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安在,她把饭分些给他。
“之前捉到两只野鸡,你阿耶兴致正高,哪儿有工夫回来用饭。”赵三壮夹碗里的野菜,略有惋惜的说,“野鸡没死就好了。”
两只野鸡在下蛋,活捉回来能敷小鸡,可惜了。
赵广安讲过捉野鸡的经过,在一簇草丛里捡到鸡蛋后,他们守在旁边等野鸡回笼,野鸡飞出来的刹那,他太激动,整个人扑过去将其压死了。
否则以赵广安的性子,能活捉必不会弄死的,她道,“没让它们跑掉就行。”
赵三壮也知道这个道理,“你阿耶说过不久会带你们去打猎呢,山里容易迷路,你会不会害怕?”
“有我阿耶呢。”梨花道,“我阿耶不会让我迷路的。”
“我担心的是你那些堂兄,他们好不容易上手就换去做其他,以后会不会生疏啊”赵三壮不懂梨花的打算,在他看来,男娃打猎更为合适。
女娃比较娇气,磕着碰着哭起来就把猎物吓跑了,严重的还得要人搀扶回来。
梨花看向他的碗,今天是黍米粥,黏糊糊的粥仍是野菜为主,她舀出一大勺饭放他碗里,“附近树上的鸟多,堂兄们可以练手,我和堂姐们啥都不学的话,将来怎么打坏人?”
“咱们这么多人,哪儿轮得到你们出头?”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残忍,真遇到危险,他可不会让女娃跑在他前头。
赵三壮看自己碗里多了米饭,连忙要夹出来还给她,梨花道,“我吃不完,堂叔你吃吧。”
“捏成饭团留着下午吃啊。”
这幕被三婶看到不得骂他啊?
“天黑得早,下午不会饿的。”梨花又舀了两勺,赵三壮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良久才想起正事,严肃道,“你还小,别事事都想往前冲,你要有个闪失,你阿奶哪儿受得了?”
以前他只知道堂弟是三婶的命根子,不知何时起,梨花也成了三婶的命,怕她不当回事,赵三壮苦口婆心,“还有你阿耶,他好不容易痛改前非,你有个三长两短,他恐怕会一蹶不振。”
去年梨花生病,赵广安天天顶着日头四处问医,花钱跟流水似的,幸好把梨花治好了,若没治好,估计都没心情开粮仓,不开粮仓就不知道没有粮了,哪儿会想到逃荒?
“我知道的。”
长辈眼里,她始终是个小姑娘,而且她不也爱逞强,有困难她不会硬上的。
赵三壮吃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不说,特别香,明显不是地里挖出来的米蒸的。
所谓吃人的嘴软,他又道,“你是赵家未来的族长,你的命要比我们重要。”
梨花:“还有这个说法?”
“对啊,你脑子聪明,你活着,族里的其他人才能活。”
这话是大兄说的,那日,隐山村的村长知道去益州城的村民被抓,连夜带着村民逃命,好像从没想过救人,令人寒心至极,不知怎地,那晚他问大兄是村长会怎么做。
大兄就说,“看被抓的是谁,是三娘的话,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救出来,因为只有她活着大家才能活。”
当时听到这话,他觉得大兄将梨花看得太重,直到老爷子讲起他中风口不能言的事,他才琢磨过来。
梨花敏锐果断,分得清亲疏远近,拎得清是非黑白,乱世里,只有她能带族里人避免灾祸。
赵三壮郑重其事道,“三娘,你的命关乎赵家全族,可不能轻易死掉啊。”
他爹的身子骨似乎大不如从前了,就在前天,咳嗽时突然咳出了两颗牙,据他娘说,他爹现在只剩下两颗大牙还没松动。
等那两颗牙也掉了,恐怕就活不了多久了。
这事他爹谁也没说,他问梨花,“三娘,你有没有发现你四爷爷的身体变差了?”
老实说,梨花看老村长只是精气神不如从前,其他没什么,尤其老村长表现得云淡风轻,不像快死的,她问,“四爷爷怎么了?”
“哎”赵三壮感慨的看向山谷,怅然道,“好像快不行了。”
老爷子还想瞒着,可他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到老爷子的变化。
别的不说,就说老爷子天天和他们出谷就透着诡异。
他腿脚不好,进谷后,整天窝在家哪儿也不去,建围墙时,他突然想让大兄背他出来,估计害怕自己像二堂叔死在家里也不知
这么多年,老爷子何时这么怯弱过?赵三壮心里难受,“没有饥荒就好了。”
老爷子的病是逃荒路上太过操劳造成的,不闹荒的话,全家就还在村里,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砍柴开荒,偶尔去里正家串串门,不至于弄成这副样子。
梨花放下勺,语气凝重,“很严重吗?”
大堂伯背着四爷爷经过山地时,四爷爷看着地里的庄稼就会笑,还会教大堂伯要勤浇水勤施肥,和以前没差啊。
赵三壮不想她担心,敛下情绪道,“
反正不如以前了。”
梨花起身,“我去看看四爷爷。”
“别去。”赵三壮阻拦,“他不想我们担心,你突然表现得太殷勤会让他不高兴的,咱们就像往常那般待他就好。”
他娘说了,他爹想平静的走,他们照做就行。
梨花皱眉,“已经这么严重了?”
“能熬过寒冬就算好了,你二堂爷死的时候,我们都怕他撑不住”赵三壮回想起那几天就一阵后怕,“那些天,他睡不着,咳嗽得老严重,我们给他煮了草药也没用,你四奶奶说他是心病。”
赵家当年逃荒去的近溪村,几兄弟娶妻生子后,日子越来越好,可好了没几年,兄弟一个一个离世,老爷子看上去只是有些难过,实则痛苦得多,二堂叔一走,老爷子在世上的兄弟就全没了,心里孤独无处说,以致生了心病。
他还没年老到失兄的年龄,不懂大兄嘴里的那种孤独,“三娘,你说明明有我们陪着他,怎么还会孤独呢?”
“四爷爷很孤独?”
“大兄是这么说的。”赵三壮没怀疑过赵大壮,“大兄和他相处的时间最久,肯定了解他的想法。”
梨花想了想,“二堂爷的过世对四爷爷来说太沉重了吧。”
可能不止是孤独,还有对二堂爷的愧疚。
明明已经躲过了饥荒,如果有人关注二堂爷的身体就该看出他不太对劲了,可惜无论是儿子还是兄弟侄子都没发现,导致二堂爷死在家里没个陪伴的人。
想到什么,梨花看着赵三壮。
赵三壮侧目,不明所以,“怎么了?”
“回去后你和四爷爷说说,哪天他不好了,我们一起送他,这样他就不会孤独了。”
赵三壮目光一柔,“你有这个心就好了,我要敢去,你四爷爷怕是要扇我两个耳光的。”
老人最忌讳的就是说死,万一他爹没事,岂不成了他咒他?
梨花说,“不会的,你试试吧。”
晚上,回家后,赵大壮背老爷回屋休息,赵三壮迟疑再三,还是跟了进去。
老爷子最近清醒的时候少,注意到屋里多了人,睁开眼睛看了过来,赵三壮躬身走到床前,吞吞吐吐的说,“三娘想送您最后一程。”
老爷子瞪大眼,看儿子垂首不语,眼睫慢慢垂了下去,“她怎么知道的?”
赵三壮抑制不住鼻酸,眼泪也涌了上来,“族里人都知道。”
大家嘴上不说而已。
毕竟,一个人好不好,言行举止还是能看出许多的。
赵三壮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大概就是他娘再也不跟四婶吵架的时候,妯娌两吵了一辈子,这次一起管灶房的活儿,突然心平气和的说起话来。
一开始都说有老爷子在场的缘故。
但以前两人没少当着老爷子的面吵。
赵大壮将老爷子放在床上,拉被子给他盖好,接着赵三壮的话往下说,“爹,我知道你看得淡,不想给大家添乱,但三娘素来就有孝心,又是你看中的族长人选,其他人不来,她总要来的。”
说着,大腿挨了一脚。
老爷子的腿伸出被子踹他,“我哪儿就到死的时候了?”
听听,骂人的声音都没以前大了。
赵大壮心下叹气,嘴上顺着老爷子道,“爹你身子康健,我们知道的。”
老爷子阖上眼,翻过身去。
赵大壮心里酸酸胀胀的,给弟弟使眼色,两人默契的退了出去。
赵三壮揉了揉眼里的泪花,捂着嘴,压抑着声儿道,“大兄,你看到了吧,若是以前,早就扯开嗓门骂我们了,哪儿会好脾气的扭过身就算了啊。”
“爹想怎么做咱就依他吧。”
老村长快死了不知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白天怕传到老村长耳朵里没人聊,夜里回家关了门就不好说了。
而梨花怎么知道老村长时日无多的呢?还得从赵广昌的反常说起。
赵广昌学赵广安围着老太太转悠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梨花观察了他好几天,赵广昌在人前始终滴水不露。
但无利不起早,为了找到赵广昌性情转变的原因,一天夜里,她偷偷溜到大房外听夫妻俩的墙角。
这才知道赵广昌卧薪尝胆的原因。
老村长活不长了,他舍不得放弃族长之位,还想费尽心思钻营一回,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太太头上。
老太太救济过族里很多人,老村长不在了,她对谁当族长是有话语权的,赵广昌想得通透,挤掉赵广安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老太太就会全力以赴的支持他。
殊不知他的决心太大,导致老太太从开始看到他吓了一跳到面不改色,再到看都懒得看。
今晚,感觉老太太睡着了,梨花又悄悄溜到了大房的门外听了会儿墙角才回屋。
不曾想床上一阵翻来覆去的声响,老太太似乎还醒着。
“阿奶?”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太太听到梨花的声儿,轻轻问道,“你去哪儿了?”
“如厕去了。”
宁儿和李莹睡在另一头,梨花蹑手蹑脚的爬上床钻进被窝,伸手替老太太拉了下被子,“阿奶怎么还没睡?”
“还不是你大伯母。”老太太早就想跟梨花发发牢骚了,谁知白天太忙,回家倒床就睡了,许是刚刚梨花出门没有把门关严实,冷风灌进来把她冷醒了。
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梨花抱住老太太,头枕在她的身上,懒洋洋问道,“大伯母怎么了?”
“她肚子大了,想借此偷懒,白天找你四奶奶说要来灶台帮忙,我没同意,你堂嫂也怀着身孕,人家挖泥从不懈怠,她凭什么偷懒?”
村里妇人怀孕后不会窝在家养胎,有些穷苦人家的妇人生了孩子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她家条件好,元氏进门后没干过粗活,更别说怀孕了。
梨花问,“大伯母肚子疼吗?”
“谁知道?”老太太不关心元氏,哪怕她可能怀的是男孩。
说来也怪,老太太以前很看重这些的,否则最疼的也不会是老三和长孙。
去年以前,她疼梨花,但始终越不过长孙去,梨花生病那会,要不是老三闹死闹活,她都不会花钱医治。
自古以来,没有谁得了疯病还能好的,佟婆子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当时,她想劝老三算了,左右姑娘大了要嫁人,她们先瞒着王家那边,过几年梨花嫁到王家让王家花钱治。
但看儿子的阵仗不治好三娘不罢休,她不想和儿子起了隔阂,所以那些话她一直放在心上谁也没说,许是苍天有眼,几经波折,梨花的病治好了。
她这才注意这个孙女,遇事冷静,还有颗难得的孝心,逃荒出来,事事都想着自己,久而久之,她想不偏心都难。
老大曾说梨花给她灌了迷魂汤,说实话,她也曾怀疑过,但自从做那些梦后就不那么想了。
梦里饿殍遍野,偶尔有活着的人也痛不欲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在梦的最后看到梨花孤零零的躺在血渍斑斑的草堆上,一群汉子坐在边上啃咬她的手。
在家多水灵活泼的人,躺在那儿像死了似的,一想到孙女被那样对待,她的心就一揪一揪的疼。
尤其造成那种局面的还是自己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到底多狠心的人才会把这么乖巧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梦的最后,她恨不得杀了那两人。
想到那些梦,老太太的神色冷淡下来,“我说了,她要是不能顺利产下孩子就滚出赵家,不信她这样还敢作妖。”
元氏刚怀孕时她就料到元氏不会安分,索性放了狠话。
“大伯母又不老实了?”
“仗着肚子大就想骑到我头上撒野,真是反了天了,真要把我惹急了,我非让你大伯休了她不可。”说到这,老太太弯了弯嘴角,“你大伯以前或许舍不得,但他现在对我言听计从,肯定会听我的。”
难说,梨花心想。
赵广昌和元氏的情谊深厚,不是老太太三言两语就能拆散的,而且梨花从来没想过拆散他们。
与其让他们去祸害别人,绑在一起过日子不是挺好的?
