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岭南人来冒充官吏
她暗暗瞅向周三郎。
从戎益两州边界回来需经过两个被她们搜刮一空的村子,周三郎应该察觉有猫腻才是。
随军队南下时,村里虽破败,但依稀可见村民们生活的足迹,而他这次回来,村里砖瓦全无,像土匪打劫过似的,唯独却有个新盖的草篷。
这么怪异的事他不会多想吗?
酒楼的甑子较大,周三郎倒了半盆水进去,转身淘米时,捕捉到了一道探究的目光正望着自己。
他顿了顿,朝梨花笑道,“是不是饿了?再等会儿啊”
李郎君既喜欢这个小姑娘,他又何苦摆脸色?
他看向赵广安,“你老家哪儿的?”
赵广安抬起左腿在右腿裤脚上擦了擦,闻言,指了下北边,故左而言他道,“村里闹饥荒那会儿,有些人往京都去了,我们慢了点,被逐到益州来。”
周三郎面露同情,“你家人呢?”
赵广安叹气,“我从军前,衙门派人到我们的住处登记,说是家中女子需去村里种地,眼下安心忙春耕吧。”
钻进柴堆换衣服的周母听到这话探头看了眼赵广安,眼里带着悲悯。
戎州乱了后,益州百姓通通涌入益州城,官府没有下令驱逐他们,而是认真核实其身份,凡良民者,登记后分配到新村耕种。
好多百姓在乡下有自己的地,吵着闹着要回家。
据说是官府太霸道,只要逃进城的人,官府默认他们将田地赠给益州衙门,再由益州衙门酌情重新分配。
有些小地主不瞒官府强夺田地,冲进衙门纵火,失败后,怂恿其他难民闹事
因为这茬,那阵子的治安不好,城里好多人都不敢一个人出门
看赵广安外赏破烂,里面的衣服料子亦打满了补丁,不像好人家家里出来的,她道,“官府允诺会保护大家,她们脚踏实地,官府不会抛弃她们的。”
她说,“莫学那些眼皮子浅的和官府闹”
赵广安不想深聊,止住话题道,“她们知道的。”
说话间,周三郎将米倒进甑子,盖上了木盖。
顾及周母及其儿媳是女子,赵广安主动闭上了眼。
梨花抓着他衣袖,盯着火堆前的周三郎,“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阿伯?”
周三郎一怔,边拧衣服的水边道,“是不是认错了?”
官道两侧的村落皆已荒弃,且他当时急着回城,并没在路上逗留,小姑娘在哪儿见到的他?
梨花眼珠往左瞟,做出思索的模样。
片刻,灵光一闪道,“阿伯来我们村讨过水喝!”
周三郎好笑,“哦?什么时候?”
“几天前。”
周三郎脸上笑意更甚,“你们村离边境少说十几里,我可不敢离开军营那么远”
梨花像没听到,自顾说道,“几天前村里来了阿伯,阿娘说他们是当官的”
周三郎给她看自己的衣服,“当官的可不穿便服”
益州增加了数十万兵力,来不及赶制盔甲,他穿的仍是从家里带去的衣衫。
看赵广安也是这样,周三郎指着他道,“李郎君的也是便服。”
梨花偏头看了看,右手托着腮,沉吟道,“阿伯他们走了后,村里就有人失踪了呢,阿娘不让我嚷嚷,说他们知道了会吧我也抓走的。”
周三郎立刻想到了藏在山里的戎州人。
那些人胆大包天,连上山的士兵都抓,抓几个小老百姓算什么?
见小姑娘称不上美若天仙,五官却也算耐看,不禁道,“你阿娘说得对”
转而想想不合理,真要是戎州人干的,小姑娘的阿娘该报官告知官府才是,怎么会教小姑娘做哑巴?
他皱了皱眉,认真的问梨花,“他们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梨花想了想,粗略的形容了一遍。
她没问窦娘子更多细节,反正各州的官服应该都差不多,她就按照沈七郎舅舅身上的衣服描述。
周三郎眉头紧皱,“不可能。”
整个益州最大的官是节度使,他接管衙门里的事务后,禁止文官出城。
而梨花描述的正是文官的衣着打扮。
梨花撅嘴,“我看到的就是那样的。”
好像认定对方怀疑自己说假话,她不高兴的别开脸去。
赵广安知道她故意装傻子,没有吭声,而是问周三郎,“三娘哪儿说的不对?”
周三郎节度使的命令说了,猜道,“她看到的会不会是戎州人?”
“”赵广安瞪大眼,不假思索道,“怎么可能?”
他们好好的待在山里,不曾假扮过益州官员下山,何况梨花说的是益州官吏在窦娘子村里的暴行,他们就一老老实实的百姓,可没那么丧心病狂。
他质疑周三郎,“你离家这么久了,会不会不知道节度使推出里新政啊?”
周三郎也怀疑自己说错了,忍不住询问周母。
周母换了身干爽的衣衫,双手捏着一撮头发反复擦拭,听他问起,想了半天后转头看向儿媳妇。
周三媳妇也纳闷,“不知道啊。”
赵广安立即道,“那就是周三郎你不了解现在的局势,那些戎州人又不凶狠残暴,怎么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下手?”
周三郎拿了衣衫站去妻子换衣的地,脱下湿漉漉的衣衫挂在柴堆上,瞥一眼赵广安道,“你怕是不知道那群戎州人的厉害,前不久,军营里有几十名士兵上山未归就是遭了那些人的毒手”
“更早以前,有几个村民冒充益州良民想进城被守城的官差抓住了,被抓后,他们毫不犹豫就告知了同伴在山里的位置”
那些士兵约莫就是听信了村民的话才进的山,最后却遇到埋伏,或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哼哼,“戎州人狡猾着呢。”
赵广安拉长了脸。
他们不过想老实过日子,哪儿就狡猾呢?
他骂周三郎,也骂被抓的村民。
难怪隐山村的人要连夜跑路,估计料到那些人会出卖自己,火速的搬离了村。
他翘起嘴,满脸写着不爽。
专心换衣服的周三郎没注意,继续问梨花,“那些人说话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戎州的口音和这儿不同,梨花一嘴流利的官话,想来老家挨着京畿道,遇到戎州人是非常好分辨的。
梨花回答,“他们的口音和阿伯你一样。”
周三郎不相信,“不可能。”
梨花:“为什么?”
他用梨花听得懂的话解释,“衙门里的官擅自出城是要被节度使追究罪责的,他们害怕节度使,不敢出城。”
他语速很慢,“哪怕真有节度使的同意,他们去村里也是为了做好事,绝不敢欺压百姓的。”
节度使很看重百姓,就像这次地龙翻身,百姓们往城里涌,守城的官差没有丁点为难她们的。
他还想慢慢说明节度使的为人,谁知说到一半,小姑娘的脸色越来越白。
赵广安也看到了,朝周三郎摆手,“她不喜欢听那些,你别说了。”
周三郎道,“戎州人坏得很,当时你们就该差人告诉官府,没准还能把人救回来。”
军营里牛高马大的士兵都没能从戎州人手里逃脱,何况是羸弱的女子了,周三郎这般说,不过事后找补罢了。
见赵广安瞪自己,他拽了拽明显不合身的衣衫,缓缓走了出来,岔开话题道,“你们村现在还有多少人?”
梨花怔怔的摇脑袋。
心里却乱糟糟的。
窦娘子她们说那些是益州官吏,她想也没想就觉得是,因为不会有人拿自己惨绝人寰的经历说谎。
或许窦娘子没有说谎,在她们眼里,那些穿着官服的男子就是益州官吏。
殊不知可能是别人假扮的。
如周三郎所说,可能是戎州人,毕竟她也不确定山里到底藏了多少戎州人
当然,如果不是戎州人,那么就只有岭南人了。
岭南人素来残暴,但碍于戍守在边界的益州兵,另辟蹊径跑到益州犯事也不好说。
但如果是岭南人那他们恐怕发现她们在山里的踪迹了。
思及此,她有点坐立难安。
“阿耶,咱们啥时候回家啊?”
赵广安看了眼外头的天色,雨似乎小了,但一团
漆黑,明显不适合赶路。
不过他仍回了句,“周三郎不是有事想让我帮忙吗?帮了他咱就回家。”
周三郎以为梨花口中的家是她住的村子,不认同的说,“你们村遭了难,回去后再要碰到戎州人可怎么办?你既想跟着李郎君,不若大清早去趟衙门,看看能否留在城里。”
想到什么,他灵机一动,“要不然冒充城里已死之人也行。”
这次伤亡惨重,事后衙门肯定会派人重新登记人口,周三郎给赵广安出主意,“待会雨停后,你们去那些死了人的房屋附近找她们的身份文书,找到就能安然无恙的待在城里了。”
赵广安可不想把女儿留在城里,正要回话,但听梨花道,“好的。”
好吧,梨花既然乐意,他就不说什么了。
庞大娘做事细心,盛粥的碗也一并拿了过来,几人吃饱后,梨花就问周三郎何时忙他的事。
周三郎借洗碗的间隙,瞄了好几眼后厨的动静。
尽管他和庞大娘认识好些年了,但毕竟不是一家人,庞大娘回去后就将门窗关上了,他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光。
他道,“再等等吧。”
庞大娘能大发好心的施舍他粮,他却不能让她知道树下埋着东西,因为那是母亲和妻子救命的东西。
屋檐滴着雨,从最开始的雨帘,渐渐成了滴答滴答的雨滴。
眼看周母的头发都被火烘干了,周三郎才小声开口,“走吧。”
后厨的光弱了许多,周三郎让赵广安蹲在树下,他轻手轻脚的朝后厨走了几米回头看,确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后才放了心。
梨花带的小锄头正好派上用场。
赵广安蹲在周三郎指的位置,一锄一锄挖泥。
两人不说话,无声的挖。
梨花站在两人身后,当赵广安哑声说挖到什么东西时她才上前。
怎么分刚刚已经商量好的,周家分她们三成。
令梨花诧异的是,周三郎不过一个厨子,藏起来的东西却不少,有米面粮油不说,还有两坛子酒。
赵广安亦吃惊,“酒楼里没人发现吗?”
“发现什么?大家私底下什么样子心知肚明。”周三郎激动地扒拉自己所得,问赵广安,“米面粮油好分,酒怎么分?”
赵广安迟疑。
梨花道,“给我们一坛子酒就行。”
周三郎可不听一个傻子的,米面粮油能管饱,酒能干什么?
