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人的脑子有点用处,知道袖口宽大不便于行事,于是用绳子将袖口到手肘处绑了起来。
不像族里人,老老实实裁布缝针改袖子。
稍后来的曾老头看到这么多血淋淋的衣服,吓得不轻,“你们碰到益州兵呢?”
被赵铁牛轰着跑来的益州兵愣在当场,大气也不敢出。
赵铁牛哼哼,“看到他们的下场了吧,谁偷懒,老子揍死谁。”
他们实在怕那长满倒刺儿的铁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入口有赵家人看守,他们知道跑不出去,老实本分的当着牛做着马呢。
赵铁牛满意了,大摇大摆的走到前头,问刘二,“你干的?”
刘二犹豫怎么回答呢,赵广安替他说了,“他和三娘干的。”
赵铁牛上前踢了下衣服,“对面多少人?”
赵广安:“五个,全杀了。”
赵铁牛:“他们是不是不听话?”
如果听话,肯定要活捉回来干活的。
随着赵铁牛问出这句话,在场的益州兵齐齐打了个哆嗦,然后又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头去。
用不着说,赵铁牛肯定在含沙射影什么。
他们心里打鼓,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好
战战兢兢时,赵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谁管他们听不听话,当他们攻进戎州的瞬间就注定要死在咱们手里。”
他们有苦难言。
这儿明明是益州地界,哪儿就成戎州的了?
明明该委屈的,还不敢表现出来。
有比他们更惨的吗?
正悲伤着,赵铁牛又说话了,“他们是岭南人?”
等等岭南人?
岭南人攻进益州了?
那益州怎么样了?是退还是守?
赵广安正要答话,骤然被一道粗重焦急的声音打断,“岭南打到哪儿了?”
一看是益州兵,赵广安撇嘴,“好意思问呢?要不是你们那粗糙烂制的盔甲传得人尽皆知,岭南人不至于穿着粗麻短衫就闯进来”
“???”
“不懂?”赵广安下巴抬了下,示意他看地上的衣服,“岭南人身上穿的。”
益州兵傻乎乎的低头,额头青筋直跳,“这是他们打仗时的穿着?”
赵广安挑眉,“不然呢?”
荒唐!
益州兵怒不可遏。
两军交战,便是火头营的小兵都有盔甲防身,岭南军再强也是人,让小兵这副打扮跟送死又什么两样?
当初,他们就是听信百夫长的话以为村民好对付,活生生把自己送上门成了赵家的俘虏
想到衣服的主人和他们有差不多的遭遇,不由得心生同情。
赵广安等着他骂岭南人狂妄自大看不起益州军之类的话,哪晓得对方脸上最后出现的是养了多年的牛死了的表情,他纳闷,“你不愤怒?”
谁要这么瞧不起他,他打不过也要扑过去咬他两块肉下来。
愤怒有什么用,百夫长要他们死他们就不能活。
赵广安确认他没生气,啧啧摇头,“难怪岭南人敢空手赤拳的闯进益州,就你们这怂样,缺胳膊断腿也能打得你们满地找牙了。”
再听不出话里的阴阳怪气就太蠢了。
又一个益州兵道,“他们狂妄自大轻敌才好呢。”
这样益州打胜仗的几率会大得多。
第116章 116谁打头阵肯定益州兵啊
不料有个脑子灵光的,梨花侧目打量了对方一眼。
瘦长脸,穿着藤蔓编织的无袖短衣和短裙,个子中等,站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反问赵广安,“郎君不这么认为?”
赵广安一怔,学他说话的语气,“你看我像傻子吗?”
岭南人瞧不起益州兵,轻装闯进来是一回事,攻打到山里来可是另外一回事。
作为戎州人,他恨不得将岭南人碎尸万段,所以岭南人越单薄简陋,打仗对他们来就越有利。
思及此,他问梨花,“到时谁打头阵?”
梨花还看着那群益州兵。
刚被捉住时,他们意气扬扬的威胁不放人会被挫骨扬灰,她命人杀了几个叫嚣得厉害的人后,剩下的就老实下来。
建围墙,垄田,垦地,浇水,粗活累活做得都不错。
不仅这样,衣服从两片树叶到光滑纤细的藤蔓衣,女工似乎也越来越好了。
梨花没有回答赵广安的问题,而是问刚刚的益州兵,“你觉得谁打头阵好?”
主战的立场已经很明确了。
被问到的益州兵惊愕的瞪大眼,“你想借我们的手杀掉那些岭南兵?”
确实是个聪明人,梨花不和他拐弯抹角,坦然道,“敌人来犯,作为益州军,你们冲前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估计没想到梨花直接承认了,那人沉默下来。
没有护体的盔甲,也没攻击的武器,冲前边就是人肉盾。
他直视梨花的眼睛,“你不怕我们投靠了岭南军?”
“怕什么?”梨花扬起嘴角,“投敌有什么下场你们自己知道。”
军纪严苛,这些人敢叛军,老家的亲戚家人都会受牵连,所以建朝以来军中很少小兵叛乱的。
那人也就随口一问,哪儿敢真投靠了岭南军?
岭南军以残暴出名,与他们为伍跟与虎谋皮没什么两样,最后可能还会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与其那样,不如继续做戎州人的俘虏。
他看得明白,这群人一心想过安稳日子,没什么坏心思的。
留在山里苦是苦,但军中不会迁怒家人,顶多骂他们丢人现眼的,连一群山里人都打不过
毕竟,进山前让他猜他也猜不到会输给戎州人。
他苦笑了下,如实道,“岭南人狼子野心,便是死,我也不会向他们屈服。”
知道岭南人在戎州犯下了哪些罪行,其他益州兵齐齐昂首挺胸,“想攻城,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赵广安不屑。
真有骨气,当时就不会轻易被他们捉住了。
他和梨花说,“他们的话不可信,要我说,还是像上次那样,咱们跑前边,其他村的人跑后面”
梨花
朝他摇头。
岭南人不好对付,先让益州兵上去消耗他们的体力,族里人扑上去击杀他们的几率会高很多,且会减少伤害。
或许会觉得对益州兵不公,可他们本来就是俘虏啊。
如果不是他们攻进山,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碍于待会有隐山村的人,梨花不想挑起戎州和益州的不和。
她思忖道,“岭南人这次进山是为探路,一旦放任他们回去,大批岭南人就是沿山北上,直攻益州城。”
“照理说,我们大可以搬家,离开这片战乱地,但我们没走,为什么?”
益州兵哪儿知道原因?摇摇头,等她往下说。
“岭南人占我田地,杀我亲朋,仇深似海,岂有不报之理?”
古阿婶和众多娘子站在石壁旁,脸上的汗还没干,泪水又涌了出来。
天知道她们多心潮澎湃,得知山里可能有岭南人,她们既忐忑又兴奋,私下商量着抽空去外面看看,假如真是岭南人,她们想法子将他们引到一处杀之,尽量不惊动村里人。
不成想梨花会助她们报仇。
古阿婶拭去眼角的泪花,声音沙沙的,“可那些人穷凶极恶,就怕把你们也搭了进去。”
赵家孩子多,她不敢想象落到岭南人手里会怎么样
她劝梨花,“报仇是我们的事,你们上有老下有小,不应该冒险才是。”
“我们又不会输。”梨花的声音铿锵有力,“山里有五百多个岭南人,咱们一窝蜂的冲过去,压也能把他们压死,何况咱们有竹甲,有锄头和长刀”
一冬过去,村里每个人都有竹甲了。
而岭南人赤胳膊赤腿的,还怕打不过?
古阿婶点头,“对,咱们不怕。”
梨花说了岭南人的位置,猜他们会从西面攻进来,谨慎起见,西面要加派人手。
再就是大家暂时搬去树村,方便支援。
隐山村和富水村的人也要搬过来。
两个村的村长来得晚,知道始末后,富水村的人无异议,反倒是窦娘子有点纠结。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进山是为了躲避官吏,然而跟丧尽天良的岭南人对比,官吏再猖狂不会杀人不是?
富水村的村长走后,窦娘子迟疑的将梨花拉到树下说悄悄话。
“这仗打赢了就太平了吗?”
会不会有更多岭南人进山?
梨花猜到她的心思,隐瞒岭南人假冒益州官吏的事不提,回道,“不好说,岭南人野心勃勃,不是一个戎州就能满足的,咱们奸杀完这波人,没准还有下一波”
“不就没完没了了?”
“不会。”梨花说,“顶多三波,三波过后,岭南人估计就会放弃了。”
连续三次折了人,岭南人多半会以为山里驻扎了益州军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毕竟,论兵力,益州在岭南之上,打起来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也许两败俱伤。
这样的话,荆州肯定会趁机发兵攻进来,那戎州就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除非岭南节度使是傻子,否则不可能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窦娘子蹙着眉,左右抚摸着右手的茧子,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问梨花,“我们要是不想在山里待了能回去吗?”
“可以。”说完,梨花顿了顿,“就怕岭南人看我们人多胆怯,转身进村烧杀抢夺。”
窦娘子脸色煞白,支支吾吾道,“他们进村会被边境的益州军发现吧?”
这时候,她仍期望益州官府能庇佑她们。
虽然可笑,却也是她真实的想法,她道,“岭南人之所以进山探路估计就是怕益州军知道他们的行踪,我我如果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边境的将士,他们是不是就提前部署将岭南人一网打尽了啊”
“就怕他们不相信。”梨花说,“事关一州安宁,他们肯定会追问消息的来源,你告诉他们在山里遇到的,他们恐怕会以为戎州人从中作梗。”
窦娘子张了张嘴,竟无话反驳。
可不下山就必须和梨花她们同进退。
活下来还好,就怕丢了命。
她想了想,“能否让我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做打算?”
