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人前,梨花不得不止住话题,听赵广从和佟管事聊到石家,清清冷冷的说,“石家既然在村长家,咱们就过去打声招呼吧。”
络腮男把过所还回去,主动上前领路,“不知小娘子来荆州所谓何事?若有小的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明示,小的定竭尽所能”
这副嘴脸,叫梨花像吞了苍蝇似的恶心。
直接没理他。
世人都是欺软怕硬的,管事阿谀奉承,无非忌惮那份过所,她越不搭理他,越能彰显自己的清高和神秘,他们就越舔着脸上前巴结。
记忆里,赵广昌碰到石进后,石进就是用这个方法慢慢收服赵广昌的。
这不,管事们见她态度冷漠,识趣的噤了声。
半路碰到其他管事,纷纷被这群人的谄媚惊住,扯着嗓门问,“她们谁啊?”
竟让这群人这般小心翼翼。
络腮男朝同僚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他越遮遮掩掩,其他人就越好奇,“益州来的?”
最近听说荆州王有心跟益州王联姻,想把女儿嫁过去,前两日已请了媒人去益州,两州亲事若成,京都军南下,荆州肯定会派兵支援,所以上头有令,凡益州来的百姓需礼貌对待。
但毕竟是道听途说的八卦,真假还不知道。
络腮男摇头。
不知道。
过所上的官印是荆州衙门的印章。
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便是佟管事这样的老熟人想帮忙挑担子都遭拒绝了,可见小娘子规矩大,不经她同意,底下的人不敢擅作主张。
梨花不知管事们心里咋想的,她边走边打量官道两侧的稻田。
这片稻田差不多有十几亩,田埂将其切成四四方方的形状。
田里积蓄了水,水波荡漾,时不时响起嘎的声音。
“田里有鸭子?”
寂静中,她突然问了句。
管事们先是一愣,随即兴奋的躬身上前,热络道,“前不久稻田里发现有蝗虫,告知衙门后,衙门就赶了几十只鸭子来,说是鸭子能驱虫。”
“什么虫都能驱?”
永乐村的秧苗长了黑色的虫,养鸭子有用?
梨花走向路旁,蹲下去看田里的鸭子。
管事们高举火把替她照明,声音不能再轻柔,“能吧,反正有了这群鸭子,秧苗的颜色都绿得多了。”
路上有人们拖树留下的树枝,梨花捡起一根拨稻田里的水。
水有点浑浊,没看到虫卵,秧苗的根颜色也正常,回去后,让堂伯丢几只鸭子在稻田里试试。
看了会儿,她将树枝扔了,目光望向村口,“村里住着多少人?”
在山上看村子离得不远,下山才知离了好几里。
村口的几个大炉子,这会儿还冒着烟呢。
管事颔首,“两千多人,都是戎州逃难过来的,小娘子不知道,那些难民凶残得很,刚到荆州,见村烧村,见人杀人,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
“哦?”
见她似乎感兴趣,管事们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这儿以前是牛家村,村里住着四十几户人,去年秋,田间正丰收呢,山上突然蹿出一群难民,把村里的村民杀了个精光。”
一鼻尖有痣的管事说,“全村上下,只有牛五郎活了下来,那日他在另一座山头放牛,看到难民屠村,磕磕撞撞的去衙门告状,衙门派了五千士兵才将那群难民剿灭了。”
“想到牛五郎家破人亡,前县令提他做了村长。”
“后来,难民越来越多,官府怕他们滋事,就把他们圈起来开荒。”
说到这,管事提醒梨花,“小娘子不知人心险恶,进村后,莫与难民走太近了。”
“这是自然。”
梨花起身,继续往前走,管事低眉顺目的跟着,经过堆着树木荒草的地,向梨花介绍,“这儿是牛家村的位置,村子烧毁后,村长让人将其清理出来堆柴火”
说着,他
指了指村口的大炉子,“山里树多,砍回来的树剥了皮丢里面烧成炭然后去其他换粮”
离村口越近,路边值守的管事就越多,梨花问,“难民们闹事不?”
管事不假思索,“不闹,他们背井离乡,咱们收留他们,还给他们粮,哪儿有脸闹啊。”
梨花不置可否。
走到村口,一排硕大的栅栏横在中央,栅栏两头,两人高的木架上放着火盆。
火盆里的火苗攒动,啪啪啪的跳出火星子来。
栅栏前,一面目凶恶的男子问管事,“哪儿来的人?”
管事凑上前,嘴巴贴到男子耳朵边嘀咕了两句。
男子看他,狐疑道,“真的?”
“我们还能看走眼不成?”
男子扬手,立刻有四人上前推栅栏。
梨花面不改色的往里走,经过男子身旁,听他说,“明天需拿过所去镇上登记。”
是敌是友,逃不过里正的法眼。
梨花故作高傲的扬起头,目不斜视的走了。
管事拍拍男子的肩,“小娘子尊贵啊”
无论怎么改朝换代,贵人始终是贵人。
梨花装作没听到管事的感慨,官道两侧隔两米就有烧着火的火盆,官道横穿村子,村里的茅屋面朝着官道。
茅屋没有小院,没有门,亮着光的屋,一眼就能看到头。
靠墙一个桶,其余尽是枯枝柴火,没有家具,也没看到晾晒的衣物,仅有的光还是烧的树叶。
屋里就三五个人,睡在树叶上,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好像遭遇了什么酷刑,奄奄一息快死似的。
管事留意着梨花的脸色。
小姑娘心善,喜欢可怜人,但这些难民不值得人同情。
管事细声细气的提醒,“难民凶残,小娘子还是离她们远点为好。”
话音刚落,茅屋背后骤然轰的一声。
管事解释,“定是屋子塌了”
语气平静,仿佛不止一次这样了。
梨花轻飘飘的问,“你们不去瞅瞅?”
“我们管开荒,村里的事另有人管。”
“压死了人怎么办?”
“不就几个难民,死了就死了。”管事漫不经心,仿佛死的不是人,而是只蚂蚁。
梨花耸了下肩,往没亮光的茅屋瞅去。
屋里黑黢黢的,只模糊得看得见个清瘦的轮廓。
村里来了人,这样的动静,竟没有一个人探头张望,整条官道,除了火盆里跳跃的火,死一般寂静。
从没见过这么鬼森森的地方,赵铁牛害怕,进村后就挽着刘二的手不松。
刘二挣了挣,没挣脱,便由着他去了。
就这样走了十来米,络腮男突然抬脚,朝旁边的木窗踹去,面目狰狞,“三娘,待会到我住处去。”
屋里鸦雀无声。
半晌,一个枯瘦如柴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双颊凹陷,眼神空洞,披了件松松垮垮的衣服往外走。
络腮男不知哪儿来的火气,人走近后,猛地拽住她头发,“甩什么脸色呢?信不信待会老子弄死你!”
女子被迫的仰起头,双脚踮起,不喊疼,不求饶,就那么呆滞的望着漆黑的天。
络腮男似乎觉得扫兴,手往前一推,“没劲!”
女子摔在地上,散乱的头发盖住了她半张脸,梨花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见她缓缓起身,行尸走肉般的往茅屋后走去。
赵广从看梨花盯着女子看入了神,心知她不懂,埋怨佟管事,“这样的人,何苦喊出来辱小娘子的眼。”
佟管事也觉得此举不妥。
新县令上任,严禁他们欺辱妇孺,难民们不知道,不会去衙门告状,小娘子不小心说漏嘴怎么办?
上头查下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络腮男嫌晦气吐了一口痰,转身嬉皮笑脸的同梨花道,“这些难民心肠歹毒,不狠狠收拾几下,不知掀起什么风浪来,小娘子莫怕,你出身高贵,怎么也不会沦落到”
话还没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他下意识闭上眼,骤然,右臂钻心的疼。
“啊”睁开眼,就见鲜血喷溅的地上躺着半截手臂。
疼痛让他不断的冒汗,力气迅速的流失,他再也撑不住,屈膝跪了下去。
面前,那个背着孩子的汉子慢慢擦拭着手里的刀,眼神凉薄,“小娘子不喜欢嚣张之人,断你只胳膊,望你日后长长记性,再有下次”
他的目光落在络腮男的小腹上。
络腮男不认为他想捅自己的肚子,战战兢兢的合拢双腿,求饶道,“小娘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幕发生得太快,好多管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有人抵自己胳膊才回过神,赶紧扶络腮男起身。
络腮男横行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村里的人,只要他看上谁就必须弄到手,之前就失手杀了人,村长替他瞒下了,没想到这次竟敢在贵人面前犯浑
络腮男很快被扶走,在场的管事再看梨花,愈发恭敬。
刘二丢掉染血的帕子,将刀插进木质刀鞘,“村长家在何处?”
管事不敢小瞧他,“前边岔口左拐上坡走到头就是了。”
刘二这招是跟李解学的。
李解杀人从不说话,他想,李解要是在场,定不会砍断络腮男一只胳膊就算了的。
他露了一手,边上的赵铁牛直接懵了。
前一刻他还挽着刘二的手,下一刻,刘二就甩开他摸刀杀人。
动作迅速果断,颇有李解的影子。
他很想问刘二是不是跟李解学的,又怕暴露自己的戎州口音,只能拿一双眼眨巴眨巴的望着刘二。
刘二知道他想问什么,承认,“李解教的。”
管事们看他吐出个名字,都猜李解是他师父。
这人就这般厉害,他师父得多厉害啊?
管事们慕强,看刘二的眼神里满是景仰,“郎君这身手,小的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呢。”
刘二谦虚,“雕虫小技罢了。”
他没有跟正经师傅学过武艺,这些杀人的招数,多数都是李解教的。
杀人嘛,出人不意成功的几率最大,面对面过招的话,他不知道能不能赢络腮男。
“这还雕虫小技?”佟管事说,“整个村子都挑不出有你这样身手的”
别看他们生把难民打得头破血流的,那是他们壮实,吃饱了饭,力气大,谁要闹事,抡起铁棍就打。
说起铁棍,佟管事想到好像还有位深藏不漏的。
他挑着担子,背个铁棍,相貌普普通通的,但以他的体型,打架肯定猛。
难怪外头这么乱小娘子还敢招摇过市,竟是有倚仗的人,他不由得问赵广从,“封郎君会功夫吗?”
赵广从还处于震惊中。
他认识的刘二温吞,为人没主见,在外听赵广安的,到家听他娘的,人前也不多话,和他兄长截然不同的性子。
偏偏,这样的人,手起刀落砍掉了人的手臂。
想到地上那半截手臂,赵广从心有余悸,不小心说了实话,“不太会。”
进谷后,有阵子梨花心血来潮,让大家练练怎么挥锄砍人,上次来荆州,李解也跟他比划过杀人的招式,他畏惧杀人,没有认真学。
乱拳打死老师傅,他觉得不学也能杀死人。
现在才发现自己当初浅薄了,乱拳哪有杀招快?
