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酿酒犁地欣欣向荣
回难民村前,她们把买来的粮种布匹豆子等物运到山里藏好。
雨伞,磨刀石等不惹眼的物件带去了难民村。
风雨飘摇,村里的火盆尽数熄灭,村子里又黑又静,茅屋的门像深邃的洞渐渐往后倒退。
赵铁牛看得心里发毛,“都属西陵县管辖,县里一派祥和
,这儿怎么就阴森鬼气呢?”
赵广从靠着车壁打盹,听到这话,眼皮掀了下,随即又缓缓落下。
西陵县住的是荆州百姓,哪儿是外地难民能比的?
“不知谷里的路凿多远了”他喃喃自语,“各州都不容咱们,除了深山,咱已经没地去了。”
梨花趴在窗棂上,看到络腮胡殴打女人的屋前站着个淋成落汤鸡的男人,马车驶过时,他急切的想冲过来,但顾忌着什么,又退了回去。
雨水糊脸,他闭着眼,嘴唇张张合合,不停的说着什么,缩在胸前的两只手摇摆不止。
赵铁牛瞅见了,“谁啊?”
“不认识。”
“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懂唇语吗?”
“谁说的?”
“……”四叔病重不是她代为传话的吗?多久的事儿就忘了?
梨花后知后觉想起这茬,“到了村长家说话做事谨慎点!”
难民村的管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他们不仅仅监督难民们干活,还卖山货牟利,这样费尽心思赚钱的人,人前的客气和善未必不是装出来的
已是后半夜,院里没人,只屋檐下留了盏灯。
车子停好后,梨花让赵铁牛他们卸车,她去后头叫石家人出来牵马,刚到弄堂,拐角就钻出个身形佝偻的老丈来。
“小娘子”
声音有些熟悉,梨花认出是昨晚和赵广昌议事的老者,她往后拉开距离,“何事?”
“小娘子莫怕”他扒了扒雨淋湿的头发,露出半个皱纹横生的额头,“村长忙到天黑才睡下,暂时不会醒来,老身此番冒死来找小娘子,是想想小娘子救救我们”
梨花打量着周围。
虽有廊下的光泄进来,但弄堂仍是暗的,暗得看不清老丈的脸。
她垂下眼,盯着刚刚摸出来的匕首,淡声道,“我此番来荆州是为了探亲,不瞒你说,我亲戚曾在戎州做过官,戎州为朝廷所弃后,他随其他官员来了荆州”
“前戎州官员皆安顿在荆州城以北的县城里”
“我已知晓他没有性命之虞,所以明天就回了。”梨花面露为难,“出门前,家里人耳提面命的警告不得搀和进各州的争斗里,老丈的事,我怕帮不了。”
老者微微叹气,“小娘子不肯搭救,我们恐怕必死无疑了,小娘子可还记得你救下的那位娘子?大胡子断了手臂没地撒气,扬言你一走,必让她生不如死。”
说到那位娘子,梨花想起村里男人哆嗦的唇。
她佯装恼怒,“他敢!我说过,再让我知道他打女人,我把人另只手也砍了。”
“小娘子一走,远水救不了近火,三娘是生是死,还不是大胡子一句话的事儿?”
“哼,明早我就让人把络腮胡抓来拷打,必须让他亲口发誓不可!”梨花挥了挥匕首,嚣张的说,“长这么大,就没有敢忤逆我的!”
“他发誓后又反悔了呢?”
“哼,我已记住他的名字了,回去后就告诉兄长他们,让他们下次来荆好好问问,那位娘子要是死了,我要他全家陪葬!”
“小娘子兄长们还会来荆?”
“当然!”梨花昂头,神气的说,“荆州有河,却不通水运,我兄长懂筑堤造船,自然会来。”
老者惊讶,“荆州往后会通水运?”
“肯定的呀。”梨花盯着老者,“淮州繁荣,倚仗的就是来往的商船,荆州王高瞻远瞩,自然会想办法开通水运,不然你以为荆州王四处笼络人才是为何?”