他问赵广安。
赵广安说,“听她的吧。”
得了酒,梨花还记着周三郎要去找身份文书的话,提出告辞。
周三郎将东西给母亲和妻子,叮嘱她们用衣服包起来,和梨花说,“容我跟庞大娘说一声。”
挖出来的泥全部填了回去,有夜色遮挡,庞大娘应该不会发现。
他洗掉手上的泥,没有刻意接近后厨,而是隔着距离喊,“庞大娘,我朋友惦记家里想回去了,你能出来帮忙开一下门吗?”
庞大娘是掌柜,又是她开门让他们进来的,走的时候自然要知会她。
这不,没多久庞大娘就伸着懒腰走了出来,“不等天亮吗?”
“不了。”赵广安说,“家里的粮被墙压了,不赶在天亮前挖出来,天亮后可能就是别人的了。”
庞大娘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了,不过她和赵广安素未谋面,对方愿意走,她自然不会留,倒是看向周三郎时她说了句,“你娘淋了雨,夜里就别折腾了,什么事等天亮再说吧。”
“我听你的。”
门开后,父女两并肩走了出去,门关上前,周三郎问赵广安,“李郎君,你忙完了就去城门等我,我们一起回军营啊。”
赵广安自是欢喜应下,“好。”
等是不可能等的,等他们找到能用的东西,天亮就回村。
地面仍时不时震动几下,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走出巷子后问梨花,“咱们去哪儿?”
“附近躲灾的人太多,梨花想找身份文书,总得挑个房屋倒塌较为严重的地儿才行。”
梨花指了下右边周家的方向。
从周家出来,房屋化为废墟的都有,方便她们行事。
赵广安点头。
地面还是湿的,当脚下露出无数碎瓦残砖,路开始难走起来。
地面凹凸不平,又是雨后,常常一脚下去就会踩到松动的土或石而溅起水花来。
这种感觉并不好,赵广安需全神贯注盯着脚下才行。
他的鞋子在酒楼时没有烘干,尽管不像之前那样噗滋噗滋响,到底不像平日穿着舒服。
可没多久他就顾不得脚上那点不适了,随着他们走近废墟里,轻微的窸窣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他小心翼翼的提着灯笼,肩膀往里缩成了一团,眉眼也耷拉下去。
他在害怕。
抱着酒坛跟在他身侧的梨花发现他微微颤抖着,偶尔抬眉瞄一眼也迅速就低下头去,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儿似的。
她偏头左看右看,废墟上有稀稀疏疏的火光,可能有风,那点光照不亮附近的人或物。
因此,那些细小的动静就特别清晰起来。
她和赵广安说,“估计和咱们一样来废墟搜东西的。”
“我猜也是。”赵广安不自在的瞟向光亮处,尽量忽略心底的恐惧,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不知道她们可有收获?”
梨花没来过益州城,更不知道这儿以前是否繁华,直至走出一段寂静的区域,见一处突然聚集了多人才跟赵广安说,“阿耶,我们去那边。”
赵广安已经缩成了一个老头子,闻言,挺了挺脊背,望过去道,“为何?”
声音有点虚。
他手里的这盏灯笼是梨花在路边捡来的,烛台上的蜡烛有点细,只照得见两米左右的位置。
再远就得费劲看。
梨花回答,“周围就那儿人多,地底下肯定有宝贝。”
她记得是往周家方向在走,但看脚下的碎墙烂瓦,似乎走错了。
因为这儿的房屋损毁得太严重了,以致呈现了微微的坡度。
她提醒赵广安,“阿耶看路,小心崴到脚了。”
地势不平,走起来很吃力。
赵广安站着没动。
他虚起眼,目光炯炯的看向腰缠布袋手杵木棍往碎瓦里撬的人,隐隐担忧。
人分好坏,难民也是,他和梨花没找到什么也就罢了,真找到什么价值连城的,那些人跟他们抢怎么办?
他觉得左边黑漆漆的位置更好。
约莫看出他的纠结,梨花又解释,“她们中有灯笼,真偷袭的话咱至少能看清仇人长什么样子,要是去乌漆麻黑的地方,被人捅一刀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和暗,她自然选择明。
何况涌进城的难民全是女子,赵广安身为男子,贸然出现,只会让心力交瘁,惶然无助的她们感到害怕。
赵广安向来就怕死,一听去黑黢黢的地会挨刀子,他毫不犹豫就往亮着火光的地方去了。
想着大家都是难民,走近后,他刻意跟两个肩抵着肩的妇人套近乎,“你们也来找东西的啊?”
两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灰色衣衫,头上裹着布巾,许是淋了雨的原因,发髻软塌塌的倒在额前盖住了眉眼。
赵广安的嗓音清润,弯着腰的两人齐齐抬起头,看说话的是男子,瞳孔一缩,急急往后退。
赵广安以为两人踩到碎石没站稳的缘故,急切提醒,“小心点。”
秉着都是苦命人出身,他迟疑了一瞬,慢慢伸出手想搀扶她们。
这下,两人惊恐的尖叫起来,掉头就跑,其他人见状,亦慢慢的跑开。
须臾,这儿就剩下父女俩。
赵广安不明所以,回头问梨花,“我看着很凶吗?”
梨花看了眼被撬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不凶,先找东西。”
好几人在这儿忙活,没准是有知情人,她四下看了看,说,“阿耶,你用我的锄头,我去周围找根木棍来。”
族里的锄具本就不够用,她就没往棺材里放那玩意,经过这次,她觉得有必要囤点挖泥刨土的才行。
赵广安顺着妇人方才用棍子撬的地继续往下挖,见四周黑灯瞎火的,不放心的说,“这种活我来,你站旁边帮我盯梢就行。”
梨花没有灯笼,万一走远了被人拖走就麻烦了。
他拉过梨花,“附近人多,别乱走。”
梨花指着一米多远的位置,“我就在那儿。”
赵广安看过去,房梁斜塌下来,一头戳进地里,另一头搭在倒了一半的墙壁上,他不让梨花去那儿,“小心房梁倒下来压着你。”
哪怕他是男子也没有独自抱开房梁的力气。
“我知道的。”梨花说,“我看看房梁是什么木材的,改天叔伯们进城了,让他们过来搬走。”
“”
城里这么多值钱的物件她不选,选又重又粗的房梁作甚?
赵广安想不明白,却也不拦她了,叮嘱道,“成,那你小心点啊。”
话音刚落,脚下的石土骤然一松,晕眩感
随之而来,同时还伴着瓦片房梁木材的晃动,他急忙屈膝稳住自己的重心,抱怨道,“还有完没完了?”
继续晃下去,城里的房屋恐怕都保不住,到时官府让大家去山里,岂不得跟他们抢地盘?
他紧紧抓住梨花,然后慢慢蹲身等这阵过去。
良久,震动消失,重新恢复了平静。
梨花走向房梁。
灯笼在赵广安那儿,她只能吹燃火折子,借着火折子的光看向房梁。
进谷后,曾老头教大家建房时顺便教了大家怎么选房梁的木材,淋了雨的缘故,房梁颜色深得不好辨认,但她注意到连接房梁的屋脊雕刻了文案。
在乡下,大家建屋讲究实用,很少会在屋脊上雕刻。
但在城里,除了实用,人们还追求雅致,越富贵的人家屋脊越讲究。
难怪好几个人盯上了这儿,看屋脊上繁复的云纹图案,这家宅子的主人必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走到房梁后,根据见过的大宅格局分辨屋子以前是做什么用的。
房梁落下的位置是厅堂,隔壁该是正房,正房往外延伸或是库房或东西厢房的位置。
赵广安在她左手边,正属于东厢房。
她找了根粗细适中的木棍回去帮赵广安。
地上全是碎裂的瓦和墙,赵广安一直皱着眉,见她回来,思索道,“这间宅子怕是下陷了。”
他刨开脚下的碎瓦,露出底下的一块手臂粗细的湿木来。
木头是圆的,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图案,这么久过去,图案里积满了泥,不过仍看得出其精致的雕刻手法。
好像是什么架子。
梨花低头凑上前,“是什么?”
“不好说。”赵广安顺着木头的一端往前挖,挖了十几公分时,他突然噗的拽出一块沾满泥的东西。
“三娘,来看。”
刮掉上面的泥,依稀看得出是纱幔。
这玩意多是做帷帐防蚊虫的,赵广安说,“底下不会是主人家的床吧?”
来这儿后,除了摇摇欲坠的房梁,没有看到任何家具物件,以为被人拿走了,竟另有玄机?
沉思间,他准备继续往边上挖,谁知挪动左腿时不小心踢到一块凳子大小的墙,只听哒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缝隙掉下去了。
突然,一道很小的求救声从底下冒出来。
他下意识看向梨花。
梨花看向他脚下,下一刻,用力伸手拉住他往前拽。
手肘触地的刹那,他双脚像踩空似的往下坠,一个激灵,他迅速往前爬了两步。
身后,他站着的位置突然彭的一声底下凹陷,和其他位置形成了明显的高低差距,甚至还多了个缺口大小的缝隙。
赵广安心有余悸,“怎么会这样?”
“救救命”求救声没有消失。
梨花若有所思的望着凹陷的地方不眨眼。
她们来时,这儿已经有人了,虽然地面有些坑洼,都以为是她们挖的,没想过可能是地龙翻身造成的。
赵广安坐在一片碎渣里,手肘和屁股一阵钝痛,问底下的人,“你在哪儿?”
声音瓮瓮的,很微弱,不知具体从哪儿传来的。
梨花指了指他斜前方,“应该是那儿。”
周三郎邻居的婆婆就是被困在两面墙的夹角里,根据宅子的布局,这儿如果有人,应该就是床往门跑的位置。
梨花双手撑地,耳朵贴着地面过去,须臾,确定道,“就在下面。”
“你怎么说?”赵广安知道自己的斤两,想把人救出来不太可能,稍不留神,还可能像刚才随着地陷下去。
可梨花想救的话,他还是愿意试试的。
梨花朝他摇头,“就我们两,有心也无力。”
她不想为自己找麻烦事,何况对方被压在底下是天灾,和她们无关。
她这么说,是不想赵广安难受。
赵广安不知道她想岔了,见死不救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成为心病,他可不会,他是戎州人,而底下的是益州人,哪怕救了人,身份戳穿后,对方不会感激,没准还会去衙门揭发他们的真实身份。
益州人不喜欢戎州人,从周三郎说的话就知道。
所以他才不救人呢。
他说,“咱还要挖吗?”
如果那人被埋在地底下,她们想挖到有用的东西怕是要挖到明天去了,梨花当机立断,“去其他地方。”
这次仍是选有人的地方,梨花主动与她们示好,“这是我亲戚家,家里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婶子,我们一起挖如何?”