“事关大家的生死,窦二婶你郑重一点是好的。”
有的事,得让她们自己乐意才行。
梨花不想她们走,却也不想勉强她们,温声道,“岭南人不知何时攻进来,你们想走的话,最好从东面绕行下山。”
窦娘子已经走出去两步,听到这话,背影顿了顿。
山里正是用人之际,她们现在下山会不会有点不近人情了?
她叹了口气,实在纠结得很。
赵广安瞧见了,蹑手蹑脚的走到梨花跟前,“她怎么了?”
“想下山。”
“你没告诉她村里的事是岭南人干的?”
梨花要是告知她实情,知道真相的窦娘子即使不想报仇也该龇牙咧嘴的骂几句才是。
而是一副踟蹰为难的模样。
梨花摇头,“没有。”
“为什么?”赵广安疑惑,“好几家的孩子被抓走了,知道是岭南人干的,肯定会留下来问个究竟的。”
梨花望着窦娘子越来越高的背影,声音轻了下去,“不想她们一看到岭南人就怕得四肢僵硬”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恨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双方交战,一瞬的失神呆滞恐惧退怯都不能有。
想到什么,她转身叫赵铁牛,让他挑四个壮硕的益州兵过来。
赵铁牛挑了四个最高大的,边走边警告他们要听话。
四个人面色讪讪,不敢离梨花太近,“十九娘有什么吩咐?”
“我有件事要你们去办”梨花走上前,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几人难以置信,连赵铁牛都惊讶不已,挠着后脑勺道,“这样不好吧?”
梨花竟让益州兵冒充岭南人等天黑后去撞古阿婶她们的门。
古阿婶对岭南人深恶痛绝,不得刮了这四人的皮啊?
梨花说,“撞开门你们就凶神恶煞的抓人,小心别伤着她们。”
四人一知半解。
拉扯间磕着碰着算不算?
梨花说,“铁牛叔也去。”
赵铁牛满脸抗拒。
她们的遭遇已经够惨了,他再装人吓她们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他和梨花商量,“能不能换别人啊?”
“这事只有你最合适。”
“”全族上下就他适合假扮坏人?梨花是在称赞他吗?怎么不像呢?
梨花解释,“叔伯们要去树村部署御敌一事,这么多人,只有你能震慑住这些人。”
这些人自然指的益州兵。
这话熨帖,赵铁牛痛快应下,“三娘说我合适那就我去办。”
第117章 117准备分家信不过
这事需暂时瞒着古阿婶她们,离去时,赵铁牛耳提面命的警告益州兵要保密。
谁坏了梨花的好事他就揍谁。
益州兵领教过赵铁牛的野蛮,连忙卑躬屈膝的发誓。
这幕看得赵广安皱眉,“你铁牛叔会不会受他们迷惑放任他们做过火了啊?”
四个人回到人堆后,好几个益州兵凑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
他担忧道,“他们毕竟是正规军,要是生将计就计抓了人威胁咱们怎么办?”
“四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哪儿就四个人了?
赵广安正要问,赵大壮走了过来,说已安排人出去搭高架了,最迟明晚就能搭好,再就是派了几个人沿墙巡逻,而其他人先把地里的麦子收了。
至于修缮房屋一事,暂且搁置。
梨花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还有件重要的事,“岭南人十有八九从西面上来,让村里的男子抬些石头过去,到时咱用石头砸他们。”
赵广安立刻想到了被压在大石下吐血的岭南人,灵机一动,“除了石头,咱们再多烧些开水,岭南人穿得薄,咱们泼开水烫他们!”
赵大壮惊讶地瞥他一眼,似乎不相信他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明白他意思的赵广安骄傲的抬起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又不是浅陋之徒,兵书史书都有涉及的。”
尽管他更爱听村里村外的八卦,但到底被灌了些读书人的学识进脑子里。
他道,“咱将西面石坡下的枝桠踢了,顺便搭个木梯,装出一副咱们要在坡下开荒的假象,这样他们就会为了抓单在底下守株待兔!”
他们一扎堆,滚烫的水一泼一个准。
赵大壮像不认识他似的盯着他看,“这是兵书里的办法?”
“嗯,空城计。”
赵大壮读了几个月的书,只识了字和简单的算数,高深的书籍还未曾看过,不疑有他道,“成,咱就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
于是,他喊出回去收粮的汉子,让他们族里的炊具和水桶拿上和他走。
赵广安多留了一会儿,跟梨花商量,“族里有个玩弹弓玩得好的,到时让他们也去帮忙怎么样?”
梨花想了想,点头。
益州兵来的时候,村里的娃儿都待在谷里,不曾看到叔伯们前赴
后继的身影,这一次,挑几个出去壮壮胆也好,毕竟,叔伯们不能保护大家一辈子。
她说,“男娃女娃都挑几个。”
女娃?赵广安没看到哪个女娃瞄得准的,但既然梨花说了,他就从矮个子里挑两个拔高的吧。
他应下,“成,我这就喊人去。”
梨花和他一起回去。
她已经困极,要不是发现了岭南人的踪迹不会拖到现在都没阖过眼,见赵广安眼下亦是一片青黑,她道,“阿耶,先回家睡一觉,睡醒了再说也来得及。”
“行。”
赵广安从不是勤奋得废寝忘食之人,他不仅困,还有点饿。
刺泡儿不管饱,他现在只想吃香喷喷的白米饭。
许是母子心有灵犀,到家时,老太太真煮了白米饭,给赵广安高兴坏了,闷头干了四碗饭。
回来挑水桶的赵广昌见了,肚里直冒酸水,“娘,今晚我们可能会睡在外面,能不能给我捏几个饭团带身上啊。”
老太太立刻竖起眉,“你四婶她们不是抱柴火去了吗?有她们在,你还怕饿肚子啊”
赵广昌瘪着嘴,眼底冒出水雾来。
老太太轻嗤,“少给我装可怜!”
前些日子,老四不过看上去快死了他就赶紧找那些个不安分的商量新族长的事宜,要不是地龙翻身那晚老四背着他媳妇跑出来,他不知蹦哒得多厉害呢。
她算看明白了,赵广昌就是扮猪吃老虎呢。
她可不上他的当。
赵广安注意到她眼里的嫌弃,偷偷瞟向兄长,看他没有像前阵子那样撅着嘴过来拉老太太的手撒娇,而是像一尊石像似的杵在院里直勾勾盯着他。
赵广安心里一突,忙别开脸去。
良久,听赵广昌淡然开口,“我为漾儿娘问的。”
元氏的肚子渐渐大了,吃得比往日多,尤其到了半夜,常常饿醒后睡不着。
长此以往,肚里的孩子肯定保不住。
想着,她硬起头皮道,“娘,你就给我两个饭团吧。”
老太太张嘴就要骂人,被赵广安拉住了,“娘,给大兄吧,大嫂怀的是赵家的孩子,真要有个闪失,遭罪的还是肚里的孩子。”
“你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老太太心头憋了好几天的火了,要不是想着老三刚回家不想扫他的兴,早就将赵广昌私下做的那些事说了。
这会儿看老三为老大说话,她一脸无奈,“也就你心肠软好说话,换了别人,早和他反目成仇了。”
赵广安咧嘴笑了笑,“谁让我像娘你呢?”
老太太噎了下,到底还是给捏了两个饭团拿给赵广昌。
赵广昌淡然的接过,说起另一件事,“我和堂兄说了,外头危险,漾儿娘就待在谷里不出去了。”
以免有个闪失。
她怕老太太故意磋磨元氏,所以直接跟赵大壮说的这事。
老太太哪儿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实在不想搭理他,掉头就回了堂屋,将赵广昌撺掇族里人选他当族长的事儿说了。
赵广安惊奇,“族里还有人信他?”
“咋没人?你山英婶穷了大半辈子,现在手里田地最多,成天跟着你大兄上蹿下跳的呢。”
平心而论,山英婆穷困时,她从没嘲笑奚落过什么,眼下山英婆过好了,整天阴阳怪气的针对她。
好几回她都没差点动手了。
她素来就不是个会容人的,提醒赵广安,“你山英婶看我不顺眼,你离她远点。”
“这是自然。”
亲疏远近的道理赵广安还是懂的。
倒是大兄,一个见过世面的掌柜,竟会亲近一个外人,猪油蒙了心啊。
老太太再凶,顶多就是骂几句,至于仇恨成这样吗?他宽慰老太太,“大兄糊涂,待会我跟大堂兄说说,让大堂兄私下劝劝他。”
“劝他作甚?等这事过了,我估摸着分家呢。”
她对大房是彻底寒心了。
有件事她谁也没说,屋里的床和棺材砰砰砰震动时,宁儿最先醒,许是脑子里残留着戎州的记忆,以为家里来了坏人,一手拽她一手抱阿莹往外跑。
院里黑漆漆的,空气里满是屋顶和墙面落下的灰。
灰尘呛鼻,她捂嘴轻轻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元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娘好像醒了,大郎,咱要不要提醒她一声。”
她不想承元氏的好,当即就要出声。
谁知赵广昌说话了,他的声音裹挟着夜风,极其寒凉。
“不了,她屋里人多,我冲进去不得要我抱和背?”赵广昌不耐烦,“屋子怕是要塌了,咱们快跑。”
夫妻俩的脚步声往外去了。
她站在院里,差点被脚下的地晃得跌倒。
夜风猎猎,吹得她不停哆嗦。
那一刻,她想到了自己做的梦。
梦里的老大也是这般冷血,怂恿投奔他的族里人卖妻卖女,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放过,为梨花找个好点的人家也就罢了,竟将她卖给杀人不眨眼的岭南人,害得梨花受尽折磨
这种人,不理会亲娘的死活似乎在情理之中。
但她还是觉得寒心至极。
她偏心老三不假,但这些年自认没亏待过其他两房,老大私下做假账,偷偷拿铺子的钱给元氏买东西以为她不知道,她不过不想闹得家宅不宁罢了。
但凡她要追究,元氏房里的东西得少一大半。
还有老二,天天在她面前哭穷,出门就富得流油,钱哪儿来的?不是贪的公中的?