老者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他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就一难民,哪儿懂那些啊。”
梨花拂手,“不和你说了,明天还得赶路,我先回屋睡了。”
老者后退颔首,不再多言。
梨花昂首挺胸,骄傲得不行。
老者看她走向西边檐廊,正欲转身,却看小娘子突然站定。
他眼前精光一闪,急忙要追上去,但看小娘子面朝东侧喊石进,说马车还回来了,没有弄坏,让石进派人去瞅瞅,别明天找她赔钱啥的。
说完,她啪的推开门进了屋。
很快,屋里亮起了光,他等了会儿,确认小娘子不会出来了,抬脚拐进隔壁屋,在门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她和石老爷好像不是一伙的”
漆黑的屋里,响起一道阴柔的声音,“她的马车进村可有驻足?”
“没,我在院门口盯着,进村就直接回来了。”
“她们进城买了什么?”
“封郎君他们在收拾”老者撩起湿发,“刘管事觉得她有问题?”
“不好说,石家看着光鲜,实则除了那几匹马没什么值钱的,这姑娘瞧着普通,行事却天不怕地不怕的,连封郎君也甘心为其鞍前马后”
说话间,屋里亮起盏烛灯,灯光晕黄,衬得几张面庞黝黑的脸泛着光泽。
梨花在的话,定能认出络腮胡和鼻侧有痣的管事来。
络腮胡说,“这姑娘肯定不简单。”
他的右臂上缠着布,脸还有些泛白,说话不像往日凶狠,“她的仆从挥刀,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鼻侧有痣的管事姓刘,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我让你找个难民试试她的态度,谁让你找三娘的?”
络腮胡委屈,“我哪儿晓得她也是三娘啊”
正上首坐着的牛五郎不耐烦他们斗嘴,打断道,“她的仆从到底为何砍了你的手?”
普通人被冒犯,骂两句就算了,哪儿用得着砍手泄愤?
老者替他回,“小娘子的意思是他打女人。”
之前梨花也是这么说的。
“没出息的!”牛五郎拍桌,转身问刘管事,“刘管事觉得该怎么办?”
村里的事,多是刘管事在管,城里的生意也是他在联络。
刘管事端起手边的茶吹了吹,漫声道,“里正不想得罪贵人,既然她们明天就走了,咱盯着石家就行了。”
他们已在难民身上赚得盆满钵满,没必要招惹无关紧要的人。
“按你说的办…”
不远处的屋,梨花推开窗,盯着亮灯的屋陷入了沉思。
老丈是石进想拉拢的人,品行如何梨花并不了解,怎么会和他交心?
再就是进村时想起个事,刘娘子她们进峡谷后,她让族里人守着,防止她们偷跑或不做事。
之后,提携刘娘子做管事,刘娘子和那些人相处得久,那些人肯定更服她的话。
同理,荆州想更好的管束难民,
提几个难民做管事是最好的,可来了后,她并没发现哪个管事有戎州口音,要么没有,要么管事们刻意隐瞒。
前者没什么,但如果是后者就值得深思了。
凡事总有目的,无非就遮掩丑事和从中获利,但不管是什么,管事们防着她们就是了。
所以,刘二砍掉络腮胡的手臂后,她坚称看不惯络腮胡打女人。
“三娘可要洗漱?”赵铁牛挑着担子进屋,看梨花靠窗站着,说道,“待会我接点雨水回来烧。”
外面的檐廊堆着炭,接点雨水就能烧热水。
“不用了。”梨花掩上窗,“四郎总说大伯要卖了堂姐,明天早上你给他送个话,他能把人砸晕我就带她们回村。”
赵文茵性子倔,闹起来惊动人,她们也别想走了。
赵铁牛把箩筐推到墙边,回眸忘了眼小院对面熄灯的屋,“你大伯发现了怎么办?”
“让四郎自己想法子。”
“行。”赵铁牛擦了擦手上的灰,看赵广从回来,上前接他后背的桶,“这些酱怎么办?”