对方看看她,又看看赵广安,明显忌惮赵广安是男子。
梨花说,“这是我阿耶,我亲戚没死,都好好的,今个儿来也是受他们所托。”
女子扒了扒额前的黑发,露出两双不信任的眼睛。
梨花说,“半个月前,他们偷偷抱了几只鸡鸭回来养,我和阿耶想把鸡鸭挖出来吃,婶子,我们一起吧,挖出来的东西按人数平分怎么样?”
看她说得头头是道,女人脸上的怀疑消了一大半,“真的?”
梨花举手发誓,又让赵广安也发誓。
对方想了想,转身询问其他人的意思。
面前的这两人有锄头,挖东西自然事半功倍,大家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她们已经去衙门领了粮,衙门的意思是让她们天亮后就回去,看看村里的情况怎么样了,过两天会派人去每个村巡视,实在困难的人家会安排到其他地方去。
所以她们只有一晚的时间。
良久,一个披着蓑衣的女人站出来说,“成,就这么办。”
大家一起使劲,没多久就挖到了两块铜制的小鼎,可能运气好,还挖到了被泥水泡胀的粮食,以及几个木匣子。
木匣子进了水,梨花挑了个带锁的,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刀将其撬开。
盖子打开,只一眼,梨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里面的将东西塞到了自己的棺材里。
心跳如鼓。
她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个的运气,随便打开一个盒子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身份文书。
身份文书是益州衙门自己做的,与朝廷制定的身份文书大有区别,好在从周三郎嘴里知晓了这点,才没让东西被人察觉。
动作太快,在场的人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见梨花双手已经空了,但看她嫌弃的拍着手道,“不知什么东西,摸着就害怕,幸好我扔得快。”
大家朝她身后看去,除了一堆烂木头还是烂木头,只当她将腐朽的木头当成什么可怕的东西,并未放在心上。
天快亮时,就挖了一户人家,除了粮,还有混了泥土的猪油罐子,至于茶叶那些只能闻到茶叶的香味,茶叶混在泥水里是找不出来的。
这些东西赵广安都瞧不上,也就没要。
倒是梨花挑了两件厚重的衣衫。
衣衫上面满是
泥,又是湿的,抱在手里沉得很,赵广安费解,直到出城时看到大家或多或少都抱着脏兮兮的物品才明白梨花的用意。
天已经亮了,只是天气灰蒙飘着小雨。
出城时官差没有任何盘查,哪怕知道大家的东西从何而来也没多问,唯独看赵广安是男子问了两句。
赵广安拿出昨天那番说辞。
官差没有起疑,而是道,“衙门已经派了人去疏通隧道,你此番去记得表明身份,之后没有百户命令不得擅自回城。”
做百姓时,不能无故离家百里,做士兵后,更是不能擅自出走,赵广安谨小慎微的点头。
官差看完昨日进城的记载,又问,“和你一同回城的小兵呢?”
“他老母受了伤,估计得晚点,军营少人,我就不等他了。”
看他还算识趣,官差放行,余光瞥过他身侧的小姑娘也没多问。
出城后,赵广安松了口气,抚摸着胸口道,“不知为何,刚刚我的心跳得老快了,三娘,你说咱们要是被发现可怎么办啊?”
听周三郎说,被抓的隐山村村民被衙门分到西边挖矿去了。
他可不像过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这不出来了吗?”
益州节度使的秉性如何她不知道,但看他这次的做法,益州百姓应该是服他的。
可惜她们没有碰到好的节度使,导致整个戎州死的死伤的伤。
她看向云雾缭绕的山岭,又看向拖着疲惫身躯缓缓家去的人们,心里涌上无数感慨,最终,只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赵广安听到她叹气,低头凑过来,“咋了?”
“不知道山里是否还安全”
去窦娘子村里施暴的如果是岭南人,她们恐怕早就被盯上了,岭南人之所迟迟不行动,恐怕在谋划更多的东西。
“走,找堂伯他们去。”
赵大壮他们已经把草篷搭起来了,不过没有挖地基,打的桩也没多深,雨停了后大家就抱着稻草睡在地上的。
梨花她们到时,赵大壮他们已经下地干活去了。
田里有水,正是插秧的好时候,于是天一亮,他们就急急忙忙干活了。
看到父子两,赵大壮放下手里的秧苗,直起腰朝田坎走去,“城里怎么样?”
“别提了,房屋倒了近一半,我和三娘本想着趁机搜刮点好东西,但没咱想的简单。”
倒塌的墙土淋了雨后黏哒哒的,有锄头的都费劲得很,加上挖出来的东西全部被泥水冲刷得脏兮兮的,他哪儿瞧得上?
赵大壮刮掉手上的泥,眺向树林后的官道,“看回来的那些人的状态我就猜到城里不太好。”
梨花问,“这儿来人了?”
“来了。”赵大壮说,“你们走了没多久就有人跑到这儿求救,看我们有男人就跑了,就在刚刚,从城里回来的人也有来的。”
“她们说什么了?”
“问我们是不是军营里的,我说是,她们就聊了会村里的情况,没有久留。”赵大壮有一件事很介意,“只是我的官话不好,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怀疑我的身份。”
梨花说,“地里的活大概还要多久?”
“只插秧苗的话估计明天就能弄完。”
“那咱们明天就进山。”
麦子已经割回来了,放在村口的房子里,昨晚房子塌了,粮食被埋了,大家冒雨把粮食挖出来,但还是淋湿了,赵大壮问,“官府对这件事什么态度?”
梨花心情复杂,“家里受了灾的能去衙门领粮,对了,来这儿的人是哪个村的有没有问?”
“东边村子的,说是没看到我们村的人,特意过来问问。”赵大壮说,“昨晚来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村子东边的这座山的一侧也属于益州管辖,据说有两个村,梨花问赵大壮,“那人可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经过村里遭难之事,梨花不得不敏感点,如果对方是岭南人派来打探消息的就完了。
看她一脸凝重,赵大壮察觉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梨花没有瞒他,“我怀疑向窦娘子她们施暴的不是益州官吏,而是岭南人冒充的。”
赵大壮脸色大变,“为何这么说?”
“我们在路上碰到了军营里的厨子,他佩服节度使的为人,言之凿凿的说官吏没有节度使允许不敢出城,更不敢胡作非为,看表情,他不像说谎。”
节度使如果是坏的就不会让衙门开仓放粮,赵大壮想了想,“世上的官总是欺下媚上的居多,会不会是节度使不知道手底下的人在村里胡作非为了?”
“有这种可能,但如果不是,那些官吏恐怕是岭南人冒充的。”
村里的女子遭受凌辱是事实,进城的百姓不曾埋怨官府的不好也是事实,所谓空穴不来风,她问赵大壮,“对方可有表现出丝毫对官府的憎恶?”
“没有。”赵大壮仔细回想,当时他在地里,那人站得有点远,得知他从军营里回来的,自己嘟囔了几句什么。
想到什么,他叫来古阿婶,那人走之前跟古阿婶说话了。
古阿婶在另外一个秧田里拔秧苗,见赵大壮问她路过的那人说了什么,便道,“她抱怨了句,说她们整天在地里累死累活,咱们这儿却有帮手,她怀疑大壮是谁家的丈夫,特意叫人回来帮家里干活的,还跟我打听一人,估计是她的丈夫,其他的就没了。”
梨花问,“她看上去怎么样?”
“知道赵大壮是军营回来的有点落寞,其他就没什么了。”古阿婶弯腰,在路边的草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她不对劲?”
“现在不好说。”
梨花说,“阿耶,我们也帮着插秧,早点忙完早点回去。”
城里的砖瓦房塌了那么多,山里恐怕更糟糕。
赵广安点头,将脏衣服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就往田里走,“好吶。”
他的手肘磕在地上落下了一块淡淡的红色,不过没有破皮。
他脱了鞋就跳进田里,颇有炫耀的意味喊,“我开始了哦。”
中午煮了野菜,配着果酱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说实话,果酱的味道不算好,但吃多了野菜嘴里没味,于是味道越重大家越喜欢,就是梨花都忍不住多吃了半竹筒野菜。
太惦记山里的缘故,天黑后大家默契的没收工,熬夜将秧苗弄完就收拾行李进了山。
山里的草木似乎更为茂密,一天而已,下山走过的痕迹就没有了。
梨花多了个心眼,边走边留意四周的动静,遮天蔽日的树,往日只觉得凉爽,今晚却莫名的添了一股阴森。
她频频张望引起了赵大壮的注意,他做事不如她细心,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挑着担子往前两步,嘱咐赵大壮说,“路不好走,你背着三娘,我去附近看看”
赵大壮背着大家换洗的衣服,衣服底下是煮饭的炊具,赵广安让梨花坐在衣服上,朝钻进树丛的赵大壮喊,“山里黑,别走远了啊。”
回应他的是呼呼的风声。
梨花攀着赵广安的肩,漆黑的眼眸像天上坠落的星辰,一会儿落在树上,一会儿上落在草丛里。
当眼前低矮的草丛变成枯瘦的小灌木时,赵大壮回来了。
他手里的火把不像方才明亮,一张脸像山里的夜色一样黑,语气少有的严肃,“三娘,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我在山里发现了烧过火堆的痕迹。”
在他的印象里,山里只有他们。
如果有其他人,都是居心不良的坏人,不是什么好事。
梨花心有一咯噔,“还有什么?”
赵大壮抿了抿唇,良久,艰难的张嘴,“还有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梨花身形一晃,声音跟着颤抖起来,“是岭南人。”
岭南人好血,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血流成河。
戎州已经成了他们的地盘,戎州的人估计被他们残害得差不多了,终究是狼子野心,还是越
过益州兵进了益州地界。
赵大壮眼皮突突直跳,仿佛告诉他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正值农耕时节,恶贯满盈的岭南人要是攻进了围墙里面,多少人要遭殃?尤其是孩子,好不容易从饥荒里活下来,一旦被岭南人抓走,这辈子就别想活了。
他攥紧拳头,手里的锄头紧了又紧,“三娘,他们会不会”
梨花知道他想说什么,岭南人都能走到窦娘子她们的村子,攻进山里对他们来说并不难。
梨花道,“不会,他们特意越过我们去窦娘子她们村子胡作非为肯定有其他图谋。”
他们冒充益州官吏,无非想让益州百姓记恨益州衙门从而造反,因为只有益州乱了后他们才有机可趁。
梨花道,“族里肯定没事的,堂伯,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要相信叔伯他们,纵使我们不在,他们也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话是这么说,然而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的,便是古阿婶也变得异常沉默。
她家家破人亡就是岭南人干的,现在有了岭南人的踪影,她可得好好想想怎么为家人报仇。
还有其他娘子们,大家在戎州城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怎么可能再让岭南人欺辱自己?
