了,但性子憨厚纯良,可不像赵广昌满脸花花肠子。
老太太还有疑惑,“娘像瞎子吗?”
“当然不像啦。”
“那他还学宁儿”老太太不满,“他不会以为我是傻子吧?”
第104章 104带人进山越来越有烟火气……
不会以为她老态龙钟很好骗吧?
简直愚蠢!
不想聊那晦气玩意,老太太问起隐山村着火的事儿,“隐山村的火怎么烧起来的?”
她还不知道隐山村的人已经搬走之事,只是心里纳闷,雨势密集,得多大的火才会把大家伙都叫出去啊。
莫不是有人蓄意纵火?
赵广安低头嗦面,慢慢将隐山村村民连夜逃离的前因后果说了。
老太太冷笑连连,“咱会缺他们那点残屋剩物?还放火?幸好没烧到这边来,要不然我跑断腿也要找他们索命!”
冲那些人之前的种种行径,烧村似乎在情理之中。
不过人都不在了,追究那些无济于事。
见老太太气得两颊松弛的肉在颤,赵广安忙同仇敌忾的骂道,“就是!咱可不是好欺负的,他们不回来就算了,若回来,看我不揍他们!”
今夜没刮风,火烧得旺却慢,如果发生在夏季,风吹得火满山跑,纵然在山谷也会死在浓烟中。
这么来看,谷里好像不是那么安全。
经历过漫天大火的族里人也想到了,接下连几日,无不咒骂隐山村的人。
因为他们不仅放火烧村,还将庙里的泥像踹烂了。
菩萨的泥像是老木匠根据自己以往见过的菩萨模样堆好雕刻的,为此熬了好几宿,到头来头身分离,脸部被砸得面目全非,供桌上写着名字的牌位也碎得四分五裂。
大家花了大半天重新写牌位,至于那些破损的泥像,要等围墙建好以后了。
许是到了雨季,山里天天都会下雨,有时是一会儿,有时是半天,也不影响大家干活,就是雾色重,不见天日。
梨花发了话,凡要想搬到隐山村,找她选房屋即可。
可这几天都没人提及此事,除了老太太。
赵广昌铁了心要讨老太太欢心,起床就侯在老太太门口。
老太太要给族里人做早饭,出门要比其他人早,这一开门,赵广昌就俯首帖耳的凑过来婉转的喊娘。
天仅仅有几丝霜白的光,一张清瘦的黑脸像鬼一样撞过来,换了谁不害怕?
第一天,老太太差点被吓死,心跳都没了,两眼直发黑,靠着墙才没晕过去。
第二天,心跳健在,就是整个人哆了下,还是被吓着了。
第三天,瞪大眼,破口大骂。
第四天,没骂人,神色平静的让赵广昌带着妻儿搬到隐山村去。
之后两天就是重复第四天的话了。
“三娘,你说你大伯的脸皮咋就那么厚了呢?”
老太太蹲在水盆边洗碗,愁闷不已的说,“今早我让他傍晚就搬,他摇着我的手大哭,都快当阿翁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落泪,也不怕大家笑话。”
那会梨花还睡着,没看到那副画面,也不愿意去想,“大伯不搬就算了。”
“可他太恶心人了,你不知道,阿奶这几天像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想到昨个儿让小叔子骂骂老大,她不禁回头,朝石洞喊,“四弟,你骂他了吗?”
石洞昏暗,看不到老村长的脸,边上的老吴氏替他回,“你还好意思
说呢,广昌多大年纪了还抱着他四叔的腿撒娇,差点把他四叔的病给吓出来。”
老太太错愕,“他在四弟面前也这样?”
“不仅在他四叔面前,据说在大壮他们面前也是这样的。”
“”
老大怕不是傻了?
不对,真要傻了,就不会知道隐山村不能去了。
“广昌怎么回事?”老吴氏百思不得其解。
老太太搓筷子,声音闷闷地,“我哪儿知道,那晚扑火回来就好像神志不清似的,两个孩子学他,成天捏着绵软的腔调说话,激得我浑身鸡皮疙瘩没有消失过。”
“不会傻了吧?”老吴氏推测。
老太太叹气,“我倒希望是这样。”
赵广昌心坏,突然这般温顺黏人,怕不是正算计着什么吧,老太太看向梨花,“出来锁门了吗?”
“锁了的。”梨花站在洞口,低头整理身上的蓑衣,望着云雾萦绕的树村道,“阿奶,今天给墙壁架板子,我去瞧瞧啊。”
老太太蹙眉,“怎么不撑伞?”
“我还要去找阿耶他们。”
赵广安带族里的男娃打猎去了,山林茫茫,去哪儿找人?
老太太不许,“走丢了怎么办?”
“不会的,阿耶他们沿路铺了陷阱,我顺着陷阱走就行。”
怕老太太唠叨起来没完没了,梨花扛起自己的小锄头就走了,边走边喊,“晌午我不回来吃饭了啊。”
老太太无奈,“小心点。”
“好吶。”
走出去不远,刘二和赵铁牛走了出来,“三婶没起疑吧?”
“没,咱下山吧。”
算日子,北边村子的人应该商量出结果了,她今个儿下山就是接她们的。
还是装作下山看庄稼,她们先去地里看了看,到草篷时,窦家娘子已经在了。
她看着憔悴了许多,同样的衣服穿在身上空了许多,外面的风灌进来,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似的。
她坐在倒放的背篓上,梨花一进去,她浑浊无神的眼陡然一亮,“小姑娘”
欣喜地起身走过来。
梨花颔首,“我姓赵,排行十九,婶子唤我十九娘即可。”
她介绍身边的赵铁牛和刘二,“这是铁牛叔和刘二叔。”
窦娘子瞥向两人,眼神的光霎是黯淡,迈出的脚也收了回去,“你你叔伯不是参军去了吗?”
“他们是戎州人。”看她有所忌惮,梨花没有往前靠近,“我们搬到山里去了。”
窦娘子震惊,“这么快?”
“那天回去我就和阿娘说了遇到你的事,当晚我们就进了山,前两天想偷偷回去看看,哪晓得家家大门紧闭”梨花吸了吸鼻子,“我们去村长家,村长打开门,痛哭流涕的抱着我阿娘喊云珠”
“云珠是她儿媳妇”梨花语气哽咽,“我阿娘说村长疯了。”
寥寥数语,窦娘子已清楚村长经历了什么,她问梨花,“我不是教了你法子吗?你娘没告诉村里人?”
“说了,但不知为何会弄成这样,我阿娘很害怕,回家收拾剩下的行李,说往后再也不下山了。”
说着,看了眼赵铁牛,小脸明媚起来,“我们在山里遇到了铁牛叔,他领我们进了村。”
“山里有村子?”
“有,不仅有村子,还有山地和水田,再过不久就要插秧收小麦了。”
“小麦快熟了?”窦娘子半信半疑。
这个时节成熟的小麦需要得去年就种了,戎州人在山里安家了?