原本进城第二天就去集市卖酱的,结果被西山村的几个少年搅黄了。
梨花沉吟,“倒出来给管事们送去。”
这样刚好能腾出桶赵文茵。
椭圆形的桶,逃荒路上做来装水用的,来荆路途远,担心酱撒出来,桶盖外涂了两层泥封存。
梨花找铁锤敲掉泥,揭开盖子。
霎时,酸臭味扑鼻而来。
赵铁牛捏鼻,“怎么这么臭?”
凑近一看,哇的声吐了出来。
果酱的颜色深,二十几天过去,里头都发霉长虫了,想到自己背着一大桶蛆走了几百里,他冲出门,大吐特吐。
梨花也不知会这样。
用泥封存是西域人藏酒的法子,她以为什么都行。
“拿去倒了吧。”梨花说。
刘二重新盖上桶盖,和赵广从抬着出去了。
因着这茬,赵铁牛失眠了,他睡不着,在竹席上来回翻身,赵广从困意正盛,便踹他,“不睡觉就滚出去。”
赵铁牛这才安生了。
离去宜早不宜迟,天不亮,梨花就起了,她用竹篮装了几块黍米糕给管事们送去。
在城里时,赵广从担心管事眼馋对她们起杀心,现在来看,管事们是否看得上都不好说。
大半东西都在山里,带身边的就是四个箩筐和空桶。
出门时,赵铁牛正从外面回来,并带回赵漾的话,“四郎让咱们吃完饭在弄堂等他”
“知道了。”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几时,管事们端着碗蹲在屋檐下,望着远处唉声叹气。
倒塌的田埂已经修好了,堵住的缺口重新疏通,但饶是这样,稻田的积水还是很深,两日前为鸭子之事发愁的管事没了心事,叽叽喳喳的跟其他管事闲聊着。
赵铁牛记得给他出馊主意的管事,叫梨花在弄堂口等着,他去打饭。
为了给她们践行,今个儿的饭较为丰盛,除了黍米粥,还有几个小菜馒头。
赵铁牛见馒头没人动就没拿。
三娘是贵人,他不能表现得一副没吃过馒头的样子,于是只盛了粥。
吃饭时,有管事主动凑上来说话,“小娘子买的黍米糕好吃,不知在城里哪间铺子买的?”
“街上摆摊的”梨花往人堆瞥了眼,“怎么不见大胡子?”
管事脸上堆笑,“怕冲撞了小娘子,屋里待着呢,他说了,日后绝不找那位娘子的麻烦,小娘子若不信,尽管带那位娘子离去”
把人带走?梨花蹙眉,“我回家带着她作甚?”
管事笑眯眯的说,“是小的思虑不周,以小娘子的家世,岂能容许难民进门”
“知道就好。”梨花哼哼。
管事聊了几句就回了,赵铁牛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别管,吃完饭咱就走。”
石进定是遭人盯上了,这个管事是来试探自己的,梨花几下喝完粥,然后就直勾勾盯着弄堂口。
赵漾守时,没多久就带着赵文茵来了,赵文茵穿着身绯红的襦裙,气色比前两日瞧着要好。
看到她,赵文茵张嘴就要骂人,谁知赵漾更快,抬起木棍就往她脖子砸去。
她下意识摸向脖子,想看清谁动的手,然而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她一倒,赵铁牛立刻把她抱进木桶,盖上桶盖。
赵漾丢了柴棍,盯着梨花的额间说,“三娘,救阿姐。”
梨花想问他是否一起走,还没说话,他已转身跑了。
赵广从有些懵,“他不回?”
“估计不回。”梨花抓起筐里的蓑衣披上,“二伯,待会进村还得劳烦你做件事。”
披上蓑衣,她拿斗笠戴上,然后凑到赵广从耳边交代两句话。
赵广从惊愕的瞪大了眼,“你”
梨花拿过墙边靠着的木拐,“走吧”
牛五郎没露面,但派了两个管事送他们出村,经过昨晚男人淋雨的屋前,梨花顿足,纠起眉问管事,“大胡子真不找那位娘子的麻烦?”