真以为她不知道呢。
三个儿子,只有老三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在外玩什么,钱花到哪儿了都会老实和她交底,她不疼他疼谁?
不过似乎扯远了,老太太回到正题,“分家之事我已经想好了。”
赵广安看她脸色不太好,顺从道,“娘说了算。”
“我跟你和三娘过”
“肯定跟着我啊,我要给娘养老呢。”赵广安又添了半碗饭,嘴里跟抹了蜜似的,“我现在有力气了,等杀完岭南人我就去开荒,让娘你继续做地主太太”
老太太好笑,“你当地主太太好啊,啥时候遭人记恨了都不知道。”
她指的是山英婆。
赵广安道,“那是山英婶小肚鸡肠,都知元家欠着咱家,她想换元家的地是不是该和咱说一声?她一声不吭就换了?为什么?不就笃定了咱们知道后会去元家闹?”
一闹起来,换地的事肯定成不了。
山英婆不希望那样,于是瞒着大家偷偷给办了。
他说,“山英婶眼皮子浅,不来往是好的。”
去年也是山英婶她们为了活命出卖了族里人的位置。
赵广安又说,“娘你别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娘才不生气呢。”老太太嘴硬,见梨花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转头叮嘱她,“你大伯那人奸诈狡猾,他跟你说什么都不能信知道吗?”
梨花莫名,“怎么了?”
老太太可不会告诉她梦
里的那些事,只道,“无论你大伯让你干什么你都不能干,他要你跟他走你就更不能”
梨花再有主见,始终还是个小姑娘。
老太太不放心,决定找赵大壮,让赵大壮帮忙看好梨花,别被老大拐了去。
赵大壮知道赵广昌对族长之位还没死心,自然不会让梨花和赵广昌走,“我知道的。”
“这事完了我准备分家,我和老三过,老大和老二他们随意。”
“”
哪有这样分家的,赵大壮不认同,但他急着出谷部署,没空理掰分家里头的事,敷衍老太太道,“等二堂弟回来再说吧。”
赵广从为族里卖力呢,背着他分家不太好吧。
老太太想了下,“那老二暂时不分,先把老大分出去。”
她不能容忍老大那样的人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第118章 118借刀杀人三人行必有我师
大敌当前,要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
储水,囤柴,运石,搭高梯,桩桩件件都要赵大壮安排,委实没空理会谁家屋里头的事,招呼几个人回谷里抱柴,转身跟老太太道,“这事容后再说,三婶,能否劳烦你和几个婶子再给我们煮几天伙食。”
往日负责灶房事宜的年轻媳妇被他派去挑水了。
暂时没人煮饭。
老太太也看出人手不够,答应下来,“煮饭没问题,但粮食你得喊人挑到灶前来。”
“行。”赵大壮当即喊上赵武,回去挑了两担黍和米,见簸箕上晾着野菜,一并给拿了出来。
那群益州兵没有粮,进谷后,一直跟着族里人吃饭,只是他们身份低微,伙食比族里差,分量也要少一些。
但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他不希望益州兵输在饥饿引发的体力不支上,和老太太商量,“三婶,咱还得指望益州兵和咱共进退,所以咱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吧。”
早先建围墙时搭的灶没有推,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老太太握着扫帚,打扫周围的灰,闻言,微微抬起头看向箩筐里冒尖的粮,担忧道,“咱的粮不够吃怎么办?”
到时不会又让她拿自家的粮食吧?
赵大壮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说道,“咱在地里挖的粮还有好几千斤,加上地里的收成,吃到后年不成问题。”
只要不拖累自家,给益州兵吃肉都行,她继续扫地,“那就听你的。”
“我和三堂弟说了,晚点让他把被褥带出来,今晚起,咱们就不回谷睡觉了。”
石洞能遮风避雨,一部分人睡洞里,一部分人跟树村的人挤着睡,哪怕岭南人从山上进谷也来得及支援。
这是梨花的意思。
说孩子们待在谷里,岭南人偷袭山谷的话就完了。
因此洞里必须留人。
除此,谷里也得留几个大人,几个村的孩子聚在里头,闹起来房顶都能掀了,不找人看着点,出事怎么办?
知道赵广昌让元氏在家待着时,梨花就在琢磨守村的人选了。
元氏心眼多,私心重,她要留下,估计会打族里粮食的主意,还需找人守在大灶房才行。
大人有正经事,守粮之事,交给孩子最好。
她想到了赵娥。
那晚,她和阿耶去益州城,让赵娥领着其他姐妹回来,赵娥明明很害怕,说话声音都在颤抖,却还是答应了。
山里黑,又容易迷路,她能将大家安然无恙的带回来,是个靠得住的。
于是,她去麦地找赵娥。
麦子已经黄了,赵娥正领着人割麦穗,脚边的背篓快装满了。
梨花走进地里,喊了声,“堂姐”
赵娥抬起头,看到她,以为梨花找她阿奶生,笑着抹了把脸上的汗,解释道,“我阿奶回家收拾衣物去了,说今晚去外面住,暂时不回来了。”
“来的路上看到四奶奶了。”梨花上前,见她抬背篓,伸手帮她,“谷里的大人都会出去。”
赵娥看她眼下一片青黑,知道是没休息好的缘故,问她,“你呢?”
“我和岭南人打过交道,到时肯定得出去。”
背篓抬出去放小路上,会有大人背回去,赵娥重新拿了个空背篓,偏头看她,“我该怎么做?”
没成亲的小辈里,她最年长,有义务照顾底下的弟弟和妹妹。
犹记得从山里回来的那晚,阿翁夸她是个大姑娘了,能独当一面。
这样的称赞,几乎从来没有过。
阿翁最看重的是梨花,去年他重病,事事都让梨花传达,阿奶心生不满,有意扶持她,可她到了阿翁跟前,阿翁看一她一眼就闭上了眼,明显不想多言。
而这次,阿翁不仅夸她,还耐心地教她怎么安抚人
阿翁说,不是所有人生下来就能做好所有的事儿,梨花做得好,那是因为她见得多了,有经验,遇事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大家愿意听她的。
自己好好学,也能像梨花那样。
她问阿翁以前为何不教她?
阿翁说那会儿人心惶惶,最重要的是稳住大家的情绪,如果教了她,她势必会跟梨花争,从而导致两家反目,族里分崩离析。
她细细想了想,阿奶的本意就要让自己挤走梨花,以三奶奶的脾性,闹是免不了的,而且,族里人一旦乌烟瘴气的,势必会分开
没了梨花出谋划策,她们不可能活着跑到山里来。
所以,阿翁才会在她懂事后才教她这些道理,防的就是内讧。
乱世里,只有全族抱团才能活下去。
梨花比她更早懂这个道理。
她看着梨花,等她往下说。
作为赵家人,梨花不会与她拐弯抹角,坦诚道,“族里的粮全放在大灶房里,以防有人偷粮,堂姐你们能否去那边住?”
光是赵娥不行,还得多叫些人。
没想到是这事,赵娥道,“你不说我们也会搬过去,麦子收回去需晾晒脱粒,我们不守着,被外村的孩子拿了怎么办?”
“还得提防咱们自己人。”梨花说,“我大伯母怀了身孕,会待在谷里。”
赵娥心领神会,“我知道怎么做。”
除了元氏,还有几个妇人有了身孕,但都不想在谷里胡思乱想,坚持要出去帮忙。
梨花怕她们伤着肚子,跟树村的人商量,由她们给树村煮饭。
怀孕的,腿脚有疾的,生了病的,尽量待在后头。
隐山村的妇孺没有见过血腥场面,梨花安排她们烧水。
墙角的十几口釜和鼎,一直得有沸腾的水。
水一少就往里添。
窦娘子专门负责这一块。
她刚将孩子送进谷,没去西边看过,听到这话,只忧心一点,“柴和水够吗?”
老木匠说,“我们和安宁村挑了柴过去,应该能烧个十来天。”
富水村的村长也在,问梨花,“我们村的人干什么?”
“安排一组人给全村人准备伙食,其他人和大家一起挪石头”
石头重,难以抬动,得找棍子借力将其挪到西面的石坡上。
知道梨花她们占了石洞和树村西面,富水村的人选择在住南面,防止岭南人从南面攻进来无人防守。
到晚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今晚起,树村周围的火把不能熄,巡逻的人需来回走,一刻都不能懈怠。
谷里也是如此。
赵娥是大娘子,她将几个村的孩子分成十四组,七组人巡逻前半夜,七组人巡逻后半夜。
担心孩子们不适应陌生环境的窦娘子进谷一趟出来后跟梨花感慨,“难怪你们活得好好的,就你那些堂姐堂妹,个个都懂事得很。”
村里娃在她们面前都变得老实了。
梨花一脸骄傲,倒是赵大壮听得有点难过,说道,“都是这世道给逼的啊。”
窦娘子想到了自己。
村里没出事时,凡事有大嫂拿主意,大嫂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现在大嫂不管事了,她不得不顶上来,她不聪明,不果断,遇事瞻前顾后的,不是做村长的料。
她往刚砌的土灶里丢两根柴火,仰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情绪低落,“我要是能像你们临危不
乱就好了。”
赵大壮一怔,不知怎么回答。
梨花说,“我们逃荒时差点被山火烧死,遇到官兵射杀难民差点没了,进城和染瘟疫的人关在一起,随后难民上门抢粮”
“说起来,我们羡慕窦二婶你才是。”
窦娘子愣住。
她差点家破人亡,还有人羡慕她?但梨花脸上的表情不像故意哄她开心的,不由得叹气,“咱们都是苦命人啊。”
就梨花嘴里说的那些,换成她恐怕早死了。
她安慰梨花,“活下来就是福气。”
戎州十几万人,多少人没跑出来呢。
这个话题似乎过于沉重,窦娘子揭过这个话题,“听说你们抓了几十名益州兵,我能见见他们吗?”