走到北边村民的院子外时,古阿婶挑着箩筐走上前,直截了当的问梨花,“十九娘,如果山里有岭南人,你准备怎么做?”
岭南人兵力强大,不是她们几百人就能击败的,但要她放弃辛苦开垦出来的地她肯定不舍。
沉默许久,她说,“看看益州什么动向,益州要是坚守边境,咱们就把岭南人的动静泄露出去,如果益州衙门想成为第二个戎州,咱就得想起他法子了。”
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到时候肯定所有人都得住进山谷才行。
然而山谷有个非常大的缺陷,就是外面的人打定主意火攻的话,大家没有地方逃跑。
这时,赵大壮突然出声,“三娘说得对,益州如果想舍弃离去,咱们就跟岭南人碰到底,从去年我就在想,如果当初知道天灾之后最大的祸乱是岭南人,我绝对不会跑到山里。”
梨花蹙眉看他。
赵大壮昂起头,脸上少有的坚定,“咱们镇的男丁说少也不少,奋勇抵抗总能为妇孺争取逃跑的时间,即使我们低微,全县的男丁加起来呢?”
与其落得悲惨逃离故土且家破人亡的下场,不如跟岭南人拼了。
为了安宁,总是要人流血的,赵大壮想过了,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家人落在那帮人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画面。
身为戎州人,他愿意为了族里人献出自己的性命。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有的这种想法,只知道有了这种念头后,他好像披上了盔甲,有了战无不胜的勇气。
赵广安瞟他好几眼,看他眼睛慢慢睁大,素来稳重的脸泛起了红晕,眉头拧了起来。
在赵大壮还要说话时,他打断了他。
“堂兄,你这想法可要不得,咱为何千辛万苦的跑出来,不就为了活命吗?你去跟岭南人打不是找死吗?”
这跟他们从老家出来的初衷不一样。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到了赵大壮这儿就不想活了?
要知道,赵大壮可是四房的主心骨,他如果没了,四叔和四婶恐怕也活不了。
他劝赵大壮,“咱不是岭南人的对手,碰到了咱就跑。”
“跑哪儿去?”赵大壮问他。
赵广安看了眼面前的山林,理直气壮道,“山里啊,咱进山这么久了,还怕走丢了不成?”
赵大壮问他,“三娘遇到危险你会跑吗?”
“当然不了,三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哪有做爹的抛下女儿自己逃命的?他承认自己惜命,但也不是不懂取舍的。
第112章 112回到山里鸡鸭叫不停
他觉得赵大壮看轻了自己,质问他,“堂兄,你什么意思啊?”
赵大壮道,“岭南人攻进山谷咱该怎么应对?”
“跑啊。”
打不过就跑,多简单的道理?像他小时候,每次堂兄拿着荆条要揍他他就跑,哪怕最后仍然会被抓住,但总得试试能否跑得掉不是?
想到赵大壮打小就听话没挨过打,他传授自己的心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堂兄,你没读过书总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跑不掉呢?”
“呵。”赵广安自信的扬眉,“以前我跑不掉是我体力差,现在我体力好得很,会跑不过一群比牛矮的黑骷髅?”
“”
谁是比牛矮的黑骷髅?赵大壮忍不住斜他。
边上的古阿婶认真听他们说话。
赵广安家境好,哪怕逃荒也有宠溺他的母亲和孝顺他的女儿为他分担,赵大壮是家中长子,从小学的就是谦卑温驯那套,遇事有不同的看法无可厚非。
看赵大壮不说话了,她插嘴道,“岭南人真进山了你们也莫怕,你们带着孩子走,我给你们垫后。”
她的命是梨花救的,还给她理所应当。
一起下山的其他老妇也说,“古嫂子说得对,我们和岭南人有血海深仇,既然碰上,不分出个死活誓不罢休!”
几人神色愤慨,恨不能面前就有岭南人。
梨花叹气,“回去再说吧。”
几日光景,围墙外面的荆棘生出了无数茎刺,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们面前。
赵大壮挥起锄头,撑出一块位置让大家先进。
荆棘没有留门的位置,但脚下已经走出了一条小路,外面的人来,一看就知道从这儿进。
梨花让赵广安放下她,经过赵大壮身边时,抬头看了眼他硬朗的脸庞,说了句,“堂伯,即使岭南人来了,咱们也不怕,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呢。”
她不希望赵大壮心血来潮单枪匹马的去跟岭南人拼命。
可能她没有受过老村长的熏陶,那种为了全族去死的事坚决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
赵大壮低头看她。
饥荒到现在,一直是梨花为族里出谋划策,可看到梨花这双明亮的眼眸时,他却希望真到了那时候小姑娘不要管他们。
他爹是族长,为族里牺牲是他的责任。
而梨花还不是。
思及此,他突然不希望梨花当族长了,梨花不是族长,生死存亡面前,她就能像普通小姑娘那样慌里慌张的逃跑。
梨花看他目光变得深邃,伸手拉住他另一只手臂,“堂伯,即使是死,总要死得其所吧,以卵击石的做法你觉得可取吗?”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赵大壮身躯一震,再也不敢生出不让她做族长的想法。
“堂伯不是冲动的人,你是未来的族长,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堂伯不要忘记这句话。”
围墙里守门的是树村的罗二郎,赵广安表明身份后,罗二郎竟激动得哭起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地龙翻身,好多房屋都塌了,还压死了人。”
门打开,露出一张疲惫又难过的脸,罗二郎直直的看向梨花,“昨天,赵家几位小娘子哭哭啼啼的从外面回来,知道你们去了益州城,赵家闹翻天了。”
“什么闹翻天了?”
罗二郎擦了下眼角的泪花,“好像是哪家的郎君想当族长,撺掇其他人闹事”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你们快回去看看吧。”
树村的房子建在树上,地面震荡导致倒了两株树,树上的人全死了,加上有些屋子散架屋里睡觉的人跌下地受了伤,所以村里这会儿也乱糟糟的,没太多心思放在山谷里。
提到族长之位,梨花当即猜到是赵广昌。
她问罗二郎,“我阿奶她们没受伤吧?”
“应该没。”
赵大壮焦急问,“我爹他们呢?”
“没。”看人全部进来了,罗二郎关门落栓,回答道,“当晚,笼子里的鸡鸭叫唤个不停,你们的人都去看鸡鸭了,没多少人在家里睡觉”
可能动物对天灾有预知,村里的那只鸡也一直叫,还拿嘴琢笼子想跑出去。
看守鸡笼的人以为鸡吃错草中毒了,跑去喊村长呢。
人没事就好。
梨花又问,“你在这儿守几天了?可有看到可疑的人影?”
罗二郎一头雾水,指着身侧的墙道,“这么高的墙挡着,哪儿有可疑的人影?而且我傍晚才来”
围墙由两个村的人共同看守,白天妇人,晚上换成男子,他道,“孙家大郎在西面,可要我过去叫他?”
马上就回去了,犯不着让人跑一趟,梨花说,“不用,我就问问,堂伯在山里发现有其他人的存在,你回去和大家说说,如果有异常的响动一定不要开门,及时回来喊人”
罗二郎面色紧绷,“会是官兵吗?”
“不好说。”梨花看了眼墙边的地,“过两日,咱得搭个高架,让守门的人站在高架上。”
军营就是用这种办法观察远处是否有敌袭的,罗二郎点头,“我回去就和叔说说。”
在外头时不觉得,进来后才
发现天际泛白了。
梨花两宿没阖眼,这会儿后脑手胀胀的不舒服,眼皮还有点沉,忍着睡觉的冲动,她和赵大壮说,“堂伯,你和我阿耶回谷,我去隐山村看看。”
隐山村和富水村离得远一点,为避免岭南人偷袭,早点告诉他们做好防范才是。
赵大壮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回族里主持大局,按住赵广安肩头,拿走他的背篓说,“你陪三娘走一趟。”
赵广安正有此意,“记得让我娘别担心。”
大家分成两拨,梨花和赵广安径直去了隐山村。
隐山村的外面架起了木板,看不到围墙有多高了,厨房没有建烟囱,一进村,就看到好几家飘出了青白色的烟雾。
屋檐下洗漱的人看到她们,兴奋的挥手,“三娘”
梨花颔首,径直去了窦家。
窦大娘子的伤已经好了,只是人不像从前健谈,梨花站在竹篱笆的墙外喊她,“婶子”
人慢吞吞的扭头,眼神空洞,和第一次两人在地里聊天好像是两个人,梨花指了指堂屋的位置,“二婶子在家吗?”
窦大娘子出事后,村长就由窦娘子顶替。
梨花觉得和窦娘子说比较合适。
窦大娘子摇了摇头,木讷的张嘴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点事想和她说,她哪儿了,我找她去?”
刚来山里的人都恨不得能一直干活,好多人都是如此,等窦大娘子指了方向,梨花抬脚就走。
走出去两步远,忽然听窦大娘子问起,“村子的两位婶子怎么样了?”
梨花一顿,想说不知道,转而想起窦大娘子骤变的性子,老实回道,“没了。”
隐山村的房屋挨得近,除了有两面墙倾斜,屋顶摇摇欲坠,没有压死人,就是有孩子在床上睡觉滚下床伤到了,但问题不大,她问梨花,“你有没有受伤?”
梨花低头看自己,可能看上去很狼狈,实则只是有点困了而已。
她笑道,“我没事。”
她原本要走了,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和窦大娘说道,“我看外面的围墙建得不错,等围墙建好,在外面种上荆棘,里面种些容易成活的庄稼,到了秋天黄灿灿的,想想就喜人。”
她憧憬秋收的情景,“等村里的孩子们熟悉地形了就跟赵家人出去打猎,摘点野果,挖点草药啥的,寒冬也不会饿肚子呢。”
“赵家人曾经在戎州看过病,药方都留着的,不忙了我们就一起挖草药,谁要有个伤风咳嗽就自己治”
山里生活不便,却都是淳朴之人,互帮互助很容易把日子过好的。
窦大娘子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眼里仍然没有神采,“你去益州城了?”
梨花一愣,去益州城的是赵家十九娘,窦大娘子知道她的身份了?
她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城里的商铺全都关门了,我们想买鸡鸭都没买到,只能下一次去了。”
“城里聚集了难民吗?”