“对啊。”梨花眉眼一弯,“山里有好几个村,还有庙子和集市,最近大家在建围墙,这样就不怕有人偷偷溜进村做坏事了”
窦娘子重新端详起赵铁牛和刘二来。
两人都穿着蓑衣,看成色,像是新做的,估计编织的人没经验,领口看上去有点粗糙。
她听说的难民只会烧杀抢掠,哪儿有心思编蓑衣?而且看手艺,两件蓑衣都是出自妇人之手。
她问梨花,“山里有女人吗?”
“多得很。”梨花道,“戎州有一族的人进了山,还有一个带着全村躲进山的,他们在山里安顿好后,潜回戎州城救下许多被糟蹋的女人。”
他们说朝廷抛弃了他们不要紧,他们会自救。
“救回来的女人怎么样了?”
“痴傻的被德高望重的老妇收养,其他的像家人一起生活呢。”
赵铁牛和刘二自始至终不说话。
窦娘子盯着他们,两人生得黑,面相却不显凶,不禁让她想到了从军的丈夫,那样斯文老实的人上了战场不知是否有命回来,她问刘二,“你们为何陪她下山?”
“她想救你们。”刘二用蹩脚的官话道。
窦娘子一愣,救她们?世道无情,凉薄不仁,谁能救她们?
“婶子,随我们去山里看看吧,那儿的村长很好的。”
窦娘子望着小姑娘认真而疼惜的脸颊,忍不住落下泪来,转身问同来的娘子,“你们想去吗?”
“去。”一娘子忍着快溢出的眼泪道,“左右不过死,我宁肯死在荒山也不想回去了。”
刘二和赵铁牛在前边带路,梨花向她们介绍山里的情况,“山里的全是难民,年前有难民抢劫他人财物,被赵家全杀了,前不久,有个村的人私自下山把官兵带了来,大家这才着手建围墙的”
“官兵没把他们抓走?”
“山里人团结得很,他们抓了官兵为他们干活,那个村的人心虚,全村搬走了。”梨花说,“现在空了好些屋子出来,你们搬上山的话,住那儿正好。”
窦娘子听得晕晕乎乎的,好似被天上的一块陷阱砸到似的。
“还有这么好的事?”
“山里人很好相处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窦娘子不由得看最前边的人,他们折了根树枝,边走边拍打两侧枝桠,这样她们的衣服就不会被刮破,还不会被上面的雨滴打湿。
山路不好走,和窦娘子一起来的有三个人,耐心告罄时,才看前头的汉子指着远处说,“就在前边了。”
几人抬目望去,只看到一片荆棘稀疏的林子。
窦娘子正要说话,忽听林子那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估计是秀儿婶她们在舂墙”梨花解释了句。
荆棘是从别处挖来栽上的,有些还没成活,赵铁牛带着她们绕过去,几人顿住。
一片积水的坑子后有几块地,往后是半人高的墙,十几个穿蓑衣的女子站在上面,两人一组,抱着木棍往下捶。
“秀儿婶”梨花扬手高喊。
墙上的人望过来,斗笠下的脸藏在飘来的屋里不真切,声音悦耳,“你去哪儿了?午饭都不回来”
梨花早就交代过,今个儿这边干活的全部换成女子。
梨花道,“下山找婶子她们去了。”
答话间,梨花将窦家娘子引荐给秀儿婶她们,秀儿婶撩起蓑衣,露出手臂上的疤,“小嫂子,再深的伤口也会愈合的,忘掉以前,往后好好过。”
秀儿的疤在手腕,差不多十几道,一看就是割腕留下的。
她大嫂的手腕也有,昨晚还又多了一道。
窦娘子受到触动,眼睛又是一热,当即做了个决定,“十九娘,能带我去见你说的赵家人吗?”
一路上,梨花提了好几次赵大壮,暗示山里是赵家做主。
既要搬到山里来,总得问问赵家的意思。
赵大壮没有刁难她们,按照梨花的意思,同意她们住到隐山村,不过村里的地还得继续种。
窦娘子做不得主,“可否容我回去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好。”
第105章 105百姓进山安家
赵大壮戴着口鼻巾,端着庄严不失温和的口吻道,“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天色昏暗,不知时辰,若再迷路的话,窦家娘子不敢想象家里人会担心成什么样,颔首道,“有劳了。”
赵大壮唤多田,“你和你媳妇跑一趟。”
小两口赤诚磊落,瞧着就是好相处的,看到他们,村民们估计不会排斥进山。
赵多田笑眯眯的洗了手,抡着长刀,提着灯笼,雄赳赳气昂昂的跑过来,黄月身形娇小,背个镂空的背篓,一身蓑衣,外出干活的装束。
见窦家娘子看着自己,她晃了晃手里的镰刀,解释,“顺道挖点鲜嫩的野菜。”
这个时节,窦家也靠吃野菜过活,她出门也带了背篓,可官吏的压迫像一块大石压在心间,沉得她没心思做其他,现在见大家进山开荒铺路围墙,日子安安稳稳的,她的心也跟着踏实下来。
笑道,“正好,我晓得一处的酸筒杆多,我也折半背篓回去。”
窦家以前就住在山脚,认识好多种野菜,赵多田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路兴奋地哇哇大叫。
“这个闻着臭烘烘的也能吃吗?我没吃过呢”
“这个
颜色这么恐怖也能吃?不会被毒死吧”
“呀,这个撕了皮能直接吃?”
赵家没少吃野菜,但仅限于婆婆丁,清明草,折耳根,竹笋和艾蒿之类的,不认识或者没吃过的坚决不吃。
看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窦娘子好笑,忍不住问他,“不吃这些你们吃什么?”
赵多田嘴里叼着酸筒杆,认真的掰起手指头数给她听。
窦娘子不由得打量起他来。
身量比不得领她门进山的那两人高大,虽已成亲,但眉间仍有几分稚气,这份稚气让他整个人朝气蓬勃的,她不禁想到自己的丈夫,如果没有发生去年的那场饥荒,在山里碰到挖野菜的人,丈夫也定是这般随性热情。
山岭贯通南北,四五里后,雨停了,但天也黑了。
赵多田点燃了灯笼,专注的在前带路。
雨哒哒哒的沿着树叶滴落,窦娘子已许久没走过夜路,心头惴惴,“还有多久?”
“不知道。”满地的藤蔓,赵多田小心翼翼落脚,“最迟明早就到了。”
窦娘子震惊,“这么远?”
不远不行,他们想安生过日子,自然不能让外面的人轻易找到,赵多田道,“我们当时走投无路才躲到山里来的,从山脚到山谷,走了整整一天呢。”
窦娘子不说话了。
饥荒最严重的时候,益州官兵到处搜查戎州人,一经发现,毫无理由的遣送回戎州。
他们不藏深点,早就被赶回去了。
窦娘子不曾问过戎州的情况,眼下不禁好奇,“你们见过岭南人吗?”