那群益州兵穿着族里给的竹甲,睡在石坡那边的,傍晚赵家人给他们送晚饭她就想跟上去瞧瞧了,但怕赵家人多想,最后忍住了。
远离故土的山里,知道有来自益州的官兵,心里没来由的踏实。
踏实之余,忍不住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梨花心思一动,“有窦二婶你认识的?”
窦娘子低下头,“不知道。”
她希望里头有她认识的,这样她就能替梨花说点好话,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待在山里。
益州官吏是坏的,他们回去恐怕不会善终。
真要回去,就把家里人接来。
梨花拉住她,“那我陪窦二婶你去瞧瞧。”
窦娘子激动地抬起眉,“我能给他们送点水吗?”
她看山里人的腰间都系着装水的竹筒,他们身上却干干净净的,口渴了怎么办?
梨花看向釜里冒泡的水,主动道,“我给你拿了盆。”
石坡离围墙十来米的距离,一出去,就见穿着竹甲的汉子们像草丛似的一簇一簇的聚在石头后。
一发力,嘴里就溢出低沉的音节。
嘿—
嘿—
后面的人弯腰抬起石头底下的木棍,石头往前一滑,后面的人立刻抽出木棍跑到前头,将木棍塞到石头底下。
前后交替,反复。
石头很快滑到了石坡边。
窦娘子没什么眼力,分不出哪些是益州人,梨花领她过去。
益州兵注意到有人靠近,警惕的转过身来,见是梨花,僵硬的笑了下。
梨花懒得去想笑容背后的意思,“这是窦二婶,以前住在山脚,去年闹荒后,益州衙门将她们分到了永乐村”
益州兵是知道永乐村的。
离兵营最近的村子,根据百夫长的说法,那就是他们的粮食供应村。
她们进了山,村里的地谁种?
没人种地,边境缺粮怎么办?
他们盯着窦娘子,脸上不快。
即便百夫长贪功害了他们,但他们骨子里仍是益州人。
既是益州人,就见不得吃里扒外的人。
梨花佯装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兀自说道,“担心你们口渴,特意给你们送水来了。”
益州兵累得汗流浃背,不想理会背叛益州的这个妇人,淡淡道,“我们不渴。”
窦娘子敏锐的察觉这些人不喜欢自己,略有些局促的说,“我把盆放边上,你们渴了再喝也行。”
一群人不理她的好意,“不用。”
窦娘子不知自己哪儿做得不好,无助的看向梨花。
梨花问她,“可有窦二婶你瞧着眼熟的?”
她给窦娘子指,窦娘子仔细看了一圈,失望的摇头,“都不认识。”
“那窦二婶先回去,我同他们聊聊。”
益州兵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这么晚不睡觉有什么好聊的?但不可否认,他们都因这句话变得紧张起来。
面前的小姑娘是赵家的掌舵人,惹恼了她,赵家其他人不会放过他们。
白天脑子灵光的益州兵跟人换位置移到梨花跟前来,略有几分谄媚的说,“十九娘想聊什么?”
梨花挑眉,“你们不喜欢窦二婶?”
窦娘子将盆放在一处草堆上就回去了,走之前,将草堆往下压了压,害怕草堆不平让盆里的水洒出来。
益州兵看到了,否认,“没有。”
“那为何不接受她的好意。”
赵家今晚没有克扣他们的伙食,但离尽心尽力还差得远了。
备水一事,除非他们主动说,否则老太太她们肯定默认他们不渴。
心知瞒不过梨花,益州兵抿了下唇,问梨花,“她们为什么会进山?”
好好的益州人不做,跟戎州人搅一起算什么事?
梨花不奇怪他会这个,将永乐村发生的事儿说了,益州兵瞪大眼,“不可能,节度使治军严厉,绝不允许底下的人犯这种事。”
跟周三郎那时的反应差不多。
梨花反问,“你觉得她们胡说的?”
益州兵沉默下来。
宁肯往山里跑也不肯待在村里种地,必然经历了惨无人道的折磨。
应该不是胡说的。
事情既然是真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冒充益州官吏行那畜生不如的事。
他首先想到面前的这群戎州人。
但刚冒出这个念头他又狠狠摇头。
赵家眼里容不得沙子,真要是山里人干的,赵家势必会出手。
不是山里人,那就只能是岭南人了。
他不可思议的抬起头,就见小姑娘耐人寻味的看着他,“想不到你还是个通透人,没错,是岭南人干的,他们假扮益州官吏四处鱼肉百姓,就是想逼百姓反。”
这些百姓虽是妇孺,但她们的亲人在军中。
若知道她们的遭遇,必不会继续为节度使效力。
益州兵咬牙,“他们怎么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梨花语气冷淡下来,“他们要是北上,益州就是第二个戎州。”
益州兵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梨花,“怎怎么办?”
“这次一旦放走一个岭南兵,不久他就会带更多岭南兵来。”
这事她白天已经说过,她没说的是为以绝后患,需将他们全部歼灭。
因为她想不到办法,贸贸然说出口,大家一惶恐就生出退意搬家怎么办?
见他开始啃手指甲,梨花一字一字顿道,“眼下的办法,就是不让他们回去报信。”
附近的益州兵都围了过来,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可他们要跑,咱们追不上啊。”
岭南兵嗜血好战,黑灯瞎火的,他们追出去容易遭埋伏,死不要紧,就怕拦不住这群岭南人。
“你们有没有办法?”梨花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他们怔忡的摇头。
心想,要是有办法将岭南人一网打尽,之前也不会落到她们手里。
梨花略感失望。
倏地,啃手指甲的益州兵抬起头来,“我有个办法”
梨花心下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说说。”
“让边境的益州军出面。”
岭南和益州早有约定,以戎益为界互不干涉,眼下岭南人毁约,益州军围杀他们也实属活该。
梨花没有立即回答,“怎么做?”
“派人将岭南人进山的消息传去军营,程副将肯定会率兵进山。”
话音未落,两个益州兵急忙拽他,示意他别说了。
程副将进山,戎州人就会遭到驱逐,以梨花的性子,怎么会同意?
梨花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继续问,“你觉得派谁去比较合适?”
这种话,自然是手底下的兵说出来更为可信。
想到梨花不会放人,他顿了顿,迟疑道,“刚刚的妇人就是不错的人选。”
窦娘子是益州人,将进山的前因后果一说,程副想不信都难。
梨花垂眸琢磨起来,这个办法似乎可行,但窦娘子独自下山太危险,她指着自己,“我去怎么样?”
众人表情微滞。
小姑娘的官话好,身份不会惹疑,人前再悲痛地哭上两句,程副将恐怕会连夜率兵进山。
照理说是好事,但他害怕梨花没安好心。
山里正是缺人的时候,她使计活捉程副将要求他们投了戎州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目光闪烁道,“山里危险,十九娘还是别出去为好。”
也就说自己去完全可行。
梨花会意,“我知道了。”
“”
知道?知道什么?益州兵心里急了,“十九娘准备怎么做?”
“咱们只守不攻,杀岭南人的事让益州军来。”
她真准备将益州军领进山,不怕益州军把她们也端了?
平日听赵铁牛吹嘘得多了,他们眼里,梨花不像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的,益州兵动了动唇,有意提醒两句,可想到自己的处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益州军来,他们就得救了。
梨花好以整暇的看他摆出副松了口气的模样,突然开口,“你姓什么?”
益州兵心里一突,老实回,“闻,家中排行老五。”
“等这事过了,我让你做百夫长怎么样?”
“”
这儿又不是军营,选什么百夫长?何况那时他们会随益州军回兵营,怎么可能留在山里?
梨花笑道,“你不吭声我就当你答应了,你放心,只要你们忠心耿耿的跟着我,我会让你们吃饱饭的。”
“”
这人真是赵铁牛嘴里那个足智多谋又会未雨绸缪的人?
梨花让他们继续干活,转身回去找赵大壮了。
赵大壮巡逻去了,梨花找过去时,他正取下树上快燃尽的火把,准备绑新的。
火光透亮,他眉眼间的忧虑清晰可见。
“堂伯。”梨花跑过去,告诉他准备自己下山的事。
赵大壮一惊,“碰到岭南人怎么办?”
“我人小,随便找地方一躲他们就找不到。”
“不行。”赵大壮不敢拿她冒险,“不就是给军营传句话吗?我去也行。”
“他们只信自己人,堂伯你是男子,如今整个益州哪个村有男子?你要去了,怕是会被当成细作抓起来。”梨花低头拽了下衣衫,笃定道,“我就不同了,我是小姑娘,坚称是永乐村被屠,他们想怀疑都难。”
永乐村的房屋塌了,村里人全进了山,即使他们派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想把岭南人全部歼灭,跟益州军合作是最好的办法。
梨花往下说,“隧道塌了,益州兵想通行,肯定会从山里绕行,岭南人要是攻来,你们堵住北边的路,将他们往南边赶,正好跟益州兵来个南北包抄”
赵大壮道,“你呢?”