“多得很,大家就在倒塌的房屋里翻翻找找呢。”梨花给她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袖,“我们也找了,只是运气不好,什么也没找到。”
刚说完,就见赵广安跳起,“完了,我的酒坛呢?”
他记得出城那会就没看到梨花抱着酒坛,难道落城里了?
他看向梨花,后者无辜的眨眨眼,“好像落在城里了。”
果然,赵广安一脸痛心。
山里的冬天要比外面冷,他还指望那坛子酒过冬吗,不好埋怨梨花,摆手道,“落了就落了吧,左右咱平安无事的回来了,那坛子酒就当送给益州百姓了。”
嘴上装得再大度,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窦大娘浅浅的勾起一抹笑,没问梨花为何隐瞒身份诓骗她们来山里的事,毕竟如果不是进山,她恐怕早就寻死了。
她说,“不是找二婶子有事吗?去吧。”
梨花诧异的看她。
出事后,窦大娘子常常寻死,要不是家里看得严,估计尸体都发霉了,然而即使阻拦了她自尽,可没法让她像从前那样乐观。
她像行尸走肉般沉默,看谁都宛若在看一汪死水。
可刚刚,她好像笑了。
虽然很淡,到底与她之前是有所不同的,她看向赵广安。
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身姿笔直,像翠竹似的挺拔。
哪怕他常常会露出一副焦虑的模样,然而始终带着些许天真。
梨花问他,“阿耶在懊悔吗?”
“没。”赵广安叹气,“就是可惜了那么好酒。”
他都没喝过呢。
梨花听到他没有说出口的话,笑着挽起他的手,“以后有机会喝的,咱们快去找窦娘子,之后还得去富水村呢。”
窦娘子起床就去村后挖土了,这儿的地底下多是树根,为了省时,她们往泥里混了石子,甚至有些地方直接用石子垒的,在山下时,村里没有围墙不觉得有什么,进山后,看到其他村的围墙都建好她就有点慌了。
“二婶子。”梨花穿过几个土坑走到了窦娘子面前,开门见山道,“我堂伯在山里发现了外人生火的柴灰,怀疑山里来了外人,你们平时警醒点,有什么事往树村跑。”
窦娘子一脸茫然,“啊?”
“不是说山里安全吗?”
梨花没有道明对方可能是岭南人,而是将其推给逃难的戎州人,还将去年青葵县李家人闹的事说了一遍,最后给她信心,“咱们人多,连官兵都不怕,那些个小人更不会怕,我提醒婶子你也是担心大人忙起来疏忽了孩子。”
说起这个窦二娘子就无奈。
大的孩子听得进去道理,小点的不长记性,教什么转身就忘了。
最近是吃刺泡儿的季节,孩子们嘴馋,天天跑去外面找刺泡儿,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奈何孩子们就是听不进去。
知道梨花是赵家人,窦娘子直言不讳的问她,“你有什么办法将孩子拘在村里不出去吗?”
梨花蹙眉,“孩子们乱跑?”
“是啊。”说起这个窦娘子就忧心得很,“在山下时他们从来不让人操心,进山反倒不听话了,像你说了,如果山里来了坏人将他们抓走可怎么办呀?”
岭南人估计正愁没机会抓到孩子呢,隐山村的这些孩子乱跑可不得让岭南人高兴坏了?
她低头沉吟,边上的赵广安道,“这有何难?谁不听话就揍谁,天天揍,往死里揍,不怕他们还敢乱跑。”
调皮的孩子赵广安见得不少,他都是跟大人告状,让他们爹娘自己收拾去。
他那些堂兄堂嫂们没别的本事,揍人可是一流的,赵广安一针见血,“你们是不是怕伤着孩子没下狠手啊?”
窦娘子尴尬。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大家打孩子还是很有劲的,自打出事后,大家恨不得孩子过得开心自在,哪儿舍得打?便是她也也没以前狠了,打孩子都不用荆条了,而是用细细的木棍,在孩子屁股上敲两下就行。
她问梨花,“你也没
有办法吗?”
“找点事情给他们做吧。”梨花说,“你们不是在建围墙吗?让他们上去舂墙,又或者弄个地道让他们挖。”
“怎么挖呀?”窦娘子戳了戳地上的树根,“在山下挖一天能看到成效,在这儿的话估计两三天才看得出深度”
梨花说,“那就让他们舂墙。”
窦娘子觉得孩子们怕是待不住。
赵广安出主意,“晒野菜怎么样?”
每个村都在挖野菜,有些移栽进地里,有些则晒干囤起来。
寒冬天没有粮食是非常难熬的事情,多囤点粮,大家就不会那么惧怕严寒了。
梨花附和,“囤野菜好,又或者让他们烧炭。”
窦娘子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可行,“那我回去和他们说说。”
孩子们都是贪玩的,当初为了驯服族里的那群孩子,赵广安没少操心,想到自己经验丰富,他和窦娘子一起回了村,窦娘子召集孩子说话,他就在边上看着。
孩子们没怎么见过他,新奇的打量他,胆大的孩子问窦娘子,“他们要来我们村住吗?”
墙面倾斜的人家已经搬了出来,房屋塌了的人家没有住处,只能暂住到别人家里,以为赵广安就是没了房屋的人,所以才有此问。
窦娘子说,“那是赵家叔叔,他说山里来了坏人,让我告诉你们不能乱跑,一旦被抓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拉过发髻乱糟糟的梨花,“三娘你们见过吧,那人是他的阿耶。”
说起来,知道梨花是赵家人完全是巧合。
她跟树村的人借巩固墙体的木板,和对方说起进山的始末,顺嘴提到了三娘家的事儿。
那人听她说三娘家进山不久,且住在山谷里,坚决不信,说最后进谷的是戎州遭了百般凌辱的女子,没有拖家带口的人家。
她隐隐觉得不对,便仔细说了三娘的长相,那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你说的是十九娘吧,那是赵家未来的族长,别看她年纪小,赵家的所有事都得她点头说了算。”
窦娘子当时就懵了,三娘告诉她大嫂家住东边的村子,怎么可能是戎州人?
她有些生气,觉得三娘故意骗她们来山里的,甚至怀疑那些官吏就是三娘逼迫她们进山的手段。
山里男人多,想让她们给他们生孩子的。
可戎州一百多女子住在山谷里,哪儿用得着打她们的主意。
那人约莫看她脸色不对,笑着说了句,“十九娘不说明身份估计也是担心你们不相信她,但你不要怀疑她在图谋什么,她是个善良的人,去年下山打探消息,碰到一群益州官兵押送戎州妇孺回戎州城,那些妇孺被打得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肉,三娘想方设法把人从官兵手里救了回来。”
“把人带回谷后,时不时拿着草药去探望她们,还教那些孩子生存的本事。”
明明不是一个村子的人,提到三娘,所有人都赞扬的多。
那人还说,“她和她家的长工回戎州搜刮值钱的物件,碰到受难的女子,先悄悄将她们召集起来,然后趁岭南人放松警惕把人带了出来,戎州城没有地道,她们从城门出来随时有可能碰到岭南人,但她没有半点畏惧”
“那一次,她带了很多衣物回来,要不然,寒冬天不知道冻死多少人。”
在山谷里挖到粮食的事情村民没说,如窦娘子表现的,益州人对戎州人不怎么信任,她对益州人也是如此。
她说了梨花许多好话,窦娘子回家后,又跟婆婆大嫂说了这事,那会窦大娘子的情绪还不稳定,知道梨花是赵家人后,她难得主动说话,“第一次她上前和我说话我就察觉和她一起来的叔伯很紧张她,第二天她说叔伯被衙门的人抓走了她还纳闷她怎么一个人来了,现在想想,她的叔伯怕是站在暗处等她的。”
“二弟妹,现在已经成了这样,再让我回村里是不可能了,你要是想回去就带着孩子回去吧。”
窦娘子当时就慌了,她既然进了山就没想过出去,尤其还是在外面不太平的时候。
“大嫂,我不走,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窦娘子说,“说起来,我们还得感激三娘,要不是她好心指了条明路,咱们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丈夫从军去了,有生之年能否回来都不知道,下山的话,早晚会沦落到她受欺负。
知道大嫂的经历,她哪儿有胆子回去?
窦大娘子说,“不回去就好好和山里人相处吧,他们虽然是戎州人,但对咱们没有坏心,尤其是三娘,她当初骗了咱们不假,可从始至终没有做出过伤害咱们的事。”
窦二娘子知道这个理,她也就当时有点不舒服,想清楚后就没事了。
所以再次看到梨花,窦二娘子还像从前一般,和孩子们介绍梨花,“她就是赵家十九娘,你们知道十九娘的事情吧,她叔伯都听她的,你们敢不听?”
孩子们惊奇的睁大眼,问梨花,“你是十九娘?”
梨花大方承认,“对啊,那是我阿耶,我们刚从益州城回来。”
规规矩矩站在窦二娘子面前的孩子们立刻上前将梨花围了起来,直勾勾盯着梨花,好像有无数的问题想问。
不知谁先打破的沉默,一个个问题像昨晚的雨密密麻麻砸下。
“你不是三娘吗?怎么变成十九娘了?你阿娘生了十九个孩子吗?”
“她们都说你很厉害,你会飞吗?”
“你为什么是赵家未来的族长啊?我们村以前也有族长,但全是胡须花白的老头子,你会变成老头子吗?”
“你怎么想到带族人进山的啊?益州城钻进了戎州难民,官兵天天挨家挨户搜查呢”
“你为什么没梳头啊,还穿这么脏的衣服?你阿娘不给你洗衣服吗?我阿娘就会给我洗衣服,我阿娘比你阿娘好。”
大家七嘴八舌的,吵得梨花耳鸣。
她扬手示意大家别说话,然而没人听她的,继续问,“你顺利进益州城了吗?我阿娘说没有官府的命令,我们不能进城的,因为会吓到城里的贵人”
“益州城是不是比戎州城繁华?城里卖的肉包子可好吃了,但以前住我家隔壁的人说那些肉包子里的肉是从人身上割下来的,吃了会生病呢。”
赵广安很久没见过这么能说的孩子了,受不了这种吵声,高声道,“安静点,三娘又不会跑掉,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来啊。”
在他眼里,有些问题都不算问题。
他挑自己记得的问题替梨花回答,“三娘在家里排行三,在族里排行十九,所以有两个称呼。”
“我们去益州城不是去买包子的,管它什么馅儿,和咱不沾边。”
就这两个问题,其他的都忘记了。
看他说话,孩子们齐齐偏头,“你是三娘的阿耶,你也要听她的吗?”