他当初好好学的话,刚刚耍威风的就是他了。
“哎”
看他叹气,佟管事想说他也太谦虚了。
他要没本事,怎么可能入石老爷的眼?虽然他族兄跟着石老爷做事,但他看得出来,石老爷钟意的还是封郎君。
但跟着小娘子似乎更有前程,手底下的人刚跟人动手,她的心情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仍然走走看看的。
他领她上坡,“小娘子小心脚下”
村长家的位置高,还没走近,就听到院里的高谈阔论声了。
声音嘈杂,管事怕梨花嫌闹,解释说,“村长家有厨娘,村里管事,客人,都在院里吃饭。”
说话间,机灵点的管事已经去院里报信了。
不多时,乌泱泱的人迎出来。
为首的除了石进,还有个圆润的少年郎。
赵广从捂着嘴和梨花说,“石老爷身侧的就是牛五郎。”
牛五郎不过十几岁就长得满脸横肉,杀气冲天,石进被他衬得如芝兰玉树,温文尔雅。
石进定定的望着梨花。
院里视野开阔,梨花她们进村他就瞧见了,但隔着距离,他并不知来的何人,所以看到梨花时,他脸上闪过惊讶。
牛五郎注意到他的反应,粗声粗气的问,“石老爷的朋友?”
石进没有回答,倒是报信的管事说了梨花携有过所的事。
依照规矩,携过所入境者,需先去里正家登记,由里正确认真伪后才能进城。
但天色已晚,去镇上只能等天亮了。
石进琢磨怎么回答时,他身后的赵广昌跑了出去,情绪激动,“四郎”
声音哽咽,难掩悲痛。
赵漾趴在刘二肩头,听到赵广昌叫自己,缩着脖子往后躲,明显不想认这个人。
想到要不是为了给赵漾治病他们不会来这鬼地方,赵铁牛生气的挡住赵广昌的路,指梨花。
意思是梨花同意才能把孩子抱回去。
赵广昌发现儿子丢了就闷闷不乐至今,媳妇更是哭得差点小产。
眼下好不容易看到儿子,竟被赵铁牛拦着,他怒冲冲的质问梨花,“三娘,你什么意思?”
三娘?
管事们恍然大悟。
难怪络腮胡没了右臂,原因竟是这个。
只能说络腮胡倒霉,村里这么多女子,偏偏挑了个与小娘子相同称呼的。
不知道贵人最忌讳这种事吗?活该!
梨花讽刺的勾起嘴角,不打算认赵广昌,“这娃是我在山里捡到的,这些天,我给他吃给他喝,郎君要是想赎回去,拿钱来”
赵广昌气得想打人,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就被管事们拉开了。
佟管事劝,“封大郎君别冲动”
小娘子身边的人武功高超,真动手,他恐怕没沾到小娘子的衣袖就人头落地了,何必呢?
赵广昌怒火滔天,“三娘,你别得寸进尺!”
石进皱起眉,他来难民村有要事,赵广昌继续不依不饶,坏了他的计划怎么办?
他呵斥,“封大郎,不得无理生,回来。”
牛五郎看他颇为忌惮这个小娘子,又问了一遍,“这小娘子是谁?”
牛五郎能当村长全因里正的帮衬,难民搬到牛家村后,里正向县衙举荐牛五郎做村长。
前县令看在牛家村遇难的百姓的份上,答应了。
殊不知,牛五郎心里的仇恨太重,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性情极其暴躁,动不动就怒吼打人。
石进怕他发火,思索怎么回。
梨花心眼多,肯定不会用真实身份,他要说漏嘴,梨花肯定和他鱼死网破,想清楚这点,含糊其辞道,“贵人,你还是别惹她得好。”
“这牛家村还有我不敢惹的人?”牛五郎眉一竖,整个人暴躁无比,“来人”
报信的管事站在他身侧,看他变脸,心道不好,硬着头皮劝,“小娘子明个儿要去镇上,遭里正知道你又乱用刑,会不高兴的。”
牛五郎暴虐,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不让她们走不就行了?”
管事脸色大变。
贵人一怒,尸横遍野,不说牛五郎能否打得过那些人,就小娘子的家人知道她死在这儿,肯定会报仇,而为了平息他们的愤怒,官府肯定会把牛家村的人交出去。
牛五郎没亲人了,他还有呢。
他不想死。
想到牛五郎生气皆因石老爷那句‘你还是别惹她得好’,他急忙问石进,“小娘子家里做什么的竟让石老爷也忌惮?”
忌惮?石进笑了下。
一群山野村夫,如果不是看他们有点用处,自己会纡尊降贵搭理她们?
他看着不知入了贼窝的小姑娘,故意卖关子,“不好说,让小娘子自己和你们说吧。”
不能宣之于口的家世必然不俗。
管事讪笑道,“既然不便说就算了,她的过所盖着荆州衙门的官印,定与荆州衙门关系匪浅”
石进又笑了下。
心道还是小瞧梨花了。
他都弄不到的过所,竟然梨花弄到了。
他叫赵广昌回屋,提步跟在他后面。
儿子失而复得,赵广昌高兴得眼底起了水花,石进佯装没看到,问他,“给十九娘过所的人是谁?”
“戎州一个县的县令,三娘救了他外甥,以此作为报答的。”
这事赵广昌之前就说了,石进只当梨花好骗,戎州衙门那会儿已经名存实亡,签发的过所不可能被其他衙门承认,是以他没放在心上。
“给她过所的县令叫什么?”
赵广昌心里惦记着儿子,无心想他事,“不知。”
石进心下不悦,“过所自来就极其贵重,有县令肯给你们这个,你们竟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
“我只知道他外甥姓沈,岭南来的”
沈?石进先记下,看他来回搓手,一副很急切的模样,温声道,“四郎既找到了,你快回去和弟妹说声吧,免得她继续难受。”
赵广昌确实等不及了,“那我先回屋了啊。”
村长家的屋子多,顾及元氏有身孕,村长特让他们一家三口住一屋。
屋里燃着油灯,元氏坐在灯下,手里抱着赵漾的衣衫,不停的抹眼泪。
出来至今,她一直没休息好,人迅速消瘦,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重。
赵广昌走进屋,“四郎回来了。”
一开口,眼眶立刻红了,搂过元氏,“四郎回来了,他估计在山里迷了路,三娘来荆州碰到他就一并带来了。”
元氏泪雨如下,“你没骗我?”
“没,刘二背着他,就在村长家的院子外”
还没说完,元氏就推开他,急切的往外跑,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一动,圆鼓鼓的肚子颤了下,赵广昌心惊,几步上前拉住她,“小心点”
回头唤床榻上的女儿,“二娘,四郎回来了,咱们见他去。”
赵文茵迷迷糊糊的坐起,“阿弟?”
“对,阿弟还活着,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儿子丢了后,女儿睡着都在哭。
赵文茵一直在自责。
上车后,她和四郎坐一起的,马车颠簸,她就靠着车壁眯了会儿,醒来四郎就不见了。
以为他小解忘了上车,叫阿耶回去找。
赵广昌老来得幼子,打小就宝贝他,得知儿子可能因小解落在了半路,他往回找。
找到官道也没看到人,喊名字也没人应。
他怀疑草丛埋伏着人拐子,见四郎生得可爱就拐走了。
他也怀疑过四郎是不是回村了,但四郎是坐车下山的,根本不识路。
再者,离开的前一晚,他和姐弟两讲过道理了,姐弟两保证会听话不乱跑,没理由回村。
万万没想到,竟是在山里迷路了。
梨花虽然没有仔细说,但看四郎连他都不认了,定是吃了很多苦。
他拂去眼角的泪,对女儿说,“四郎最听你的话,待会你哄哄他,让他别生阿耶的气,阿耶发誓,往后再也不弄丢他了。”
儿子不理自己,定是生气的缘故。
一家三口去到院里,村长已经招待梨花她们落座。
赵漾坐在梨花膝盖上,盯着桌上的黍米粥发愣。
果真是儿子,元氏哭着扑过去,“四郎”
赵漾偏头看了眼,眼泪汪汪的喊阿娘。
元氏喜极而泣,伸手抱他,“阿娘抱抱”
赵漾一听这话,立刻扭开头,“不”
元氏的手僵在半空,想到丈夫说儿子对她们心里有怨,拉过女儿,“给阿姐抱抱好不好?”
赵漾看到赵文茵,哇的声哭起来,“阿姐抱,阿姐抱。”
梨花的怀里一空,不由得看向赵文茵,她瞧着比在村里时要瘦点,没什么精气神。
不过衣服皱巴巴的,看着却不脏。
不像受委屈的样子。
赵文茵抱过赵漾,呜呜呜的哭起来,“你去哪儿了,我醒来到处找你,呜呜呜。”
睡觉前,她问赵漾困不困,赵漾说困,她就让他靠着自己睡。
车里还坐了夏家明家山英婆家的人,这么多双眼睛都没看到赵漾怎么失踪的。
山英婆信鬼神,说山神看赵漾乖,把他带走了。
她不信,这会儿抱着人,她反复追问,“你去哪儿了?”
赵漾不回话,一个劲儿的哭。
骨肉团聚,边上好些个管事偷偷落泪,但梨花发现石进脸上没什么情绪,甚至还不如看到她的第一眼的惊讶来得夸张。
她扭头去看牛五郎。
后者双目充血,额头青筋直跳,下一刻,他起身离桌,“弄几个难民去刑房。”
佟管事默默退到角落里。
村长痛恨戎州人,稍有不顺就拿戎州人撒气,那间刑房里,不知死了多少难民了。
去年冬,记录在册的难民两千八百多人,过个年,人数降到了两千四。
上头派人来查,查到的是死于寒冷。
清明前后,村里又死了两百多人,这事传到荆州,不久就换了新县令。
新县令不喜酷刑,禁止欺压难民,若知道村长滥用私刑
他看向小娘子,心里担忧不已。
第137章 13
7抢夺人口虽为蝼蚁,当有鸿鹄……
梨花静静望着抱头痛哭的姐弟两,琢磨着说点什么时,元氏忙赵文茵胳膊,“回屋去。”
一副生怕她把赵漾抱走的样子。
梨花掀了掀眼皮,回头问身后的管事,“能用饭了吗?”
她的位子坐过人,她坐下后,管事就把碗筷收了,重新盛了热腾腾的粥来。
浓稠的黍米粥,色泽黄润,香味诱人,比族里乌漆麻黑的野菜粥不知好看多少。
她的话一落,立刻有人递上勺子,“小娘子请”
村长不在,石进不端着了,摒退管事,开门见山的问梨花,“你来荆州作甚?”
“叔伯熬了酱,来荆州卖酱。”梨花拿着勺子,轻轻搅碗里的粥,“石老爷呢?”
“家中来信说已得救,就是财物米粮被强行充了公,叫我买些米粮回去。”石进看到梨花时就想好了借口,继续问梨花,“你怎不去益州城卖酱,而要千里迢迢到这荆州来?”
说着,眼角瞥向隔壁桌的赵广从。
兄弟见面,他不为所动,风卷残云的速度喝粥,完了端着碗主动去后边盛粥。
活像牢房里放出来的
他眉间流露出不屑,梨花看到了,轻笑,“荆州富庶,我来荆州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谎话连篇!石进不信她的话,“你们准备待多久?”
“不好说,荆州地大物博,既然来了,自然要好好逛逛。”感觉粥不烫了,她唤赵广从,“封郎君,你吃这碗吧”
刚盛的粥滚烫,赵广从呼呼呼的吹着,听到这话,诚惶诚恐,“不不用”
“无妨,拿去吧。”梨花将勺子放回去。
赵广从猜不透她的心思,惴惴不安的上前,“我给你重新盛一碗?”