她和老太太说,“大伯母的肚子一天天大了,有些重活不干就不干吧,不为别的,看在没有出世的弟弟妹妹的份上也不能太严苛了。”
“哎。”老太太心里不是滋味,孙女就是太心软,所以总被大房的人欺负。
想到这,她又觉得赵广昌那人假惺惺的,明知她讨厌元氏,也不知道私下说说元氏。
“三娘,你是要当族长的,心肠太软可不行,看你四爷爷,去年舍不得得罪人,到头来自己吃了多少苦头。”
提到老村长,梨花问老太太,“堂叔说四爷爷怕是不行了,阿奶你看呢?”
老太太皱眉,“哪儿不行了?我看他身子骨硬朗着呢。”
“哦?”
“他要不行了,你堂叔他们肯定会在家陪他,既然没有
,必然没有坏到那种程度,而且我看你四奶奶的精神好得很,你四爷爷如果不好,她还有心思煮饭?”
之间好像没有必然的关联,梨花又问,“四爷爷是不是咳嗽得很厉害?”
“年纪大了,痰多,可不得使劲咳吗。”老太太不知道梨花怎么说起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二堂爷过世前就爱去地里看庄稼,四爷爷和他的情形差不多。”
老太太出门早,没看到小叔子路过山地时的表情,解释道,“兄弟两的性子不一样,你四爷爷是村长,走到哪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否则他和你四奶奶也不会攒下那些田地了。”
小叔子年轻时就是种地的好手,平日听说谁家的庄稼好,多远都会去看一看,然后跟人请教,老太太不觉得有什么。
梨花说,“四爷爷不像去年精神了。”
“毕竟又老了一岁呢。”
老太太说的不无道理,梨花没了话说。
祖孙两闲聊时,大房的赵广昌也在跟元氏说这事,“今天我故意找机会跟四叔说话,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哪怕我提出想出去单过他也没个反应,换作以前,他即使不能说话,眼睛也会鼓得大大的。”
元氏睡在他臂弯里,语气难掩喜色,“四叔真的要死了?”
这话赵广昌从上个月就在说了,可一个月过去,老村长仍然不好不坏的。
元氏觉得恐怕自己死了老村长还好好的活着。
“我骗你作甚。”赵广昌抚摸着元氏的肚子,“你再忍忍,等四叔过世,我就借咱这个孩子是天降福瑞要求做族长,族里人肯定不会反对的。”
这招还是从其他人身上学到的。
附近的村民不乏有孩子当家的情况,赶集时遇到,他不禁多问了一句,他们的说法是孩子聪明有福气,听孩子的不会错。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梨花,族里人之所以听梨花的话,不就是梨花去年借四叔的名义带大家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的劫难吗?
族里人既然信这个,他就给大家这个。
梨花聪慧不假,有福气不假,可哪儿比得上荒年降世的孩子?
他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丰收年,不仅这样,他还是族里在荒年里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梨花哪儿比得上他贵重?
他不知道梨花已经知道了他的打算,在元氏头顶落下一吻,轻声嘱咐,“你要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我能不能当上族长就靠他了。”
“可是娘不让我给她们打下手,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干重活的话摔着怎么办?”
“这事我和娘说,她现在虽然不喜欢我,但没像从前骂我了,想当初,三弟不就靠这招哄得娘眉开眼笑呢?三弟能,我也能。”
“娘真的会喜欢我们吗?”
“老人家都是心软的,你看明家婶子,明二媳妇改嫁时她跑到人家门前又哭又闹,还诅咒人家不得好死,现在,明二媳妇说两句好话她就什么都忘了。”
明二媳妇是被老方氏逼得改嫁的,本以为两家会老死不相往来,可前不久,明二媳妇的孩子染了风寒,老方氏担心得上门嘘寒问暖,一来二去,两家人现在倒是亲近起来。
元氏想到这个,计上心来,“要不让四郎装病试试?”
明二媳妇就是靠这招拉近跟老方氏的关系的。
赵广昌沉吟片刻,摇头,“怕是不行,娘不像明家婶子好糊弄,一旦被她发现四郎是装的,肯定会怪在咱们头上,那时我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那点感情就泡汤了。”
“那怎么办?”
“先这样吧,我和四郎说了,明天起,他和我一起去老太太面前敬孝。”
“太早了,四郎哪儿起得来?”
“我抱他去。”
老人都喜欢子孙绕膝的热闹,赵广安最近沉迷打猎,神龙见头不见尾的,根本不怎么陪老太太,梨花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像以前寸步不离的守着给老太太灌迷魂汤了,所以现在是他最好的机会。
元氏想睡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娇软道,“听你的。”
于是,第二天老太太出门,原本已经做到面无表情的她在看到赵广昌抱着赵漾后,眉头皱了皱,“这么早,把孩子抱来干什么?”
不好好睡觉,白天干活就没精神,赵漾负责挖野菜,他不好好挖,族里人的伙食就要减少,真想掰开赵广昌的脑子瞧瞧里面装的什么。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四郎说好久没跟娘你说说话,今天想陪着你出去。”他拍拍儿子的背,端着温柔的声音喊,“四郎,你阿奶准备出门了,你要去吗?”
赵漾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没忘记阿耶的交代,小脑袋点了点头,朝老太太伸出手,“阿奶,抱。”
老太太皱眉,“我抱你摔着了怎么办?”
说着,略带埋怨的看向赵广昌,赵广昌微微一笑,“阿奶要提灯笼,阿耶抱你吧。”
只要不让她抱,老太太才不管他想做什么,简单的洗漱好后,提着灯笼就出了门。
早饭在大灶房煮来吃,老太太出门后,赵广昌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不时跟瞌睡的赵漾说话,“四郎,你不是担心阿奶累着了吗?要不要下地给阿奶提灯笼。”
不待他怀里的赵漾有所反应,老太太先拒绝,“算了,我自己提着。”
小孩子走路不稳,万一将灯笼摔灭了,她也会跟着摔跤。
老太太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掉以轻心。
赵广昌又跟儿子说,“到了灶房要帮阿奶烧火知道吗?”
赵漾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自然赵广昌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灶房,老吴氏已经来了,见赵广昌抱着孩子过来,眼睛询问老太太,“你家老大又作什么妖?”
赵广昌最近像魔怔似的,几十岁的人还软绵绵的喊娘,老伴儿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老实回,摆明了有鬼。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从来只偏心三房,赵广昌为自己谋划点什么也好。
众人眼里,老太太身无分文,没什么好图谋的,真要说的话,恐怕也就那口棺材最贵重了。
可元家人去世赵广昌都没跟老太太提出借棺材的事,现在难不成想把元家人挖出来放棺材里?
老吴氏瞅着赵广昌不注意的时候,小声问道,“我看你家老大越来越反常的,真的不是傻了吗?”
“我试过了,没傻。”
怎么试的老吴氏没问,又道,“你可得把你那口棺材看紧了,最近大家要忙的事情,没空砍树打棺材的。”
别到时候跑到她家借。老吴氏这般说,就怕嫂子没点城府遭侄子骗了。
老太太迟疑,“老大对我好是想要我的棺材?”
“不然呢?你还有钱给他不成?”
还真有,她去年从赵广昌手里拿回来的五百两没用完,加上年前在地里挖出来的财宝,加起来不少呢。
不过她不怕赵广昌图谋
她的钱财,比起整天猜他的动机,知道他冲着钱来的反倒松了口气。
她舀水洗手,小声道,“我的东西都让三娘给我保管着,他没机会。”
而且她又不傻,总不能听他哭两声就掏心掏肺的把银钱全给他吧?
比起这些,老太太更关心小叔子的身子,“老四怎么了?我看三娘担心得很,老四真要不好你可得提前说,他为了族里操劳了那么多年,总得让孩子们看上他最后一眼。”
“想多了,他好着呢。”
老吴氏也摸不清楚老伴儿的想法,私下话挺多的,一旦有人就病怏怏的,怪得很。
罢了,左右活到这个岁数,死了一口棺材埋了就是,自二堂兄去世夫妻俩就聊过这个话题,哭哭啼啼的太闹腾,像二堂兄安静离世就好。
虽然孩子们会为不能陪在床前而愧疚,但她们自己喜欢最重要。
当然,她不清楚老伴儿是好还是坏,只默契的让几个孩子少去打扰他。
老太太看她一眼,想看她是不是嘴硬,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索性由着她去了。
野菜昨晚就洗出来沥着水,老吴氏烧火,老太太淘洗粗粮,两人配合默契,赵广昌在旁边看得稀奇,探老吴氏的话,“我是不是哪儿惹四叔不高兴了,昨天和他说话,他看也不看我一眼。”
老吴氏不喜欢这个大侄子,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木棍,抬头看他,“你哪儿值得他看了?”
“”
倒是他自取其辱了,赵广昌扯出个僵硬的笑,然后走到老太太身边,委屈巴巴的喊,“娘…”
老太太一阵恶寒,“走开,别挡着!”
第107章 107农忙时节野果大丰收
赵广昌识趣的站去边上,然后弄醒儿子,让他帮老吴氏烧火。
山英婆和老秦氏姗姗来迟,骤然看到灶间多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老太太,眼睛里像掉了渣子似的一直眨个不停。
老太太懒得解释,水沸腾后把沥干水的野菜倒进去,盖上竹盖转身揉面去了。
三壮说梨花吃不饱,她就想摊些饼给梨花兜着。
面是用地里挖出来的小麦自己碾的,有点粗,但她过了两遍筛,应该嚼不出麦糠来。
见她用盐水揉面,山英婆和老秦氏震惊不已,“三嫂子给谁弄吃的?”
难道赵广昌的法子奏效,老太太开始疼他了?
老太太斜她一眼,“除了三娘还有谁?”
看老太太没有被赵广昌打动,两人默契的舒了口气。
老村长日渐疲乏,能否过完今年不好说,老太太如果突然向大房倒戈,族长之位恐怕会生变,那时候族里人被卷进来,少不得会起隔阂。
思及此,山英婆问老吴氏,“四堂兄没染风寒吧?”
有赵漾为自己看两个灶,老吴氏就不用左右跑,闻言,抬起皱纹横生的额头看了眼山英婆,“没。”
“最近可有吃药?”
“没病没灾吃什么药?”
“山洞湿气重,他大病初愈,天天坐里边哪儿行?”山英婆洗了手,一手揭竹盖,一手握着木勺搅釜里的野菜粥,面带关切地说,“别像二堂兄得了老寒腿。”
老吴氏漫不经心,“农忙后再说吧。”
围墙顶多四五天就差不多了,到时就该插秧了。
说到这,山英婆的动作慢了下来,“三嫂子,三娘可有说农忙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
“地里的活啊。”山英婆怔怔的望着冒泡的野菜粥,迟疑道,“我家要种五六分地,整天忙族里那些地的话,我怕自家地给荒废了。”
梨花将田地看得重,进谷以来,一起开荒的地全部属于族里。
每家每户也就屋前屋后两分地左右,早晚挑个时间几下就忙完了,可她家半亩还多,只早晚根本不够。
老太太本就为山英婆换了元家的地不痛快,现下更觉得山英婆故意显摆。
元家拿了老大那么多粮食,到头来不惦记老大,反而跟山英婆做交易,她瞪赵广昌,“没事就去挑水,别在我面前晃。”
否则她真怕拎刀把他砍了。
赵广昌多会察言观色啊,知道老太太想到了元家,和山英婆商量,“山英婶,你要是担心忙不过来,将元家的地卖给我如何?”
“我还指望那几分地过好日子呢,可不敢卖。”
而且她手里又不是没钱,哪儿会做那鼠目寸光之事。
想到什么,她问老太太,“三嫂子目前有多少地?”
老太太抿嘴不言。
赵广昌怕她迁怒自己,灰溜溜的挑着水桶走了。
无论在哪儿,庄户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地,有地就有粮,有粮就饿不死。
山英婆以前欠债累累,现在拥有的山地竟是最多的,早先忙,大家没多想,如今聊到这个话题,老秦氏羡慕得眼睛都睁大了,“还是你聪明,知道拿粮食跟元家换地。”
知道元家想搬出去,她只觉得元家疯了,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得去外面折腾。
青葵县李家要是好人,就该在划分的地待着,而不是整天跑到山上向他们喊话。
她问山英婆,“你怎么想到的换地的?”
山英婆瞅了眼拉下嘴角的老太太,明知不合时宜,但她就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她说,“元家人找的我。”
在她之前,元家还找过夏家人,奈何夏父自去年进山受伤就不好,夏家拿不出那么多粮食来,估计看她好说话就来找她了。
不是她吹牛,放眼附近几个村,恐怕只有赵家能拿出换地的粮食来。
老秦氏嘀咕,“她怎么不来找我啊?”
老太太抓起面团砸向木桌上的粘板,嘭的一声吓了老秦氏一跳,老秦氏心有讪讪,再不敢多聊这个话题。
偏山英婆来了兴致,抓着老太太追问,“三嫂子,三娘怎么说的啊?”
“我哪儿晓得?等她来了你问她!”
“她起了吗?”山英婆迫不及待的问。
老太太嘴角一撇,“我哪儿知道?”
明眼人都知老太太不高兴了,老秦氏扯山英婆袖子。
平时极有眼力见的人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逢人就问农忙的安排,一时之间,都知山英婆家的地最多。
梨花提着自己的竹篮过来时,族里人已经准备出谷干活了,见她扛着小锄头来,悄悄给她使眼色。
梨花不解,“出什么事了?”