在家里,孩子们都是听大人的话,没见过大人反过来听孩子的话的,想到这点,他们就崇拜起梨花来。
人前赵广安从不给梨花丢脸,梨花是要当族长的人,更要顾惜名声,他说道,“我是她阿耶,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商量,只要她说得对,我都听他的。”
他觉得这样说既维护了三娘的面子,也保住了他的体面。
谁知道这群孩子不好糊弄,问他,“如果三娘说的不对呢?”
“”难怪窦娘子提到这些娃就愁眉不展,冲这句话,如果在赵家,准备挨打吧。
他端着严肃的脸道,“三娘不会错。”
对的,三娘绝对错,哪怕即使真有错,肯定也是别人的问题。
孩子们齐齐哦了一声,又偏头看向梨花,“我怎么才能变得像你这么厉害啊?”
家里发生了不好的事,虽然阿娘不说,但他们知道,所以进山后他们天天出去找野果,就是希望阿娘吃了甜滋滋的果子能开心点。
梨花看着一双双清明澄澈的眼睛,没有故弄玄虚,而是十分真挚的说,“好好干活,多留心周围的风吹草动,时间一长,懂的就多了。”
结合现状,她举例,“比如你们在地上
玩耍时,突然听到村口传来响动,附近又没有大人在怎么办呢?”
大家异口同声,“过去看看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梨花摇头,“那可不行,来的万一是坏人,刚好把你们全抓了。”
“那你说该怎么做?”
“找个隐秘又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看那阵响动会不会靠近,如果声音越来越近,就一直待在那儿,不听到家人的声音就不出来。”
“尿裤子了怎么办?”
“那也不出来。”梨花说,“世上很多坏人的,你们年纪小,如果被抓了,坏人就会拿你们威胁爹娘,爹娘就会吃苦,所以不被抓才是最好的。”
“三娘你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仅我,所有的赵家人都是靠惊人的洞察力跑出来的,我们如果像你们到处凑热闹,早和家里人走散了。”
“如果响动没有靠近怎么办?”
“那就屏气凝神的听或者嗅有没有不一样的味道,然后再出来一个胆大的人看情况。”
“坏人在怎么办?”
“就看那人要不要出卖大家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连甩头,“我们才不会出卖大家呢。”
窦家大婶为了保护阿娘差点死了,他们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梨花笑了下,“知道怎么远离我说的这种情况吗?”
大家的好奇心被勾起,聚精会神的看着梨花等她往下说。
梨花慢慢张嘴,一字一字顿道,“那就是不要离开大人的视线。”
岂不不能出去了?
大家顿时不爽起来,梨花假装没有看到一个个皱起的眉头,接着往下说,“大人们天天建围墙已经筋疲力竭了,抽不出心思注意你们去哪儿了,不添乱的办法就是帮她们干活。”
“可我们没有力气。”
“那也有能做的,比如舂墙,比如烧炭”
烧炭的法子已经有村民和她们说了,孩子们跃跃欲试,问窦娘子,“我们可以玩火?”
窦娘子板起脸就要骂人,想到梨花和赵广安在,压下了脾气,“烧炭可不是玩火。”
“那我们干。”
梨花又说,“光是干不行,还得有纪律,像赵家,大家都是分工干活的,谁扯牛草,谁捡牛粪,谁扫牛棚,大家都安排好的。”
“我们也能。”
估计这几天挨的骂不少,知道能光明正大的玩耍,大家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
窦娘子一脸欣慰,“还是有你办法。”
梨花道,“我堂姐堂兄他们平日就像我说的那样,有纪律,就不会惦记去外面。”
她还要去趟富水村,没有和窦娘子聊太久,只是一再提醒她注意四周的动静,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去树村喊人。
富水村的情况要好得多,围墙已经建好了,荆棘林又密又厚,梨花问村长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影,对方迟疑了会儿,“这两天村里乱糟糟的,有件事我也没来得及说,隐山村的人好像没有走远,因为村里人在附近看到他们烧火煮饭的痕迹了。”
梨花心头一跳,“在哪儿发现的?”
村长指了指南面。
平日村民是不往南面去的,因为益州官兵从南边进的山,大家怕碰到益州官兵,但村里的起火柴不够,为了省事,就冒着胆子去了南边。
梨花问,“怎么知道是隐山村人的痕迹?”
“村民们那些柴灰好像是刚烧过没多久的,周围还有肉骨头。”
说到肉骨头时,村长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隐山村的人好像窝里反了。”
村民看到的骨头不是小动物的骨头,如果不是隐山村的人猎到了野猪之类的大动物,多半是
他如实告诉梨花自己的猜测。
梨花看了眼赵广安,赵广安心下不安,“你不会想亲自去看看吧?”
他抚摸着胸口,发现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坚决摇头不让,“万一与那些人撞上怎么办?不行,回去多叫些人。”
村长看梨花对这事上心,主动提及带她前往,“就在西南边三四里的位置,我领你们过去就行。”
赵广安瞪他,还是那句话,“不行。”
他还不想死,尤其不想死在岭南人手里,他双腿哆嗦,止不住的腿软,“哎哟哟,我好像困了,站都站不住,不行,我要回家,三娘,你和我一起走。”
他不会让梨花冒险。
村长看他面色紧张,像是忌惮那群隐山村的人,顺着赵广安的话说道,“回去休息一下也好,隐山村的人既然没走,说不定还会回来的,咱们等着就是。”
如果告诉大家岭南人来了,肯定会人心惶惶,别岭南人没来,自己给自己吓死了。
所以还是去瞧瞧比较好。
明白赵广安不会答应,梨花乖乖随他回了山谷。
第113章 113杀岭南人用棺材杀人
谷里这会儿忙翻了天,那晚震动强烈,山石塌下来压了麦子,妇人孩子全拿着锄头在清理山石。
汉子们则抬着木头去撑那歪歪斜斜的屋墙。
填地基用的石子,地一晃,地面下沉,石子松散,导致屋墙摇摇欲坠。
两人径直跑回家,就见几面外墙的里外都撑起了木头,院里却不见人。
赵广安四下看了看,不敢往里走,“咱这屋怕是不能住人了,走,去灶房。”
族里谁有事都会去灶房,那边当初没有挖地基,哪怕塌了也该重新搭起来了。
梨花心里装着事,有点漫不经心,“阿耶,你先去,我去牛棚看看。”
那几头牛是族里最贵重的积蓄,赵广安不疑有他,“别贴着墙走啊。”
“好。”
牛棚在北面,两人分开后,梨花悄悄去了修缮的屋前。
离墙两米左右的位置有个浅浅的坑,木头的一端落在坑里,坑的旁边,赵大壮和几个叔伯站在上面,轻轻撑着木头的另一端移向裂了缝的墙上。
梨花视线逡巡一眼,见刘二准备埋土,猫着腰走上前,扯了下刘二的衣裳。
刘二仰望着渐渐升高的木头那端,见是她,当即就要欢喜的跳起来,梨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小路。
刘二点点头,蹑手蹑脚的放下手里的锄头,慢慢往后退。
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收割了,但因前晚的大雨,全部倒成了一片。
梨花走在前边,等刘二跟上来后,和他道,“山里有岭南人的踪迹,我想你陪我出去瞧瞧”
刘二还没答话,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我也去。”
赵广安气喘吁吁的从屋背后跑过来,“幸好我机灵,看到灶房没人就来了,要不然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出去啊?”
梨花神色一滞,随即便恢复了正常,“没有。”
“哼。”赵广安不满的抱起手臂,“那你怎么来找刘二却不告诉我?”
一定是他阻
拦她去外面让她对自己有了罅隙。
想到这点,赵广安又是一句沉闷的哼哼。
梨花忍俊不禁,过去拉他的手,“阿耶你没和岭南人打过交道,乍然遇上,我怕你恶心”
“那我也要去。”
尽管他仍然不赞成梨花出去,可她既然决定了,他总不能一直阻挠。
眼下李解不在,赵大壮又忙着修屋收粮,陪同一责,理应由他这个做阿耶的担着。
想到什么,他往家的方向走,“既然要出去,必须把盔甲穿上。”
那玩意笨重归笨重,但关键时刻能保命啊。
梨花暂时没打算和岭南人交锋,何况此番主要的目的是确认那些人的身份,自然怎么轻便怎么来。
谁知赵广安执拗得很,她被迫穿上老太太缝制的竹甲,带着两个面目凶狠的盔甲兵出了谷。
她在山里走动的时候多,驾轻就熟就找到了富水村村长说的地。
雨水冲刷后,柴灰混着泥水流向低处,不怎么好辨认,但那些骨头却极其显眼。
几天过去,仍有密密麻麻的蚊蝇盘旋在上头,细闻的话,似乎还有淡淡的腥味。
赵广安捏住鼻子,眉头直直竖起,“这是马的骨头吗?”
他记得去年梨花说岭南人在死了孩子的大坑周围杀了马吃,这次也是如此?
刘二走上前,用手里的长刀挥开蚊蝇,刨出骨头的本来形状。
赵广安嫌弃的往后退,想到身上有口鼻巾,忙将其戴上,“小心染上瘟疫!”
针对去年戎州的瘟疫,衙门从没说过造成瘟疫的缘由,赵广安怀疑是死尸引起的,偏头看梨花已经戴上了口鼻巾,他和刘二说,“你快将口鼻巾戴上啊”
瘟疫会传染,刘二要是病了,他们全家都得遭殃。
刘二收起长刀,转身和梨花道,“不像是马。”
如果是马的话,附近该有马毛才是,然而他没在地上看到类似马毛的东西,他猜测,“会不会是野猪?”
梨花已经粗略的扫了眼周围,除了这堆砸碎的骨头,没看到骨头的头部,她说,“不知道,咱们看看能否找出他们往哪边去了?”
到处都有一簇簇的荒草,或许能通过草茎的折断来判断他们的动向。
就怕一场雨把什么都浇没了。
三人分散去找痕迹,赵广安紧紧握着长刀,背影小心翼翼的,一会儿后,他说,“你堂伯不是在北边发现了柴灰吗?从这儿到北边,也就两条路”
山谷和村子在正北方,这些人想不惊动村民,只能从东边或西边绕过去。
梨花如醍醐灌顶,“阿耶说得对,咱们朝西边走”
赵广安怕自己乌鸦嘴说中了,打退堂鼓道,“我就瞎说的。”
这话似乎没什么用,因为梨花已经钻进了草丛,刘二更是不由分说的跟了上去。
他看了眼重新被蚊蝇黏上的骨头,打了个激灵,“等等我。”
西面是斜坡,她们沿着坡脚往北,经过一处地面浸水的林子时,果真看到了骨头。
潮湿之地本就易生蚊蝇,于是,当看到蚊蝇密集的贴在一块手掌长的东西时,刘二毫不犹豫的将蚊蝇挥开,露出了骨头的模样。
赵广安惊讶地啊了声,“他们真从这边过去的?”