梨花眯了下眼,解下腰间的竹筒递过去。
女子在村里贱如蝼蚁,梨花不想着了道儿,一直没有动碗里的粥。
她观察过了,院里十几张桌,没有专门盛粥的人。
粥用桶装着搁在最中间的桌上,边上是堆碗筷的箩筐,管事们回来后,自己拿碗盛粥找位置坐就行了。
刚刚管事端着粥来时,她并没注意粥是不是桶里盛出来的。
谨慎起见,重新盛过比较好。
每张桌子都坐着人,见她如此讲究,忍不住跟桌上的人交头接耳打听她的底细。
“不是说外面很乱吗?小娘子家里竟放心她独自出门?她的仆人一刀砍断大胡子手臂是真的吗?大胡子整天喊打喊杀,怎么没还手?”
管事们的问题数不胜数,问石家人。
石全笑笑,并不接话。
最里面那张桌前的山英婆倒是憋了满肚子话,可没人问她,她只能跟明家人嘀咕,“真嫌弃碗脏就饿着啊,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谁叫人家是地主呢?再落魄,也不是咱能比的。”
“什么地主?”山英婆不屑,“要不是她家没有余粮了,咱何至于逃荒?也就前些年富裕些罢了,现在恐怕连我家都比不过”
离村前,她好脾气的问梨花奶要不要买自己的地。
因元家那点事,梨花奶没给过她好脸,想到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着了,有意卖梨花奶一个好。
谁知人家不领情,张嘴就是‘你都要走了还想跟我要钱?做梦呢?’。
朝夕相处一年多,她了解梨花奶的性子,那么说,肯定没钱的缘故,在青葵县她就这样的,明明没钱,偏要装出泼辣的模样。
“你说,咱要是把她卖了如何?”
“”老方氏满脸不可思议,“你卖她?”
她怕不是忘了自己怎么到这儿的了。
梨花拿她们的卖身契跟石老爷换了匹马简单来说,她们被梨花卖了现在竟想卖梨花?不说是否能成功,以梨花的性子,必不会饶过她们。
山英婆曾是赵家人,没领教过小姑娘的冷血。
去年逃荒,她们走得双脚起血泡都没能坐车,饿得头晕眼花也没得到些许帮衬,夏大郎冲动点就被李解杀了
她劝山英婆,“都分开了,你又何须惹她?”
山英婆眼底闪过丝恶毒,“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去年,她看族里人占空宅收租子,也想试试,谁知运气不好,暴露了住处,她又下跪又磕头的,梨花没为她说半句好话,反而一副早就猜到会出事的模样。
无论何时,只要想到那晚的事,她就倍感屈辱。
“你说她值几钱?”
“”看她较真了,老方氏心头不安,偏十六郎他们先吃饭,这会儿回屋休息去了,害怕出事,她提前下桌去了后院。
她憎恨梨花,无数个夜里都诅咒她去死。
但最近,她想得更多的是四娘哭着追她车的情形。
四娘跟四郎和离,已不是明家媳妇了,但那天,她哭着给她饼,说日后不能在跟前伺候,让她好好保重。
说实话,刚下山的那两天,浑身都透着兴奋劲,可不知哪天起就没劲儿了,她开始惦记那倾斜漏雨的茅草屋,屋前的庄稼,庄稼地里长高的草,草里啄食的鸡
穷日子过惯了,要她想象日后的富裕生活时,她竟什么都想不出来。
那时候,她就觉得山里没什么不好,梨花没读过书,却还是有远见的,梨花要出了事,赵家肯定会没落,男人靠力气能活,女人就遭罪了。
看牛家村的女人就知道了。
所以,为了四娘和孙子们,她决定让十六郎劝劝她娘。
这儿的事梨花并不知,她问石进准备去哪儿买粮,她坐他的车去卖酱。
石进不知她如此厚颜无耻,“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荆州王治国有道,不会允许人口拐卖这样的事儿发生”梨花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荆州王圈地为王,并不得民心,想坐稳那个位置,首先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对拐卖人口,威胁荆州安宁的事绝不姑息。
治国有道?这马屁拍得,石进大概知道她的过所怎么来的了。
他委婉的拒绝,“我这两日身体不适,要在村里调养几日”
“那就没法了”梨花又问,“那能否把马车借我用用?”
“”石进第一次不想和人说话,冷冷道,“不借”
说着话时,坡下来了人。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被几个管事驱着进来,几乎都是男子,一个个面庞黝黑,脊背佝偻,走路颤巍巍的,像六七十的老翁。
“他们活不过今晚。”石进言之凿凿。
梨花的目光落在难民们的脚上。
山里枝桠荆棘碎石膈脚,他们干了一天活,脚背的伤口外翻,糊满了泥。
犹记得去年赶路,地面滚烫,族里好些人受不了,找老太太借鞋穿,而这些人的脚背血肉暗红,肿得老高,梨花不知他们怎么熬过来的。
石进目光如炬的盯着她,“你不可怜他们?”
同为戎州人,看到他们遭迫害,她竟如此淡定?
梨花接过赵广从递来的粥,反问,“石老爷同情他们?”
牛五郎和难民有血海深仇,石进可不敢乱说,“人各有命,我同情他们作甚?”
梨花眼底晦暗不明,“谁说不是呢?”
一群人进了后院,很快,一阵阵凄厉的哀嚎从后院响起。
刘二坐在梨花身侧,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捶了下去,紧紧捏成了拳,赵广从也不埋头喝粥了,望着远处山野,连连叹气,“不都干活了吗?”
怎么还虐打呢?
管事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待会就好了。”
然而,声音持续到了半夜。
梨花被安排到后院西侧最靠里的位置,屋里只有一张床,梨花睡床,赵广从他们在屋里打地铺。
后院是睡觉的地儿,梨花她们进屋后,火盆里的炭就叫人熄了。
整个后院黑漆漆的。
梨花躺在床上,待屋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时,她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刚套上鞋,黑暗里响起赵广从压抑的气声,“三
娘?”
梨花僵住,“二伯没睡着?”
“睡不着。”赵广从拖着木头枕往床的方向挪了半寸,“三娘,益州战败,咱们也会像牛家村的难民这样吗?”
住着随时会坍塌的茅草屋,起早贪黑的干活之余还要忍受村长的毒打。
梨花穿好鞋,开始绑裤脚,“不知道。”
“咱们就一老百姓,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你说老天爷怎么就容不下咱们呢”赵广从声音微哽。
上次来,知道难民过得苦,却不知里头还有这些事,“佟管事要我和你说,趁早办完事回去,看他意思,估计怕络腮胡报复咱”
梨花绑完左脚绑右脚,动作微滞,“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吃完饭,我去井边打水遇到他了”
梨花想了想,能让佟管事忌惮不说的,整个村里就牛五郎了。
牛五郎喜怒无常,没他不敢做的事儿,梨花回,“改天替我谢谢他,我要去趟村里,二伯一起吗?”
“”村里死气沉沉的,赵广从不想去,但梨花要出了事,他们也别想活了,想清楚利弊,他戳了戳边上的刘二,“我和刘二陪你”
赵铁牛睡得跟头猪似的。
就差打鼾了。
赵广从怕弄醒他大吼一嗓子惊动其他人,就没叫他。
他迅速穿好鞋,问梨花,“偷偷去吗?”
这间屋建在山坡上,从后门出去,沿着山壁走就不会惊动牛五郎他们。
不过,他提醒,“村里燃着炭火,有管事巡逻,咱们很容易暴露”
“我们光明正大从前院下山”
“村长看到咱们怎么办?”
“不到天亮,他不会从刑房出来”梨花见过牛五郎这样的人,一旦发怒,不把心里的火泄完不会完事。
屋里有油灯,梨花让赵广从燃上,率先走了出去。
刑房在东侧,没有窗,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里头的哀嚎让人不寒而栗。
梨花瞥了眼就收回了目光,“走吧。”
前院已经收拾干净了,凳子整齐的摆好,碗筷竟然有序的叠在箩筐里,院里只剩两个火盆还亮着。
不知谁在外面罩了罩子。
火光黯淡了许多。
到院里时,碰到一妇人从灶间出来。
四目相对,妇人怔了下,“小娘子要出去?”
梨花鼓起腮帮,“一睡觉满脑子都是血淋淋的手”
大胡子的事儿都传遍了,妇人虽没亲眼看到,却也知道血腥得很,问梨花,“小娘准备去哪儿?”
“四处转转”
“有些难民不老实,小娘子小心点。”妇人的手还是湿的,在衣服上擦了擦,叹着气走了。
院子没有围墙,左右两侧都有路通向村里,梨花想了想,抬脚跟上她,“阿婶哪儿的人?”
妇人的声音绵软,跟管事们的有出入。
妇人抬眼看她,没有隐瞒,“老家淮洲的,去年发大水,和小姑子来荆州讨生活,听小娘子的口音,益州一带的?”
益州山多,地域狭长,口音也复杂。
妇人跟益州人打过交道,和梨花的口音很像。
梨花弯眉,“阿婶真厉害。”
妇人被夸得不好意思,“我也是随便猜的。”
戎州百姓在哪儿都如过街老鼠,而梨花能得村长优待,肯定不会是戎州人。
走了约五六米,梨花看到了那处倒塌的茅屋,屋顶不见了,泥土被推平,明显有人清理过,到一处小径的岔口,妇人顿足,指着几十公分宽的小径道,“我家在那儿,小娘子可要去坐坐?”
“你也累了一天,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们在村里走走就回去。”
这边的茅屋稀疏些,每家都有小院,院外的小径铺了石子,直通这边。
连续几排都是如此。
赵广从也发现了,“会不会是管事们的住处?”
油灯没有灯罩,走路时,灯火时隐时灭的。
梨花刚要说话,右前方突然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明显说话人故意的。
赵广从也听到了,用更小的声音说,“咱还是回去吧。”
黑灯瞎火的,遇到难民跟他们拼命怎么办?
梨花给刘二使眼色,后者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梨花掐灭灯芯,迅速跟上。
小径比上面的小径窄,梨花牵着刘二的衣角,竖起耳朵细听。
“岳大郎他们多半回不来了,你们再不想想法子,下次去刑房的可能就是你们了。”
离近了,赵广昌的声音飘进耳朵里,“石老爷仁慈,不愿你们命丧于此,这才让我来给诸位提个醒”
屋里的人没说话,害怕他们发现自己,梨花没敢凑太近,但冲赵广昌这番话,她大抵知道石进来此的目的了。
人。
石进冲着人来的。
两千多难民,若能笼络了去,单是开荒种地就能让石进富得流油了。
第138章 138乱世求生大采购
梨花有点佩服石进了。
手头拮据,硬是用糠充作粮食骗得山里人心甘情愿随他走。
人手不足,就让赵广昌替他笼络难民。
不愧是读书人,坐享其成被他玩得明明白白的,就是不知赵广昌有没有发现石家的粮袋里装的是糠
“背井离乡,不过求个温饱,你们既干了活,忍了屈辱,没道理还要你们的命”赵广昌操着戎州音,越说越愤慨,“他觉得委屈,你们就不委屈了?干旱,饥荒,蝗灾,虐杀,他的仇有路,你们的仇呢?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些又该找谁去?”