“没见过。”赵多田没有回头,见旁边树枝粗细适中,砍下来给她们做拐杖。
又道,“我堂伯开粮铺的,村里的几口井干涸后,我们原想进城投靠他,发现不对劲后提前出了城,一路北上逃荒,根本不知岭南人的事”
“那你们算幸运的了。”窦娘子右手杵着树枝,顿觉整个人轻松不少,“都说那些人凶狠残暴,凡他们所经之地,无不血流成河。”
“咱现在不怕他们。”赵多田满脸坚毅。
窦娘子晃了一下神,不怕吗?她们听说后都怕得不行呢。
赵多田继续往前走,“山里易守难攻,岭南人进不来的。”
窦娘子回想自己看到的围墙,心有怀疑,不过想到岭南人真要越界,她们村首当其冲,这样一来,山里算安全了,抱着这个想法,进村后,她挨家挨户敲门,让她们到古井边集合。
她大嫂是村长,出事后,村里的事就落在了她头上。
天还未亮,村里静悄悄的,是以窦娘子的叩门声格外突兀,甚至吓得孩子夜哭不止。
赵多田过意不去,“婶子,大家都睡了,不然等天亮再说吧。”
房屋密集,村口进来便能看到正中央的井,窦家在井水右侧,窦娘子一家一家敲下去,到自家门前时,门倏地从里拉开了,露出一张形容枯槁的脸,“怎么现在才回来?”
窦娘子不答反问,“大嫂怎么样?”
老妇侧身让开,见她身后跟着两人,欲言又止。
窦娘子指着赵多田,“他们是戎州人,在山里住了已有数月,这次来是接我们上山的。”
她想好了,无论村里人愿不愿意,她都会带着家人搬到山里去。
老妇蹙紧眉头,“你想好了?”
“娘,我知你舍不得大兄他们,怕他们回来找不到我们,可官府不给咱活路,咱待在村里,早晚会没命的。”窦娘子从没用这副语气和婆婆说过话,进村前,纠结许久,现在说出口,安心了许多,“山里有好几个村,大家一起开荒,一起围墙,有商有量的,比村里安全得多。”
说话间,窦娘子引小两口进了堂屋。
堂屋黑漆漆的,赵多田手里的灯笼一照,差点跳起。
墙面斑驳的角落,几个光秃秃的脑袋嗖的探出来,他以为看到了鬼。
“阿娘”一道软糯糯的女声传来。
窦娘子鼻头一酸,迅速低下头去,“阿娘回来了。”
赵多田稳住心神,定睛一瞧,却是四个剃了头的小孩,她们靠墙坐着,身上盖了一床深灰色的被褥,身下垫着草,像被谁藏在那儿似的。
窦娘子上前,抱起眼眶泛泪的女儿,“在家有没有听阿奶的话?”
小姑娘靠在她肩头,嘤嘤哭了起来。
窦娘子拍着女儿的背轻哄,“阿娘回来就不跟朵儿分开了。”
小姑娘没有止住哭泣,反倒哭得更大声了,另外三个小孩坐在那儿没动,但看眼睛也是红的。
这时,隔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窦娘子如梦初醒,“朵儿快睡觉,阿娘看看大伯母去。”
朵儿紧紧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赵多田虽然没有孩子,但逃荒路上,族里最小的堂妹一直是她背着的,平日他离开久了,小堂妹也会这般不舍,他和窦娘子说,“是不是还要知会里面的几户人家?我和黄月去吧。”
人心复杂,要他单独留黄月在这儿肯定不行。
窦娘子抹了下眼泪,“劳烦你了。”
赵多田走后,窦娘子看向角落的侄子侄女,嘴角浮起笑意道,“帮着阿奶收拾行李,天亮咱们就走。”
最大的孩子八岁,官吏进村那天,他们被阿娘关在屋里,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阿娘第二天被二婶背回家快死了,村里其他婶婶大声嚷着不想活了,平日带她们挖地道的几个姐姐也不见了。
窦多福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问二婶,“走了就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窦娘子抱着女儿去了隔壁。
妯娌俩聊了说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当赵多田和村里人赶到时,堂屋的墙壁挂着火把,窦娘子站在火把下,眼里熠熠生辉,“咱们的家人为益州官府上阵杀敌,益州官吏却不把我们当人看,这样的官府,你们还要为他们种粮食吗?”
村里人哭起来,“不然能怎么办呢?”
她们还指望家人回来团聚。
“我们可以逃。”窦娘子的声音在夜风种多了几分清冷,“戎州人在山里建了村,咱们逃到山里去,哪日仗打完了咱再回来。”
村里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年轻的夫妻身上。
两人皮肤偏黑,但眉眼鲜活,不见忧色,跟那些经历折磨的人截然不同。
一老妪问赵多田,“山里有多少人?”
“七八百号人吧。”
“这么多?”老妪抠着磨损的衣角,迟疑起来,“你们平日吃什么?”
“野菜。”赵多田摸不准对方的意思,“我们从老家带了粮,去年已经种上了,不日就会有收成。”
“种的小麦?”
赵多田点头,“等建好围墙就准备插秧了。”
老妪诧异,“你们撒了秧苗?”
“嗯。”
村里也到插秧的时候了,只是大家还沉浸在悲痛中,根本无心干活,老妪看向窦小娘子,“你大嫂好些了吗?”
“大嫂同意搬走。”
老妪有四个儿子,全被抓去从军了,原本有两个儿媳陪在左右,现在却只有一个了,将来老大回来问起,她该怎么面对啊?
她问其他人,“你们怎么想?”
想到那些畜生下个月还要来,谁还愿意待在村里?
一颧骨淤青的妇人站出来,“我也走,我给他洪家留了后,总要好好抚养他长大成人”
她的孩子才几个月,要不是为了儿子,她那天就自尽了。
一人表态,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愿意走。
只有两位老人犹豫不决。
这两户人家的儿媳在去年就已过世,膝下没有孙子,此番进了山,恐怕再也见不到儿子的面了,甚至死后连祭拜的地都没有,留在这儿,哪怕死了,儿子打完仗回来能找到她们的坟不是?
窦娘子知晓两人家中的情况,“你们不走的话,官吏肯定要追问我们的下落”
两人连连摆手,“我们不会出卖你们的。”
如果在昨天,窦娘子恐怕会担心两人暴露她们的行踪,可进山一趟后,那点惧怕没了,“没事,官吏问起,你们照实回答就是,益州将乱,他们总不能率兵进山找人吧?”
几十个妇孺而已,官府的人不会放在心上的。
两人牙齿稀疏,说话不怎么利索,但一字一字顿道,“我们绝对不会说的。”
窦娘子不再管她们,“既然要走,现在就回去收拾,天亮咱就出发。”
“这么急?”