赵铁牛嗖的冲过来,“三婶生气了。”
“为何?”
赵铁牛拉她往墙边走,简短的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他倒没觉得老太太在嫉妒山英婆,更多觉得她后悔了,想当初,知晓赵广昌高价为元家买了两百多斤粮,老太太骂骂咧咧的让元家把粮还回来,为此放话要把大房逐出去。
赵广昌也厚着脸皮去元家问过,元家丝毫没有还粮的打算。
那时的情况,但凡老太太坚持,族里人肯定要帮她去元家把粮抢回来的。
元家实在没粮,用地抵不失为一个法子。
现在呢?粮没要回来,元家还把地给了山英婆。
他道,“你劝劝你奶,元家人没了就别再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划算。”
梨花猜到老太太的心思,点点头,“我会和阿奶说的。”
因要在外面吃两顿,所以没在灶房放碗筷,大家盛粥全部用的竹筒。
老太太蹲在木盆边,左手握竹筒,右手抓着刷子刷竹筒里面。
梨花挨着她蹲下,“咱家粮多,用不着要那么地,阿奶要是喜欢种地,改天我让大伯挑几桶泥回来,咱在桶里种点野菜啥的。”
老太太嗔她,“谁喜欢种地了?”
她就是看不惯山英婆沾沾自喜的嘴脸。
再就是气赵广昌蠢,你对元家再好又怎么样?人家还不是把地换给了别人?
她是不愿意去想元家如果先找上赵广昌会怎么样的,因为依着她的性子,少不得将元家人一顿骂。
她岔开话
题,“我给你摊了几张饼,你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带身上饿了吃。”
“阿奶你吃了吗?”
“吃了。”
被山英婆气着了,她吃了两张饼,两竹筒粥,这会儿蹲着肚子都不舒服。
筛过的面比不得细面,但比粗面的口感要好,梨花撕了半张饼搭着粥吃了,剩下的用树叶裹起来放进了她的储物棺材里。
接下来几天,只要吃不完的食物就往棺材里堆。
到围墙竣工的那天,专门储放熟食的石鑊终于铺了一层。
家里煮饭的陶鬲和饭甑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还有一口铜鼎,但太过显眼,到现在都没拿出来用过。
去年里面放的是两个酒坛,去年喝了小半坛酒,她琢磨着把酒倒竹筒里,坛子用来储存其他。
马上就到她出谷打猎了,有机会多囤些野菜。
不过野菜太占地,最好能磨成粉。
于是,傍晚赵广安回来,她问起女娃打猎之事。
赵广安肩膀扛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绑着一只灰不溜秋的兔子,最近山里活跃的小动物多,赵广安天天都能拎回来一只野鸡或兔子。
见梨花问起,他兴奋道,“再等两天啊。”
回来的路上碰到赵大壮了,他带着人挑水垄田,十几天功夫,秧苗长高不少,必须移出来栽进田里。
族里六岁以上的孩子也得参加。
梨花不知他的小算盘,哪些人扯秧苗,哪些人插秧是她和赵大壮说的。
山下也到插秧时节了,窦娘子她们忙着建围墙,那些田得安排其他人种,也不是白忙活,跟窦娘子她们说了,收成五五分。
五成粮还不及官府的税多,于窦娘子她们而言,不用干活就有粮吃,哪儿用得着犹豫?
对干活的人来说,家里缺粮,有机会获得一半收成,也没理由不干。
所以,梨花让赵大壮带着附近想下山的村民去山下。
干活的同时,看看村民们是何秉性。
其中,王家兄弟主动提出想去山下干活,树村和富水村也有几家报了名。
害怕耽搁,去的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
总共二十六人,加上古阿婶她们八人,共三十四人。
他们前脚出谷,后脚梨花就随赵广安出去了,身后还有十几个拿着弹弓的女娃,一出石洞,她们就等不及拿石子朝树上的鸟窝打去。
在谷里时,大人怕她们玩起来荒废正事,禁止她们玩弹弓的。
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玩了。
啪啪啪—
几个空石子落地后,赵广安提醒,“小心石子用完了,。”
他们去的那片林子没有石子,捏泥团的话,远没有石子的威力,赵广安说,“跟紧我,别走丢了啊。”
去年曾老头就教了在山里怎么认路,前几日,他发现了其他办法。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他至今谁都没说,只想传授给梨花。
穿过围墙外面的荆棘,他走向一株遮天蔽日的榕树,伸手折了一截榕树上的藤蔓,神秘兮兮的伸到梨花跟前,“三娘,你发现了没?”
“什么?”
“小蛇山没有这种藤蔓。”
“”
梨花没有去过小蛇山,哪儿知道山上有没有这种藤蔓?知道赵广安不会随口说说,她沉思道,“阿耶可是发现了什么?”
赵广安摸着下巴冒出的胡渣道,“好多林子都有自己独有的草木。”
生长习性不同,肯定会有差别。
梨花细细一想,“阿耶用这个办法认路的?”
一开始,赵广安带着堂兄他们只在附近打猎,慢慢的开始往南边走,随后改了方向往北,且越走越远,甚至有天晚上也没回来,吓得老太太要出去找人。
好在第二天回来了。
野鸡就是那天带回来的。
赵广安不料她一下就猜中了,心想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比那帮侄子聪明得多。
他点点头,“对,有些林子有白色的花,有些林子有清香的薄荷,有些林子则长满了带刺儿的绿藤”
说到绿藤,他眼睛亮了亮,“三娘想吃野果吗?我知道有片林子全是红通通的指甲盖大小的野果,可好吃了。”
他前天发现的地方,想到马上要到梨花出去,就没告诉侄子们。
梨花问,“酸不?”
“酸甜味儿的,好吃得很,不过有点远。”
“那咱去瞧瞧。”
赵广安想了想,眉开眼笑道,“我得背个大背篓才行。”
换成旁人说这话,梨花会觉得那人夸张,但赵广安不是那种人,贴心道,“要不要挑箩筐?”
“那玩意沉得很,还是背背篓轻松。”
山里草木横生,饶是赵广安去过也带她们走岔了,可是,当站在一片果实累累的峡谷前,那些腿软脚酸通通没了,只剩下激动地尖叫,“哇哇哇,好多野果啊,堂叔,这些都是能吃的吗?”
果子上有细细的绒毛,但瞧着一点不丑。
赵广安刮刮鞋底的泥,笑道,“我吃过了,好吃得很。”
话音一落,大家争先恐后的跑过去。
下一刻,响起大家的吸气声,“有刺儿!”
“对,大家小心点。”赵广安嘿嘿一笑,“今个儿咱在这儿吃个饱。”
梨花没像她们雀跃的摘野果,而是观察周围的地形。
山谷里很少看到的太阳这会儿火红的挂在天上,半边峡谷都是亮的,她问赵广安,“这儿是北还是东?”
“东北吧。”赵广安给她指身后的大山,“山谷好像在那个方向。”
这是他猜的,因为山谷有个缺口,从那个缺口望出去是绿得发黑的丛林。
丛林比山谷的地势低,看方向,就是他们脚站的位置。
梨花低头,用手里的小锄头扒开地上的枯枝藤蔓。
这儿位于两山之间,是片狭长的山谷,土地肥沃的话,来这儿开荒种地不失为一个法子。
她挖起一锄头泥,泥的颜色偏深,梨花问赵广安,“阿耶看泥肥不肥?”
赵广安凑过去,左看右看后摇头,“没种过地,不知道,得问你堂伯。”
第108章 108地龙翻身兵分两路
梨花扔了泥,再次弯腰挖了几锄头。
这种黑色的泥底下是潮湿的褐色土壤,但草根深且多,越挖越吃力,如果到这儿开荒,怕是累得够呛。
看她两锄头下去也没挖出半截根,赵广安夺了她手里的锄头,“你想挖几株回去种?”
“不是。”梨花直起腰,拍了拍手心的泥,“这儿的果子长得好,我想看看能否在这儿种庄稼。”
“我看难。”赵广安卯足劲落下锄头,有心抽丝剥茧找到完整的树根挖回谷里种,得知梨花并无此意,立刻收了锄头,指着面前的野果林说,“枝茎太密了,砍起来费时又费力,有这闲工夫,不如将山下的地拾掇拾掇”
是这个理,梨花放弃来这儿种地的念头,低头摘了颗红灿灿的果子。
许是赶上了野果成熟的时节,葱郁的荆棘间几乎看不到青绿的小果。
她摘的果子大,一放进嘴里,浓烈的酸甜味儿在舌尖蔓延开,不自觉的让人开心愉悦,忍不住催促赵广安,“阿耶,快摘。”
多摘点,放些在她棺材里,哪天嘴馋了吃正合适。
赵广安笑眯眯的放下背篓,“好吶。”
为了装野果,他特意拿了没有镂空和小洞的背篓,这样既让人看不到背篓里的东西,也不怕果子掉落。
他边摘边看前面的侄女们,一个个大快朵颐,满嘴艳红,像用鲜血抹了嘴唇似的。
他喊道,“吃得差不多就行了,还得摘回家给族人们尝尝呢。”
赵娥双手都是红的,高兴道,“我们知道的。”
赵广安怔了怔,喊有点远的赵文茵,“二娘,我说你呢。”
赵文茵痛恨三房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带着和她玩得好的人也不喜欢三房,以前这种时候,几个人聚堆就窃窃私语说梨花的坏话了,奈何到山谷后,赵广安
特意关照了亲近赵文茵的人,碍于淫威,那些人渐渐疏远了赵文茵。
看她们喜欢吃果子,赵文茵就想帮她们摘果子挽回往日情谊。
谁知还没说上话就被赵广安盯上了。
她气恼地跺脚,仍将手里的果子递给了面前的人,“我给你们摘的。”
那人惊慌得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摘就行,堂叔喊你,你回去看看什么事吧。”
爹娘说了,再看到她和赵文茵一起玩就打她。
因为赵文茵品行不端,所有人都踏踏实实干活,她总躲起来偷懒,要么使唤赵书墨替她挖野菜,要么使唤赵漾,害怕自己学坏,爹娘让她离赵文茵远点。
所以哪儿敢收她的东西?
赵文茵垂下眼眸,一脸落寞,“是不是我三叔不让你们和我说话的?”
几人摇头,“不是。”
赵广安没有让她们不跟赵文茵玩,而是警告她们不能在背后说梨花的坏话,更不能欺负梨花。
“你快回去找堂叔吧。”
太阳有点刺眼,赵广安看不清她们是否在说话,只是他了解赵文茵的性子,偏头跟梨花嘀咕,“你堂姐估计又在说我们的坏话。”
梨花小心翼翼掀起荆棘的根茎,避开刺儿摘果,脸上一片淡然,“咱摘咱的果,她爱说就让她说去。”
“也是。”
左右回去再告赵文茵的状也不迟。
果子有浆,不多时,双手就黏糊糊的,梨花嗅了嗅手上的味道,问赵广安,“阿耶,你说这些能熬糖吗?”
她换牙前特别爱吃饴糖,每次去镇上,必买糖人。
高兴是高兴,牙疼也是真牙疼,为此,当时还吃了好几副治牙疼的药。
“能否熬糖我不知道,熬果酱估计没问题。”赵广安读过书,见识自然要多些,和梨花道,“乌蒙县东边有种形似红枣的果实,那种果实的汁水多,当地的好多人家都将其熬成酱放到过年吃。”
“我怎么没听过?”
“阿耶也是读书听学堂里的夫子说的,他有个朋友就是乌蒙县的,隔两年就会给他送一大坛果酱来。”
“好吃吗?”
赵广安呲溜一声,摆头,“酸得掉牙。”
“不过可能跟果子本来就酸有关。”赵广安不忍扫女儿的兴,“这个果子甜味居多,熬出来的果酱肯定不会酸。”
梨花眼前一亮,“那咱们回家熬果酱?”
“好啊。”
所有人一起帮忙,太阳落山才将背篓装满了,可因果子太软,到山谷时,背篓底下渗出鲜红的汁水来。
天色已黑,大家吃完饭就各自回家睡了,梨花和赵广安直奔大灶房。
大灶房囤着公中的粮,每天晚上都安排了人值夜,今晚是赵二壮和赵良,看父女两身后滴了一路的血,两人心下大骇,“堂弟,你怎么了?”
“没事。”
赵广安一张嘴,露出满嘴鲜红的牙,两人吓得脸都白了。
赵二壮更是上前握住了赵广安两边胳膊,“广安!”
赵广安东张西望找位置放背篓呢,被赵二壮粗噶的声儿一吼,整个人哆了下,瞪眼道,“干啥?”
话音刚落,就见身上的力道霎时没了,面前的人窜到女儿面前,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说,“三娘莫怕,告诉堂伯哪儿受伤了,堂伯给你熬药去。”
“”赵广安拧眉,回头看向屈膝和女儿差不多高的堂兄,“你说什么呢?”