落到益州兵手里还怎么逃脱?
“完事后,肯定有人送我去益州城,到时我再找机会脱身。”
这些都是小事,杀岭南人才是最重要的。
赵大壮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下山,“那我让刘二随你下山接应你。”
“刘二叔是男子,跟着容易坏事,堂伯,我自己能行的。”
她可以借棺材杀人,三五几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道,“我和堂伯你说这事是要你瞒着我奶,老人家年纪大了,我怕她承受不住。”
赵大壮想说他也承受不住。
和岭南人大战在即,梨花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到时谁来出谋划策?
他会劈柴,会种地,但不会带领人打仗。
他问梨花,“怎么把岭南人逼到南边?”
“咱们不是从益州兵那儿缴械了盔甲吗?你让铁牛叔领三四十人穿上盔甲,从北门绕到西面,营造益州兵进山的假象,到时,你们从西门追出去,岭南人就只能往南跑了”
岭南人进山探路就是不想暴露行踪,她赌他们不会往北跑。
赵大壮想了想,好像只能这么做了。
看他想事,梨花继续道,“岭南人目前在西北边,我这会儿下山不会碰到他们,堂伯,山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目前来看,借益州军刀杀岭南人是最好的法子了。
他垂下眼,望着才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一副商量的语气,“我让你堂婶陪你如何?”
“我人小,危险时能找个地藏起来,多一人反倒不好藏身。而且我是去行骗的,堂婶和我一起,她心虚露怯会惹人怀疑的。”
这样的话,不是帮她而是害她了。
赵大壮道,“那你自己小心点,这事后,我去北边山头接你。”
“我自己能回来的,这事后,堂伯你还得派人在附近搜一搜,确定没有岭南人才让隐山村和富水村的人回去。”
“好。”
“那我走了啊。”
“没带干粮呢?”
“我阿奶给装了的。”
“那我送你出去。”赵大壮抬脚,踩了踩地上冒烟的火把,随梨花往南去了。
第119章 119不留活口大获全胜
夜色如墨,山里更甚。
赵大壮跟富水村的村民要了四根火把给梨花带着。
富水村有人去过西边部落,知道一种助燃的木头,进山后,他让村民们大肆囤木,以致富水村整个寒冬没有为起火柴烦恼过。
除此,他们还用这种木头做了火把。
将木头刮成碎屑,和普通的树皮混一起搅匀包裹木棍,外面缠上几圈晒干的藤蔓就成了容易点燃的火把。
在做的过程中,他们还调整了火把的粗细。
他给梨花的全是三指粗细的火把。
梨花抱在怀里,出去后点燃了一根。
火光随风摇曳,忽明忽暗的,到了没人的地,梨花将其吹灭,点燃了常用的大木棍。
她没有沿羊肠小道往南,而是从西而行。
她已经知道怎么利用棺材,出门前,她特意拿了绳子,遇到陡峭的石破就借绳子滑下去,上坡就铺石头,这样一来,再复杂难行的路都轻松起来。
到官道上时,手里的大木棍还没燃尽。
她望了眼身后的重峦叠嶂,往地上抓了把泥抹脸上,继续前行。
官道平坦,她走一会儿跑一会儿,当看到空中亮起如萤火般的火光时便知道那是益州军所在了。
隧道坍塌,要么派人疏通隧道,要么让隧道以南的将士退过来,照面前火光的数量来看,多半是后者了。
她揉揉脸颊,眼里挤出几滴泪,呜呜呜哭着跑过去。
今个儿值夜的益州兵共五人,领头人姓关,地龙翻身,一截山壁崩塌,滚落的泥石冲垮了他的帐篷,将他双腿压在了下面。
那时感觉天都快塌了,被抬到这儿后,已然平静下来。
火头营的人全死了,粮草也被埋了,他能捡回条命已算不错了,就是不知腿上的伤能否治好,毕竟营里正是缺人的时候,若治不好,恐怕只能回乡种地了。
正感慨着呢,突然就听到了呜咽的哭声。
这种哭声和同伴们狼嚎的哭声不同,声音娇娇细细的,明显是女子。
可军营哪儿来的女子?他看向背靠背坐着打盹的同伴,刚要说话,就见他们睁开了眼,“有人”
话音刚落,就见傍晚建好的栅栏外站着个半大的孩子。
穿得跟乞丐似的,脸脏得看不清五官。
似乎是个小姑娘,她抹把脸上的泪,呜呜呜哭着要见程副将。
程副将领着人挖粮草呢,哪儿有空见个来历不明的人,关四打量着栅栏外的人,戒备道,“你找程副将干什么?”
“阿娘,阿娘她们死了。”梨花哭狠了,说话断断续续的。
关四和同伴面面相觑,猜测莫不是程副将的家人?
他走路需杵拐,怕耽误大事,让同伴去叫人,自己架着拐杖走到栅栏旁,“家里出什么事了?”
“岭南人,岭南人来了,阿娘,阿婶,阿姐她们全死了。”
关四心下大骇,“你说什么?”
来的路上梨花就认真想过了,悲痛欲绝的人说话不可能流畅,更不可能有什么逻辑,她哇的大哭,“死了,都死了”
关四着急,“岭南人,什么岭南人?”
他们从山上过来的,在山里时发现了烧过的柴灰,以及一条人走出来的羊肠小道,以为是逃到山里的戎州人留下的,并没放在心上。
但如果是岭南人留下的,也就说岭南人已经沿山北上了?
他杵了杵拐杖,打断梨花的哭声,“什么岭南人?”
梨花坐在地上,哭得伤心欲绝,似乎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
关四给同伴使眼色,对方立刻打开栅栏出去扶起人,“你看到岭南人了?”
梨花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死了都死了。
程副将以为家里人出事,跑着来的,见梨花陌生,迟疑的看向关四。
关四道,“她好像看到岭南人了。”
程副将立刻想打了山里看到的痕迹,脸色严肃起来,“她哪儿的人?”
关四看了眼小姑娘来的方向,“估计是永乐村的。”
知道粮草全无,上面派人送了两车干粮来,干粮昨天到的,送粮的人说永乐村的屋子全毁了,村民估计都进城了,村里连个人影都没有,顾及这次军中缺粮的情况,到时让村民们在几里外建村,这样的话,军中再缺粮,他们可以进村借。
此刻想想,那人的话有不合理的地方。
房屋倒塌,肯定埋了人,村里要是有活人,就该想方设法救人才是。
可那人却说村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程副让人给梨花拿点吃的。
梨花一接过手就蹲地上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程副
将上前,“你阿娘呢?”
梨花打了个哭嗝,又哭起来,“死了,死了,都死了。”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梨花摇头。
“谁让你找程副将的?”
“阿叔说的,程副将救命。”
“哪个阿叔?”
梨花看了眼关四,又看向其他人。
关四挠头,“我没见过她。”
程副将若有所思,“是关着盔甲的阿叔吗?”
梨花点点头,想到什么,鼓着腮帮道,“岭南人,岭南人”
她指着山里,像看到什么害怕的东西,缩起背,害怕的往后面挪。
程副将拉住她,“阿娘怎么死的?”
“岭南人,岭南人。”梨花哭得很伤心,整个人像魔怔似的,不停的重复着岭南人。
赶来的其他两个百夫长一脸凝色,“程副将相信她说的?”
“空学不来风,陈二,你这就领人去永乐村看看什么情况,记住,别进山。”
岭南人真要来了,人数只多不少,谁要进山就是自寻死路。
叫陈二的领着兵走后,程副将继续问梨花,“山里有岭南人吗?”
梨花眼神闪烁,先点头,又摇头。
关四急得不行,“到底是不是啊?”
梨花不语,又低头狂吃起来。
城中送来的干粮是麦糠烤的饼,又硬又干,梨花吃了两块就呕起来。
“赶紧拿水来。”
很快有人端着水来,梨花猛灌了两口,“找程副将。”
程副将皱眉,“我就是。”
“救救命,岭南人杀,乱杀。”
乱杀?岭南人屠村了?程副将瞥一眼关四,眼神深而黑的问道,“岭南人在哪儿?”
“山里,山里,好多。”梨花双手合十,然后向两边伸展,似乎在形容长长的队伍,“好多,阿梨怕怕。”
“村里还有人吗?”
梨花摇头,“死,都死了,阿娘哭,阿婶哭,阿姐哭,都死了。”
岭南人在戎州没少屠村,程副将拉过梨花,却惊着梨花似的,她一下跑开老远,“找程副将。”
程副将已戍守这儿好几个月,永乐村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声不足为奇,他不再试图触碰梨花,招招手,让梨花过来,“我就是程副将,莫怕啊。”
梨花眼珠动了动,片刻后,踟蹰的上前,拉起他就要跑,“救救命。”
落到岭南人手里哪儿还有活命的?程副将看向小姑娘脏兮兮的手,立着没动。
他看向连绵起伏的山,突然问小姑娘,“杀阿娘的人长什么样子?”
山里有戎州人他们是知道的,去年有群士兵押送戎州人回去,途中还被戎州人截胡了。
他怕小姑娘弄错了。
梨花愣住,抬起头,懵懵懂懂的望着他。
程副将放轻声音,“他们可有说话?”
梨花歪起头,似乎被定住似的,就在程副将转身跟底下的人说那些可能是戎州人似的,小姑娘张嘴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
他大惊失色,回过头盯着小姑娘,“他们说的?”
梨花点头。
一军之将,不相信一个小姑娘的话实属意料之中,不过她会岭南话,程副将既然想求证,她就说给他听。
她沉默了下,然后重复那句话。
关四看程副将脸色不对劲,“她说的什么?”