屋里针落可闻的安静。
不知谁先吸了下鼻子,渐渐,有压抑的哭声破嗓而出。
赵广昌微微哽咽,“虽为蝼蚁,却也有移山之力,世道再难,你们也不能丟了戎州人的骨气。”
骨气?
石进想撺掇难民们造反?
距这儿最近的小镇不过十来里,一旦惊动镇上的士兵,难民们都得死,石进想干什么?
难民造反,不可能继续留在荆州,而且他们遭了数月的迫害,离去前,肯定会在村里大肆发泄。
杀人放火是最简单的途径。
管事里有石进的仇人?他想借刀杀人?
好像不太可能,石进手里有几十人,想找谁报仇,法子多的是,犯不着用这种迂回的手段。
难道想以杀过人堵住难民的后路,让他们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做事?
察觉刘二往屋侧走去,她伸手,摸着凹凸扎手的泥墙后,轻轻迈脚。
墙壁漏风,屋里的动静更清晰了。
“郎君哪儿的人?”一道苍老的声音问赵广昌。
赵广昌夹着哭腔,音色沙哑,“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戎州已属岭南,这辈子回乡已是无望,诸位若是信得过我,日后就跟着我”
屋里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都没人说话。
梨花犹豫要不要凑上去看看时,一道亮光突然从夜空劈下,银白的丝线像蜈蚣将云层撕裂。
轰隆隆的雷声钻云而出的刹那,黑黢黢的小径上,突然闪过几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梨花心头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刘二叔”开口的瞬间,闪电划破夜色,清晰的照亮了那些面孔。
血淋淋的脸,伤口纵横交错,好像浸血里的树皮
梨花知道暴露了,昂起头,理直气壮,“我砍了络腮胡的手,是三娘的恩人”
那些人不言不语,如鬼魅般靠近,梨花绷着脸,神情倨傲,没有退意。
刘二上前两步挡在梨花跟前,“我家娘子不欲和你们为敌,不想惊动山上的话就让我们走。”
那些人寒凉的盯着梨花,没有让行的意思。
梨花心知不能露怯,有倚仗的贵人,在哪儿都是清高傲慢的,她挺了挺脊背,强调,“我救了三娘!”
络腮胡断了右臂,肯定心存怨恨,百般折磨三娘,但其他管事知道她在家也排行老三时,必会告诉络腮胡挨刀的原因,所以
他哪怕再恨,也不敢碰三娘了。
“她有过所,拿了她的过所,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赵广昌阴着脸探出头,吩咐,“把她抓进来!”
“你们敢!”刘二摸出刀,“信不信我喊人”
刘二刀上的血腥味还没散,村民们踟躇,纷纷偏头看向门口。
那儿除了赵广昌,还站着个佝偻的老翁。
老翁撩起花白的头发,如死水的眼望向梨花,“小娘子刚刚听到什么了?”
杀了人会惊动官府,到时整个村里的人都得遭殃,老翁颤抖的松开手,任由头发重新盖住脸颊。
雷声滚过头顶,梨花双手环胸,准备与这些人僵持一会儿。
然而没多久,坡路上火光大亮,咚咚咚的脚步接踵而至。
村民们大惊失色,转身想跑,管事们已挥着棍子过来,“谁敢跑,连家人一起杖毙!”
梨花认出是看守村口的男人,五官粗犷,凶神恶煞的。
她哼哼,“干什么?觉得我今个儿受得惊吓不够多,还想搞些血啊肉啊吓唬我是不是?”
男人不料是她,粗声问,“小娘子来此处作甚?”
“打雷了,想找个屋躲躲行不行,怎么,这儿我不能来了?”
小姑娘嘛,任性,不怕死。
梨花装得惟妙惟肖。
男人颔首,认可了这个说法,小娘子站在屋侧的屋檐下,仆人站在她跟前,明显想保护她。
她们若是一伙的,断然不会这样。
难民想杀小娘子?
他看向门前的人,“封大郎君怎么在这儿?”
赵广昌对答如流,“我妻子肚子不适,想找个有生产经验的人问问怎么回事”
男人的目光落到门口的老翁身上,语气不善,“你在这儿做什么?”
“听说村里来了贵人,我们商量着给贵人送点什么礼,这样贵人高兴了就能赏我们点药材啥的”老者扶着墙,“我这夜咳的毛病,怕是好不了咯。”
“村里有规定,夜间不得随意走动,今晚的事我不追究,明个儿你们自己跟村长说去!”
村民们脸色煞白。
男人走向梨花,“要下雨了,我送小娘子回去。”
“不劳烦你。”梨花脑袋一扬,像斗盛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不忘撂狠话,“告诉络腮胡,再让我知道他打女人,我连他左手也砍了!”
一嗔一怒,将贵人的高傲展现得淋漓尽致。
管事们哪儿敢惹她?看刘二手里握着刀,不见油灯,笑眯眯的把火把递过去,“坡路有点陡,小娘子小心脚下,别摔着了。”
梨花顿足,瞥向收刀的刘二,“封郎君呢?”
大半夜不燃灯太过反常,梨花担心引起怀疑,不耐烦地喊,“封郎君”
“在呢。”赵广从护着油灯,从路边的竹林钻出来,“小的东西掉了,捡起后没看到你,就在林子坐了会儿。”
梨花还不了解他?定是怕死,偷偷找地儿藏起来了。
懒得拆穿他,“回吧。”
赵广从心虚气短,闻言,上前半步,小心翼翼替她照明。
卑躬屈膝的模样看得管事们低头窃语,“小娘子到底什么身份,竟让封郎君惧怕成这样。”
“听说乡绅富户们为了争抢地盘打得凶,你们说会不会是封家败给小娘子家了啊?”
“那封大郎怎么会投到石老爷麾下?明眼人都知道小娘子家境优渥,封大郎君不知道?”
“哎,世事无常,上次封郎君来,带个仆从,何等意气风发,这才多久光景,他就沦落到给人提灯的地步了”
“”赵广从趔趄,差点摔跤。
这些人,说话就不会小点声?什么提灯的地步?族里多少人想来提灯还没资格呢。
哼。
闪电噼里啪啦的,时不时照亮几座枯黄的屋顶,走到最后个岔口,梨花看到屋檐下的灯笼亮着。
她记得灶间帮忙的妇人就住在里头。
“淮州富裕还是荆州富裕?”她问赵广从。
赵广从满腹牢骚,思索片刻后回答,“淮州吧,淮州有水运,和京都扬州等地商品往来频繁,你没做过生意不知,自古以来,商人汇聚的地就没不富裕的。”
聊到熟悉的生意场,他眼角眉梢抖吊着得意。
“封郎君想不想去淮州瞧瞧?”
赵广从连连摆手,“不想不想。”
各州都在造反,这时候出远门,容易被当成奸细杀了,若遇那心术不正的官,没准把自己监禁起来。
去年青葵县的县令不就禁止商人离城?
“三娘去淮州干什么?”
“不知道。”
世道会乱成什么样她也不知道,如果哪天山里不能待了,总要找个容身之处不是?
见过程副将后,她有片刻想以益州百姓身份活在益州,但益州征兵这事让她打消了念头,她不想打仗,不想阿耶他们上战场。
淮州富裕,淮州官府若体恤百姓,她倒乐意去。
电闪雷鸣不消停,到院里时,豆大的雨滴砸落,先是一颗一颗的,待她们走到后院,雨水湍急,哗哗哗的雨声盖过了刑房的残酷声。
到了门口,走前掩上的门突然从里拉开,十六郎匆匆忙的跑了出来。
赵广从错愕,“堂弟?”
看到她们,十六郎明显松了口气,“我睡不着,想找堂兄说说话,但他睡得太沉了,怎么弄都弄不醒。”
“???”找铁牛说说话?他这么想不开吗?赵广从直觉有问题,可还没问,人就跑了。
“他怎么回事?”
梨花看了眼屋里的箩筐和桶,“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出门在外,赵广从的东西并不多,换洗的衣物,防身的竹甲,以及长刀和匕首。
一会儿后,他和梨花说,“东西没少,他会不会来找过所的啊?”
大兄那句‘拿了她的过所,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可是听见了的,“三娘,过所呢?”
“过所还在。”
重要的东西,梨花都放棺材里的。
她问刘二,“你的东西有没有少?”
“没。”他就一套衣衫,没什么值得人偷的。
剩下就赵铁牛的包袱,那么大的声响他都没醒,不知是不是嫌地上冷,眼睛闭着还知道伸手抓被子。
赵广从奇了怪了,“他怎么睡着的啊?”
“路上不就这样?”梨花爬上床,“已经很晚了,明早还要去镇上登记,咱们也睡吧。”
在山里住久了,听着雨很快就能睡着。
梨花一觉睡到了天亮,出门时,天灰蒙蒙的,仍在下雨。
管事们端着碗,坐在屋檐下骂骂咧咧。
原是雨水冲垮了田埂,堵住了疏水口,导致田里水位上涨,没过了秧苗。
再就是丢了四只鸭子。
养鸭的管事怕上头追究,天边刚泛白就去找了,没找到。
“罢了,里正要是差人来问,就说难民偷了。”另一个管事给他出主意。
他脸上并无喜色,“里正不相信怎么办?”
“咋不信?难民偷了鸭,村长发现后将其打死了”
前一刻还苦着脸的管事立刻神采勃发,“我和村长说说。”
这种事,必须村长点头才行。
他搁下碗,喜滋滋的走了,给他出主意的管事喊,“我帮了你,日后有好处别忘了我啊。”
“放心吧”
这么大张旗鼓的把罪推给难民,不怕遭报应吗?
赵铁牛嫌他们恶毒,不让梨花往人堆里去,“三娘,你回屋,我盛了粥给你送到屋里去。”
“没事,吃完饭咱还有事要办呢。”
不得不说,荆州的米确实香,梨花昨晚吃了两竹筒粥还意犹未尽,要不是怕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她还能再吃两竹筒。
不知是不是出来得晚了,梨花没有看到石家人。
赵广昌肯定会把昨晚的事儿告诉石进,不知道石进能否沉住气,沉不住,肯定会来找她,到时她该怎么套出他的真实目
的?
去小镇的路上,梨花一直在想这件事。
石进心思缜密,怂恿难民造反后肯定还有后招,就像他坑骗山里人下山一样。
想得正入神,忽听赵铁牛感叹,“三娘,这荆州的雨景和咱山里不一样呢。”
他弯腰,将背上的梨花掂了掂,偏头看向路边田野,“山里的雾轻盈洁白,荆州的雾泛青,看着阴森森的。”
梨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雨落入秧田,像有鱼儿在里面蹦,搅得水浑浊不已。
她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五里,这些稻田,在另一个难民村的地界上。
难民,稻田,地界,她好像知道石进的打算了,搂了搂赵铁牛脖子,轻快问道,“铁牛叔,你要是难民,你会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想方设法的逃呗,那么多山,不信荆州人会一寸一寸的搜。”
赵铁牛想不明白,待在村里做苦力也已经很惨了,忍受管事和村长的迫害也不跑,难民们到底咋想的啊?
“三娘,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跑呀?”