“山里正大肆建围墙,咱们去了能帮忙,至于村里的地”
赵家人的意思地得继续种,秧苗长势不错,荒在田里确实可惜,她想了想,说道,“村里的地等咱们在山里安顿好再回来种。”
“回来恰好碰到官吏怎么办?”
窦娘子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赵多田道,“他们人多吗?”
“三四十人。”
“那不怕,到时族里会安排。”赵多田说,“大不了让堂伯派几个叔伯和你们下山打掩护。”
有这番话,村里人没了顾虑,结束话题就各自回家收拾去了。
房屋有现成的,赵多田让她们先带
衣衫被褥,而那些石鑊衣柜等重物往后再拿。
离去时,剩下的两位老人佝偻着背送她们出村,明明只在这儿生活了几个月,真离开时,仍有说不尽的怅然和难过,窦娘子回头,朝村口的老人挥手,“婶子,回去后。”
“好呢。”老人揉揉发胀的眼睛,嘴上应着,人却固执地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今个儿没有下雨,但回头望时,像隔着雨雾。
赵多田挑箩筐走在前头,箩筐里的四个孩子仰起头,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右看,赵多田忍不住垂眸,“看什么?”
“阿娘说山里有许多野果,好吃吗?”
想到富水村送的青色疙瘩,赵多田牙酸,“好吃。”
“真的吗?”戴着草帽的小姑娘激动得往上一抻,“野果多吗?”
箩筐颠了下,赵多田紧紧握住挂在扁担上的绳子,笑道,“多得很,但山里有野兽,小孩子乱跑的话会被吃掉哦,去年有个六岁的孩子不听话,背着爹娘跑出去找野果就被吃了。”
“啊?”小女孩害怕地捂住嘴,回眸找阿娘的身影,“阿娘,山里有野兽。”
走路不稳妥的孩子们被大人放背篓里背着,闻言,纷纷攀着大人的背站起来,“我们会被野兽吃掉吗?”
小女孩仰起头,眼睛一眨一眨的望着赵多田。
赵多田失笑,“听话的就不会。”
“我很听话的,阿娘出去干活我都没哭。”小姑娘立刻乖巧的说道。
其他孩子也争先恐后的说起来。
草叶上挂着雨露,忽地啪嗒一声落入小女孩的脖颈间,小女孩啊啊大叫起来,“虫子,有虫子。”
赵多田笑道,“不是虫子。”
小女孩后知后觉感觉到指腹的湿润,惊喜道,“是雨。”
“对啊。”
孩子们对山里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到了靠北的村子,更是指着地里的青葵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这个村子是回去的必经之地,猝然看到这么多人,村民惊讶不已。
昨晚路过这儿,赵多田曾和村民打过招呼,所以哪怕村民看赵多田脸生,也知他是赵家人。
“这些是你们亲戚?”村民从地里直起腰问道。
“不是。”赵多田直言,“她们是益州人,遭官府迫害活不下去了,三娘让我接她们来山里。”
村民的眼神在她们身上来回徘徊,“还是你们心善。”
“都是苦命人罢了,叔,我们的围墙要建好了,将来要是察觉不对劲就往我们那边跑,三娘说了,官府越是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越是要拼一条路出来。”
“放心吧,真到那时也只能向你们求救了。”
闲聊了几句,赵多田继续领着大家往前走。
原本对山里的生活还存疑的人看到村民们开垦出来的地种上了青葵,不禁期待起来,“窦二娘,我们能分到地吗?”
“得自己开荒。”
赵大壮曾在她们面前露过脸,所以这次仍戴着口鼻巾,带她们到隐山村后,给她们指周围的地,“隐山村的人搬走后,附近的地就没人种了,你们既住下,地就是你们的,只是已经种下的东西被我们几个村分了,你们要等下一季。”
不用开荒就有地,大家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挑剔?
窦二娘说,“左右山下的地离不得人,我们要顾那边,暂时腾不出手忙这边。”
关于这事赵大壮已经跟梨花商量过了,那些官吏丧心病狂,下次就让古阿婶她们应付那些人,又或者安排几十个汉子把那些人绑到山里干粗活。
赵大壮说,“山下的事我们会想法子,先挑你们的屋子吧,若房屋不够,先挤一挤,得空了我让人来帮忙建”
窦二娘过意不去,“够了够了。”
路上她们就说好了,房屋不够就两家搭伙过,尽量不给赵家人添麻烦,窦二娘扶大嫂进屋,“咱们就这间屋吧。”
其他人顺势往前走,大家也不挑,走到哪儿就把行李放下。
如此,竟还空了两间房屋出来。
有人想到了留在村里不走的那两位婶子,感慨,“她们要是来了就好了。”
行李不多,几下就收拾好了,赵大壮让她们今个儿去周围认认路,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她们有行李留在村里,自然要全部搬来的,赵大壮还得吩咐人去办。
窦二娘抱着女儿出来,和其他人站在一起,问赵大壮,“我们也想建院墙,能借我们一些锄头吗?”
赵大壮知道她们的锄具不够,当日在村里,有的人是拿着竹子在地里干刨的,他说,“明天吧,我拿了口小石鑊,你们烧点热水喝”
时候已经不早了,她们挑着行李走了一路,估计早已筋疲力尽了。
这口小石鑊是赵铁牛自己用刀刨出来的,还没用过,之所以借出来就是看在她们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赵大壮说,“待会我让人送点野菜来,晚上将就着吃。”
打猎多日,赵广安终于猎到了两只野鸡,一只族里自己吃了,一只切成几块送给了其他村。
也给她们留了一块。
小吴氏背着野菜过来时,鸡块也一并带上了。
窦二娘看得眼热,“嫂子,鸡你拿回去给家里人补身子,我们吃野菜就行。”
“拿着吧,每个村都有。”小吴氏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除了送点这些,其他也帮不上忙,“山里冷,炖了让大家伙喝汤暖暖身子。”
窦二娘哽咽,“我”
“许是你们运气好,堂弟天天带人挖了多少陷阱都没收获,今个儿你们一来就猎到了野鸡。”小吴氏笑道,“他要再空手回来,族里就得给他安排活计了,有了这两只野鸡,他又能清静些时日。”
想来她口中的堂弟在族里眼中是个爱偷懒的,窦二娘笑起来,“真羡慕你们一大家子在一起。”
“你不知道我们去年过的啥日子。”小吴氏叹气,“要不是咱跑得快,可能就家破人亡了啊。”
窦二娘不禁想到自家,如果官府征兵那会,她和家人逃到山
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些事了?
小吴氏把东西给她,“拿着吧,等堂弟再捉到野鸡兔子,我又给你们送来。”
“谢了。”
窦二娘把东西给村里人,然后让小吴氏带她去周边认认人。
来时路过树村,看到搭在树上的房屋很好奇,尤其是那些大板根能坐三四人,不禁对树村的人更好奇了。
小吴氏不用忙灶房的事,便带着她四处逛了逛。
树村的全是木屋,由老木匠建的,整个树村的男人大半都是老木匠的学徒,小吴氏看她围着榕树走来走去,问她,“你想在树上搭木屋?”