“除非他连左臂也不要了。”管事躬身,见梨花盯着屋子看,“小娘子不放心,要不进屋瞧瞧?大胡子这两日没找过她…”
“我就不去了,封郎君”梨花扬手,“你替我进去传话,大胡子要是言而无信,让她托人给采购山货的人传个信,他日我兄长他们来荆,必为她报仇雪恨。”
赵广从放下筐,迈着小步进去了。
管事低眉,眼睛咕噜咕噜打转,“小娘子家在西陵县有铺子?”
梨花斜眼,“不然我来西陵县作甚?”
人嘛,越高深莫测越叫人忌惮。
管事讪笑,“是小的越矩了…”
赵广从进屋,大着嗓门转述了遍梨花的话就走了出来,梨花看向黑云积聚的山,重重吐出口浊气,“走吧。”
门口值守的换了人,换成了倒三角的男人,和管事差不多,对梨花极为谄媚,“小娘子下次再来啊。”
梨花高高在上的摆了摆手,然后同管事们道别。
稻田的水快蔓到山路上,她杵着拐,走得很慢,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的看了会儿稻田里跳出来的蛙。
“命真好啊。”管事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没办法,谁叫人家会投胎呢,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快回去给刘管事复命吧。”
“对对对,刘管事还等着呢。”
管事匆匆忙走了,良久,爬到山顶的梨花扶着树,眺向雨幕里的村子。
青烟笼罩,村子的死气更重了,她问赵广从,“你看到那晚的女人了?”
“看到了,旁边有个男人守着她,见我进去,抓着柴棍护在胸前,我大声说完那番话才小声让他两月后去山里找我们,不知道他听到没”
“两个月后就知道了。”
昨晚回屋后,她把男人反常的行径和老丈找她的事一联系。
怎么看男人都像在给自己提醒,提醒她不要答应老丈的事儿。
可能看她救了女人,若是这样,她愿意给知恩图报的人一个机会。
前提是他能活到秋收。
遐思间,赵广从就说,“不知他们能否活到那个时候,你让他们受了委屈告诉买山货的人,他们哪儿知道是谁?”
“而且管事们也不傻,肯定会打听你说的那人,知道咱们骗他的,肯定变本加厉的折磨人”
梨花成竹在胸,“向村里购买山货的人那么多,管事哪儿晓得我说的谁?昨晚咱们逛了那么多铺子,他们还能一间一间去打听?”
赵广从大感震惊,“你昨晚故意带着我们到处逛就是为了这事?”
当然不是,她只是想买东西。
知道城里人进村采购后她才想到的这个法子。
不过她不打算告诉赵广从,挑眉得意道,“不然呢。”
“”
三房还真是歹竹出好笋了?三弟两口子都不是什么聪明人,生出来的闺女咋这么聪明?
早知这样,他还辛苦收粮干什么?早晚去茶馆泡着多好啊
最不济,让儿子替他去茶馆也好啊。
梨花可不知道他满脑子都在悔恨早些年没去茶馆的事,翻过山,到了藏东西的地方后,梨花让赵铁牛把赵文茵弄醒。
桶里进了雨水,赵文茵的头发淋湿了,睁眼看到梨花,尖声大喊,“阿耶,三娘打我”
她的脖子到现在都痛得很,不是梨花干的是谁干的?
梨花好以整暇,“你要不要瞧瞧这是哪儿?”
赵文茵偏头,被这杂草丛生的地儿吓得方寸大乱,“你你绑架我?”
“知道就好,睡了一天一夜,理应干点活了。”
“什么?”赵文茵尖叫出声。她睡了一天一夜?她咬牙切齿的指着梨花,“你”
想到什么,她四处张望,质问,“我阿弟呢?”
“他看情势不对,跑了”梨花让赵铁牛把昨晚藏的背篓箩筐抬出来,“荒山野林的,我劝你老实点,否则就把你丢山里”
“你敢”赵文茵扬起手就要打她,梨花接住她的手,重重耍开,“有这力气正好,铁牛叔,把装猪油弓弩的背篓给她。”
“你奴役我?”