梨花回想起闪电下那些触目惊心的脸,心下感慨,“或许还是想活着吧。”
老百姓大多淳朴,吃过颠沛流离的苦,安定下来后就不想再跑了。
村长杀人如麻也好,管事凶残暴虐也罢,他们侥幸的想,熬过去就能活了。
再就是逃出去处境就会好吗?战事频发,到哪儿不是个死呢?比起面前的痛苦,人们更畏惧未知的灾难。
赵铁牛不懂,“想活就进山啊……”
“山里哪有那么好?她们能在山里安家,是开荒建屋的锄头刀具,普通人进山,砍柴起火都费劲。”
说到起火,梨花想到得买火折子了。
去年逃荒,她怕遇险,随时都揣着火折子,加上阿耶身上的,一个月至少消耗两根火折子。
后来怕族里没有火种,赵大壮的火折子也是她提供的,开春后,老太太给族里人煮饭,火折子也是在她这儿拿的。
上等的火折子能保留一个月的火种,次等的只能保留半个月火种。
她的棺材,消耗最多的就是火折子。
再就是盐,粮种,有可能的话,去铁器铺问问有没有专门挖树根的铁器,买回去开荒能轻松点,还有治水泡血泡的药膏……
进镇子前,梨花在脑子里数了遍要买的东西,谁知等她们去里正住处登记后上街一瞧,铺子全关门了。
敲门打听,说是逢集那日才开门做生意。
赵铁牛问,“去县城吗?”
西陵县离小镇四十里,这么大的雨,走到县里都晚上了,那不得在城里住一宿?
梨花看了眼滴雨的屋檐,纠结片刻道,“去县里。”
过所给里正时,里正诧异却没多问。
犹记得天下未乱时,去官府登记,衙门里的人会在过所上盖章,以示没有乱跑。
而里正并没这么做,就只在归还过所时问了句,“牛家村的人没冒犯你吧?”
梨花学说书先生讲的富家小姐,眉一扬,鼻孔朝天道,“他们不敢。”
里正低头笑了笑,笑容很是和蔼。
戎州没闹饥荒前,梨花曾在很多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笑,可惜现在看不到了。
看不到笑,也看不到笑的人。
不想回忆以前的事儿,梨花爬上赵铁牛的背,主动找话题聊,“铁牛叔,到县里后,你可有什么想买的?”
“没什么想买的。”赵铁牛可舍不得花钱,“三娘想买啥……”
“太多了。”
在益州黑市,她用了十锭金子,不知这次又要花多少,“不知在山里藏粮的人是谁……”
“管他是谁,粮已经被咱吃了,金银珠宝被咱花了,他们要不爽,那就干架。”赵铁牛说,“这世道,狠心的才能活……”
说着,赵铁牛话锋一转,“你想买啥就买啥,树村的人说了,你多少钱买的就多少钱卖给他们,价格高点也无妨,他们有钱,不会让你吃亏的。”
梨花道:“他们平日没沾过油水,碰到卖油的咱就买点油回去。”
“行。”
走了十几里,路边有件破庙,梨花说,“咱进去吃点东西再走吧。”
赵铁牛背着他走了二十多里,梨花过意不去,进庙就找柴生火煮雨水喝。
庙子漏雨,滴答滴答的,赵广从放下箩筐,疲惫的抖蓑衣上的雨,“这么大的雨,荆州不会发大水吧?”
夏日的雨不就这样?
梨花挑地上没淋雨的柴,问他,“西陵县有河吗?”
“有啊,就在西陵县县东,□□米宽呢。”
“河里有鱼吗?”赵铁牛砸吧砸吧嘴,“好久没喝鱼汤了。”
“……”
一天不是吃就是睡,赵广从不想和他说话,揭开箩筐上的油纸布,拿出装干粮的袋子来。
老太太烤的饼硬,两口饼下去,喝半竹筒水就不饿了。
没错,是不饿。
出门在外,干粮得省着吃,不饿就不吃了。
他刚拿出饼,庙里突然一暗,宛若黑云从门口压进来,他抬头往门口一瞧,就见石进领着乌泱泱的人进门。
“十九娘去西陵县何事?”石进不装了,沉着脸,嗓音低沉。
梨花直起身,天真的反问,“我不能去?”
“十九娘是个聪明人,我就不和你兜弯子了,咱们有话直说,梁州去年闹虫灾,庄稼颗粒无收,我此番来荆州是为了粮……”
在路上梨花就想到了。
难民们杀人烧村就会逃命,那时粮食就是最重要的,石进这一招,不仅要人,还要粮。
难民造反,输了死于非命,于他没什么损失,赢了他人财两赚。
梨花把柴堆成伞的形状,仍是那副清冷语气,“和我有关系吗?”
“我已归还你大伯他们的卖身契,并承诺他到梁州后提他做主簿,你们哪日不想在山里待了,随时可以来梁州……”
梨花看了眼他身后,不见赵广昌他们的身影。
他惯会骗人,他的话,梨花一个字都不信,于是道,“我来荆州卖酱采购,没想节外生枝……”
意思是不会插手他的事。
李解说难民村复杂,好人坏人不好分,若无十足把握,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是故,她暂时没打算和石进抢。
但以后就不好说了,毕竟,田里的稻谷还有两个月才成熟。
怕石进不信,她又说了一扁鹊,“石老爷不必担心我搅乱你的好事,我买了东西就走。”
石进沉吟,“你要买什么?”
“药材,粮种,油,盐,饴糖,农事的书……”她故意没提火折子,山里防不住火,总得留
个心眼不是?
石进上下打量她,全是贵的,她买得起?
不怪他疑惑,赵广昌并没告诉他赵家山里挖到粮食和金银财宝之事。
当然,不是赵广昌故意隐瞒,那些东西有主,不小心被他们挖到而已,在山里不说,是怕石进称那些东西是石家的要求他们还……后来不说,是赵漾丢了,赵广昌意志消沉,根本没想起来。
石进说,“物价疯涨,你要的东西可不便宜。”
“都来了,再贵也得买不是?”来荆州后,梨花当贵人当上瘾了,说话滴水不漏的。
石进道,“我的马车借你,望你早点办完事离去。”
昨晚,赵广昌都快煽动那些人答应了,谁知被梨花搅黄了。
难民精得很,若发现梨花有拉拢之意,必定毫不犹豫的投靠梨花。
因为梨花表现得很嚣张,连管事们都得看她脸色,这样厉害的人,他是难民他也选她。
他在荆州经营这么久,眼瞅着快成功了,怎么能让梨花杀出来抢夺人。
“可要给你们车夫?”
“不用。”梨花笑容灿烂,“那就多谢石老爷了。”
有马车能节省体力,速度还快,她们赶在傍晚就进了城。
荆州王登基,与民同庆,进城的苛捐杂税通通免了。
许是这样,大雨倾盆的街上也有行人。
“刘二叔,问问医馆怎么走?”
荆州没有经历饥荒,没有百姓流连失所,所以城中一片欣欣向荣的影响。
“兄台,请问医馆怎么走?”刘二勒住缰绳,问路边的行人。
“走到第二个岔口左拐就是了。”
“多谢。”刘二挥鞭,回头跟梨花道,“荆州太平,百姓都和善得多。”
在戎州,别说问个路,前一刻还称兄道弟的人下一刻就会反目成仇。
“三娘,往后我们可以常来。”
下一次,他们用马车拉酱来卖,远是远了点,比益州安全多了。
梨花撩起帘子往外头看。
商铺林立,五颜六色的布帜招牌迎风飘扬,一派繁荣之象。
“好啊。”
天黑得快,医馆没什么人了,梨花让大夫给她把把脉,看看是否有什么不妥,然后再给刘二他们瞧瞧。
“小娘子可是不信在下的医术?”
这几人的气色,不像有病的。
“不是。”梨花看向他身后半面墙的药材抽屉,解释,“我们远道而来,想看看是不是半道生病了,还望大夫莫怪。”
大夫来医馆问诊不到两月,最不喜旁人质疑的目光,见梨花神色诚恳,没有轻视之心,脸色这才好了点。
“小娘子脉象沉稳有劲,不用服药。”
“我想买点涂伤口的药膏,你这儿有吗?”梨花认识的字不多,有些药材名认不全。
上次看大夫,抓的主要是治疫病咳嗽发热的药,谁知进谷后,族里人大大小小的伤没有消过。
“要多少?”
自然有多少买多少,梨花想着,但当药膏瓶拿出来时,她又改了主意,“药膏的方子卖吗?”
药膏装在瓷瓶里的,瓷器薄脆,磕着就坏了。
买方子就不同了,不仅山里能用,难民们也能用,想要笼络人,总得拿点实实在在的好处来。
大夫皱眉,“你家种药材的?”
要不拿方子作甚?
“准备种。”梨花脸不红心跳的说,“药材涨价,种药材比种粮划算。”
“你家有认识药材的人吗?”大夫说,“好些药材看着一样,药效却大不相同,弄错了要死人的,就说比如艾草和蒿草,乍眼瞧着差不多,实则差了十万八千里。”
村民们挖草药和挖野菜差不多,只挖认识的,去年戎州城大夫开的药在他们进山后好多都认不出来。
梨花迟疑了会,“我家有读书人,准备买本药材类的书籍……”
“荒唐,乱世求生,谁家的地不是用来种粮,你竟拿来种书上看到的药材?”大夫气得捶桌,接着,从抽屉掏出一本书拍桌上,“一百两,拿去吧。”
赵铁牛看了眼发黄的封皮,“一百两?”
梨花翻开看了两页,手伸进兜里,摸了十个金锭放桌上。
赵铁牛觉得梨花被骗了,让赵广从劝劝她,赵广从摇头,“你不懂。”
“一百两,实在是懂不了。”
赵广从解释,“他真要是个黑心肝的,给我们把脉时就该添油加醋的要我们买神药,但他没有,可见是个有良心的。”
在乱世生活久了,看谁都不怀好心,殊不知世上有好人的。
否则上次他也带不回那么多粮食。
走出医馆,他问梨花,“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酒楼。”梨花说,“难得进城一趟,总要吃点肉。”
赵铁牛心疼钱,“不了吧,咱的干粮饼没吃完呢。”
“先留着。”
梨花去酒楼主要想买鸡,之前囤的鸡煮粥炖汤吃完了,这次多买些,日后给阿耶补身子吃。
酒楼的价格比益州黑市的价格便宜,梨花点了三十只鸡,三十只鸭,十条鱼,半只羊,给赵铁牛他们惊得张大了嘴。
这像个缺口,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看到什么都想买,也确实买了。
饴糖五斤,黍米糕五斤,猪油五斤,粮种五升,黑豆黄豆,麻布绸布,弓弩火折子,磨刀石应有尽有。
赵铁牛他们跟在她后面,就看到她哐哐哐的往兜里摸钱。
铜钱,碎银,银锭,金豆……
从来不知衣兜这么能装,赵铁牛跟赵广从嘀咕,“三娘从前也这样?”
赵广从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论花钱,没人比得过梨花和她阿耶,凡她想要的就没有不买的。
第139章 139遇到同乡救命
就梨花大手大脚这事,赵广从乐见其成。
荆州离得远,既然来了,想买什么就买,他担心的是其他,“三娘,咱还得回戎州村,管事看咱买这么多,眼馋起了杀心怎么办?”