“想。”窦二娘实话实说,“隐山村离这儿有点远,我怕出事来不及跑。”
小吴氏说,“不碍事,等你们的围墙建好,再建一条通往这儿的路,遇到事往这儿跑就行。”
这样好像也行,窦二娘收回落在木屋上的目光,“嫂子,你会不会觉得我事多啊。”
山里比村里好多了,她竟还挑剔起来了。
“不会的,我是你也会这么想。”小吴氏指着西面,“三娘原本想让你们住到那边去的,但西面地势低,有坏人的话你们不好撤退,隐山村距离远了点,但东面有富水村,真有坏人的话,两面夹击,坏人逃跑还来及呢。”
这么一说,隐山村倒是在最中间了。
窦二娘的心落回实处,随即又看向树村对面的石壁。
她知道赵家人住在山谷里,前几日上山的十九娘全家也是,想到顺利进山是十九娘帮的忙,她跟小吴氏打听起十九娘。
小吴氏笑容僵了瞬,“十九娘是个好姑娘,这几日山谷人手不足,她暂时不得空,往后闲了会碰到的。”
“这事我得好好谢谢她。”
“没事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年纪轻轻,不在意这些的。”
十九娘就是梨花,当初梨花瞒着自己戎州人的身份跟窦家娘子打交道,现在如果揭穿,恐怕会让这些人怀疑梨花故意隐瞒是想利用她们。
所以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
梨花也是这么想的,因此白天她待在谷里挖折耳根哪儿也不去。
折耳根长得快,可能下雨的原因,跟进差不多半截手臂长,梨花搬了根小凳子坐着挖。
完了拎着去小溪边清洗。
小溪边的田划分出来后,族里人特意铺了条石子路通往溪边,方面大家洗衣服。
溪水清澈,细看的话,似乎有小蝌蚪在里面游来游去。
梨花刚蹲下,身后就来了人。
赵文茵牵着赵漾,横眉怒对的睨着梨花,“过去点,都你占了我蹲哪儿。”
赵广昌都不敢在梨花面前这般说话,梨花往边上挪了半步,余光扫向赵文茵砸溪水里的竹篮。
篮子小小的,里面的野菜没有装满。
梨花道,“挺勤快的啊。”
族里谁不知道赵文茵懒?因为这事,老太太斥责过她好几回了,偏赵广昌护得紧,老太太骂归骂,却没动过手打人。
“关你什么事!”赵文茵扬起柳叶般的眉,倨傲的瞪着梨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梨花偏头,“我干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梨花每次挖的野菜都不少,然而送到灶房的却明显瘪了一坨,用不着说,定是梨花偷偷藏起来自己吃了。
自认抓到了梨花的把柄,赵文茵傲慢起来,“我劝你识相点,得罪我,看我告不告你的状。”
“告我什么状?”
“你自己知道。”
“”这说话方式,不愧是大房出来的,和赵广昌一模一样。
赵广昌铁了心要纠缠老太太,每天见面就跟老太太撒娇,娘前娘后喊得抑扬顿挫的,无论老太太怎么骂他都翻来覆去喊娘,直接给老太太气得没了脾气。
阿耶说大伯模仿宁儿,殊不知大伯学的是他。
宁儿再讨老太太高兴,在老太太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赵广安,赵广昌恐怕就是看到这点,想动摇赵广安在老太太心里的位置,撒娇这招看似丢人现眼,也不是毫无用处。
至少,老太太已经不怎么骂他了不是吗?
不过这是赵广安自以为是,老太太不骂,那是心知骂了没用,可赵广安撒娇,老太太是为他摘星星摘月亮的。
赵广昌还是不懂老太太的心思。
她跳过这个话题,问赵文茵,“大伯的病好了吗?”
赵文茵呲牙,“你说什么?”
她阿耶没生病,这番是装傻,四爷爷身体大不如从前,如果能在这之前打倒三房,阿耶还有做族长的希望。
蠢货,赵文茵心里骂梨花,这点都看不清楚,真不知道族里人为何愿意让这样的人当族长。
梨花可不知道她在心里骂自己,“大伯傻了你不知道吗?”
“我阿耶才没傻,傻的是你,去年你生病跟疯狗似的乱咬人,要不是这样,王家怎么会退亲?对了,王家现在到京城了吧?不退亲的话,你能跟着王家过好日子,可如今,谁还在意你呢?”
赵文茵见过和梨花定亲的那位王家大郎,五官周正,一身书卷气,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
梨花不识字,只会去茶馆听书,这样的人哪儿配得上那样的郎君。
梨花问,“大伯和你说的?”
“你管谁和我说的,你被退过亲,往后没人会要你的。”赵文茵哼哼,“识趣的就把族长之位让出来。”
“大伯想当族长?”
还真是贼心不死呢,就赵广昌在族里的风评,便是赵广安当族长都轮不到他。
“我阿耶才不想呢,他只是害怕大家被你蒙蔽,上了你的当罢了。”赵文茵心思浅,不知道梨花套自己的话,兀自往下说道,“你看似为族里好,却让堂兄他们给人做上门女婿,赵家列祖列宗肯定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做族长。”
“你又没听列祖列宗亲口说不喜欢我,怎么知道他们的想法?”梨花反唇相讥,“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等大伯母生下堂弟,更不会喜欢你。”
元氏对这个长女一直很好,但元家人过世后,元氏恍惚了些时日,对长女便没了往日的耐心。
赵文茵气得嘴歪,“你胡说。”
“不信不回去问大伯母,就说你想吃鸡蛋,看她给你给你煮。”
赵广安从外面捡了二十几个鸡蛋回来,族里看他辛苦,给他拿了四个自己吃,现在就放在老太太屋里的。
赵文茵气势汹汹的就要走,走了两步意识到不对劲,老太太再三警告不得进她的屋子,她娘要是去了,估计就被休了。
老太太不喜欢她阿娘,逮到机会,绝对会休妻的。
她垂下眼眸,眼里闪过几分阴翳,“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是不是?我偏不。”
水上的竹篮已经飘走了,梨花埋下头,继续清晰手里的折耳根。
看刚刚还多话的人突然不搭理自己了,赵文茵怒火中烧,“赵梨花,你什么意思?”
梨花朝水面看了眼,没吭声。
身后的赵漾扯姐姐衣衫,“阿姐,竹篮飘走了。”
赵文茵心下大惊,竹篮是阿娘问别人借的,如果找不回来是要赔的,她阿娘不像梨花受宠,一旦被老太太抓到错处,估计就不能留在家里了。
一时顾不得跟梨花呛声了,追着竹篮就跑。
赵漾蹲在梨花身侧,歪着头看梨花,“三娘,你为什么要和我阿姐吵架啊?”
“不是你阿姐先发脾气的吗?”