和她的惊讶不同,梨花眉头紧紧拧起,小脸越来越严肃。
赵广安没有察觉,自顾道,“他们不会想从西面攻进树村吧?”
树村西面就是坡,不高,很容易就能爬上去。
梨花绷紧脸,“继续往前走。”
这种行径方向,那些人多半是岭南人无疑了。
果不其然,几百米外的地方,她们看到了柴灰。
这次没有骨头,刘二将柴灰刨开也没看到骨头,也没闻到腥味,刘二问梨花,“会不会是逃出戎州的戎州人?”
去年戎州城就有戎州人扮成岭南人胡作非为。
“不好说。”梨花望了眼起青苔的石坡,肃声道,“这次回去,得多安排几个人值夜才行。”
哪怕是戎州人,对山里人也是怀揣着恶意的。
刘二晓得这个道理,问梨花,“还要往前边走吗?”
“走。”
赵广安主张听话,梨花说走,他就老老实实跟着。
脚上的鞋子还有点湿润,不过走路没什么感觉了,除了小腿和脚底板酸痛,没有丁点不适。
也不知走了多久,光线渐渐明亮又渐渐昏暗,看样子天儿似乎要黑了。
眼看两人没有休息的打算,赵广安颤巍巍开口,“能否休息一会儿”
尿急,实在憋不住了。
不知刘二怎么这么能忍。
他不行,他感觉某处快要破了。
刚转头等梨花发话,就见刘二突然弯腰折了一截草茎,“咱们离他们好像很近了。”
草茎上,除了刘二留下的折断的痕迹,还有一处看着痕迹。
看上去是新的。
赵广安躬身,扭了扭屁股,急得不行。
刘二后知后觉想起赵广安的话,指了指边上的草丛,“三东家,去里边吧,我和三娘给你望风。”
“”赵广安不自在,“你不去吗?”
以为他害怕,刘二纠结了下,“我留下来陪三娘。”
赵广安盯着他看了看,确认他不是装的才往草丛去了。
天已经暗下,草丛里更黑,想到女儿在外面,赵广安浑身不自在,于是,他咬牙往更里面走。
蚊蝇嗡嗡嗡的,还有虫鸣声,感觉梨花应该听不到了,这才解了裤子。
一阵哗哗哗的水流后,整个人仿佛棉花般轻盈。
他系好裤子,正要回去,转身时,前方隐约闪过一道光。
他回过身望去,光没了,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然而,在他转身时,前头又有光闪过,同时还伴着粗重的说话声。
赵广安吓得心跳都没了。
整个人像木桩似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手抓住他胳膊,用微弱的气音说,“别动,前边是岭南人。”
刘二没听到声就知道赵广安会走远,幸好跟上来,否则
没有否则。
因为前头的岭南人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大声吆喝起来。
刘二来不及多想,拽起他就往后跑,“三东家,快走。”
以为岭南人往北去了,不料会在这儿碰到。
跑出草丛,他惊慌的喊梨花,“那些人发现咱了。”
梨花已经看到草茎缝隙间的光了,她脸一白,人已经跑了出去,“往东跑。”
根据山里的地形,山谷和村子在她们后边很远的地方,她们已经走了一天,往回跑怕是会被追上,她堵岭南人不熟悉东面的地形,所以往东跑有机会活命。
刚刚梨花就看过了,东边有个斜坡,坡度平缓,轻松就能跑上去。
她跑在最前面,几步后,赵广安直接超过她,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跑,“阿耶这几个月没偷过懒,跟着阿耶”
“好。”
刘二跟在他们身后,额头是急出的汗。
明明该害怕的,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出奇的冷静,甚至还有心思听身后的动静。
对方约五六人,似乎认定他们逃不了,哈哈大笑着。
还说着听不懂的岭南话。
没有密集的草丛,火把的光亮了许多,他们似乎没有奔跑,因为火把的光一直亮晃晃的,没有丁点变化。
跑上坡就是一片松树林,林子里黑漆漆的,还有许多石头。
后面那群人似乎急了,因为光渐渐暗了,且飘忽不定,明显是举火把的人在跑的缘故。
没了照明,赵广安不得不放慢脚步。
刘二看着父女两的背影,琢磨着实在不行他留下给她们拖延时间。
第114章 114杀岭南人用棺材杀人
才冒出这个念头,就见梨花突然挣脱赵广安的手,语气特别冷静,“阿耶,咱们不跑。”
赵广安大惊,“不跑会死的。”
那些人的动作很快,原本已经拉开了三四百米,现在似乎只有一二百米了。
梨花看向四周的松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和弹弓,“阿耶,你找棵树爬上去藏好,剩下的交给我和刘二叔。”
她推开赵广安,让他往北跑。
刘二素来听她的,挥起长刀,用视死如归的语气道,“三东家,照三娘说的做,放心,我会保护好三娘的。”
说话间,见梨花继续往东,他迅速跟上。
赵广安迟疑了瞬,下一刻头也不回地往北边跑。
他不会武艺,没杀过人,留下只会拖她们的后腿。
他头也不回,很快融入黑暗里,刘二问梨花,“咱们怎么做?”
梨花指了下南边,递给他火折子,“你往那边跑,等他们追上来后,你再绕回来,我两一前一后合力对付他们。”
“好!”
他没有问梨花为何会随身携带两个火折子,接过火折子就朝北跑去。
“我叫你你再出来。”
“好。”
他一走,梨花立刻收起身上的竹甲,拿出棺材里的灯笼点燃后继续往前。
没有竹甲,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犹记得刚回村,她的脑子还有点昏沉,可岭南人出现后,浑身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表面上,她装出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乱跑,边跑边观察周围,最后挑了三块大石收进棺材里。
棺材不大,但里头的物品能往上堆叠,石头沉,她将其放在铜鼎上,另一块放在旁边的粮食堆上,最后一块则堆在最上面。
她有灯笼,那群人看她一个小姑娘,又肆意大笑起来。
梨花也不急,有了石头,她开始寻找合适的地方。
棺材里的东西是通过她的手拿取得,她个子矮,想用石头杀人,就得站在高处,太高了石头落地的空隙容易让人躲开,所以一米左右的高度最合适。
她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北,终于,走进长满荒草的沟里时停了下来。
她的衣服破烂不堪,手臂亦渗出了血。
她抬起头,幽幽望着目光让人犯恶的人,她摘了口鼻巾,捏着岭南口音的腔调紧
张道,“来啊”
去年生病后她突然就会岭南话了。
方才他们说的那些污言秽语她都听到了。
她瞥了眼左侧,茂密的藤蔓下全是石子,他们下来后,她立即就能爬上去
几人被突如其来的岭南话惊了一下,随后就露出疯狂的笑来,举火把的黑瘦长脸男子还跟身边人说,“留着慢慢玩。”
一群岭南人,到了益州地界却用官话戎州话交谈。
梨花假装害怕的握紧手里的灯笼,眼睛里溢出了泪花。
几人露出贪婪痴迷的目光。
然后,两个男子呲着满嘴黄牙,兴奋的搓着手走了进来,“这儿好,两边高中间低,像床一样。”
男子舔了舔嘴唇,一大步跳来下来。
山里的小沟都有点潮湿,男子站稳后,摸出一把匕首,突然急不可耐的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梨花收起脸上的情绪,转身往左上去。
那两人还在笑,“往哪儿跑?”
说着,扑上前就要拽梨花的腿。
也就这一刹那,梨花突然转身,咧嘴朝他们笑了下,主动的伸出了手。
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也不甚干净,但在岭南人见过的孩子里算好看的了。
两人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也就这一下,头顶猛地砸下来两块大石。
大石擦过额头,两人只来得及偏头就就咚的声栽地。
大石恰恰压在他们侧腰和大腿上。
“啊”
他们不约而同的痛呼出声。
下一刻,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两人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大石重新砸下来。
这一次,又快又猛的砸向肚子,两人清晰的听到了自己胸骨断裂,后腰陷入土里的声音。
然而没完,石头再次消失后砸向了双腿。
咔—
腿麻木得没了知觉。
接着,石头又没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上面排队的人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当即跑下来救人。
受伤的两人则躺在地上,瞪大眼睛望着藤蔓里的小姑娘,直觉她搞的鬼。
她双手伸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轻声细语的问他们,“想死吗?”
两人眼里起了泪花,连连摇头。
小姑娘的笑顿时温柔,“我也不想你们死。”
两人来不及激动,只见小姑娘的手调转方向,直直朝跑来的同伴甩去,声音仍然很轻,“毕竟,我还想让你们尝尝烂死在地里的滋味呢”
两人僵硬的扭动脖子,就见三块大石好像从天而降似的砸向那三人。
咚—
三块大石落下后,像一堵墙将水沟隔成了两块区域。
先受伤的人只看到同伴压在石头下的一只腿,大喊,“骡子”
一人被砸到头,不知晕了还是死了,两人心下大骇,“小姑娘饶命。”
梨花垂眸,一副看死人的眼神看他们一眼,随即提着那盏灯笼往前两步。
两人看得分明,小姑娘的手一触到大石,大石就不见了,但下一刻,又从她高举的手里落下来。
这次,她扬起手掌,重重地往下一甩。
只听噗的一声。
对岭南兵来说,这种血冒出来的声音他们可再熟悉不过了。
两人不信鬼神,此刻,却害怕起来。
梨花再次收起石头,余光瞄向目不转睛望着她的两人,“他们脑袋砸扁了,你们作为他们的领头,该怎么处置你们呢?”
两人害怕,喊破了音,“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梨花莞尔,“我是菩萨?”
这个称谓倒是新奇,她慢慢抬起手,两人惊恐地缩起脖子,“别,别,我们错了,错了”
梨花扬眉,注意到不远处有萤火般的光芒,猜是刘二来了,她问那两人,“山里有你们多少人?”
两人哭着摇头。
梨花瞥了眼两人血肉模糊的腿,淡淡道,“那就没办法了。”
“说,我们说”左边男子沙哑道,“六百多人。”
“在哪儿?”