双拳难敌四手,村里上百管事,真动手,他们必输。
“我们把东西藏到山里再回难民村。”雨渐渐小了,梨花脱了蓑衣,撑着刚买的伞,东瞅瞅西看看,好像八辈子没进过城似的。
经过人满为患的铺子,指着上头白底黑字的招牌问赵广从,“二伯,上头写的什么?”
进城后,她看到好几间这种招牌的铺子了。
赵广从抬头,心里五味杂陈。
女学盛行,如果不是闹饥荒,梨花应该在学堂读书识字了,哪至于连‘酒铺’两字都不认识。
压下心底的叹息,他笑着回道,“酒铺。”
“铺”字梨花是认识的,益州城的商铺招牌都有这个字,许是益州城禁止酿酒,满大街都没“酒”字,所以才不识。
不过这酒香里好像有熟悉的香味,她嗅了嗅鼻子,收伞走了进去。
柜台的灯烛似乎快燃尽了,铺子里的光线很暗,她个子矮,更瞧不见掌柜打酒的情形,便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凑。
来这儿的都是男人,突然冒出个小姑娘,前排的人回头看了好几眼。
赵广从上前拉她,“三娘想买酒?”
酒在哪儿都不便宜,何况在这医术都卖至百两的地,他纳闷,“你阿耶不是不喝酒吗?”
赵广安的陋习是斗鸡,梨花买酒干什么?
“这酒闻着甜”梨花不好说味道有点像桶里的酱,领刘娘子她们进峡谷,她编造说刺泡儿是种来酿酒的,实则她并不知道刺泡儿能否用来酿酒。
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茶馆的说书先生每次说到西域就会说起西域的葡萄酒,一种果子酒,在京都,漠北,东境等地颇为流行。
益州和戎州也有,但价格太昂贵,民间并没有卖的。
是以民间并没果子酿酒的配方,现在好不容易闻到熟悉的味道,当然要看个清楚。
她问赵广从,“二伯没闻到?”
赵广从一嗅,铺子里还真弥漫着淡淡的甜味。
恰好,最里头有人出来,吆喝围得水泄不通的人,“让让啊,别把我的酒挤撒了……”
男子五十来岁,捧着只青铜三脚鼎。
酒装得满,他曲起手肘挤开人潮,走得慢而紧张。
赵广从看到他走到门框外长长吐气,不由得走上去,“这是什么酒啊?”
看他视若珍宝的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神仙水呢。
男人把青铜鼎伸到他面前,“自己看。”
赵广从低头,顿时眼前一亮。
酒是红色的,清澈透亮,漂亮得很,而且离得近了,甜味儿溢出来,直让人吞口水。
而且不知为何,晚上吃的肉突然让他感到油腻,很想喝上一口酒解腻。
他说,“没见过呢。”
“没见过就对了。”说着,男人低头,嘴唇贴近光滑的鼎边,轻轻的,抿了一口。
霎时,像打通堵塞已久的关节似的,嘴里发生满足的喟叹。
赵广从舔了舔唇,“是果子酒吗?”
“嗯。”男人看向街道,好像仍然沉浸在美酒的滋味里。
赵广从又问,“什么果酿的啊?”
男人似乎没料到他还在,答道,“野果。”
“什么野果?”他瞧着颜色跟桶里的果酱颜色差不多呢。
“那就得问难民了”男人低头又抿了一小口。
许是心情舒畅,男人耐心的说,“上个月掌柜说这个月有新酒我以为他骗我呢,没想到是真的”
赵广从看他喝酒口干得很,取下腰间的竹筒灌了半竹筒水,疑惑丛生,“为什么得问难民?”
男人瞥他,“刚从外地来的?”
“是啊。”梨花有过所且过了明路,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赵广从应了句,接着问,“酒是难民酿的?”
“怎么可能?”男人昂起头,眉眼有几分傲色,“这酒是掌柜自己酿的。”
“难民不是开垦山林去了吗?他们挖回来的荆棘上挂着果,果子落地后,散发出淡淡的酒香,村里想卖野果,就把这事和掌柜说了,这才让掌柜酿出了与众不同的酒……”
他是酒铺的常客,粮价上涨,酒价跟着飙升他就没怎么买过酒了。
直到一个月前遇到掌柜,掌柜说这个月有新酒,价格不会太贵,他想喝酒的话今天来铺子。
掌柜特意叮嘱他晚上来。
以为掌柜念他多年照顾酒铺生意,想偷偷送他酒。
出门时,他特意挑了个小点的鼎。
没想到想岔了……
早知道就带大点的鼎了。
现在好了,他就是回家拿装酒的鼎也买不着了。
他怅然的抿了口酒,提醒赵广从,“兄台要买的话就抓紧,掌柜就酿了两坛,卖完就没了。”
今个儿来的都是街坊邻里,价格地道,若不是掌
柜说每人只能买打酒勺的半勺,他都想全买了。
赵广从瞅了眼往里挤的梨花,“我侄女排着呢,就是不知轮到她时卖完了,若卖完了,城里其他地方是否还有卖的?”
“这就不好说了,村里想赚钱,从山里挖回来什么东西都会放出消息,其他酒铺是否有这种酒,就看他们掌柜是否买了野果,是否酿出来酒了。”
赵广从又看了眼鼎里的酒,隐隐猜到梨花的心思,遂问,“哪儿能买到野果?”
“找里正,他会联络村里”
赵广从就是从难民村过来的,完全不知村里还向城里卖货,不由得问,“什么都有吗?”
“米面油没有,柴火,药材,野果倒是多得很。”
几句话的工夫,鼎里只剩小半酒了,男人砸砸嘴,话多起来,“官府提倡伐林改耕,最近的柴和炭便宜得很,你们要是想长住的话,眼下是囤柴囤炭的好时机。”
“什么便宜囤什么,我家去年就是没囤柴,门窗都拆下来烧了。”
赵广从颔首,“知道了。”
男子看他衣着简陋,但态度谦卑温和,不像作奸犯科的人,不由得告诫,“你们初来乍到,买什么就在城里买,价格贵点但安全,去难民村的话,价格是低了,可遇到难民发疯杀人就惨了”
赵广从反问,“城里没有难民?”
“有啊”
恰逢两个身穿长袍的人经过,男子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后挑筐的人,“城里稍微富裕点的人家会买难民服侍,难民闹事会被处以极刑,所以他们都很老实。”
这让赵广从想到了俘虏,梨花就是这么威胁俘虏的。
赵广从又问,“去哪儿买难民?”
“之前去县衙就行,新县令上任后,县衙牢里的难民通通送去了难民村,现在想买难民,得去黑市”
黑市鱼龙混杂,赵广从没准备去,因此不准备问了,谁知梨花突然凑过来,“黑市在哪儿呀?”
“长平街的第五条巷子里”男人看梨花,“你不买酒啦?”
“最后半坛酒被人全买了”梨花垂下肩,故作沮丧。
男人偏头看向铺子,只见几个街坊堵着人,冲掌柜嚷嚷,“不是说每人限半勺吗?他怎么买了半坛?”
不患寡而患不均,掌柜知道此举不妥,但那人给的钱太多了,他控制不住啊。
扬手示意大家安静,应允道,“大家莫慌,等两日还有新酒,到时我挨个给大家送到家去如何?”
他咬咬牙,“价格便宜一半”
男人一喜,“掌柜的,那我就在家等着了啊。”
“好好好,都有份。”掌柜甩了甩发酸的手,笑眯眯道,“想要的找我登记”
价格减半是不小的诱惑,街坊们当即不骂人了,争先恐后的挤到柜台边,“我我我,先给我登记”
“好呢”掌柜翻出纸笔,挨个记名。
男人怕掌柜忙起来把自己忘了,急忙捧着鼎进去。
赵广从瞥梨花,“三娘想去黑市?”
“来了就去看看吧。”
益州黑市,以吃食居多,而西陵县的黑市,乌泱泱的全是难民。
女人,孩子,老人,规规矩矩的靠墙站着。
巷子里的光黯淡,风一吹,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感。
梨花刚进去,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就拉着个脸蛋洁净的女人过来,“小娘子瞧瞧她怎么样?”
能在黑市混的都有眼力。
梨花年岁不大,但步履从容,明显知道这是什么地儿。
而且她走在最前,除了身后的两位仆从,稍远还有辆马车候着。
荆州不禁止百姓养马,可一匹马已涨到二百两的高价,普通人哪儿买得起?
男人嘴角蓄着胡须,眼睛在梨花身上打转。
梨花睨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去,“小娘子想买什么,小的替你问问?”
“不用了。”梨花扫向巷子两侧的人,没有逛的心思,朝赵广从道,“走吧”
赵广从侧身,让梨花先走。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不远处好好站着的灰衣少年忽然发疯似的冲过来,“三娘,你是赵家三娘不?”
少年脸色暗淡,但一双眼亮晶晶的,伸出乌漆麻黑的手要抓梨花。
赵广从一哆,迅速闪到了梨花身后,屈膝弯腰藏起来。
梨花:“”
就该让他去赶车!
梨花冒出这个念头时,赵铁牛一脚把人踹了出去,然后抓着胸前的绳子一拽,牢牢握紧铁棍,如临大敌的瞪着摔地上的人。
“三娘”少年捂着胸口咳起来,感觉有人伸手把他往后拽,他歇斯底里的挣扎,“三娘,救救我”
赵广从探出半个头,低低问梨花,“你认识的?”
梨花看他,目光下移,落在肩头。
赵广从心虚,松开搭在她肩头的手,慢慢站直,试图解释,“我我以为有鬼飘过来了”
“”
梨花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扭头看向地上的人。
雨停了,但积水甚多,少年刚刚那一摔,正好摔到浑浊的积水里。
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左右拉着他往后拽。
不知是不是想试探她,男人没有使劲,否则凭两人的力气,不可能拖不动一个枯瘦如柴的少年郎。
梨花盯着少年的脸看了两眼,平静的收回视线,“回了。”
“别走。”少年的衣袖在挣扎间擦破,露出淤青的伤,他顾不得疼,拼尽全力的爬向梨花,“救,救救我们。”
方才抓他的人没有上前,明显在等梨花的反应。
梨花拧眉,一副不能再嫌弃的表情,“滚。”
少年怕赵铁牛再踹他,不敢伸手,“别别走”
梨花斜眼,余光若有似无的扫过赵广从,后者福灵心至,趾高气扬的上前,“我家小娘子也是你能招惹的?谁的人?还不快拖走,侮了小娘子的眼,要你们好过。”
半米外的两个男人赔着笑上前,“这小子戎州来的,惊着小娘子是他不对,我代他给小娘子赔罪,还望小娘子莫生气,待会回去,我定好好收拾他一番”
“知道就好。”赵广从躬身,“这儿晦气,小娘子咱还是回吧”
什么黑市,分明是贼窝。
梨花冷淡的转身。
少年还要喊,一张嘴,嘴就让人堵上了,“还不老实是不是”
小娘子打扮普通,仆从却不是泛泛之辈,打起来,他们兄弟不见得能讨着好。
再者
,小娘子看到他,脸上有疑惑,却没遇到熟人的惊讶和痛惜,摆明不认识他。
巷子口,赵广从惊魂甫定,“那人谁啊?”