“要不然绑架你干什么?”梨花不和她多费唇舌,背篓往她面前一放,“不干活就滚。”
她指身后的山,“翻过这座
山,再走几十里就是牛家村。”
赵文茵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哪儿走得了几十里,何况梨花这么狡猾,谁知道她有没有骗自己,思索片刻,她扭头,“我才不上你的当。”
赵铁牛给她抬背篓,她躲开,“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但你别想我为你干活。”
“那你就死在山里吧。”
“”赵文茵不知道梨花这么歹毒,她不见了,阿娘估计又要担心得茶饭不思了,还有阿耶,他为石老爷的事儿早出晚归,若因她失踪病倒了,石老爷肯定会怪罪他。
她咬咬牙,“背就背。”
活着,总能跟阿娘他们团聚的,到时定要阿耶好好收拾梨花!
可没多久,她控制不住呜咽起来,“怎么这么重?你是不是想累死我?”
东西多,梨花也背了个背篓,为了保持体力,她没搭理赵文茵。
倒是赵铁牛听到这话想到了遭那伙人吃掉的肉,心头不忿,“不该等西山村的人来了再动手的,我直接杀了他们,就能保住那些肉了。”
赵文茵身心俱累,听到这话,心口颤了颤,“你们又杀人了?”
“对啊。”
“”赵文茵不敢喊累了。
阿弟走丢的那些天,阿娘教她遇到事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像牛家村的难民,日日遭人奴役毒打不都没寻死吗?
背背篓又算得了什么?
她抹抹泪,努力跟着不掉队。
这点倒是让梨花刮目相看,她以为赵文茵会哭闹个没完没了呢。
想到她没吃早饭,主动问,“饿不饿”
她痛恨赵广昌夫妻俩,因为他们卖了她,害她受尽苦楚,但她不会趁机欺负赵文茵。
赵文茵边走边抹泪,“饿了你会给我东西吃吗?”
“我给你你敢吃吗?”
“为什么不敢”
梨花摸了个干粮饼给她,她拿过就张嘴咬了一大口,“怎么这么硬?”
“阿奶烤的,回村问阿奶去。”
赵文茵不吭声了。
来时走错了路,在山里多耽搁了几天,回去就顺利多了,到跟泥鳅他们约好的山头不过十四天。
他们搭了个半人高的草篷,马拴在旁边树上,不见人,但远处有哗哗哗的拍打声。
赵铁牛俯身,撩起草篷往里瞅了瞅,“咋摘了这么多果实”
上次经过这儿,他看树上的果子多,找竹竿打了几颗下来。
以为是酸溜溜的青果,不料扎手的,根本无从下嘴。
梨花看向林子,“铁牛叔喊两嗓子”
赵铁牛清了清喉咙,“泥鳅,雨顺”
很快,林子里传来少年清朗的回应,“赵三娘,是你们吗?”
五个少年牵着衣服做兜,兴高采烈的从深处跑来,雨顺跑得急,兜里的果子跳了出来,他也不管了,奋力冲过来,“你真的没有骗我们”
离乡后,他们就不怎么数天数了,晒就休息,不晒就赶路,不分白天晚上。
但这次,和梨花她们分开后他们就开始数着,过去一天就在马的尾巴上打个结。
今天他偷偷数了数,马尾已经有十四个结了。
“我不喜欢骗人。”梨花低头看他的衣兜,“这种果子能吃?”
“能啊。”雨顺挑了个最大的果子给她,“别看着扎手,把外壳剥了,里头的很管饱。”
梨花拿过手看了看,“熟了吗?”
“不知道,去年是难民带我们捡的,颜色偏黑,裂缝的轻轻使劲就剥开了,不过里头也有壳,要用石头砸”他拿起一颗用牙咬掉扎手的刺儿,露出里头的果实来。
赵广从一瞧,“这不是栗子吗?”
“秋冬天,戎州街上就有卖的。”赵广从接过手,“栗子长这样?”