程副将没有回答,倒是关四身边的百夫长解释了句,“她在模仿岭南人说话。”
各个州的口音皆有所不同,其中最难懂的就是岭南话,小姑娘不可能一下就学会岭南话,但她发音的语调是岭南话无疑了,百夫长看向程副将,“可要让上面派兵支援?”
程副将问梨花,“你让我救命,救谁的命?”
“妹妹妹妹”梨花指着山里,神色不安又焦灼。
百夫长震惊,“他们抓了活口?”
是了,岭南人手段残忍,尤其偏爱小孩,小姑娘的家人被杀而她却能活下来多半就是因为她是孩子的缘故。
没有问梨花怎么逃脱的。
而是等程副将发话。
益州目前的局势并不好,节度使想学荆州王,但京城不会轻易答应,到时恐怕还有场恶战要打,如果再跟岭南起了冲突就是腹背受敌了。
程副将重新看向山里,他相信梨花的话,但能否救,还得再做打算。
他问梨花,“岭南有多少人?”
梨花直直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比你们多。”
这儿就十多人,岭南人若来,人数肯定比这个多。
程副将带梨花去里面,指着专心刨土的将士,“岭南人有这么多吗?”
梨花看了一圈,手指着一侧搭屋子的人,“有那么多。”
程副将的目光随她看过去。
一百多人?
莫不是进山探路的?
梨花故意隐瞒人数也是怕程副将瞻前顾后不肯围剿岭南人,无论无何,山里那群岭南人必须全部死。
程副将让人带梨花去休息,找几个百夫长商议该怎么做。
救人肯定来不及了,但也不能让岭南人顺利回去。
因为一旦让他们摸清楚了北上的路,下次来的人就不是一百多人那么简单了。
程副将的想法是守株待兔,那群人势必会下山,他们设好陷阱,将他们一网打尽即可。
就是设陷阱的位置要选好,一旦偏了,放岭南人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程副将站在舆图前,忽然,外面有人禀报说小姑娘跑了。
他皱眉,“跑哪儿了?还不快把人抓回来?”
“她嚷着要救命,跑进山里了。”小兵解释。
岭南人就在山里,她这一去不是去送死吗?而且如果她将到过军营的事说出去,岭南人就知他们已经有所提防,绕行回戎州就麻烦了。
他冲出去,“跟我去追。”
梨花进山并未走远,有件事她没和赵大壮细说,想要让岭南人坚定不移的走她安排的路,除了假装北边有正规益州军之外,还得有人做饵引他们来。
而她就是最好的诱饵。
知道益州军跟上来后,她就走得更慢了。
但只要察觉身后的人一快,她就加快脚步,始终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也不直行,而是来回兜圈,尽量不离开营帐太远。
否则就她们这群人,真碰上岭南人也打不过。
天亮时,前头突然传来窸窣声。
像野兽掠过树丛,鸟雀飞过树枝,十分急促。
想到什么,她故意扯着嗓门大喊,“妹妹,妹妹”
几十米外靠着树干坐着休息的众人被这声音惊醒,“程副将,她好像在喊人。”
程副将也听到了。
他带人追进山就有点后悔了,他就带了两百人,又不熟悉山里的地形,真碰着岭南人,多半是要输的。
但又怕小姑娘出事,硬是纠结的跟了一路。
后来发现小姑娘根本不识路,在一团来回打转。
知道这点后,他就让大家就地休息,直到刚刚被小姑娘的喊声惊醒。
他道,“怕是碰到岭南人了,快回去叫人!”
“妹妹妹妹”
小姑娘的声音洪亮清脆,喊完后,明显感觉远处的窸窣声消失了。
晨雾萦绕,草丛湿漉漉的,梨花扒着树根,小心翼翼的看向远处,“妹妹,妹妹”
连续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她似乎有点害怕了,转身往山下走。
树丛的缝隙里,看到梨花身影的汉子呲起满嘴黄牙笑起来,“以为会空手而归,没想到老天送了咱一个厉害的。”
这姑娘看着脏,但方才晃过一眼的眼神漂亮得很。
他刚要大咧咧的走出去,胳膊被扯住,“会不会是戎州人派来的诱饵?”
“戎州人要有这个智谋,就不会背井离乡了。”男人甩开他的手,“哪怕是诱饵,她家人杀了咱那么多人,更不能让她回去了!”
想到被石头砸死,被开水烫得毁容的同伴们,大家暗暗攥紧了拳头,“对
,捆了她,要她的家人生不如死。”
这一刻,昨晚的憋屈愤怒通通化作暴戾冲向脑门。
梨花边走边回头,一直妹妹妹妹的喊。
就在她看到晨雾里埋伏在树干后的程副将等人时,身后传来了回应,“你的妹妹在这儿,快过来。”
梨花停下脚步。
程副将身侧的百夫长急得不行。
明显是骗人的,小姑娘不会信了吧?
梨花回过头,见那群人离得有点远,这时打草惊蛇的话,那些人肯定会往回跑。
不希望山里人有所伤亡,她像听懂了他们的话,当真转身走去。
百夫长想喊人,程副将制止他,“别出声。”
他的人还没来,现在冲上去谁输谁赢不好说。
梨花走了几步,掐着娇滴滴的声音问,“妹妹在哪儿?”
“妹妹睡着了,就在后面,你来瞧瞧就知道了。”
岭南人并没被愤怒冲昏头脑,活捉梨花,向那群戎州人报复才是他们的目的。
眼看小姑娘又走了几步,就在他们以为计谋成功时,小姑娘突然瞪大眼指责他们来,“你们骗人,我根本没看到妹妹,你们是坏人。”
说完,梨花就掉头往程副将他们的方向跑。
岭南人怒不可遏。
“给老子抓住她!”
他和戎州人势不两立,怎么允许梨花逃跑。
一时,草丛里钻出数道身影,底下埋伏的益州军惊呆了。
这人数,明显超过两百人。
程副将也看到了,当机立断,“往回跑!”
将军让他戍守边境,防的就是岭南人北上,此刻不知有多少岭南人就贸然交手,掉进他们的陷阱怎么办?
他们一跑,岭南人就看到他们了。
岭南人先是一愣,看他们越跑越急,突然狂笑。
这般胆小,除了戎州人还有谁?
“他娘的,竟被一群戎州人骗了。”
遭戎州的山石开水攻击后,他们怒火中烧,本想回去重新找机会攻进去,哪晓得北边蹿出来一群摇威呐喊的益州军,逼得他们不得不往南跑。
现下再看这群穿着盔甲的人,想必昨晚碰到的那群益州兵也是戎州人假扮的。
“来了还想逃?”男人铁面獠牙的望着逃窜的戎州人,振聋发聩道,“给我杀!”
一时,大家恨红了眼,攥紧手里的家伙死命追上来。
梨花已经追上了程副将,脸上有恢复了昨晚的惶恐,哽咽道,“岭南,岭南人。”
岭南人的口音和戎州截然不同,男人说话的刹那程副将就分辨出来了,安抚梨花道,“往营帐跑,会有人接应我们。”
然而他们没有跑到官道就被岭南人追上了,程副将掏出腰间长刀,怒喝,“尔等竟敢越界,想毁了岭南跟益州的约定不成?”
这语气,跟昨晚那个领头的益州兵如出一辙。
为首的岭南人嘲笑道,“装,继续给老子装。”
程副将:“”
岭南人果真狼子野心,当初说得好好的,现在说翻脸就翻脸,程副将看向男人身后。
人数和他们差不多,真打起来,不是没有胜算。
他挺直身板,举起长刀,字正腔圆道,“众人听令,岭南人罔顾梁地之约,私自进州屠我百姓,今若不能将其杀之,难以慰藉众多亡魂!”
大家齐齐举刀附和,“杀,杀!”
“这时候了还给我装!真当老子会怕?”男人呸了一句,“杀了老子的人就拿命来偿吧。”
话落,男人举起刀就冲了过来。
众益州军直直迎过去,挥刀挡住其刀刃,身形一侧,手腕一转,长刀呲啦一声刺过岭南人的衣服扎入肉里。
岭南人反应快,迅速拉开位置,抬脚踹向对方的胸口。
双方交战,益州军有盔甲,一刀落下,他们直直还击回去。
一时之间,全是武器碰撞,鲜血喷溅的声音。
梨花找准间隙钻了出去跑向官道,碰到来接应的益州军,带他们从北边上山,切断岭南人的退路。
岭南人发现时,手底下的人已经折损惨重,不过程副将他们也受了伤,看到援军,精神一震,“把他们全部杀了”
以免益州地形被泄露,这些岭南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岭南人却在看到益州军出现时,指着程副将大喊,“戎州人,快抓戎州人,是他们引我们过来的。”
为首的百夫长:“”
这时候了还挑拨离间,百夫长扬手,“听程副将号令,一个活口不留。”
岭南人怕了,大喊,“两州早有约定,你们不能杀我们。”
百夫长冷笑,手起刀落,给他了一个痛快。
一开始叫嚣的最凶的岭南人木怒目圆睁,“你敢?”
他脸上满是喷溅的鲜血,五官扭曲而显得狰狞,“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说话间,突然奔向梨花,竟还想捉了她威胁人。
程副将眼疾手快,手里的长刀一刺,将人定在了离梨花十几公分远的位置,“我益州百姓,岂是尔等能碰的?”
他抽回长刀,又朝男人胸口补了一刀,“再犯我益州,他日必定血洗你岭南!”