梨花注意到赵广安泛红的牙床,知道赵二壮误会了,举起手腕上用树叶编织的篮子,“堂伯,我没受伤,阿耶找到一片野果林,我们摘了一天的果子。”
赵二壮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篮子。
一篮子红艳艳的果子,跟白天隐山村的人送来的一样。
不过隐山村送来的果子有红有绿,而梨花篮子里的全是红的。
他问梨花,“哪儿摘的?”
“一片大峡谷。”梨花指了个方向,赵二壮松了口气,“这果子叫刺泡儿,益州境内很多这种果子,窦娘子白天送了点过来,三婶给你留着的。”
无论谁送的东西,老太太始终想着梨花的。
梨花惊讶,“隐山村也有这种果子?”
“窦娘子说建围墙时偶然发现的,不多,好些没有熟呢。”赵二壮捡了两颗放嘴里,“想不到是这种味道,倒是比富水村摘的青果甜。”
好吃的果子基本要给老人孩子,赵二壮之所以记得青果的味道是因为那果子没人吃。
将篮子放在平日装菜的桌子上,“我和阿耶准备熬果酱放着。”
“不能明天吗?”
“怕坏了。”梨花指着身后的血水道,“底下的估计已经坏了。”
“那我给你烧火。”
一背篓野果可不少,一口釜装不下,赵二壮便烧了三口釜,和梨花说起谷里的事情来。
“隐山村的人白天过来借舂墙的木棍,我们便把夹墙的木板也给她们了。”赵二壮说,“她们挺喜欢山里的生活,就是担心家人的病,问我们是否认识草药”
“谁生病了?”
“那些遭官吏迫害的人。”赵二壮后知后觉想起梨花还是小姑娘,哪儿晓得大人的病?他朝灶膛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她们知道我们已经去她们村种地的事了,很感激,说想见见你呢。”
梨花在外,有人喊她三娘,有人喊她十九娘,所以隐山村的人还不知道梨花是谁。
之前进村是赵大壮和李解陪着她的,现在李解外出未归,赵大壮在她们面前又戴着口鼻巾,所以还不知道梨花诱导她们上山的事儿。
他问梨花,“将来她们知道你就是之前的小姑娘会不会生气啊?”
“我在那件事上的确有所隐瞒,但从来没做过伤害她们的事儿,她们会想明白的。”
“也是。”赵二壮说,“咱们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即使她们想搬回去也无妨。”
梨花不言。
村里不太平,她们真要回去,迟早会被逼疯的,想当初,戎州城何尝不是尸横遍野?
梨花说,“她们不会的。”
除非丈夫归家,否则她们不会再回去了。
梨花问,“那群益州兵可老实?”
“老实着呢。”赵二壮道,“你铁牛叔看着就凶,下手更是不犹豫,他们现在干活勤快着呢,据看守他们的人说,夜里有人偷偷哭,但哭完了该干的活可没少。”
“谁哭了?”
“他们睡一起的,谁哭分不出来,不过他们自知跑不掉,找人学了编织草衣的办法,又将草篷附近的草除了,听他们说过几日准备挖些驱蛇虫的草回来种在四周。”
赵二壮笑道,“他们没有床,蛇虫爬进屋的话,一咬一个准。”
“他们认识驱蛇虫的草?”梨花若有所思。
“认识啊。”赵二壮没有多想,“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益州兵,常年住在军营,哪儿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梨花道,“平时谁和他们打交道最多?”
“你铁牛叔吧。”
灶膛里的柴已经燃起来了,见赵广安笨拙的抬着背篓往釜里倒刺泡儿,他过去帮忙,“不洗一洗吗?”
赵广安看向梨花,后者微微摇头,“洗的话会洗掉汁水,不洗了。”
天天下雨,这些果子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赵二壮舔舔唇,“我再吃几颗行不?”
“吃吧,明天我们还要去摘的。”梨花往棺材里放了半坛子,寻思着过些天将其全部换成果酱,没太想偷拿族里的。
她继续刚刚的话题,“他们是不是很怕铁牛叔?”
“就你铁牛叔动不动就威胁人的性子,他们当然怕啊。”赵二壮挑了几个红得发黑的果子,边吃边说,“不过要说有多怕我就不知道了,他们住得离古阿婶她们没多远,据说有人看上了一娘子,问你铁牛叔能不能帮他说媒呢。”
“”
古阿婶她们住在罗老太住过的屋子里,像在外面一样,几十个人一间屋,平时的活轮流来,大家像一家人似的。
梨花和她们说过,哪天要是想单独住就在谷里找个位置建茅草
屋,反正那边还算宽阔,不会太挤。
没想到益州兵竟看上了她们中的人。
她问赵二壮,“他们知道古阿婶她们的遭遇吗?”
“知道啊。”赵二壮回答,“然而他们不在乎,说仔细比起来,他们更为悲惨。”
以前被迫从军,几年不能回家,好不容易趁着世道乱起来想大赚一笔,结果沦为了俘虏,他问梨花,“你赞成他们成亲吗?”
当然不赞成。
她对那些益州兵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活命故意用成亲迷惑众人?再者,看他们长相年龄也不小了,没准已经成过亲了。
现在又成亲?将老家的妻子置于何地?
不过这点是其次,她担心的是那些人包藏祸心。
古阿婶她们现在好好的,一旦有人成亲,势必会有自己的心思。
见过明家夏家怎么挑事的,她怕那边也乱起来。
她问赵二壮,“古阿婶她们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赵二壮又捡了几颗果子放嘴里,不疾不徐的说,“那人找到你铁牛叔商量这事时,你铁牛叔把那人骂了一顿,然后将他看得紧紧的,坚决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
今个儿赵大壮不在,赵铁牛来找他说的这事。
婚姻大事,以前讲究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是乱世,你情我愿就行了。
他拿不定主意,和他爹说起,他爹的意思是没有摸清楚益州兵的性子前不能撮合这种事。
老村长素来理智,有他坐镇,梨花稍稍放了心,“四爷爷的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吧。”
好多人都说他爹不行了,尤其是赵广昌,那点心似乎又不安分起来,担心到时乱起来,他白天和他爹说了,实在不行了就趁早将族长职位让出来,免得某些人跳脚。
他本意是为族里好,不希望有人顶了梨花的位置。
哪晓得他爹听了后,心如止水的眼眸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边踹他边道,“老子没死呢。”
犹记得先前他和老爷子说话,老爷子一副将死之态,哪怕他过火老爷子也不冷不热的睨他一眼,哪儿像今天神采奕奕?
他和梨花说,“你忙你的,族里的事有我呢。”
他发过誓,只要他活一天,赵广昌就别想赵家的族长。
梨花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都说山里草药多,要不行,先搁下手里的活去挖点草药回来囤着”
“不到那种时候。”赵二壮回到灶膛前,安心烧自己的火,“天儿慢慢暖和了,除了蛇虫,不怎么生病了。”
说到蛇虫,赵二壮问赵广安,“今天有收获吗?”
赵广安拿着勺子搅釜里的刺泡儿,“这些果子不就是?”
釜热后,刺泡儿的汁水一个劲儿往外冒,不多时就没过了刺泡儿,沸腾后,咕咕咕的冒水泡,赵广安忙不过来,梨花和赵良过去帮忙。
果酱熬成什么样子算好梨花不知道,只能问赵广安。
赵广安回想在夫子那儿吃到的果酱,自信道,“不着急,我在呢。”
然后就是他釜里飘出一股带着果味香的糊味,赵广安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怎么糊了?”
梨花使劲搅拌,注意到勺子上的汁水成了黏糊状,和赵二壮说,“拿出灶膛里的柴,我觉得这样应该就行了。”
一背篓刺泡儿,熬成果酱后只剩五分之一左右,灶房没有空置的坛子,梨花和赵二壮道,“装到竹筒里用木塞读起来吧。”
赵二壮没熬过果酱,但这个味道太浓了,他忍不住咽口水,问梨花,“果酱怎么吃啊?”
“泡水喝吧。”
梨花想了想,“当蜂蜜吃。”
蜂蜜的话基本都是泡水喝的,又或者吃药时放点在药里减少苦味。
赵二壮道,“我能尝尝吗?”
“可以啊。”
知道族里人还没吃过,赵二壮等她们将果酱全部盛出来后,用烧开的水冲了遍勺子和釜,然后跟赵良分着吃。
两人一脸雀跃,然而抿一口后,脸顿时皱起。
嘴也抿成了一条直线,随即呲起牙,“好酸。”
“不应该啊。”早就嘴馋的赵广安阔绰的从竹筒舀了一勺放嘴里,下一刻,酸得五官扭曲起来,“怎么这么酸?”
“很酸吗?”梨花也想试试。
最后,不得不承认,果酱的味道和刺泡儿本身的味道还是有点大的。
她从篮子里捡了几个甜果去嘴里的酸味,解释道,“放一放就好了。”
赵二壮看着面前的碗,刚刚生怕水少了,现在可好,这么一大碗,压根喝不完,他问梨花,“放到明天会不会坏?”
“还不到夏天,估计不会。”
第二天,族里人都吃到了梨花她们连夜熬制的果酱。
和她们嫌酸的反应不同,族里人都很喜欢,甚至还跑到隐山村问窦娘子除了泡水有没有别的吃法。
这一问,整个人就热血沸腾不止。
刺泡儿除了熬果酱,还能做成果皮。
果酱摊开晾晒几日就成果皮,制作极其简单,他们等着梨花回家告诉她做法,哪晓得接下来好多天都没看到梨花人,赵广安和其他女娃也没回来。
反正有梨花在就不会出事,族里人没怎么担心,毕竟,地里的活太多了。
可能谷里没有人种过庄稼,麦子长得特别好,割麦子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
麦子收回家要晒干脱粒,谷里没有晒场,便往院里铺上竹席,然后将麦子倒在上面。
丰收的喜悦充斥在整个山谷。
与此同时,梨花和赵广安也忙得不可开交。
她们到峡谷后,决定将峡谷里的刺泡儿全部摘了,因此便没打算回去过夜。
梨花带了干粮,还将棺材里的铜鼎拿了出来,摘来的刺泡儿往铜鼎里一倒就能熬果酱。
为了让大家都参与,熬果酱的事儿由大家轮流来。
出来时梨花让赵广安挑了两个水桶,熬好的果酱倒桶里就行,但因大家喜欢果酱的酸甜味,这些天吃了不少,因此两个桶始终没有装满。
当然,这跟梨花偷藏了有关。
她和赵广安守夜,约好一人睡上半夜一人睡下半夜,梨花不睡时,便会将桶里的果酱放进棺材的坛子里,等赵广安守夜时发现果酱少了也只会以为是梨花吃了的。
离出门到几天,他们已经吃了四天的果酱了。
现在舌头都是麻的。
这晚,所有人都睡着后,梨花照样将桶里的果酱盛了几勺在自己的棺材里。
峡谷里的夜晚不怎么安静,除了动物的逃跑攒动,还有碎石滚落的声响。
细听的话,还有鸟雀啄食的声音。
之前装酒的坛子现在已经装满了果酱,她又匀了个饭甑出来。
饭甑漏水,她先在底层和周围铺上宽大的叶子,随后再往里放果酱。
她们住在一株树下。
这株树几人才能环保,旁边还生出了许多树根,形成了密闭的屋,下雨时,雨水也不能渗透。
往上看时,亦不能看到天空。
她将勺子放回木桶,倏地,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梨花面不改色的望过去,就见赵文茵裹着衣衫过来,“三娘,那儿有虫子。”
离家四日,再娇气挑剔的人都变得粗糙许多。
赵文茵指着自己睡觉的位置,“黑黑的,我看不见具体是什么,但我听到它在爬。”
梨花面前烧着柴堆,闻言,她从柴堆里捡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棍,朝赵文茵指的位置走去,“什么虫子?”
赵文茵缩起脖子,因是被吓醒的缘故,额头汗腻腻的,“不知道。”
梨花摸出手里的刀,缓步上前。
其他人睡得熟,火把靠近也没醒过来。
梨花举着火把往四周一照,低矮的草在她们来之后就全部除掉了,露出新鲜的泥土,泥土上面是厚厚的树叶。
这种树叶又大又光滑,当雨伞用都不成问题。
几天过去,绿色的叶子开始枯萎,然而并没看到不合时宜的虫子,她问赵文茵,“你是不是听错了?”
赵文茵胀红了脸,“我又没聋,怎么就听错了?”
梨花蹙眉,“这么大声干嘛?”
她把火把递过去,“自己找去!”
赵文茵站着不动,见梨花认真的,顿时萎了一截,气势也弱了,“我没有乱说,我真的听到了,三娘,你能不能掀开树叶看看是不是藏在下面了啊?”
梨花盯着她。
赵文茵遭排挤她是知道的,这几天,无论她想跟谁说话,大家都避如蛇蝎。
如果赵广昌和元氏在,她还能哭一哭,可是这儿没人在意她的感受,所以哪怕吃得不错睡得不错她的下巴看上去也明显瘦了。
她看向树叶。
这儿的地被赵广安铲平了,如果树叶底下有东西,该隆起来才是。
但并没有。
梨花不禁怀疑赵文茵无的放矢,“我给你照明,你自己掀。”
“它跳出来咬我怎么办?”