“你们发现我们的地方往西处凹陷的石壁,地龙翻身的那晚下大雨,我们就那儿扎营了。”
梨花又问那些人有什么打算。
生死面前,男子不敢撒谎,像梨花先前猜测的那样,进村犯下滔天罪行的果真是他们,岭南人不甘困于戎州,便派了一组人进山找路,想抄山路攻进益州城,但这片山岭太大了,他们又饿又累,有一百夫长受不了,就带着人假扮成益州官吏去村里祸害妇孺。
梨花问他,“岭南共有多少兵力?”
男子犹豫了下,“四万”
梨花蹙眉,“不说实话?”
男子急忙出声,“三三万”
这时,刘二的声音响起,“三娘”
“好着呢。”梨花回了句,同时,手掌往下一甩,三块大石直直砸向两人心窝处。
两人呀的叫出声。
护着火折子的刘二听到不对劲,焦急地跑过来,声音不自主的悲痛,“三娘”
走近一看,却见五个人血淋淋的躺在沟里,其中两个人身上压着大石,而梨花站在小沟一侧,笑盈盈的看着那两人。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李解。
李解杀夏家人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得知李解要离开一阵子,他担心梨花身边没人保护,让李解走之前教梨花几招。
哪晓得李解告诉他,“三娘深藏不露,厉害着呢。”
梨花是他看着长大的,除了脑子好使,打架是一点不会。
以为李解不想梨花学那些残忍的杀招,当下就没多劝。
然而眼下的情形,他不禁佩服李解的眼力,能一个人解决掉五个凶神恶煞的岭南人,梨花何止深藏不露,都快能用世外高人来形
容了。
可能不合时宜,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干的?”
梨花挺起背,高傲的昂起头,“厉害不?”
刘二重重点头。
“三娘”这时,赵广安喊着梨花来了。
他往北跑了,然后又回来了,见梨花全须全尾的站在那儿,讪讪道,“我不是一无是处的,我会弹弓呢,咱们一起,我用弹弓打他们”
话音未落,就见凌乱的沟里躺着几个血水糊了一脸的人。
他问刘二,“你干的?”
刘二瞟一眼梨花,纠结怎么回答。
谁知梨花自己承认了,“不是,是我干的。”
赵广安错愕的看向她,小姑娘眉眼飞扬,脸上尽是自豪。
这副样子让他想到了自己刚进学堂的时候,夫子要他们回家写两篇大字,他不想写,便花钱让同窗帮他,然后那副字得了夫子称赞,回家后老太太问起,“你写的?”
他昂首挺胸的回答,“当然啦。”
现在看到梨花,他不禁想,当年如果面镜子的话,他应该就是这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吧。
他想了下老太太当时的反应,仰起头哈哈哈大笑三声,朝闺女竖大拇指道,“我就知道三娘你是最厉害的,改明个儿让族里人来瞧瞧,看他们敢不敢不选你做族长!”
梨花可不想声张,“不了吧。”
赵广安一愣。
这不就是老太太要拿着他的字去族里炫耀时他的回答吗?
赵广安心里跟明镜似的,爽快道,“听你的!他们怎么办?”
梨花:“搜刮完他们身上的东西咱就回去。”
赵广安难以置信,“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梨花问他,“阿耶想怎么做?”
赵广安咬了咬牙,“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让他们再也不能害人怎么样?”
梨花想了想,“应该已经断了。”
“???”
忘了,五人仍然在吐血,其中吐血的两人还被大石压着,何须他动手?
赵广安觉得解气,同时又有点担忧,“他的同伙找来怎么办?”
看到人死了,肯定会猜到是他们干的,到时不得攻村啊?
“岂不正好?”梨花道,“他们受不了山里的日子,攻村是早晚的事,咱们与其天天提防,不如引他们来攻村一网打尽。”
赵广安狐疑的看向刘二。
虽说刘二能以一敌五,但要他面对成百上千的人怕是不行吧?
梨花下去探了下另外三人的鼻息,发现有一个已经断了气,另外两个还是活的,和刘二道,“这两人杀了。”
“我来!”赵广安跃跃欲试,“让我试试我弹弓的威力。”
他低头,在底下捡了几块大拇指盖大小的石子,“打哪儿死得快?”
感觉快要断气的岭南人:“”
不如给他个痛快呢!
偏小姑娘极为配合,“眼睛吧,眼睛不行就鼻子,鼻子不行就太阳穴”
“那就眼睛。”
岭南人:“”
两个岭南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们死前会经历如此惨无人道的酷刑。
嗖嗖嗖嗖嗖嗖嗖
这种声音估计下辈子投胎都不会忘记。
第115章 115阴阳怪气岭南人并非那般坚不……
人死后,像往常那样搜刮走他们身上的衣物梨花她们才往回走。
担心又碰到岭南人,她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东边断裂的峡谷地段绕回去的,途中因为太累,在榕树下睡了一觉才回了村。
顺道将北边的几户人家接了过来。
树村的人开门后,见他们挑着担子牵着娃,一副逃命而来的样子,不由得惊慌起来,“出什么事了?”
知道北边住着人,赵家曾上门劝他们搬过来互相有个照应,但他们以舍不得开垦出来的地为由拒绝了。
眼下拖家带口的,必然出事了。
梨花让他们先进,自己落在最后边,低低道,“我们碰到岭南人了。”
“啊?”树村的人大惊失色,“那咱们怎么办?”
他舔了舔唇,急得在原地打转,“不行,得赶紧回去告诉大家”
他掉头就要跑,替村民背着行李的赵广安及时拉住他,波澜不惊道,“这事让三娘去吧,你继续在这儿守着,别一疏忽让岭南人钻了进来。”
那人额头青筋跳起,“都什么时候了还守门,逃命去啊。”
脑子好像突然好使起来,急切道,“往东跑,隐山村的人就是往东跑的。”
说着,往外推开赵广安的手,可赵广安紧紧拽着不放,“地里的庄稼不要了?”
“肯定不要啊。”
发现赵广安拎不清轻重,那人比划道,“这么大的山岭,你还愁没庄稼种?”
赵广安还真愁。
为了开荒,族里人起早贪黑的劳作,手上脚上磨了血泡也忍着不叫苦?为何?就是为了囤地种粮不饿肚子。
现在麦子熟了,稻谷种了,日子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又要过上那种提心吊胆的逃荒生活,谁承受得了?
再看这片山岭,古木参天,神秘莫测,并不是每一处都适合开垦。
族里还有粮,到时找不到地种怎么办?
就算找到了地,顺利种上了粮,又碰到岭南人呢?
岭南人像饿极的苍蝇到处觅食,届时大家又跑吗?
他这样反问对方。
那人愣了愣,刚刚火烧眉毛的焦灼慢慢变得茫然起来,“那怎么办?”
赵广安示意他看梨花,“三娘已经想到了法子,我们听她的就行。”
那人希冀的看向梨花。
和赵家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知道他们唯梨花的马首是瞻,久而久之,村民们对梨花亦多了几分敬重。
他张嘴问道,“咱们能继续住在这儿?”
“能。”梨花扫了眼地上的菜苗,不疾不徐道,“我,阿耶,刘二叔联手杀了三个岭南人,可见岭南人并非想象的坚不可摧”
那人顿住,“你想”
她想和岭南人打仗?
戎州几万兵都闻风而逃了,凭她们,能打得过岭南人吗?
他心下质疑,但小姑娘神色沉着,胸有成竹似的。
莫名让人想相信她。
他问,“我们应该怎么做?”
“你继续守在这儿,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也别出去,待会我再让两个人过来”梨花言简意赅的交代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守门,外头来了人就喊人,一人接一人的将消息传回村。
来人要是硬攻,就往村里跑。
村民认真听着,“还有吗?”
“暂时没了。”
这群岭南人主要是探路的,照理早该回去复命了,谁知他们为了立功擅作主张冒充益州官吏欺辱百姓,还让她识破了
知道岭南人在村子附近出现过,她庆幸提前让大家建了围墙。
否则任由那些岭南人横冲直撞的攻进来,不知会死多少人。
离她回谷又出去已经过去了两天,谷里没什么变化,叔伯们齐心修缮房屋,婶子们收粮食。
今个儿没有雾,她们一进谷,族里人就看到了。
突然出现了一群人,整个山谷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望了过来。
赵铁牛的声音从小溪对面传来,“三娘,你又救了人回来啊”
迄今为止,赵家人后面进谷的都是梨花救下的人。
梨花清了清嗓子,“铁牛叔,让大家把手里的活放一放,全部来这儿”
赵铁牛看着益州兵给田里的秧苗施肥,闻言,瞥了眼田里臭烘烘的人,“他们也来吗?”
“全部都来。”
孙家的地离入口的石壁不远,他问梨花,“我们也来吗?”
“来。”
站得高,声音才传得远,这儿空旷,又是石梯,很适合召集大家说话。
梨花站在最高处,见大家像鸟雀回巢似的往这边涌来,偏头与牵着孩子的男人道,“和岭南人打起来的话,只有孩子能留在谷里。”
男人连连点头,“我知道的。”
等赶走岭南人他还得带着孩子回去呢。
他上个月种的青葵开花了,再不久就会挂果实,他要回去采摘的。
孙家人最先到,梨花走下石梯,与他们说了下外面的情况。
孙大郎慌了瞬,随即又镇定下来,“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山谷并非牢不可破,去年李家人放绳子往下滑,要不是遇到风雪天,谷里肯定有一番厮杀的。
他记得那两日梨花安排人在李家人可能放绳子的位置蹲守,悬着的心踏实起来。
梨花说,“不走就只能打”
“打得过吗?”
“打得过。”梨花没领过兵,却也知道为将者最忌讳军心不稳,将从岭南人身上搜刮的匕首递过去,信心满满的说,“我们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就打死了五个岭南人。”
匕首不知沾了多少血,颜色都红得发黑了。
孙大郎皱着眉接过手,狭长的眼在赵广安身上瞄了瞄。
赵广安识趣,主动拉过刘二道,“我是等刘二把人制服了才动的手。”
刘二无措的挠头。
想说他出现时五个人已经跟死了没什么
两样了。
可梨花徒手对付五人最后打赢了太匪夷所思,就怕他说了也没人信,与其这样,不如由着三东家的话往下说。
他刚张嘴,就听赵广安补充了句,“三娘也帮忙了。”
刘二的嘴还没阖上,闻言,急忙附和,“对。”
赵广安怕孙大郎还不信,将背篓里的衣物拿了出来。
岭南人真够嚣张的,穿普通的衣衫就敢闯到益州地界,瞧不起谁呢?
他将东西倒地上,“不是我糊弄你,他们身上穿上的就是这个”
衣服上染了血,上头还有腥味。
赵广安说,“还有两人压在石头底下了不好扒衣服,只拿了他们的鞋和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