“我阿姐没发脾气,她一直这样。”
从小到大,只要提到梨花,阿姐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可能三娘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却是知道的,“三娘,我阿姐事很好的人,你能不能不和她吵啊。”
阿耶说家和万事兴,一家人为什么要吵架呢?
“这话和你阿姐说去。”
“阿姐不听我的话的。”
她已经说过阿姐了,可阿姐不高兴,不让他和梨花说话,还不能对梨花笑。
他不懂,堂兄和梨花说话后,三叔看堂兄顺眼了很多,他和阿姐为什么不能那样呢?老太太最喜欢的人就是三叔,如果能让三叔喜欢他们,就能为阿娘说说好话了。
黄娘子不就这样留在家里的吗?
赵漾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下手,看阿姐拿着竹竿勾水里的竹篮,小声道,“三娘,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现在是。”
将来分了家就不是了。
梨花觉得将来肯定要分家的,或许等日子稳定下来,大家慢慢好起来后会建更多的房屋,到时就会提到分家的事情了,她问赵漾,“是不是大伯母让你来的?”
赵漾仔细想了想,“阿娘让我和你好好相处,跟你学习。”
阿娘其实挺喜欢梨花的,私下让他和阿姐多跟梨花学习,学她的为人处事,为她的本事,可惜他脑子不好使,学不来。
他见过梨花跟堂伯说话,口齿伶俐,面面俱到,他不行,他害怕堂伯,站在堂伯面前,一句完整的话就说不出来,而且他没有梨花厉害,不知道要怎么处理那些事。
他和梨花说,“你太厉害了,我和阿姐学不会,三娘,你能不能教教我们啊?”
梨花摇头,“不行。”
“为什么?”
“我的本事是我阿耶教的,他已经教过你们了,你认真学的话应该学会了才是,就说我阿弟,以前胆小又怕事,现在赶满山追着野鸡跑了。”
赵漾也感觉到了堂兄的变化。
堂兄有弹弓,天天去外面打猎,常常天黑才回来,一回来也不找他和阿姐说话,而是和其他堂兄们讨论怎么围堵追赶猎物,激动时还会面红耳赤。
他不禁羡慕,问梨花,“三叔教堂兄什么了?”
“离好人近一点,离坏人远一点。”
赵漾皱起眉头,小脸拧成了麻花,老气横秋道,“这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梨花看他,“你还知道这个?”
“知道啊,阿耶也说过这种话。”
外祖母还在时,和明家人来往密切,阿耶不认可,说明家穷且抠,外祖母跟那种人打交道没有丁点好处,为此,外祖母心下不快,以致后来被人蛊惑出谷丢了性命。
将外祖全家下葬后,阿耶就对娘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莫重蹈爹娘的覆辙,亲近不该亲近的人。”
他一直记着的,见梨花表情奇怪,他反问,“你不知道?”
他以为梨花什么都会知道呢。
梨花挺起胸膛,“我当然知道啦,我故意不说就是想考考你,对了,你识字吗?”
“有的认识。”
没有那场饥荒,阿娘准备送他去学堂的。
寻常人家的孩子八岁进学,阿耶想让他考科举,有心让他早两年入学,于是私下带他拜见夫子,约好秋凉就送他过去。
不曾想旱情加重,他们离开了近溪村。
梨花看他面露沮丧,轻轻咳了咳,“那你挺厉害的嘛。”
赵漾不相信她会夸自己,诧异的抬头,“三叔没教你识字吗?”
赵广安的心思又不在读书上,哪儿会想到教她认字,不过她跟着李解学了不少,眨眼道,“教了啊,我还会写呢,你会写吗?”
赵漾摇头,“不会。”
阿娘说笔墨纸砚贵,以免他浪费,等他进学堂后再买。
他艳羡的看着梨花,“三叔对你真好。”
梨花脊背挺得更直了,“那是当然。”
前边的赵文茵已经勾回竹篮,见弟弟和梨花蹲在一起聊得津津有味,顿时变了脸,吼道,“三娘,少忽悠我阿弟帮你做事,信不信我跟阿奶告你偷吃。”
梨花望过去,“我偷吃什么了?”
“你送去灶房的野草对不上数,不是你偷吃是什么?”
没想到赵文茵连这点都观察到了,没错,她将平日挖的野菜藏了些在她的棺材里。
去年冬天太冷,她将先前囤的厚褥厚衫拿了出来,告诉老太太是夏日回戎州城得来的,怕其他人觊觎,放在古阿婶她们那边的。
借古阿婶打掩护,她还把棺材里的陶鬲和饭甑子拿出来用。
这么一来,棺材空出许多位置,逢野菜时节,自然要囤满野菜了。
她自认做得隐秘,不料还是被赵文茵发现了。
见对方一脸得意,梨花挑衅的看着赵文茵,“那你去啊。”
“以为我不敢是不是?给我等着!”赵文茵拎起滴水的竹篮,负气的狂奔而去。
今个儿守门的是张三壮,那晚去隐山村救火摔着了,梨花让他修养几天,所以被派来看门。
见赵文茵裤气冲冲的跑上来,他皱眉,“出什么事了?”
赵文茵反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水渍,眼眶通红,“三娘被我戳中痛脚了,堂叔,你不知道,三娘每天挖的野菜可多了,但一拿到灶房就明显少了许多,一定是她偷吃了。”
以为多大点的事,挖出来的野菜沾着泥,洗干净后自然会变少,赵三壮解释,“三娘不是那样的人,倒是你,今天挖多少野菜了?你阿奶说了,你再偷奸耍滑,往后就不给你饭吃。”
赵文茵既心虚又委屈。
她又不是故意偷懒的,野菜和杂草长在一起,要将它们分开并不容易。
再者,蹲久了腿麻得很,还犯头晕,她常常蹲一会儿就要起身站一会儿,有心让赵书墨帮忙吧,赵书墨早晚不见人,害得她不得不强撑着干活。
想到老太太放出的狠话,她吸了吸鼻子,“我没有偷懒。”
“没有就好。”赵三壮看她捏着竹篮的小手微微攥紧,怕是吓到了。
三婶向来不喜欢她和元氏,在老家时不愁吃穿,她闲散点没什么,如今所有人都为生计忙碌,她不做事,只会更加三婶不喜。
犹记得她以前脸颊圆润,整个人温婉又端庄,逃荒以来,两颊的肉没了,还瘦出尖酸相来。
而且还没长个。
这半年以来,梨花个子窜高许多,瞧着竟是比赵文茵高一些了。
赵三壮不忍心苛责她,“哪儿不舒服就跟你阿奶说,族里有草药,吃两回就好了,千万别忍着知道吗。”
这话听着似乎意有所指,赵文茵自知比不得其他人勤快,恹恹的转身,“我回去洗野菜了。”
“小心别摔水里去了。”
看她来时健步如飞,回去时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似的萎靡下去,赵三壮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儿说错了?寻常孩子找大人告状,是不是问清楚起因经过再说?