梨花看向火堆,“找个棍子来。”
一会儿后,赵文茵将树叶周围检查了个遍也没找到疑似蛇虫的东西,总算舒了一口气。
梨花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为了保持清醒,她坐在一根几根树枝上,周围没有可依靠的东西。
刚坐下没多久,赵文茵又走了过来。
她紧紧抱着双臂,脸色惨白,像看到什么惨不忍睹的画面似的,嗓子都哑了,“还在响,真的。”
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看来真的吓着了。
梨花又随她过去,却仍然没看到蛇虫的影儿,为此,她还大着胆子朝树上瞥了眼。
树干太粗了,火把照不到树的顶端,她怀疑,“难道是树上有东西?”
赵文茵的脸又白了几分,“不会吧?”
说到树,她最先想到的不是鸟雀,而是蛇,她两步躲去梨花身后,朝另一边喊,“三叔,三叔”
赵广安睡得香,耐不住担心梨花的安危,所以赵文茵一叫他立即就醒了,“什么事?”
“树上有东西。”
这棵树看上去似乎已经上百年了,枝桠垂下来的根看着十分粗壮,赵广安攀着树根站起,顺着两人的目光往树上瞧去。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上前,“有什么?”
赵文茵张了张嘴,“好像是蛇。”
赵广安吓了一跳,赶紧叫醒其他睡着的人。
这片峡谷藏在丛林里,没有任何活人的痕迹,真有蛇出没的话,大家就得小心了。
他问梨花,“咱的艾蒿呢?”
在老家,他们用艾蒿熏蚊虫的,知道益州兵认识驱蛇虫的草后,梨花就让族里人问问,挖些回来种在山谷里,眼瞅着快入夏了,不做好防蚊虫的准备可不好过夏。
梨花说,“熏着的,不过我觉得不是蛇。”
她自认耳力不算差,真有蛇蠕动爬行的话,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赵娥她们也醒了,许是没料到有蛇,所有人惊慌的站起身往赵广安身后躲。
梨花问她们,“你们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赵娥摇头,随即迟疑了半晌,挠头道,“好像有什么在响。”
梨花指着树上,“上面传来的?”
“好像是地下。”
因为刚醒,脑子还混沌着,梨花知道赵娥不会乱说,耳朵贴着她睡过的树叶,屏住了呼吸。
像赵文茵说的,的确有什么在动,声音很杂,一时半会分辨不出来。
正要让赵广安来听听时,远处横断的山脉突然攒动。
夜风中,似有什么轰轰而来,梨花大惊,“阿耶。”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声音,视线不自觉的朝远处望去。
峡谷一片漆黑,看不到什么发出的声响,但树叶的哗哗声越来越近。
赵广安抱住梨花,四下张望一眼就要跑。
可这儿是峡谷,想出去只能往身后跑,黑灯瞎火的,绊着不说,就怕真碰到蛇虫被咬上一口。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山脉好像断裂,因为大石滚落的轰轰声特别清晰。
与此同时,旁边的树好像晃起来,赵广安以为自己产生的幻觉,背靠着树揉太阳穴。
但那种摇晃感没有减弱,然而越发剧烈起来,赵广安不得不松开梨花。
“地龙翻身!”梨花惊叫出声,“往外面跑。”
地龙翻身,必须站在空旷的地方,身旁的这株树虽然遮天蔽日,但万一倾倒是要砸死人的,梨花大叫一声,“快跑。”
她拉住赵广安就朝外面跑,其他人重心不稳,却也跟在她身后。
赵广安没有经历过地龙翻身,说书先生偶尔会讲到这方面的故事,多是语气沉重,后续不了了之,但伤亡惨重是不可避免的。
他回过神,挣脱梨花的手,捞起她夹在腋窝下狂奔。
身后的火堆还燃着,这时候,照亮了树上的一角。
鸟雀突然飞起,抖落了无数草屑和灰,梨花看向树枝分叉处,不知哪儿来的鸟巢落在上面摇摇欲坠。
赵娥她们不知道什么是地龙翻身,只感觉天旋地转,什么都在晃,胆子小的人哇哇大哭起来,赵文茵更是埋怨赵广安,“为什么要在这儿过夜?我要死了都是你害的。”
她们在这儿过夜除了想摘野果,再就是想打猎。
刺泡儿的树根处好多鸡蛋,赵广安笃定这儿是野鸡的窝,就想守株待兔,哪晓得几天过去,除了一开始发现的鸡蛋,没有任何野鸡的踪影。
现在一想,定是动物感知到危险先跑了。
“闭嘴!”赵广安这会儿慌得六神无主,哪儿有心思听赵文茵的诉苦。
他们已经跑到了空旷之处,但他的感觉并不好,因为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泥土的味道,不用说,定是对面山脉断裂引起的。
他问梨花,“咱们现在可要回山谷?”
不知道还有没有地龙翻身,谷里的房屋多是木头,恐怕承受不住摇晃。
想了想,她说,“咱不回去,去益州城。”
“这时候?”
益州城离这儿可不算近,到城门恐怕明天下午了,梨花说,“对。”
地龙翻身,益州城肯定会乱作一团,现在是她们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赵广安心有迟疑,“不知道你阿奶她们怎么样了?”
“让堂姐她们回去。”
没错,梨花决定分成两拨,一拨人回村,一拨人去益州城。
梨花叫来赵娥,郑重其事的说,“堂姐,这会儿族里人基本都在家里睡觉,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跑出来,你带大家回去帮忙,我和我阿耶去益州城,顺便再去看看堂伯他们。”
赵大壮带着人下山插秧去了,夜间不会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去看看。
赵娥知道轻重缓急,村里需要帮忙,她爹那边恐怕也是,“三娘,我们找得到路,你和堂叔快去找我阿耶他们,我们将这儿收拾好了就回去。”
那么多果酱还要弄回村。
梨花也想到了这点,“果酱给我阿耶挑下山,顺便给堂伯他们尝尝鲜,其余的拿到益州城卖了。”
益州已经开始囤兵,心思昭然若揭,而荆州已经自立为王,她现在想知道京城的动向。
世道乱成这样,朝廷真的不管了吗?
哪怕刚刚稀里糊涂差点死掉,但毕竟没人受伤,加之大树没有松动的迹象,所以惊吓过后,大家并没感到多少恐惧,只有赵文茵,她紧紧抓着梨花胳膊,“路上堵了回不去怎么办?”
她也想回家,但她更怕路上出什么意外。
从小到大,她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过。
这次打猎,她是不想出来的,族里那么多人,哪儿轮得到她们出手,但三叔发了话,她阿耶也没辙,阿娘知道她排斥,好言好语哄她说等她学会打猎,将来打到的猎物就能自己吃。
为了阿娘的这句话她才出来的,不曾想会碰到这种事。
她问梨花,“我们回不去怎么办?碰到坏人怎么办?”
梨花看着她,“你不是有武器吗?”
总不能一直在大人的庇佑下长大,梨花说,“碰到坏人,先假意扮弱,关键时刻给他们致命一击就行,这
些我阿耶都教过的,你们只要出手就一定有办法,实在不行就跑,你们在山谷里跑了那么久,对周围地形肯定比刚来的熟悉,还怕跑不掉吗?”
是啊,挖野菜以前,赵广安天天带着她们跑步,为的就是将来遇到危险能逃命。
赵娥拉过赵文茵,和梨花道,“三娘别担心,我们会安全回村的,你和三叔注意安全。”
山里本就黑,又是晚上,梨花怕她们迷路,给了她们两个火折子,然后教她们点火把的办法。
赵文茵哭哭啼啼的,但赵娥非常有主见,一直让梨花别担心。
梨花和赵广安先离去,她们一走,赵文茵就冲赵娥发起火来,“她们要下山找你阿耶,你担心你阿耶,当然盼着她们走了,我不行,我阿耶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不想死在外面。”
赵娥她们出来带了弹弓,还带了短刀,因为刺泡儿的刺儿太扎手,有刀的话,可以将根茎上的刺儿刮了安心摘刺泡儿。
听了赵文茵的话,赵娥面不改色,“你阿耶他们还在家,可能遇到危险也说不一定,咱们回去,能帮他们一把呢?”
赵娥毕竟要大点,哪怕一起懵懵懂懂,然而听家里人说多了,也知道目前的处境。
梨花是未来的族长,她的话必定不会错的。
而且赵文茵有一点没说错,地龙翻身后,她最担心的就是下山的阿耶。
益州那个村的房屋多半是破旧的,房屋倒塌的话,她阿耶或许被埋在里边也不知,三娘她们过去的话,无论生死,总会将阿耶带回来。
她指挥其他人,“将各自的东西收好,然后灭了地上的火咱就走。”
梨花和赵广安已经走出去几十米了,赵广安担心的望着峡谷里亮光的地方,“你堂姐她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的。”
“文茵太不懂事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是逼不得已,咱们会不回村吗?”
真以为谁喜欢奔波劳碌呢?
“别管她。”
赵文茵就是被元氏宠坏了,至今没有成长,往后遇到的挫折多了就知道了。
梨花看他挑着水桶走得费劲,悄悄把果酱放进棺材里,等到了赵大壮他们所在的村子又全部拿出来,赵广安没有察觉,只感觉水桶好像突然变种重了,以为是他累了的缘故,一个劲的梨花说,“你累不累,累了阿耶背你,阿耶现在体力好,挑水头走几十里完全不是问题了。”
如果在去年,别说挑水桶走路,就是穿着最软和的鞋都走不了多远。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体力就越来越好。
梨花笑而不语。
这一路,赵广安喘了多少口大气,想到他仍然关心自己,笑容越发灿烂,“阿耶,我体力好着呢。”
她和刘二李解外出办事的时候,走的路更远。
还没到村子,远远的就看到那儿亮着光,似有人影来回走动,梨花怕附近有人,不敢大喊。
走近后,看到所有人都灰溜溜的,心里不是滋味。
赵大壮正组织人救被压在墙下的人,看到父子两突然出现,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可能真的经历死亡还能看到亲人的怀念吧,“你们怎么来了?”
听他嗓音变了气音,赵广安亦红了鼻子,“三娘怕你们出事,连夜要来瞧瞧,谁困在屋里了?”
赵广安不知道下山的人有多少,只看到赵大壮拿着锄头刨面前倒塌的墙,一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李大婶她们。”赵大壮没有过多解释,“村里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广安如实说,“我们在外面,突然听到声响,以为有什么动物,哪晓得地面突然摇晃起来,幸亏我们在外头,要是在家里,能不能跑出来都不好说。”
转而想到好多族里人都在家里,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定是要乱成一锅粥了,他赶紧上去帮忙,“你们没受伤吧?”
“没。”
知道可能会有益州的官吏进村,赵大壮和其他人没有进村住,而是就在村口搭了个简陋的棚子过夜,感觉到天旋地转时,赵大壮以为脑子晕沉的缘故,谁知道下一刻,突然一只手将把自己拖了出去。
他这才知道地龙翻身了。
想到这儿,他担心其族里来,“不知道我爹他们怎样了,他腿脚不好,我二弟又是个粗心大意的,一倒床睡得跟死猪似的,万一忘了我爹”
第109章 109进城采购扮作良民
梨花从没见过这般啰嗦的赵大壮,突然像打开话匣子也是担忧家里的缘故。
她安慰赵大壮,“你不在,二堂伯就成了挑大梁的,他不会舍弃四爷爷不管的。”
去年从老家逃荒出来,赵广昌嫌族里老人是累赘,想将四爷爷丢在城里,是二堂伯不离不弃的守着病重的四爷爷。
说着,梨花不动声色的瞄赵广安,“阿耶担心阿奶不?”
赵广安坐在地上,双手扯着前襟扇风,“咋不担心?你大伯那人表面看着在讨好老太太,谁知他是不是装的?”
如果是装的,危急时恐怕不会在意老太太的生死。
思及此,他焦急得站起,双目紧紧眺向来时的大山,“三娘,我眼皮跳得厉害,你阿奶不会出事了吧?”
东边已经泛出淡淡的灰白,只显出山峦模糊的轮廓。
他搓着手原地打转,神色犹豫不决,“三娘,我们要不回去?”
老太太不在了,家里就轮到大兄做主,以大兄的脾性,他和梨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梨花站在倒塌的泥墙前,小脸不知从哪儿沾了灰,表情尽显晦暗。
半晌,她举起手里的小锄头朝地面砸去,淡淡道,“远水救不了近火,阿耶,咱做好自己的事儿。”
这话听着有点不近人情,赵广安怕其他人多想,正要找补两句,但听赵大壮说,“三娘说得对,地龙翻身是天灾,咱们即使回去也做不了多少事,不如继续留在这儿种地。”
一起来的还有几个老人,出事时,她们睡得熟,不过草篷没有围墙,承重的梁又是竹子,所以她们只受了点轻伤。
古阿婶道,“是啊,咱好不容易将田垄出来,不栽上秧苗又该长草了。”
这个时节的杂草长得太快了,昨天她去南边村子看她之前撒的豆种,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哪些是豆苗。
她和梨花说,“我和你堂伯说了,这儿忙完后就去南边将咱之前种的地除一遍草再施一遍肥,既然撒了种,总得好好精悠不是?”