梨花的衣服上满是程副将抽刀时溅到的血,她低头看了眼,像是吓懵了。
程副将收起刀,上前捂她的眼睛,“莫怕。”
梨花眨了眨眼,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收紧。
她不怕,她只是,只是有点惊讶。
拿开程副将的手,她仰起头直视程副将的眼,“你会一直守护益州吗?”
程副将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随即抬起头,望着遍地尸体,字字有力的说,“当然。”
岭南人踏破戎州的那日,节度使就要他们跪在益州城前起誓:哪怕身死也绝不弃城。
梨花看他的下巴,一夜过去,上面冒出了胡渣,胡渣上挂着血滴,像枯藤上挂着的刺泡儿,红艳艳的。
她掏出帕子递过去。
程副将低头看她,“你世上可还有亲戚,待会我让人送你去寻他们?”
“阿娘说去益州城。”
程副将点头,当即点了两个小兵。
仍有几个岭南人负隅顽抗,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梨花随小兵下山时,频频回头望向血泊里的益州军,问小兵,“节度使是什么样的人?”
小兵好笑,“你还知道节度使?”
节度使杀伐果决,是益州的神,可不是普通人能见到的。
他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眉目间满是景仰,“节度使日理万机,我也只远远的见过一面,没法和你说,不过你记着,只要节度使在一日,益州就永远不会有外人踏足!”
第120章 120继任族长顺利当上族长
他一手砍断挡路的枝桠,语气豪迈,“咱益州兵力雄厚,不怕他蛮荒之地出来的岭南人,你日后再要发现岭南人的踪迹,只管来军营寻程副将,他会派兵将其剿灭。”
梨花心下怔忡。
戎州若有这样的节度使,百姓何至于流连失所无家可归?
她忍不住问,“岭南攻占戎州后,戎州的兵去哪儿了?”
小兵新奇的回头,“你还懂这些?”
想来是路过的官兵进村讨水喝时聊起过这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荆州节度使跟戎州节度使联姻后就自立为王,戎州的兵如今都归了荆州王”
“为啥?”
小兵抿了下嘴,不说话了。
岭南叛变早有迹象,倒退十几年,以戎州节度使的脾性,纵使没有朝廷之令也会率兵平乱,奈何戎州节度使年纪大了,怕死了,宁肯纡尊降贵的去巴结荆州也不肯战。
除此,荆州王恐怕暗地做了手脚。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不由得指向头顶的树木,“今个儿是个好天气呢。”
天光大亮,天空湛蓝,偶尔飘来几朵白云,宛若洁白无瑕的雪团子。
梨花笑逐颜开,“是啊,阿叔,送我到官道我自己走就行。”
“那哪儿行?”
程副将吩咐他们将人送进城的。
“没有坏人了。”梨花拍拍衣服上的血,“我不怕的。”
小兵回眸,眼里满是疼惜。
昨晚去永乐村的人回来说村子已经没了,村口有个新搭的草篷,想来是那群岭南人杀了人并没马上离开,相反,他们悠哉悠哉搭草篷睡了一觉才餍足的进山。
如此猖狂,这么死了简直便宜他们了。
注意到小姑娘耷拉下眉眼,他问道,“是不是不想去亲戚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总归是不好过的。
梨花咬唇,“找妹妹,阿娘等着呢。”
估计是她娘死前对她说的话,小兵叹了口气,哄她,“阿娘跟妹妹已经团聚了,你不想去亲戚家,阿叔送你去衙门怎么样?衙门里的人会照顾你的”
梨花眼里带了泪,看上去愈发可怜,“我想回家。”
到了官道,梨花抬脚狂奔,几下就把人甩在了身后。
送她的两个小兵面面相觑。
“追不追?”
“由她去吧。”
岭南人已死,小姑娘这趟回去应该碰不到坏人了,永乐村虽然没了,但在小姑娘眼里,那儿
埋着她至亲的人呢,真要强迫她进城,反倒有些残忍了。
“程副将问起怎么说?”
“照实说就行。”
这世道,没人才是最安全的,小姑娘孤零零的待在村里不见得会死。
梨花一口气跑了很远,确定两人没有跟上来,她先去了趟永乐村。
那日走得匆忙,地里落了些麦穗,几天时间已经发芽了,她将嫩芽挖出来准备背回去,之后又去摘了些青葵,最后去看田里的秧苗。
秧苗长势不好,根部发黄,上面还有许多黑色的小虫子。
另外就是草比庄稼长得更为茂盛,尤其是地里的豆苗,稀疏得很。
之后她才进了山。
想到和程副将他们交手的岭南人不过两百多,她顺着西坡往南,再翻过两座小山坡时,听到了亲切的戎州音。
“他娘的,以为岭南在戎州捞了多少宝贝,结果竟是些没用的”
“住的窝这么臭,这帮人不会是狗养的吧?”
“呕这儿怎么还有屎”
话语间,全是嫌弃。
梨花几乎能想象赵铁牛皱眉撇嘴的表情,她笑眯眯的将绳子拴在树上,然后往下一扔,刚抓着绳子往下滑时,底下响起赵铁牛的惊呼,“谁在上面。”
“我,铁牛叔。”
“三娘?”赵铁牛喜出望外,当即丢了手里的破水囊往后跑。
只见梨花双脚蹬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下滑,他赶紧张开手臂做出抱人的手势,打开话匣子似的说个不停,“你去哪儿了?岭南人攻来时,你奶到处找你,差点跟你堂伯干架呢。”
“我给益州军报信去了。”
“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你阿耶以为你落到岭南人手里,要跟他们拼命了。”
说起岭南人,赵铁牛神采奕奕的,“你是没看到岭南人被咱打得落花流水的场景,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攻下咱戎州的。”
岭南人逃向南边后,大家为打了胜仗欢呼起舞。
舞着舞着,大家忍不住痛哭出声。
明明不是刀枪不入的人,为什么能在戎州犯下滔天罪行而没人阻止?
他跳过大家抱头哭作一团的事儿,继续说起昨晚的事,“我穿上盔甲,那群岭南人以为我是益州兵,掉头就跑,我用你给的铁棍扑上去砸死了好多人呢。”
石坡上有专门负责泼开水丢石头的村民,他们及时补上棍子就行。
可轻松了。
梨花平稳落地后,找长竹竿绑镰刀,欲将绳子割断,赵铁牛揽过这事,叽叽喳喳继续道,“你堂伯让我们吓唬吓唬他们就行了,可哪儿忍得住?不止我们,就是那群益州兵都杀红了眼呢。”
“你们杀了多少人?”
“两三百吧,具体的得等村民清点尸体后才知道。”
赵铁牛的脸上还有激战后留下的血迹,梨花问他,“有没有受伤?”
“穿着盔甲呢,没啥大伤。”赵铁牛抖了抖沉重的盔甲,自豪道,“闻五说咱们没有经过正经训练都能将岭南人击退已经很厉害了。”
乱拳都能打死老师傅,何况他们早有准备。
她问,“益州兵伤亡如何?”
“有两个腹部受了伤,其他人都没伤到要害,估计能活。”
岭南人狂妄自大,以为他们像戎州遇到的百姓一样会毫无还击之力,因此没穿护甲就来了。
殊不知让他们一顿猛揍。
赵铁牛边收绳子边道,“可惜你堂伯不让我们追,要不然就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发号施令的是赵大壮,赵铁牛再不满也只能收手。
“不追是对的,益州军在南边候着,你们要是住追过去不就碰着了?”
“碰着就碰着,惹急了,把他们抓进山当俘虏”
经过昨晚,赵铁牛感受到了人多的好处,不禁向梨花献计,“我看那群益州兵有点用处,不若再抓些官兵调教成咱自己的人?我想过了,那些兵都是好大喜功的,咱装扮成益州逃兵役的男丁引他们进山”
梨花看他,“怕是不行。”
程副将是节度使亲信,运筹帷幄,怎么会因为几个逃兵就贸然进山?
“那扮作女子引诱他们呢?”
“”
梨花没说话,赵铁牛以为她在思考,再接再厉道,“节度使治军严厉不假,但军中总有好色之人吧?咱就挑他们下手”
这事肯定可行。
他还要再劝,赵武抱着几件官服过来,“三娘,你看这是益州官吏的衣裳吗?”
赵武没去过益州城,不知道益州官吏的服饰长什么样子,但岭南人冒充过益州官吏,所以看到这些衣服时,他就怀疑是益州官吏的衣服。
“是。”梨花拿起最上面的一件展开。
赵铁牛欣喜地夺过,“三娘,给我如何?”
赵武立即缩手,“我也要。”
梨花忍俊不禁,“拿回族里放着,哪天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不知道这些衣裳能做什么事,但这会儿分出去,不久就又脏又破了,搁在族里会保存得久一点。
赵铁牛得瑟的朝赵武挑眉。
族里的就是他的。
赵武没理会他的挑衅,而是问梨花,“你从哪儿回来的?”
“我去了趟永乐村,秧苗长虫了”
赵武皱眉,“那得喷醋才行”
往年谁家秧苗长虫,都是往长虫的位置喷醋,但眼下去哪儿找醋?赵武说,“咱回去问问四叔,实在不行,咱们就下山自己抓虫。”
虫子会啃食嫩叶,时间长了,到时就结不出稻穗了。
梨花看了眼翻得乱糟糟的地,“那咱先回去。”
除了几件衣裳,几十个黑不溜秋的烤饼
,没什么有用的物件,赵铁牛大手一扬,吆喝道,“回了。”
这儿离村子远着,赵铁牛怕梨花累着,坚持要背她。
知道他固执,梨花便爬上了他的背。
许是打赢了胜仗,身子一放松眼皮就渐渐沉重起来,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知道。
赵铁牛看不到,还是赵武和他说的,“三娘昨晚肯定没睡觉,否则就你这颠劲儿哪儿睡得着。”
赵铁牛懒得和他吵,提醒他,“小点声。”
“我知道。”赵武放轻动作,偏头看梨花。
小姑娘瘦了许多,眼角下的乌青都快藏不住了,不让人心疼都难,他问赵铁牛,“你说三堂弟怎么就生出三娘这么聪明的姑娘了呢?”