虽然他不认为梨花会偷吃野菜,其他小姑娘呢?
侄女会不会想说的另有其人?但又怕得罪人不好明说。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昂起头,拽了拽身上的玄色盔甲,用力推开了石壁门,“爹,你帮我看一会儿,我找人问点事儿!”
学坏是很容易的事儿,赵广安忙,管教孩子这事就交给他吧!
他气势汹汹的召集在谷里的孩子,沉着脸质问,“谁偷偷吃野菜了?自己站出来!”
犹记得赵广安就是这么训人的,他竖起黑眉,一个一个的扫过去。
族里除了小姑娘就是年纪小的女娃,心思浅,藏不住事,可赵三壮逡巡一圈也没找到目光闪躲之人,他生气的跺脚,“自己站出来!”
小姑娘们面面相觑,然后交头接耳,半晌后,齐齐摇头。
赵娥道,“阿奶说野菜没煮熟不能吃,吃了会肚子疼,我们平日不吃生野菜的。”
哪怕是折耳根,洗净后也要沥干水才吃。
但折耳根的味道冲,不加盐的话难吃得很,没人愿意吃那个。
梨花躲回屋将折耳根藏进棺材才出门,看一群人站在树下,好奇的走上前,“怎么了?”
赵娥将事情说了,梨花瞥了眼赵文茵,后者嚣张的抬起头,指着自己道,“三娘偷吃了。”
赵三壮一直观察大家的反应,闻言,摆手,“没人偷吃散了吧。”
赵文茵:“”
第106章 106族里病事老村长要死了吗?
倒不是赵三壮故意忽视赵文茵,而是压根不相信梨花是那种人。
即使是,约莫也饿狠了的缘故。
想到这种可能,他不禁心疼起梨花来,为族里操碎了心不说,私下吃点野菜还被人大张旗鼓的说出来,脸面往哪儿搁啊?
打发其他人挖野菜,他拉起梨花就往外走,脸色不复方才严肃,自责更多,“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没什么好丢脸的,往后谁再嚼舌根,堂叔替你收拾她们。”
小姑娘面子薄,梨花又是要做族长的人,恐怕愈发受不了大家的指指点点。
想着,他缓声安慰,“想吃什么和堂叔说,堂叔让四奶奶给你煮。”
梨花云里雾里,“堂叔,我没觉得丢脸。”
别说没偷吃,哪怕真偷吃了也无人会说她的。
赵三壮:“这样想就对了。”
梨花一只手还提着半篮子折耳根,过了桥后,她把篮子里的折耳根捞出来给赵三壮,“堂叔,折耳根你给四奶奶拿去,我就不出去了。”
赵三壮回头,“你不饿?”
他寻思着带她去找三婶她们
找找有没有吃的。
“不饿。”梨花看向左侧的荒地,“多田堂兄说那些野菜也能吃,趁着天好,我多掐点根茎,这样下雨的话就不用出门了。”
赵三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片绿幽幽的草叶下,浅红色的根茎像竹子般笔直。
吃过这种野菜,现在只看一眼就已经止不住流口水了。
他舔了舔唇,“去吧。”
随着益州百姓的到来,大家的伙食多了好几种野菜,酸的,臭的,涩的,一开始排斥不已,慢慢竟有点期待起来。
赵三壮看着她的背影提醒,“草丛深,靠近时记得用竹竿拍一拍,小心里面有蛇。”
山里的虫蚁多,反应过来时,被叮咬过的皮肤已经冒出来的红疙瘩,不疼,就是痒得难受。
梨花弯腰,手贴着根将酸筒杆掐断,转身应道,“我知道的,堂叔,你的腿好点了吗?”
赵三壮抬起腿,转了转脚踝,“好得差不多了。”
那晚还摔着了好几个人,相较而言,赵三壮摔得算轻的,要不是大兄不让,他早就撸起袖子干活了,可惜围墙已经快建好了,哪怕他养好腿,也只能干田地里的活。
裤脚绑了草绳,梨花看不到他红肿的地方,只道,“多养两天吧。”
整个冬天,囤的药材差不多用完了,而眼下又是农忙,根本腾不出人手去挖野菜。
追根究底,还是能用的人太少了。
如果再多点人就好了。
这般想着时,她绕去了益州兵的住处。
刚进谷时,益州兵住在牛棚里的,可能受不了牛粪的臭味,他们连夜搭了个简陋的草篷,位置在叶家屋后,离石壁不远。
他们不煮饭,草篷里没有炊具,也没碗筷之类的东西。
草篷是竹子搭的,没有门,站在外面就能看清楚里面。
入眼一片绿色。
青竹围做的墙,堵墙面缝隙的草,编衣的草绳,做床榻的杂草,绿得宛若自然形成的竹屋。
她走进去,扒开厚厚的草看了看。
地面潮湿,草的最底下湿哒哒的,不过没有不合时宜的尖锐物品。
正要起身,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我阿耶说这些人坏得很,将来逃脱出去肯定会加倍报复咱们!”
声音清脆,即有新奇,又有恐惧。
梨花回眸,认出是叶家小娘子,不置可否的问道,“他们偷偷解绳子了?”
“没有。”叶家小娘子每天晚上都会躲在暗处观察这群人,他们回来后,不是搓草绳就是编草衣,老实得很。
不过不老实不行,看守他们的是赵铁牛,一旦赵铁牛看谁鬼鬼祟祟的就竹棍一顿猛锤,锤得他们大声求饶呢。
叶小娘子探身走进来,看梨花扒拉夜里取暖烧过的柴灰,柳叶眉拧了又拧,“要不是他们把咱逼得没地可去,咱也不会躲到山里来,十九娘,你千万别可怜他们。”
梨花哭笑不得,“我哪儿可怜他们了?”
扒拉柴灰不是想送炭火来?叶小娘子按下这话,不假思索道,“你给他们饭吃啊。”
家里其他人都出谷建围墙了,留她守家做饭,因此晚饭比较晚,可每晚吃饭都能听到这群人祈求她们施舍点粮的声音。
她阿耶从来都置之不理的。
梨花让赵家人给他们煮饭,不是可怜他们是什么?
柴灰里什么都没有,梨花拍拍手站起身,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道,“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哪儿来的力气帮咱干活?”
围墙建得快,多少有官兵的功劳,不给他们饭吃,他们哪儿来的力气干活?她想得明白,他们受了百户的指令进山捞军功,不算恶贯满盈之人,既然谷里需要人手,留他们性命又如何?
“咱们自己干啊。”叶小娘子嫉恶如仇的说,“他们吃饱了就有力气反击,无论谁挣脱绳子跑回军营送信咱都会遭殃的。”
益州拥兵上万,冲到山里来的话,成为俘虏的就是她们了。
梨花看她两条眉快拧成一条线了,解释道,“他们跑不了的。”
墙外有陷阱,他们不熟悉地形,出去只会落入陷阱里,而赵大壮警告过他们,一旦在陷阱里看到他们中的一人,会砍断十个人的手脚,若发现队伍少了一人也是如此。
为了活命,他们应该不会包庇想逃跑的人。
“可他们和咱不是一条心啊。”叶小娘子又道,“总不能一直养着他们吧?”