“那你们警醒点,察觉不对劲就往山里跑。”梨花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和阿耶准备去益州城看看”
赵大壮皱眉,“去益州城做什么?”
“地龙翻身,无家可处的百姓肯定要进城寻官府庇佑,我想混进城看能否采购些家禽”
赵大壮直起腰,“我和你阿耶去吧。”
梨花终究是个小姑娘,被难民盯上恐怕难以逃脱,他不一样,他牛高马大的,普通难民不会打他的主意。
梨花看了眼面前四分五裂的墙,拒绝道,“不用,我力气小,干不了重活。”
赵大壮反应过来,叮嘱赵广安,“城里鱼龙混杂,你要多留个心眼。”
赵广安拍拍胸脯,“我知道的。”
眼瞅着天色渐亮,大家只刨出了一小块地,别说救人,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梨花踩上泥墙堆,扯着嗓门喊了两声李阿婆。
四周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
她怀疑李阿婆死了,屋墙倒塌砸死人的事儿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赵大壮他们一晚没睡,再这么盲无目的的刨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下的土突然裂开,又左右摇起来。
在山里时,除了最初对面山脉塌了一角,更多是动物的逃窜,树叶的碰撞声。
而站在坍塌的泥墙上,双脚周围慢慢塌陷摇晃的感觉尤为剧烈。
她下意识屈膝想稳住身形,一双手及时的捞起她走了出去。
赵大壮抱着她,脸色紧绷,“震动没过去呢。”
从昨晚到现在,这样的震动已经发生过几十次了,有时候震得不明显,大家不会躲避,但有时天地摇晃,像被人放在竹筛里抖来抖去的。
赵大壮说,“别以为不严重,好多屋子都是在这种轻微的震荡里塌了的。”
他将梨花放到地上,再次担心她去益州城一事来,“乡下都这样了,城里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时去益州城,碰到对官府积怨已深的难民怎么办?”
益州官府没有想象的得人心,大批难民涌进城,肯定会冲进衙门闹事。
去年好几个戎州衙门就被难民冲了。
梨花说,“我们会小心的。”
她看向自己刚刚站过的地,方才她过去时,那儿位置最高,此刻已经凹陷了几公分下去。
她心有余悸的说,“堂伯,李阿婆她们恐怕不在了,你们莫继续刨土了,重新搭个草篷,干完活
早点回山里。”
赵大壮不认死理,他刨土救人是下意识的行径,梨花来了后他救人的心思就淡了,秧苗没插完,族里什么情形又不知,在这儿耽搁越久就越晚才能回去。
他看了眼面前凹凸不平的地儿,叹道,“我原本就想不挖回去了。”
虽然可怜李大婶的孤苦无依,但他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实在分身乏术,他道,“你不是要去益州城吗?快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好。”
梨花将果酱留给他们就和赵广安走了。
既然要混进益州城,自然要扮作益州百姓,往北走了四五里后,她和赵广安绕到了官道上。
天边白晃晃的,始终不见太阳,已经有些许经验的梨花和赵广安说,“要下雨了。”
赵广安谨慎地盯着四周,“没带伞怎么办?”
没带伞,也没穿蓑衣,下雨的话,父女两恐怕都会淋成落汤鸡。
梨花说,“经过村子时我们问村民借借。”
走了差不多两里,路上出现了难民,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衫,形容憔悴且狼狈。
赵广安紧张的拉过梨花,“三娘”
难民不多,极少有三五成群的,更多是孤零零的人,像提线木偶似的迈着腿朝益州城的方向在走,梨花拍拍他的手臂,“没事的。”
说着,她看了眼赵广安的衣衫,果断的拿出刀将其划破,然后抓了把泥撒向他。
赵广安云里雾里,却也没躲,泥直直撒到他脸上,一张脸看上去灰扑扑的。
梨花将自己的衣衫一并划破,弄成难民的模样。
她们脚程快,很快就追上了难民。
难民先是偏头瞅一眼,见赵广安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哽咽的问道,“你们村情况怎么样?”
赵广安低头吸了吸鼻子,“屋子没了,家人没了啊。”
他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问对方,“兄台,你哪个村的?”
要知道,据窦娘子所说,益州的男子都被抓去从军了,怎么会冒出一个男子来。
男子恍惚的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和你一样。”
赵广安心下警钟大作,对方也是戎州人?也是去益州城打探情况的?他偷偷瞟梨花,梨花朝他眨了眨眼,歪着头问对方,“阿伯,你说衙门会管我们的死活吗?”
前边两米是互相搀扶着的妇人,其中一妇人的脚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瘸的。
听到这话,两人齐齐转过头来。
猛地看到两个男子,两人脸色一白。
被梨花叫阿伯的男子摆手,“不用怕,我们都是益州人,我以前是酒楼的厨子,戎州乱了后,益州衙门征兵,看我有几分本事就分配我去军营做饭。”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住所离军营有点远,昨晚地龙翻身,去戎州的隧道塌了,我没去处,只能回益州城请示。”
妇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赵广安身上,赵广安佯装痛失家人掉了两滴泪,“昨晚轮到我值夜守粮仓,我如厕时地龙翻身了,跑回去找其他人,哪晓得他们全部被埋了,我没办法,只能来益州城了啊。”
妇人不知道军营的情况,盯着梨花。
梨花紧紧抱住赵广安手臂。
赵广安哭着道,“在路上看到这女娃可怜就带上一起,她好像脑子不好使,将我认成她阿耶了。”
现如今,谁不是家破人亡?
妇人露出怜惜之色。
赵广安则趁机跟那名男子套近乎,“鄙人姓李,兄台贵姓啊?”
两人都是在军营当差,但差事不同,没见过面实属正常,而且军营里李姓最多,对方更不会起疑了,回道,“周,家里排行老三。”
“周三兄!”赵广安颔首,“你们损失了多少人?”
“除了我和两个生火的,其他人都没了。”周三郎看他衣服破破烂烂的,“你去哪儿弄成这样了?”
“路过一个村子,去村里找的。”
谁晚上睡觉穿得这么严实啊?
周三郎见梨花灰头灰脸的,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哪怕她抱着小锄头,也只当她脑子坏了。
岭南攻占戎州后,疯癫的人比比皆是,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问赵广安,“这趟回城,少不得要被上面怪罪,你可想好了怎么应对?”
“我找不到百户人,只能回城了啊。”
不愧是常年泡茶馆的,赵广安谎话信手拈来,不忘套对方的话,“你呢?”
周三郎目光闪了闪,点头道,“我想的和你一样。”
梨花观察他的表情,轻轻扯赵广安衣袖,示意他对方说谎了。
赵广安面上波澜不惊,“谁都不知道会发生天灾,不知城里怎么样了?周三兄,现在城门盘查得严,你可带了进城凭证?”
梨花手里有过所,他们扮成益州百姓的话刚好派上用场,这不升官了吗?用那份过所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了。
周三郎心下明了。
哪怕对方也是军营当差的,但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照样回不了城。
看对方满脸期待的望着自己,周三郎的手无意识的抚摸了下胸口,“跟着我吧。”
正好,他有件事想托对方帮他办。
他们聊得投机,到城门时,梨花突然跑向前面的两人,朝受伤的妇人喊阿娘。
妇人先是一愣,然后哭起来。
城门已经聚集了不少难民,乌泱泱的人,井然有序的拍着队进城,梨花看到守城的士兵比上次来的时候多,愈发攥紧度人的衣服。
妇人瞥她一眼,同搀扶她的人说,“如果不是我睡得沉,大娘她们就不会死,都怪我。”
“她们知道你尽力了,不会怪你的。”她看梨花可怜,于是,当士兵问梨花的身份时,她帮忙答了句,“我侄女。”
衙门有各个村的人口记载,但只有数量,没有长相,官兵发放了一块木牌给她,“拿着这块牌子去衙门领粮,完了就回去,别在城里逗留。”
“好。”
赵广安担心跟梨花走散,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
官兵检查周三郎的凭证后,眉头紧皱,但没让两人进城,“这事节度使已经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等候。”
眼看着梨花随人进了城,赵广安急了,“隧道塌了,去哪儿等啊?”
周三郎还想回家看看妻儿,也有点慌张,“是啊,山里有戎州难民,就我们两,如果被抓上山多俘虏怎么办?”
戎州抓了几十名俘虏在军营不是什么秘密,赵广安连连点头,“对啊,我是益州人,可不想为荣州人卖力,你行行好,就让我们进去一趟吧。”
“你家人在城里?”
周三郎迫不及待的点头,守城士兵又核实了番凭证没有作假,侧身让他们过去,警告道,“最迟明天天亮就得出来。”
两人异口同声,“好。”
因为走的官道,所以还早得很。
进去后,他急急找寻梨花的影子。
惦记家里的周三郎看他心情迫切,身后拉住他,“李郎君,我帮了你一回,你也得帮我一回。”
赵广安甩开他的手,“什么?”
“随我来。”他搂过赵广安胳膊朝左边街走去。
赵广安大急,要是跟梨花走散了,他就别想活了,刚要开口喊人,前面的梨花心有灵犀的转过身来,然后松开妇人的手,甜滋滋朝他跑来,“阿耶。”
如此,赵广安才松了口气。
梨花脸蛋脏兮兮的,看着就是贫困人家的孩子,她抓住赵广安衣角,又喊了声阿耶。
周三郎看赵广安明显如释重负,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下。
时下买小媳妇的数不胜数,想不到李兄弟还好这一口,他收回目光,“你既想让她跟着就跟着吧。”
一个傻子,不会对事情有什么改变的。
赵广安回过神,这才认真问他,“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啊?”
“去我家就知道了。”
赵广安拿不定主意,去看梨花的表情,见她点头后才放松下来,心道周三郎也特
热情了,搂着他的力道都把他胳膊掐疼了,这时候了,还怕自己跑了不成?
梨花跟在两人身后,开始打量起城内的景象。
倒塌的房屋不少,有些院墙倒了一半,底下还躺着人呼喊救命。
路过的行人充耳不闻,直直奔着衙门的方向去了。
梨花看了眼下半身压在墙下的人,扯赵广安衣袖,赵广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救他?”
三娘不像有这个闲心的人,赵广安看向墙里侧,半院子的柴堆,半院子的池子,池子里装满了水,水上漂浮着荷叶,他顿时领会到梨花的意思,强硬的扭过周三郎的力道朝伤患走去。
那人见赵广安驻足,眼里迸发出希望的火花,然而看清他们的长相后,又有所迟疑。
良久,她朝梨花伸出手,“小娘子救救我。”
梨花摇晃着脑袋,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开口,“你家人呢?”
“出门干活去了。”
她刚被压在墙下没多久,但伤了大腿,疼得动弹不得,她和梨花说,“你有锄头,刨开我身上的石子,我给你饭吃。”
赵广安指着院里的池子,“我要你的荷花。”
荷花能生藕,弄回山谷种的话,秋冬就有藕吃了。
对方怔忡了片刻,眼瞅着经过的难民越来越多,心知再等下去恐会出事,答应下来,“好。”
赵广安对周三郎说,“周三兄也搭把手。”
没料到面前的人这么热心,周三郎没有任何纠结,直接用手捡碎裂的石子。
这户院子不大,和城里多数宅子一样,一半囤柴,一半囤水,因为去年干旱实在太让人害怕了,不得不未雨绸缪。
对方大腿上的石头有点大,赵广安和周三郎合力才把人拽出来。
其中一块尖锐的石子刺入肉里,鲜血横流,女子最初疼了一会儿,现在似乎已经麻木了,冷静地撕了一块衣衫止血,要梨花搀扶她回去。
院墙矮了一大截,外面的人想冲进去轻而易举,然而除了相信面前的人,女子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左右两边的邻居家里也遭了难,天亮后,就有人把她们接走了,那时候她家的院墙只是裂了缝,她就没当成一回事,哪儿会料到她出来想看看街上的情形时塌下来。
屋檐下有木椅,梨花扶着她坐下。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指着池子道,“你们挖吧。”
赵广安欢天喜地的走过去,却看里边有鱼儿游来游去,顿时改口,“能要两条鱼不?”
鱼的腥味重,普通人家不爱吃这玩意,但梨花家里调料多,没乱起来前,家里时不时就会吃鱼,她和赵广安还会去水沟里摸鱼烤来吃。
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久远的事情了。
女子猜到他会这样,没有拒绝,“两条,其他的都给我留下。”
家人去接亲戚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眼下除了答应对方的要求别无他法。
赵广安不知道她如此痛快,高兴地捞了两条鱼,又问她拿了个竹篮装鱼,顾念她的好心,走之前,将倒塌的墙重新堆堆砌了一下,虽然远不及以前牢固,但至少在外面看不到院里的情形。
周三郎自始至终像个热心人,默默无闻的帮着干活。
赵广安给他荷花他没要,给他鱼他也没要。
走出大门,周三郎只搂着他不让他跑掉,“现在去我家吧。”
赵广安看着竹篮里奄奄一息的鱼,没有反对,只问,“你到底要我帮我什么忙啊?”