赵铁牛翻白眼,“还用说?肯定因为三堂弟也是个聪明人啊。”
龙生龙凤生凤,多简单的道理?
赵铁牛侧目,“你不会觉得三堂弟傻吧?”
赵武低下头,“我没这么说。”
赵广安或许有点小聪明,但赶梨花差远了。
昨晚,岭南人被开水和石头搅得天翻地覆,不死不顾的要爬坡杀人,益州兵冲上去后照理就是他们,赵广安穿着竹甲坐在围墙上,只知道弹石子,完全没有下去厮杀的打算。
贪生怕死的家伙。
他忍不住跟赵铁牛发牢骚,“你说三娘咋就是三堂弟生的呢?”
前些日子,因四叔不好,族里有过新族长的讨论,支持梨花的有,反对的也有。
而且反对的理由基本只有一个:梨花太小了。
虽说去年带领大家躲过了几场劫难,但那是小姑娘的直觉,眼下太平了,族里需要的是带大家吃饱饭的族长,而不是逃难的族长了。
追根究底,那些人还是更看好赵广昌。
他经营过粮铺,等外头不乱了,可以带大家做生意赚钱。
赵武有点动摇了,想说梨花如果是大房的娃该多好。
这样她和赵广昌谁做族长都不会生分。
赵铁牛又翻了个白眼,“三堂弟生的不好?要是大堂兄生的,你当有我们好日子过?”
赵广安有两年没学好,但谁小时候没做过离经叛道的事儿?而且赵广安后来不是改了吗?
知错能改不是坏事,赵武咋还揪着以前那点事不放?
他问赵武,“你不喜欢三堂弟?”
“没有的事。”赵武不想得罪三房,要知道,老太太睚眦必报,如果传到她耳朵里,铁定要上门问自己要个说法的。
全族上下,没人敢招惹老太太的。
偏偏他藏不住事,一旦想到要选族长就开始叹气。
赵铁牛见不得他故作深沉的死样,往前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一起来的还有树村和富水村的人,看赵武长吁短叹的,不由得问赵铁牛,“他怎么了?”
“谁知道呢,别管他,咱走自己的。”
这些岭南人不知哪天进的山,回去后,大家想将烤饼分来吃了,谁知一掰开,里头竟是黑漆漆的毛。
吓得人手一抖,赶紧把烤饼丢了。
赵铁牛送梨花回洞里睡觉,赵大壮领着人焚烧尸体还没回来,一些村民坐在树村的木屋下休息。
天儿已经黑了,隐山村的吴娘子洗了碗筷回来,转身间,瞥到一抹黢黑的颜色。
见赵武抱着衣裳,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总感觉眼熟,问回来的人,“我看赵家人抱着衣裳,哪儿来的?”
富水村的人不知永乐村作恶的官吏是岭南人假扮的,回道,“岭南人的官服,十九娘让收好留着日后用。”
吴娘子蹙眉。
赵武走得快,她没看清衣裳的款式,但那颜色,跟进村的益州官吏身上的很像。
她又问,“各州的官服一样吗?”
“不知道,咱也没见过益州官吏,哪儿晓得益州的官服长什么样?”
吴娘子解释,“益州的官服是黑色的,腰带上绣有益州城墙,上面还有益字。”
富水村的人想了想,“我不识字,不知道衣服上绣没绣字,但赵铁牛展开衣服时我瞄了眼,腰间绣了图案。”
是什么他不知道。
吴娘子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
富水村的人纳闷,“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她立刻去找窦娘子,告诉她自己的猜测,让她找赵家看看。
窦娘子手里还抬着刚洗净的碗,抬头看着吴娘子,反应迟钝,“是益州的官服又当如何?”
“那进村的可能是岭南人,村里的女娃可能是被岭南人带走的。”
吴娘子挂心大女儿的安危。
官吏进村的那日,大女儿为了保护小女儿被抓走了,生死不明呢。
窦娘子渐渐回过神,让她抬箩筐,边擦手边往石洞跑。
洞里,梨花被老太太惊天动地的哭声惊醒了,刚睁眼,人就被老太太紧紧搂住,“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要吓死我啊”
梦里,梨花是被岭南人折磨死的,天知道岭南人攻来时她找不到梨花害怕成什么样。
她气血翻涌,冲梨花发火,“什么事非得你去办?是不是你堂伯让你去的?”
梨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呼吸不畅道,“没人逼我。”
“你去哪儿了?”
“给益州军传话去了,岭南人凶恶暴虐,一旦知道咱们藏在山里,肯定会大举攻山,我去找益州军,让他们将岭南人杀了。”
老太太仰头,泪流满面,“就不能让别人去吗?”
“我机灵,我去。”
老太太一噎。
往日,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个机智过人的孙女,而现在,她只希望梨花是个平庸之人。
这样就不用事事冲在前头了。
她反驳,“你哪儿机灵了,我看你笨得很。”
同龄的小姑娘遇事慌张无措,她却要冒死搬救兵,如果被益州军发现她是戎州人如何是好?
她搂着梨花,眼泪哗哗哗的往下掉。
赵铁牛识趣的躲去边上,见窦娘子进来,朝她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去外面说话。
窦娘子的目光在洞里逡巡了一圈。
箩筐,背篓,竹席,褥子,枕头都有,就是不见吴娘子嘴里的衣裳。
赵铁牛看她在找什么,问,“丢东西了?”
“不是。”窦娘子心里乱得很,不瞒他,“听说你们从岭南人的住处搜到了官服,我想看看长什么样。”
赵铁牛不知怎么回,“我叫三娘与你说吧。”
老太太哭得伤心,梨花给她擦眼泪,说了许久的好话。
她做事有些冒进,但也是没法的事儿,族里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并不是一条心,所以她宁愿冒点险,也不想暴露自己有棺材的事。
怪力乱神,一旦被大家知道,她往日的经营就白费了。
到时有心人从中一挑拨,族里不会感念她的好不说,还会将她关起来。
要么将她将她撵走,要么可劲的利用她。
她费尽心思把族里人从泥沼里救出来可不是让他们跟自己对着干的。
想到这点,她红着眼眶道,“我是未来的族长,自然要承担得多一点。”
祖孙两抱着哭的时候,赵大壮把梨花做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知道她冒充益州百姓去了益州军营,族里人心惊肉跳,便是对三房诸多微词的老吴氏都忍不住捂住了胸口,“你这孩子,也不怕益州兵看出来,你说你要是被驱逐回去,咱连个音信都不知道”
梨花吸了吸鼻子,“不这样,岭南人回去带更多人来怎么办?”
老吴氏张了张嘴,“可也不该你去啊。”
“我是未来的族长啊。”
老吴氏哑然。
梨花一片赤诚,就这样,族里还有人说三道四的。
这时,老村长出声,“没错,三娘是我赵家族长,危难之际,必须听她的。”
老太太现在不想梨花当族长了,高处不胜寒,她可不想梨花落得梦里那样的境地。
刚要反驳老村长的话,但听老村长道,“待会咱就去祠堂,告诉列祖列宗这事。”
赵铁牛替梨花高兴,“那我这就把外头的人喊回来。”
“不用这么急吧。”角落的山英婆缓缓开口,“四兄你还活着,哪能把族里的事交给一个小姑娘”
老村长竖眉,“你若不满,自请出谱便是。”
一路走来,梨花为族里做了多少事?就这样还不让她做族长,等他死后,怕是会闹得人仰马翻的。
趁他还活着把这事办了吧。
老村长掀开褥子站起,同窦娘子道,“你们也来做个见证吧。”
窦娘子一怔,点了下头。
在老家,开祠堂是大事,需净手烧香祭祀后才能议事,如今没有香蜡纸钱,老村长便牵着梨花跪在前面,带大家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给了梨花一根新折的细竹。
“赵家不是什么大族,族长间也没什么信物,四爷爷给你这根细竹,希望你能用它规训好族人”
梨花郑重地接过,“我会好好做,不让四爷爷你失望。”
古人训子才用这玩意,老村长的意思,是让梨花把他们当子孙教训?
一时之间,不少的人脸色都太好看。
尤其是赵广昌,无论老村长如何支持梨花,但选族长始终是全族大事,他自认有信心说服其他人。
没想到老村长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尤
其赵铁牛叫大家到祠堂时只字不提新族长继任之事。
弄得他稀里糊涂跟着大家跪地磕头,完了才告诉他今后的族长是梨花,如何要他接受?
老村长将他的怨怼看在眼里,闷声道,“今后谁要敢忤逆三娘就是不将列祖列宗放在眼里,我与三娘说了,这样的人,直接逐出族谱!”
赵广昌心头一震,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他呢。
老太太的眼皮还是肿的,说实话,她不想梨花做赵家族长了,容易遭人记恨不说,还容易丧命。
她看向一脸委屈兮兮的山英婆,心里嗤笑。
来的路上山英婆东张西望想找人商量对策,老四当即警告她敢乱说就把她轰出去。
跟族里不是一条心的人不能留。
就她那点花花肠子,真当老四看不出来呢。
想到这事上山英婆矮了自己一头,老太太莫名高兴起来,“好了好了,祭完祀就各忙各的吧。”
人一多就唧唧歪歪个没完没了,不如打发出去干活。
她现在的族长的亲奶,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便是赵大壮也站在她一边帮腔,“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