养虎为患的道理世人皆懂,梨花也不糊涂,想要把人长久得留下来,还得驯服他们才行。
她问叶小娘子,“养着他们不好吗?”
“当然啦,咱们辛苦才开出来点地,种的粮食可能自己都养不活呢,再分些给他们,咱们怎么办?”
梨花也想过这个问题,这些人待在山里就不能一直依附族里养活,能自己开荒种地是最好的,但他们眼下恐怕对族里恨之入骨,在仇恨没有消失前,绝对不能给他们锄具铁器的。
不过真心想留下的另当别论。
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想到什么,她岔开了话题,“堂嫂的身子骨怎么样了?”
叶家大娘子已有身孕,老太太知晓后高兴不已,当即要给她安排烧火的活,叶大娘子给拒绝了,说是方便日后生产,选了挖泥的差事。
不知怎么样了。
她最近沉迷囤野菜,没怎么关注周围人过得好或坏,就连四爷爷快不行了也是偶然间得知的。
听她问起长姐,叶小娘子顿时笑逐颜开,“好着呢,没有孕吐,吃得比以前多,脸色也比以前红润,隔壁婶子多阿姐怀的多半是男孩呢。”
她问梨花,“你大伯真的愿意外甥跟我阿姐姓吗?”
“我阿奶已经点了头,即便我大伯不乐意也没他反对的份儿。”
老太太以前可能会在乎这些,但最近半年淡然了许多,从她答应堂兄住在叶家就看得出她不是迂腐之人。
关于孩子姓什么,得知堂嫂怀孕的那天老太太就和她商量过了,叶家喜欢就冠叶姓,叶家不喜欢就抱回赵家养,反正两家没有大奸大恶的人,不至于把孩子教坏。
说话间,梨花走到了小路上,弯腰随手一掐就是一撮野菜。
叶小娘子盯着她,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们家的人好奇怪啊。”
赵家是地主,纵容孩子做上门女婿已经够让人匪夷所思了,有了孩子也不争抢
“那是你阿姐值得,我们家的男儿多,少了堂兄一个没什么,你们家女子多,多个男子能保护你们。”
叶小娘子沉默下来。去年夏天,家里乌烟瘴气的,她阿娘时常哀叹有个儿子就好了。
她家没有赵家富庶,却也有些家底,庄稼枯死后,亲戚一轮一轮的上门借粮,不借就赖在院里不走,更甚者自己翻箱倒柜的找。
爹娘拦不住,她们扑过去就会挨打,渐渐,亲戚们知道她家软弱可欺,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那阵子,村里偷鸡摸狗的事儿天天发生,阿耶担心不走会惹来更多人的觊觎,不得已带着她们收拾行李离开了村。
到山里是之后的事儿,但她们离村避难是避亲戚。
回想去年种种,叶小娘子高傲的扬起头,“我将来也要找个上门夫婿保护我阿耶和阿娘。”
她几缕黑发在风中乱飞,却是不理,自顾道,“我阿耶阿娘为了我们遭了无数冷眼和嘲笑,我家有男儿的话就不会受那些欺负了。”
女子再硬气,始终不如男子劲大,经年累月,很多人将儿子看作自己的底气,梨花不认为这种想法错了,因为在村里,儿子多的人家就会不会被欺负。
她朝叶小娘子笑了笑,“祝你得偿所愿。”
“你也是。”小姑娘性情率真,问梨花,“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没想过。”
族里人不会让她们早早嫁人的,因为赵八娘就是太小成亲,连被夫家卖了都没送个消息回来,有这个例子,族里人肯定会极为谨慎。
还有赵四娘,为人没有主见,如果不是族里把她接回来,摊上老方氏那样的婆婆,现在恐怕早死了。
叶小娘子不知梨花曾经定过亲,见她麻利的掐野菜杆,上前帮她,“你家不是有粮吗?为什么天天挖野菜啊”
谷里好多地方都被挖得坑坑洼洼的,最近下雨,坑里积了水,稍不留神就摔着了。
长姐出门,爹娘就悬着心。
梨花偏头,“我们的粮食不够吃啊。”
族里一百多人,还要养那群益州兵,总不能像平日肆无忌惮吧,而且经过去年的饥荒,大家默契的开始节俭。
不为别的,就怕再来一场天灾。
叶家也吃野菜,但吃得少,叶小娘子认识的野菜不多,对这个酸得掉牙的野菜却极有印象,“这个很酸的。”
因为长姐喜欢,姐夫从外面弄了许多回来。
“我叔伯他们很喜欢。”
“哦。”
小姑娘话题千奇百怪,加上叶小娘子
话多,一个话题接着一个话题,从树上的鸟到地里的蚯蚓,嘴巴没有停过。
梨花从小爱热闹,人前也是侃侃而谈的性子,但到了叶小娘子面前,竟然插不上话。
篮子装满后梨花准备走了她还跟了好几米,“我阿耶说这样沃肥比挖树根轻松…”
叶小娘子说她阿耶每天都会挑一担子松软的土回来铺在除了草的荒地上,然后在土上种庄稼。
这跟大户人家在花坛种花差不多,梨花问,“庄稼长得好吗?”
“刚生出苗,好不好要等两个月才看得出来。”叶小娘子给梨花指自家的地,“周围垒了石块的地就是我家的,我阿耶说树根太深了,不好挖,索性往上面堆几十公分的土…”
开荒最难的就是挖地里的树根了,任叔伯们力气再大,挖树根时也磨出了满手的血泡。
叶父的办法如果管用的话,叔伯们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那我过段时间来瞧瞧。”
叶小娘子高兴起来,不过她还要回家做饭,不能继续缠着梨花了,只道,“有机会来我家玩啊。”
“好。”
担心碰到益州百姓露馅,梨花已经两天没有出去过了,到了饭点,老太太会把她的饭端进来。
她和赵三壮坐在凸出的石壁下,和赵三壮说起叶家种地的办法。
赵三壮道,“还能这样?”
他道,“咱们岂不只砍树捯平就行了?”
那可简单多了。
“等叶家的豆苗长出来咱看看,可行的话过了农忙咱就这么做。”
“成。”他实在不想挖那劳什子树根了。
梨花面前摆了上矮桌,碗放在上面,舀饭时,勺子戳进碗里,感觉硬邦邦的,凑近一看,压实了的。
“怎么这么多?”
赵三壮朝她眨眼睛,“你不是饿吗?”
她不是说了不饿吗?梨花叹息一声,“这么多我哪儿吃得完?”
她偏头往石壁门外面看,“我阿耶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