刚刚,趁周三郎不注意,他和三娘聊过了,周三郎想让他做的绝不会什么好事,但有利可图就是了,这世道,只要有利就能做。
周三郎摇头不语。
这条街倒塌的屋舍不多,然而拐弯后,整片巷子几乎成了废墟,废墟上有人双手刨土大喊家人的名字,有人一寸一寸的蹲着走,边走边在下面扒拉着什么。
一件衣服,她们就穿上,一个镯子,她们就戴手上,一块糕点,她们就小心翼翼的裹起来塞怀里。
通过她们的行径,一眼就看得出她们是难民。
因为换了是梨花,她也会这么做。
周三郎在看到满目废土碎瓦时,步伐不由得加快,赵广安被他拽着,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周三兄家住何处?”
周三郎目光沉沉,半晌不言。
直到又走了两条街,在看到没有彻底倒塌的屋舍时,他微微松了口气。
这片的人明显更多,因为哭声比之前几条街的悲痛。
周三郎刚刚还很急,现在却慢了下来,赵广安随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在一处还剩膝盖高的院墙前,两人妇人背靠墙坐在废墟上,脸上有血色的划痕,衣服上还有一处印着浓浓的石子印。
方才救女子于墙下出来时,女子的大腿就有这样的痕迹。
周三郎自然也看到了,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喊了声,“娘”
头发灰白的老妇睁开眼,在看到周三郎的刹那,眼泪夺眶而出,“三郎啊,你总算回来了,你爹没了啊。”
周三郎放开赵广安,大步跑上前,在老妇面前蹲下,“三郎回来晚了。”
老妇抱住他,泣不成声的捶打他,“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要是昨晚回来,你爹就不会死啊。”
老爷子被埋在卧房里了。
整个宅子,只倒塌了一处,偏偏就把老爷子带走了。
周三郎望着老两口的卧房,拔腿就往里边跑,老妇抓他不住,急得咳嗽起来,“回来,快回来。”
话音未落,地面又是一晃,老妇瞪大眼,凄厉的喊道,“三郎。”
“娘。”周三郎跪在老妇面前,眼泪横流的望着又塌了一角的青砖瓦房。
屋顶的瓦片随着震动,飞快的坠向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碰撞声,他抹了抹眼泪,“都是三郎不孝。”
老妇紧紧抱住他,再也舍不得打他一下,“你大兄他们呢?”
只有老三回来,老大和老二不会死了吧?老妇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泛滥开来,周三郎亦悲伤不止,“我和大兄他们在军营就散了,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阿娘,你哪儿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馆。”
老妇用力往下坐不肯动,“医馆都塌了,大夫死在里面了,现在去哪儿看病啊?”
去年闹瘟疫,官府将医馆的药材全部征收了,医馆的大夫心善,舍不得看到百姓们药石罔顾,便自己去山里采药回来诊治病人,衙门感念他的好,特意派了人去山里挖药,据说新的药材刚送到医馆就出事了。
她靠着周三郎的肩,“娘没事,不去医馆。”
活到这个岁数,去一次医馆就像死了一次似的,她怕了,宁肯死在家里也不想受那个折磨。
梨花和赵广安在边上杵着,等母子两叙完旧才走上前跟老妇问好。
老妇脸上还淌着泪,但儿子归家让她振作了些,
“多谢你们陪三郎回来,可惜这会儿乱着,没法请你们去家里喝杯茶,三郎,你去灶房烧壶开水给他们喝吧。”
赵广安摆手,不知为何,看到老妇人这般疼爱周三郎,不禁想到了在山谷里的老太太。
城里的青砖房都塌了,村里那些木屋肯定更脆弱,他红着眼眶说,“不用不用,我们过一会儿就走了。”
在之前的女子家耽搁了许久,再拖延下去,估计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就得离开,赵广安可不想白来一趟,和周三郎说,“先将婶子背回屋吧。”
老妇激动起来,“不能回去。”
屋里的墙已经裂缝了,屋顶的瓦片还往下掉,进屋的话,很容易受伤的。
她一解释,周三郎也反应过来,急忙回去拿了两根凳子出来,“娘,坐凳子吧。”
地上全是碎石,膈屁股得慌。
老妇人盯着自家儿子舍不得移开眼,“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没有闹天灾前,街坊邻里无不羡慕她的儿子出息,不是掌柜就是管事,月钱多不说,还很有面儿,然而戎州的事情终究还是波及到了益州,酒楼关门后,官府就挨家挨户征税,交不上税的就去从军。
三个前途大好的儿子被迫去了军营。
想到还有两个儿子生死不明,老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宅子道,“三郎,往后咱们可咋办啊?”
周三郎看了眼旁边的媳妇,心有千万语,却说不出来,问老妇,“嫂子她们呢?”
“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孙子到读书的年纪了,这儿离书塾远,担心孩子们路上碰到坏人,就搬回娘家了,两个儿媳妇都这样。
周三郎皱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回来报个信儿?”
“也不知道她们那边什么情况,据外面回来的人说,咱们东边两条街的屋舍全部倒塌了,一家人连个活人都没有,官府急着给涌进城的难民发粮,暂时顾不上城里,大家不知道怎么办呢。”
她觉得官府特狠心了点,征收家里男子时,半点不带犹豫的,可是家里出了事,他们只挂着乡下人,全然不顾她们的死活。
想到什么,她吩咐儿子,“衙门在发粮,你快去领。”
“不着急。”
仍然时不时有瓦片从屋顶滑落,周三郎不敢进屋拿东西,问赵广安,“李郎君进城办什么事的?”
“原本想去亲戚家的,现在乱成这样,倒是不敢去了。”赵广安随口胡诌。
周三郎没有怀疑,能对陌生人出手相助,可见赵广安本身就是个品行不错的人,虽然他问对方要了鱼,可整个益州城谁家不在院里养几条鱼呢?
想着,他看向院子角落的水缸。
他家院子小,挖不了池子,去年便买了个水缸,囤水的同时养了几条鱼。
许是瓦片滑落将水缸砸碎了,只留下一片湿润,没有看到鱼儿的影子,他和赵广安说,“我有件事想劳烦郎君帮忙,你放心,事成后我会给报酬,不会让你白忙活一场的。”
赵广安可不是会无缘无故做好事的人,他不像赵大壮热心肠,哪怕是尸体也费劲挖出来想将其埋了图个心安。
他骨子里和大兄差不多,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他没有接话,而是问,“什么忙?”
“天黑就知道了。”
他以前在酒楼帮工,私下里藏了些东西在酒楼后厨的树下,去年因为征兵突然,没来得及去挖,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他
自然要趁机将其挖出来。
赵广安看了眼天色。
突然,脸上感到一阵凉爽,他摸了下,是水渍。
“下雨了。”
山里的雨细细绵绵的,不怎么打湿衣衫,益州城的雨不同,一粒一粒的,有豆子那么大。
赵广安左右看了看,“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然而所有人都待在废墟上,没有一丝一毫想要避雨的意思。
周家是这样,其他人家也是这样。
赵广安脱了外裳盖在梨花头上,跟周三郎说,“婶子身体不好,淋雨会生病的。”
他不想梨花陪他吃苦。
老妇仰头望着天哭起来,“没办法啊,屋里危险,一进去就会死的。”
周三郎知道地龙翻身的可怕,昨天晚上,不过几息而已,灶房顿时塌成了平地,一起共事的伙伴连求救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就再也没机会了。
而且再次震动的威力不小。
他看了眼四周,“李郎君,我家有雨伞,你要是不害怕的话”
“我害怕。”赵广安不假思索的说。
然而为了梨花,到底还是问了雨伞的位置。
梨花双手撑着赵广安的衣服,和赵广安说,“我去拿吧,我人小,动作快,很容易躲开掉下来的瓦片。”
“不行。”
越来越大,附近废墟上的人渐渐模糊起来,赵广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冲进摇摇欲坠的房屋里,梨花紧随其后,“阿耶,等等我。”
屋里的家具摆设全部倒塌在地,进去后,到处灰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周三郎说的雨伞在哪儿。
赵广安正要再问,忽然,头上一暗,他惊奇的抬头,见是梨花撑着伞,“你哪儿找到的?”
“就角落里啊。”梨花面不改色的说。
赵广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觉得这把雨伞好像有点熟悉。
要知道,他是个雅人,普通的油纸伞可入不了他的眼,他花钱,买的绝对是最好看的花色伞,和梨花手里的一模一样。
梨花知道瞒不住他,也没想过瞒,“好吧,我偷偷带了伞出门的,怕阿耶你说我就没告诉你。”
赵广安更加诧异,“你放哪儿的?”
“裤子里。”梨花在进城前就在想借口了,她现在不怎么穿襦裙了,多是长裤,裤脚用草绳子绑起来,这样走路不容易绊倒,藏把伞的话,虽然牵强,好像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赵广安看向她的腿,果真没有起疑,“那咱快出去。”
赵广安跟周三郎说没找到伞,偏偏父女两撑着伞,由不得周三郎不多想,赵广安意识到这点,直接看向老妇,“婶子,是不是你家的伞你应该知道,这把伞不是吧?”
这是他买的伞,跟周家可没关系。
老妇知道儿子有事情求对方帮忙,哪儿好意思多事情,如实跟儿子说,“确实不是咱家的。”
周三郎怎么会不知道家里的伞长什么样子?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罢了,问赵广安,“你们哪儿来的伞?”
“估计风吹来的吧。”赵广安不想说梨花偷偷藏伞了,“这么大的风,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吹来。”
刚说完,就吹来一件薄薄的衣衫,还有无数碎裂的手帕在空中飞来飞去。
这么大的雨,早该将手帕淋湿了才是。
梨花盯着空中的物件看了片刻,“怕是还有震动。”
周三郎脸色大变,背起老妇就要走,“咱去酒楼。”
他害怕大风刮来瓦片伤到人,他干活的酒楼离这儿不算远,运气好的话,酒楼没倒塌,他们还能进去避雨。
赵广安扶着梨花,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周三郎想到他刚得了小媳妇,看的紧也正常,索性媳妇没受伤,他只需要背自家酿就行。
废墟上试图找亲人的人们被这场雨淋了个透,当即也不敢继续待了,看他们人多,便主动上前攀交情。
都是一条街上住着的人,平日再陌生也是脸熟的,何况周家几个儿子有出息,认识他们的人就更多。
一抱着婴儿的妇人哭着问周三郎,“是不是仗打完了?”
昨晚她奶孩子,孩子突然啼哭不止,以为孩子生病了,当感觉床在摇晃时,以为中邪了,抱着孩子就出去找婆婆,哪晓得刚到院里,身后的墙就塌了,婆婆也没出来。
周三郎无心说话,却也耐着性子回,“没打仗,我就回来看一眼,明早就走了。”
妇人轻轻拍着怀里的衣衫。
出来得急,平时裹孩子的袄子落在了屋里,现在只用衣衫将孩子裹起来的。
但雨太大了,衣服已经湿了,孩子估计难受,歪着头哭个不停。
妇人道,“我婆婆被埋在了墙下,你力气大,能不能帮我”
她婆婆没死,就是被脸面倒塌的墙压在了一处缝隙里,她想救,但力气有限,根本搬不动外面的墙壁。
周三郎朝她家方向看了眼,为难道,“我娘受伤了,我爹还没找到,我现在自顾不暇,恐怕无法帮你。”
如果对方给报酬的话,赵广安倒是愿意帮忙,但他看女子的家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即使想给恐怕也给不了什么就没开这个口,而且没有周三郎帮忙,单靠他自己也没办法做到。
见妇人看过来,他搂紧梨花,“我没力气。”
这话从一个男子嘴里说出来颇有没出息的意思,但妇人没办法嘲笑他。
无亲无故的,人家凭什么帮你?
早上,她找了多少人帮忙,大家都拒绝了,为什么,不就是自己
家没有忙过来吗?
妇人朝赵广安笑了笑,央求道,“这位郎君能不能行行好,替我抱抱孩子,他太小了,淋了雨会生病的。”
赵广安下意识看梨花,见她不反对才伸出手接过孩子。
梨花撑着伞,他拖着婴儿的脖子,让他立在自己肩头,和妇人说,“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有孩子,就好好抚养他成人,他将来会孝顺你的。”
这种话好像是族里老人爱说,去年老太太她们天天在灶房做竹甲,每次聊起从山下救回来的妇人,老人就爱说这话。
用孩子鼓励还在世的人活下去。
可能听多了,以致他脱口而出。
妇人眼睛一热,抚了抚孩子的后脑勺,“我也想,可惜太难了。”
家里的男子全部被征去从军了,就留她和婆婆两个人,知道城里乱,平日她们不敢出门,即使要出去,也必须跟邻里结伴,一次出门就把所有的物品买齐全,接下来就窝在家。
她没什么本事,刚成亲那会,还能绣花去街上卖,乱起来后,别说绣花,家里的针线都被她卖了。
她问赵广安,“你们从哪儿回来的?外面打仗了吗?”