既唤梨花为三娘,必是认识梨花的。
“不认识。”梨花看了眼天色,“找间客栈住下再说。”
赵广从怕梨花追究他刚刚的事儿,狗腿道,“这儿有黑市,住这儿恐怕不安全,你若累了就进马车休息,等我找好客栈过来接你们如何?”
梨花还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淡淡嗯了声。
赵广从有心讨好,找的客栈既宽敞又划算,赵铁牛和刘二卸车,他就去后头打热水服侍梨花洗漱。
梨花也不同他客气,洗了脸就上了床。
仍是她睡床,他们打地铺,赶在赵铁牛睡着前,梨花问,“你们说那少年是什么人?”
她看那张脸的确陌生,但那人的神色确实认识她的。
赵…三娘……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称呼她了。
“铁牛叔,你看他眼熟不?”
赵铁牛昏昏欲睡,“有点眼熟,会不会咱逃荒路上碰到过的人?”
“不知道,他当面喊我,我肯定不能应,但到底是条人命,我寻思着花钱买下他们算了。”
赵铁牛困得不行,“好。”
“那二伯,你和刘二叔出去打听打听卖他的人住哪儿……”
突然被叫到的赵广从啊了声,“我去吗?”
她不是在跟赵铁牛说话吗?
“你躲得快,那两人肯定认不出你的脸。”梨花翻身坐起,“我和铁牛叔天亮去城门等你们,接到人咱们就走。”
“那我买了他们住哪儿?”
“住黑市那边的客栈。”梨花怕被盯上,必须和他们分开走。
赵广从不太想去,“他们若是坏的,故意引我们上钩的怎么办?”
“二伯你常年外出收粮,对方有没有滥竽充数你肯定看得出来……”
这是夸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赵广从不太好意思,说道,“买粮哪儿能和买人相比,粮食不好,找对方退了便是,人若不好,反咬咱就惨了。”
“他们人数应该不多,真要是坏的,咱带进山杀了便是。”
“……”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轰”的一声。
赵铁牛又睡得跟死猪似的,对于夜里的事儿,他好像截然不知,睡醒时,身侧竹席空空的,不见赵广从和刘二人。
以为他们装车去了,他也没多问,简单收拾后,梨花让他挑担子走了他就老老实实照做。
直到走出客栈他才东张西望,“刘二他们呢?”
天际泛着鱼肚白,斜对面的酒肆仍有人在闲谈,偶尔还会碰杯。
除此,街上清风雅静的。
“他们在城门口等我们。”梨花看向沿街亮着的灯笼,“走吧。”
荆州在镇上设了关卡,由里正负责检验过所的真伪,城门却极为宽泛,随意进,随意出。
梨花她们到时,马车已在城门外候着了。
赵广从领着五个差不多高的少年站在车旁,昨晚的少爷也在其中。
“三娘……”赵广从神秘兮兮地上前,“你猜他们是谁?”
梨花瞅了两眼,心头仍是困惑,“谁?”
“西山村的人。”他乡遇故知,总归是令人高兴的事儿,“他们说出来偷东西的时候经常看到你和你阿耶悠闲自得的坐牛车回家,所以一眼就认出你了。”
托赵广安的福,梨花在十里八村也算响当当的人,天天有车坐,有零嘴吃,有乐子玩,没有孩子不羡慕她的。
昨晚黑市的如果是大人,肯定认识他而不认识梨花。
梨花看向昨晚向她求救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泥鳅…”少年脸颊淤青,眼里满是血丝,想来没睡好的缘故。
他双手护着胸,不敢看梨花的眼,“木头看到你们全村逃荒走了,回村一说,村长就叫大家搬到你们村去,木头说你们村不好藏身,仇人找来必死无疑,就还带着我们住村里,偶尔去西山村瞧瞧…”
第140章 140打造新村望乡村
梨花不认识他口中的木头,但看天边乌云翻涌,雷电蠢蠢欲动,又有风雨欲来的征兆,说道,“去车里说吧。”
泥鳅低头抹去泪,眼眶通红的站去了后边。
赵铁牛已将箩筐抬上了车,转身抱梨花时,瞥到两道鬼祟的身影扒着墙往这儿看。
他呲起牙,目光凶恶。
两人像是被吓着了,缩回头不见了。
梨花看他凶相毕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面无表情道,“走吧。“
“那儿有人。”赵铁牛说。
“不碍事。”梨花进到车里,粗略的清点了下昨晚买的东西,回头问上车就跪着的泥鳅,“吃早饭了吗?”
车里铺了层竹席,因是雨天,竹席湿哒哒的,尽是泥。
泥鳅抓着袖子轻轻擦拭,闻言,眼泪大颗大颗往竹席上砸,语不成调,“吃过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上车。
车里堆着箩筐背篓,以及没来得及卖的果酱,本以为会拥挤,但他们太瘦了,跪在那儿都没占多少地,梨花扶他起身,“坐着说话,你们怎么来荆州的?”
“村里人都死了,木头提议去县里,谁知到县里后,大街小巷全是死人”回想起县里的惨景,他脸色惨白,“他们多数被挖了心,死状和阿翁他们很像”
“阿翁就是被人挖了心,我们到时,他的血都流光了,木头说是仇人干的,如果知道我们活着,肯定会追杀我们,县里有官差,治安好,先到县里躲几天再说”
说着,他抑制不住哭起来。
“县衙关门了,里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官差,我们不知该去哪儿,给村里人收尸时,鬼手叔用血给我们留了暗号。”
“我们村的名声不好,仇家也多,村里人有共识,遇到危险彼此提个醒,鬼手叔的暗号是箭头,箭头指着县城方向,但县城里没有活人”
“木头说事情不简单,得赶紧离开,我们从死人身上搜了许多干粮便往戎州城的方向走”他吸了吸鼻子,“我们是小偷,去哪儿都爱走没人的小路,但走出青葵县后,发现小路上也是横七竖八的死人”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碰到了个活人,他说北边有山火,出不去了,让我们往东走。”
马车慢慢往前行驶,他的声音伴着颠簸开始停顿。
“走了好久好久,终于遇到了逃荒的难民,他们有些是从奎星县过来的,说戎州要打仗了,当官的害怕,携家眷逃了”木头靠着车壁,眼泪流个不停,“没多久我们就碰到了东去的官差,本想跟在他们后头,但其他难民太愤怒了,纷纷涌过去讨要说法,和官差们打了起来”
“渐渐地,难民们发了疯,开始见人就打,打不过就咬人”
“我们不想掺和,偏偏控制不住自己”他捂住脸,“木头受了伤,我们想给他找草药,可蝗虫太多了,连片叶子都没给我们留”
蝗灾那会,梨花她们已经在戎州城了。
没受什么苦。
泥鳅断断续续的说着,其他人颤着唇,不停的抹眼泪。
梨花面露沉思,“木头怎么死的?”
泥鳅痛哭,“没水了,他说左右活不了了,让我们喝他的血”
穷途末路,什么都吃,什么都喝。
其他人再也抑制不住,呜呜大哭,“阿兄知道没水,故意跟难民拼命的,他早就不想活了”
梨花有些恍惚,“你阿兄故意的?”
“阿兄不让我们亲近难民,平日能避则避,那天,他却主动跟示好的几个难民打招呼,看到官差的队伍后,他让我们去前面等他,他去求官差施舍点粮”
“我们以为没粮了就老实去前头,等阿兄死后才知道包袱里是有粮的”
梨花张了张嘴,“你阿兄多大了?”
“十四了,你们去青葵县的路上,抢你们行李的就是我和阿兄他们”
赵家的队伍长,阿兄说动作快点,抢了就跑,他们特意朝瘦弱的妇人动手,哪晓得那些妇人看着瘦,力气贼大,一跳一压就把他们制得动弹不得。
幸好老村长心善,只让他们跪着,若像往常把他们脱了衣服绑树上,不被晒死也会被渴死。
他不说,梨花快想不起这桩事了。
那是族里人第一次遇到抢劫,赵广安怕她伤着,不让她凑热闹,恰逢那会儿有老丈询问他们是哪儿的人。
他们回了句西山村的。
将那老丈吓得不轻。
赵铁牛也想起这桩事来,“是你们啊”
少年心虚,昨晚泥鳅回来,坚决不让他提这事,但他觉得已经受了惩罚,找三娘不会再追究了,所以情不自禁就把那件事说了出来。
梨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雨顺,木头是我大兄,我二兄叫风调,我们最初被安置在难民村的,后来被管事送到衙门卖给了城里人,那家人的郎君爱耍酒疯,喝醉了就打我们,还不给我们饭吃,二兄想带我们逃出去,偷了他们的粮,但没跑到城门口就被抓住了”
“二兄被他们打死了,郎君不敢再要我们,就把我们卖去了黑市。”
两位兄长都死了,他又哭起来。
梨花打断他的哭声,“杀过人吗?”
雨顺点头,如实道
,“杀过,杀了九个。”
梨花看向其他人,他们也微微点头。
难民看他们年龄小,拉帮结派的抢他们的粮,阿兄捣了汁水抹他们衣服上,谁沾到就会手痒难忍,趁对方晃神的工夫,他们就杀了他。
梨花撩帘,看了眼电闪雷鸣的天,“想跟着我吗?”
“想。”雨顺不假思索,“只要你给我饭吃,我什么都听你的。”
阿耶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他定要找到仇人为他们报仇雪恨。
梨花倾身,朝身后瞥了眼,淡淡道,“我让刘二叔送你们进山,如果你们能把跟踪咱的人杀了,我就让你们跟着我。”
雨顺钻出头,看到驱车追来的马车,“是大块头他们吗?”
“不知道,你怕吗?”
“三娘子能给我们刀吗?他们力气大,没有武器我们肯定打不赢。”
“那给你们刀”梨花眼神询问其他人,其他人视死如归,“我们会杀了他们的。”
天阴沉得厉害,在进难民村的官道上,梨花让刘二拐弯进山。
右侧的山通往她们来的山头,要不是回难民村还有事儿,她都想占了石家的马车直接回村。
山路不算陡,但走了两里就下起了大雨,大雨滂沱,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
梨花从萝筐里摸了几个粗面馒头给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三十里的右手边有座山,山上不通路,动手正合适”
泥鳅卷起帘子,目不转睛望着渐渐后退的草,“三娘子能提前四五里放我们下去吗?”
梨花没问为什么,因为大概猜得到,“可以。”
“三娘子藏好后给个信号。”泥鳅双手合十握拢,两根大拇指凑到唇边吹声,“我们听到声音就行动。”
梨花看向赵广从,赵广从摆手,“我不会。”
好不容易藏好,哪能再弄出动静,而且这么大的雨,他们离远了听不见怎么办?赵广从坚决不冒险,撞赵铁牛胳膊,“你来。”
赵铁牛坐直,“你再试一下。”
一开始,赵铁牛不得要领,发出的声常常戛然而止,慢慢,声音成调,像酒肆里胡人哼的小曲,只是声音要浑厚得多。
当山路一侧露出开垦过的地,梨花跟赶车的刘二说,“再走十来里就停一下。”
雨势不减,给他们武器时,梨花递了蓑衣过去。
泥鳅又红了眼,“给雨顺吧,他年龄小,我们就不用了。”
木头和风调死前要他们好好照顾雨顺,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雨顺摇头,“我不穿。”
梨花不勉强他们,“走吧。”
他们撩起帘子钻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黑沉沉的雨幕里。
赵广从望着狂风席卷的山林长吁短叹。
不知道有人追他们时,他很乐意救这些孩子,可知道有人穷追不舍后,他就忍不住回想哪儿漏了马脚,梨花要他出面买人,他怕人前露怯,守着车让刘二跟那些人交涉的。
人买回来后,就近找了间客栈住下。
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更重要的是,武器给了西山村的人,他们遇到危险怎么应付?万一他们跟追来的人是一伙的,他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当着面,他不好说,等泥鳅他们下车他就憋不住了,“他们若是坏的怎么办?”