这个问题周三郎已经回答过了,看她脸色不好,赵广安又说了一遍,“没打仗,我们从南边回来的,明天就要回去。”
“没打仗为什么要征兵?”
往年征兵,顶多一家一人,不想去的人可以花钱,又或者买穷苦人家的孩子替自己去,而这次,只要是没有缺陷残疾的男子都必须去,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这是怎么了呀?
赵广安知道益州征兵的原因,但他可不会告诉妇人,只道,“益州境内没打仗,但其他地方就不好说,衙门估计也是怕打仗人手不足,提前囤兵以备不时之需。”
“可我们需要他啊。”
这么一大家子人,因为征兵,全散了。
如果丈夫和小叔子他们在,婆婆就不会困在墙壁缝隙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第110章 110风气淳朴察觉不对劲之处……
乱世里的老百姓本就凄惨,没有男丁的人家更甚。
赵广安只能宽慰她,“谁都没料到会发生天灾,官府虽然派人救人,但没有将难民挡在城外,还让她们去衙门领粮”
不像戎州,置自己的百姓不顾,危难时,还卷起钱粮弃城了。
赵广安说,“衙门既开仓放了粮,就不会舍弃这么多百姓,许是衙门也塌了,官差忙着修缮衙门”
妇人偏头擤了把鼻涕,泪流满面道,“不知我娘能否撑到那时候。”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赵广安朝雨幕下的残垣断壁望去。
大雨滂沱,屋顶上那点瓦片掉了个干净,之前在废墟上搜寻的人们瑟瑟发抖的坐在风雨密集的角落,空洞洞的望着外面,无助得很。
注意到她们捂着肚子,赵广安给妇人出主意,“我看那些人还算老实,不然你让她们帮你?”
那些人应该是从衙门那边过来的,身上揣着粮,害怕粮被雨水淋湿,所以才前倾着身,试图用后背挡住肚子。
妇人偏头看了眼,“她们不会帮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广安直言,“都这时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也曾经是城里人眼里的难民,自认了解普通难民的心思,她们不求别的,只要一口粮就满足了。
进城以后,街上晃荡的难民不在少数,然而没看到她们伤过人,就拿他救了的女子来说,她被压在墙下,路过的人看出她家里没人也没有进屋抢劫的意思。
这可是极为难得的。
妇人站在伞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回头看一眼赵广安肩头的孩子,赵广安会意,“我在这儿等你。”
他们说话时,周三郎的媳妇从递上拽了个变形的箩筐挡在自家婆婆头上。
见状,妇人不再迟疑,“劳烦郎君稍等,我问一问就回来。”
她冲进雨水正冲刷着的废墟,踉踉跄跄的跑到了那几人面前,很快,手指着废墟上拱起的断墙。
那些人伸着脖子看了眼,妇人回来时,那些人起身朝她指的位置走去。
想来对方是答应了,赵广安替妇人松了口气。
不等妇人开口,他先问,“她允诺她们什么好处了?”
没有好处,人家凭什么帮你?赵广安可不认为她们会无缘无故帮她。
“这条街死了许多人,她们帮我救出我婆婆,我就帮她们留在城里。”想到什么,妇人瞟了眼梨花,看她脸蛋虽脏,但眼睛明亮有神,问赵广安,“你们想留在城里吗?”
不想。
赵广安张嘴就要回话,周三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没法留,他身边的小姑娘是乡下的,春耕还没结束,需继续回去种地。”
周三郎怕赵广安突生贪婪连累他,是以切断他的念头。
赵广安不知他的心思,比起不想,明显周三郎的说辞更好。
于是,他故作苦恼的叹气,“是啊,没办法。”
妇人略有些失望。
没多久,旁边响起轰的一声,又有墙壁塌了。
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雨幕。
“五娘啊”
妇人惊喜的回望,湿润的眼里又有泪水冒出来。
她上前,抱过赵广安怀里的婴儿,喜极而泣的说,“我娘被救出来了。”
“恭喜。”
山里的气候偏冷,赵广安穿得不算薄,但胸前一大片都被婴儿的湿衣服染湿了,他不在意的揪起拧水,屈膝背起梨花,跟周三郎说,“走吧。”
一条街,几乎没有一片完整的瓦砾,年久失修的屋舍更为惨不忍睹。
雨大,地上溅起的水花也大,赵广安的皮靴里进了水,走路噗兹噗兹的响。
趴在他肩上的梨花也听到了,“阿耶,要不要换双草鞋?”
“那玩意泡久了水会发胀磨脚,我就穿这个。”
他可不想让闺女冒着雨给他找草鞋去,而且地上满是碎石瓦砾,将草鞋的鞋底割破的话会划伤他的脚,他才不想一瘸一拐的回去呢。
不知走了多久,当一阵模糊的嘈杂声钻进耳朵里时,周三郎掂了掂背上的母亲,声音高昂起来,“就在前面了。”
天快黑了,视物变得模糊,赵广安眯起眼看了右看,依稀看到了屋檐,神色不见轻松,反倒严肃起来,“那儿好像有很多人。”
“估计是去哪儿躲雨的人。”
往前几米,地突然平整起来,两侧的商铺墙是墙窗是窗,显然没有被震塌或震碎。
因为屋檐下坐满了人。
没有掌灯,走近后,只看得到乌泱泱的脑袋,像夏日池水边的蛙听到响动齐齐探头张望的画面。
周三郎朝左边开着门的商铺喊了句,“褚掌柜在不?”
半晌没人回,他又喊了两声。
门前坐着的人好奇朝漆黑
的门里望去。
黑暗里,有人提着火光微弱的灯笼出来,“在呢。”
同时冒出来的还有无数脑袋。
猝然看到泛着红光的脑袋,周三郎吓得不轻。
提着灯笼的人似乎认出周三郎,诧异的说,“你咋个回来了?”
“不回来不行。”周三郎没有讲内里原因,问他,“你家怎么样了?”
褚掌柜比他大几岁,城里征兵时,他不知听了谁的话砍掉了自己的左臂,那几天他高烧不退,也就没有被人带走。
“家具倒了,水缸裂了,床和桌子移了位,其他还好。”他家就在铺子后院,去年寒冬,积雪差点将屋顶压垮,年后他找朋友将屋子修了一番,所以这次才没出事。
他问周三郎,“你家呢?”
“没了。”
褚掌柜并没多少意外。
城里没有男丁的人家不敢随意让男子进出家里,修房屋这事自然就落下了。
他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找个地避雨。”
酒楼就在褚家铺子的前面,他已经看到了,酒楼没有塌,但里外坐着的人不少,可见不是挖东西的好时候,他想了想,“我能来你家避一会儿雨吗?”
“你看看还有没有地吧。”褚掌柜没有拒绝。
他家以前是卖酒的,闹饥荒后,衙门就禁止大家酿酒,以致他没地进货,改卖布匹了。
周三郎过去看了一眼,摩肩接踵的人,没有位置了,叹道,“罢了,还是去酒楼吧。”
“那儿估计也全是人。”褚掌柜看他衣服滴水像流水似的,无奈,“你该早点来的。”
今早衙门里的人敲锣打鼓的让各大商铺开门收留无家可去的人,眼下各个铺子都挤满了,酒楼共两层,去的人更是只多不少。
周三郎苦笑,“没办法啊。”
褚掌柜看他们形容狼狈,不知如何安慰他,纠着眉道,“酒楼的柴火多,实在不行,你烧些柴火取暖。”
“秦叔还在吗?”
秦叔是酒楼的东家,一直对周三郎不错。
“他们搬到京城去了。”褚掌柜说,“你走后不久,衙门又加了两成税,逢秦叔身体不好,就将酒楼给了衙门,带着妻儿老小去了京城。”
秦家在京城也有商铺,秦叔离开前,是舍了这边的家产的。
褚掌柜大致聊了下秦家的情况,催他,“酒楼现在的掌柜是庞大娘了,昨晚地龙翻身没多久她就带着家人住了过来,你让她给你想想法子。”
庞大娘以前在后厨切菜,为人爽利,她要是掌柜,自己那事就好办了。
“成,那我先过去了啊。”周三郎道。
酒楼挂在官府名下,没人敢在里面闹事,但不想太引人注意,周三郎他们走的后门。
这会儿后院正亮着光,周三郎精神大振,“庞大娘,庞大娘”
他边捶门边喊。
须臾,里头传来问话,“谁啊?”
“我,周三。”
“周三?”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圆润又富态的脸,看到周三郎,她惊讶地瞪大眼,“你不是从军去了吗?”
“是啊,但地龙翻身我跟其他人走散了,不得已回来了。”
庞大娘侧身让他们进去,瞥到赵广安和梨花时,动作滞了下,“他们是谁?”
“和我一起的。”
和周三郎想得差不多,后院没进陌生人,而他在外面看到的光是从后厨泄出来的,他看了眼墙角的槐树,别开眼道,“我家没了,只能过来碰碰运气,庞大娘,能找个地让我们留宿吗?”
庞大娘指了指右边,“柴房行不?”
她和亲戚住在厨房里,多了外人的话,她们怕是不自在。
“成。”
厨房在西边,挨着库房,柴房和茅厕则在东边,离了十几米远。
庞大娘道,“柴房的门没有锁,你们进去就行,若是冷了,就弄点柴烧,别委屈了自己。”
“好吶。”
“那我走了啊。”
全家还没吃晚饭,听到敲门声时,她刚准备做饭。
也就是周三郎,大家以前一起在后厨做事,换成其他人,她是不会开门的。
她说,“酒楼里的其他人都在前堂,你别出去啊。”
尽管她上了锁,但就怕周三郎想去前面凑热闹。
“我知道的。”
庞大娘一走,周三郎忍不住看向那株槐树,约两人合抱的树干,槐花掉了一地,像雪花铺了一地。
想当初,蒸槐花也是酒楼的名菜,现在竟没人在意了?
他侧脸问背上的人,“待会我给你蒸槐花吃。”
以前,每到这个时节,后厨的人都悄悄藏槐花带回家吃,大家心照不宣的为彼此打掩护,说不出的亲密,可短短数月,一切都不一样了。
酒楼烧柴也烧炭,柴房约有普通的三间屋大。
竹棍,木棍,树皮,枯草,炭和炭屑都有,而且估计刚采购没多久,柴火快将屋子塞满了,就进门有个四五长宽的位置。
周三郎放下老母,熟稔的竖着将竹棍搭成塔形,再麻溜的往里塞入枯草。
完了问赵广安,“李郎君可有火折子?”
赵广安往怀里一摸,“给你。”
出门在外,最不能缺的就是水和火,当初也不知道谁买的火折子,一只竟能存放一个月左右,如若不然,族里怕是得学其他村钻木取火了。
想到这,他问周三郎城里可有卖火折子的地方。
周三郎道,“就在后面那条街就有卖火折子的,但有没有关门我就不知道了。”
草燃起来时,庞大娘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来了,另外还有几套换洗的衣衫。
周三郎感动得红了眼,“谢谢庞大娘了。”
“谢啥谢啊,要不是你,我家几个娃哪儿有机会吃到酒楼的肉菜?”庞大娘说,“先换衣服,待会我给你装点米和菜你自己煮”
周三郎过意不去,“有人查怎么办?”
“你庞大娘是掌柜了,知道怎么应付上头的人。”说着,她惋惜道,“你说什么时候不好?偏偏是半夜,搞得订好的肉没送来。”
酒楼的肉每天清晨才会送来,地龙翻身在白天的话,酒楼已囤了肉,或许煮点肉吃。
知道她说什么的周三郎久违的笑起来,“是啊。”
看他还像从前,庞大娘的心落回肚子里。
方才回去时,儿媳埋怨她不谨慎,人心隔肚皮,如果周三郎去衙门揭发她们擅取库房的粮,掌柜的位子丢了不说,还会坐牢。
但她和周三郎一起在后厨做了十几年了,不愿相信对方是那样的人。
孙子孙女两三岁时总生病,大夫说体弱需要进补,她不过跟周三郎聊几句家常,他就会将客人点的乌鸡汤舀两勺藏到瓦罐里让她偷偷带回家,偶尔还会给她塞两片肉。
这种事一旦被掌柜发现是要扣月钱的,但周三郎就是做了。
现在周家落了难,如何让她狠得下心不顾往日的情谊拒他们于门外?
庞大娘折回去,很快拿了一碗米和
半筲箕青葵来,煮饭的甑也拿来了。
赵广安坐在柴堆上,脱了鞋擦自己泡得发皱的脚,跟梨花嘀咕,“益州百姓挺善良的。”
难民不趁火打劫,熟人能雪中送炭。
梨花点头。
益州还能维持淳朴的风气,和官府有所作为有关。
老百姓本就是容易满足的,官府善待她们,她们就会心甘情愿的听其差遣。
不过她有一事不解,窦娘子所在的村子全部遭了官吏的毒害,百姓该怨声载道才是,而且天灾失去家人,那种怒火更加剧烈,怎么仍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