“没事。”赵铁牛摸了摸手边的铁棍,“还有我呢,他们就十来人,我把他们引到草丛里,一人一棍,保管把他们揍得没法还手。”
想到什么,他问梨花,“可要把他们捉回去当俘虏?”
“不了。”
“那全杀了?”
“全杀了。”
前不久泥鳅卷起的帘子还未放下,她探出头,朝后面看了看,那些人好像不着急,并没拉近距离。
赵铁牛瞅向外头,狂风大作,树木一面倾倒,像要脱土而出似的,他隐隐担忧,“三娘,你说泥鳅他们能行吗?”
“能。”梨花语气笃定,“他们还想活。”
为了活命,他们会拼尽全力,她就是这么熬过来的,“慢点,车子驶进草丛后,铁牛叔你往左,二伯你往右,我和刘二叔守车。”
他抓过蓑衣,“换上吧。”
雨太大了,不戴斗笠的话,雨水会糊得人不能视雾。
赵铁牛迅速穿好,“车停下后,他们肯定会上前查看,你们应付得来吗?”
车里的东西格好几百两,那些人肯定要抢的。
“我有法子。”梨花看向幽深黑暗的山路尽头,脸上出奇的平静,“无论如何,必须把他们全杀了。”
荆州没有战乱,衙门肯定护着自己的百姓,如果把这群人放回去,肯定会引来大麻烦的。
她警告赵广从,“你要是放跑了人就别想回了。”
赵广从悻悻,“好。”
她不是说泥鳅他们会把人杀了吗?眼下叮嘱他又是怎么回事,赵广从心头不安,撩起左侧帘子望去。
荒芜的地里又冒出了新芽儿,种地前,恐怕又得除一茬草。
这样的话,难民一年到头都别想休息了。
不过好像扯远了,他收回视线,忽然间,瞳孔猛地一缩,“三娘,这边没有藏身的地儿呢。”
树都遭砍了,往哪儿藏?
“趴坡上,泥鳅他们输了,你和铁牛叔顶上去。”
“”赵广从眼皮直跳,推赵铁牛,“我们换换。”
“不行。”赵铁牛调整斗笠,“我的劲儿大,借草丛遮掩,一捶一个准,跟你换了,就不能偷袭了。”
赵广从怅然起来,“你们说难民当初怎么就不留两株树呢对了三娘,你怎么知道山里有路?”
普通山路都是小径,窄得过不了车。
而这条路宽敞得很,明显经常有车经过。
梨花望着前方,替他解惑,“酒铺前的男子说难民村兜售药材野果,城里的商铺想挣钱,肯定会争先,那自己赶车出来拉货的肯定不少。”
而且前天到难民村时,他看村口堆的全是枯枝树丫。
当时没有多想,结合男子的话,山里挖到的值钱的东西想必收工前就让人拉走了。
如果这样,山里肯定有容马车行驶的山路。
赵广从惊讶她心思如此缜密,“你从哪儿学的?”
他活了几十年都没这个本事。
“茶馆。”梨花缓缓吐出两个字,望着前面道,“快到了。”
山路笔直,赵广从很快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山路尽头,茂盛的草丛被狂风吹得贴地,树上的枯枝坠落,随即又被刮向半空,他想问梨花怎么知道前边就是尽头,刚张嘴,就听赵铁牛问,“那儿是难民村吗?”
牛家村往东,隔几里就是难民村。
村子的位置不尽相同。
赵广从抬头望去,只见青色雨雾里,一座落败的村落坐落在山脚。
山脚外头,一条泥泞的山路连向官道。
难怪。
他恍然。
这儿离难民村近,城里人出来采购,走官道把车停在村口就行。
梨花早就知道了?赵广从抿了下唇,“会不会惊动村里的人?”
“估计不会。”赵铁牛答,“难得不用干活,吃饱了撑的才乱跑呢。”
赵广从立刻想到难民村的规矩。
不上工的话,所有人必须待在家,若被发现乱跑,杖责十大板。
然而下车前,他还是拉着梨花说,“我打不赢会拽着他们不让走,你和铁牛杀完人记得来帮我”
“知道了。”
马车往草丛驶了四五米就停下。
梨花跳下车,和刘二钻进草丛里。
她将车里的吃食藏到棺材里了,眼下为泥鳅他们拖延点时间就行,“待会我把他们引过来,不动手,带着他们打转等人来。”
“小心点。”
本以为那群人会迫不及待的上前查看车里的情形,然而许久都没看到人影。
草丛倒成了一片,藏身需趴着,梨花微微抬起头,问刘二,“怎么没人?”
刘二也不是很明白,“我去瞧瞧。”
风大,即使弄出晃动也不突兀,刘二爬向旁边,没多久,眉头紧锁的回来,“没看到人。”
梨花忍不住往身后瞧,明显担心那些人从身后冒出来。
刘二察觉到了,觉得不应该,赵铁牛在左边,赵广从在右边,那些人绕过来的话,必然惊动他们。
想到赵广从,他迟疑,“他们会不会绑了二东家?”
赵铁牛嗓门大,若有异样,会大喊大叫,赵广从就不好说了,他怕死,为了活命出卖她们也是有可能的。
“我看看二东家去”
刚拨开草丛,就见马车后涌出几个人。
他们举着刀,迅速围成个圆形往马车靠拢,为首的人体型健硕,看着有点像昨晚夜市上的人。
走近后,他拿刀撩起帘子,然后看了眼身边的同伴。
同伴会意,先低头看了眼车底,随即爬进车里。
刘二皱眉,“咱的吃食爬是保不住了。”
“马在就行。”车里就是些磨刀石之类的玩意,并没有吃食。
不过箩筐和背篓够他们翻一会儿,梨花不着急现身,直到听到熟悉的哨声,她才跟刘二说,“泥鳅他们来了,我把他们引到左边”
“我去吧。”
每次遇到这种事都是梨花做诱饵,刘二好怕哪次真就出事了。
“我小,对他们没什么威胁”说着,梨花慢慢站起,可不等她出声,斜前方突然传来咒骂。
很快,男人们骂骂咧咧的追了上去。
刘二瞧见了,“车里还有个人没出来,肯定在吃东西。”
这么久,车里的肉多半没了,刘二后悔,“应该把箩筐挑出来的。”
话音未落,车帘骤然掀开,一个男人跳下车,急匆匆往后边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格外漫长,风越来越大,直接吹倒了路边的一株大树,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刘二渐渐焦灼,“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们不过五人,想要对付九个大人肯定吃力,再等等吧。”
眼瞅着天渐渐黑下,远处终于传来了赵铁牛的声音,“三娘,没事了。”
“刘二叔,二伯胆子小,你去看看他,我先回车里”
借这机会,她可以把肉顺利的收入囊中,眼下把粮种油面放回车里就行,她甩甩衣服上的手,在他们回来前把东西放回去。
她故意摆放凌乱,造成翻过的样子。
不多时,赵铁牛回来了,他扶着雨顺,焦急地喊梨花,“三娘,把我的衣服拿来给雨顺换上”
梨花撩开帘子,就见几个人赤着上身,身上的肌肤透着不自然的红肿。
几乎快要盖住那些淤青的旧伤。
赵铁牛扶他们上车,“他们往衣服上涂了毒药汁,自己也中毒了,雨顺,阿文,驼子身上挨了刀”
梨花注意到雨顺的胳膊在流血,她侧身让他们上车,“车里有药膏,铁牛叔你给他们涂上,我去后面的车瞧瞧。”
赵铁牛亲眼看到他们怎么杀死那九人的。
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不为过。
他和梨花说,“每个人都遭我拧了脖子,绝无活口,你让刘二把他们的衣服和蓑衣扒了”
“好。”
刘二和赵广从已经往血腥味的草丛去了,梨花爬到他们的车里。
车子里有个炭盆,炭盆上挂着烧水的炉子,旁边是铁质的箱子,箱子上摆着几个喝水的青铜鼎。
她拿走鼎打开箱,见里头全是铁制的链子。
估计想捉活她们回黑市卖,链子上有锁,锁孔里还插着钥匙。
她把箱子推到坐凳下,将车窗打开透气。
没多久,刘二抱着几身衣服过来,“要烧毁尸体吗?”
“不用,把他们的脸戳烂,丢到远点的山里就行。”梨花说,“衣服给泥鳅他们拿去”
梨花回到车里时,泥鳅他们已经换上了干爽的衣服,箩筐也重新堆好。
刚杀了人,他们身子抖得厉害,梨花说,“他们的蓑衣,水囊,钱袋都给你们,我会再给你们半个月的食物”
以为梨花要抛下他们,他们又红了眼眶。
赵铁牛也急了,“三娘”
“我们要去趟难民村,带着你们不方便,待会我让刘二叔把马车卸了,你们牵着马,沿西北方走,走到那座满是参天大树的山上等我”
赵铁牛皱眉,“好几座山上的树都高大得很。”
“那座山上有扎手的果实”
赵铁牛如醍醐灌顶,“一直朝西北方走,差不多三百里就是了”
泥鳅应下,“好。”
梨花也没和他们多说,分开时,梨花给他们装了两瓶药,还有煮水的炉子,“不是每座山都有雨,你们找些柴火烧水,尽量喝煮沸的水”
已经好久没见人关心自己了,雨顺偷偷擦眼泪,“三娘子,你真的会来吗?”
“会。”
赵铁牛和赵广从也点头。
那座山离他们的村子也就二十几里了,赵铁牛提醒,“不认识的野菜和果子别吃”
天色渐黑,梨花腾了两个箩筐给他们装行李,然后用绳子拴着挂在马的两侧,单独给他们两个火折子,“筐里有灯烛,等看不见路了再点燃。”
“好。”
他们走进草丛,忽然,齐齐回眸朝梨花挥手,“三娘子,你一定要来啊。”
“知道了。”
梨花也准备回难民村了,和刘二道,“咱们也走吧。”
“三娘为何不让他们在牛家村对面的山背后等我们?”赵广从给车前挂上灯笼,一脸疑惑。
梨花没回答他。
难民们需要地方安置,这个地方不能离村子太近,但也不能太远,那座山的树干粗壮,适合搭树屋。
泥鳅他们先去,可以熟悉附近的地形。
将来难民们进山,他们能接应难民。
这样一来,难民有了主心骨不至于茫然无措,那建新村就会积极。
没错,她想建一个新村子,收留那些身陷黑暗仍然想活下去的戎州人。
朝廷视她们为弃子为草芥又如何,只要山里还有一坯土,一滴露,她们就能种出粮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