城里卖的糖炒栗子是将壳剥了的,所以他才没认出来。
梨花看了看,“还真是。”
赵文茵在边上冷笑,“你们连栗子都不认识?”
“”她们没见过栗子树,更没见过树上的栗子长什么样,梨花把栗子放回去,说道,“这玩意秋冬才熟,等几个月再摘吧”
“好。”雨顺喜滋滋的应下。
泥鳅拖了蓑衣让梨花坐,说起前几日的事儿。
他们连夜赶路,第九天到达的这座山,认出树上的果子能吃就没再吃梨花给的干粮,梨花要他们带着的箩筐他们也没动过。
絮絮叨叨说到最后,他问梨花,“三娘,接下来往哪儿去?”
木头带他们去过谭家的粮铺,里面进了贼,门窗桌椅都搬空了,盐铺的瓦都遭人拆了。
逃往荆州的路上,木头说有机会碰到赵家人,死缠烂打也要追上去。
赵家携全村逃荒,肯定提前收到了风声。
那会儿木头已经快死了,想的最多的就是让他们怎么活下去,在这世道,能救他们的只有梨花了。
于是,他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梨花。
梨花没坐蓑衣,而是坐在木桶上,问泥鳅,“附近有水吗?”
泥鳅指了指北边,“栗子林后边有一片野薄荷,薄荷根的土是湿的,我们吃的水是从地里来的。”
土地湿润会浸水,去年他们就是靠这种水活下来的。
梨花问,“我让你们住在这儿你们愿意吗?”
雨顺摇头,山里没有人,晚上还有狼嚎,恐怖得很。
泥鳅想了想,“要我们做什么吗?”
看他还算冷静理智,梨花直言,“再等两个月,荆州的稻谷就成熟了,到时我会带着人去收稻,接难民过来,你们在这儿做管事怎么样?”
“那我们还会饿肚子吗?”
“我有吃的就不会让你们饿死”梨花说。
泥鳅看了眼同村出来的伙伴,应下,“我答应你,难民来了后,我们替你看着他们,但你能不能把雨顺带走。”
雨顺咆哮,“我不走,阿兄要我跟着你们。”
他伸手拉泥鳅的手,泥鳅甩开了他,“你阿兄还让你听我的话你忘了?”
雨顺和他同岁,小时候,木头不喜欢带他们玩,都是他和雨顺玩,木头和风调死前要他照顾好雨顺,他不能食言。
雨顺看他不理人,又去拉其他人的手,三人通通别开脸,“雨顺,听泥鳅的,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跟着我们会拖累我们的。”
嘴上这么说,眼泪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雨顺看没人理自己,怒了,“我哪儿拖累你们了?上次不是我扑上去抱住大块头让你们把他杀了的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下去,“我有帮忙的好吗”
说着,低头呜呜哭了起来。
赵铁牛抓抓他的肩,想说泥鳅他们也是为他好,跟着三娘回村,不用担心受怕的过日子,到了饭点也有饭吃。
“三娘是好人,不会虐待你的。”
想到西山村就剩这几个娃了,赵铁牛为之动容,想说不若全都带回村算了。
可梨花好像有自己的打算,她说,“这儿眼下荒芜,等荆州的难民过来就热闹了,到时我会请叔伯们教你们建屋,开荒,种地,会把这儿建得跟西山村一样好。”
听到西山村,几人满脸难过。
村里人死了,村子没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梨花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们推开雨顺是希望他不用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可我不能保证跟着我就是安全的,上个月,岭南人攻进村,我们合力才把人击退。”
在荆州这么久,他们已经知道戎州的灾难从何而来。
“你们怎么击退他们的?”泥鳅喉咙微哽,因岭南人杀了他们的家人,有机会,他们要报仇。
“他们人少,我们烧开水泼他们,拿石头砸他们”梨花道,“但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来,在这儿建新村,想的是哪天岭南人攻进山,我们有条退路”
这是她的真实打算。
泥鳅深吸口气,像下了某种决心,“那我们留
在这儿开荒种粮,岭南人来,你们就往这儿跑,至于雨顺”
雨顺跳脚,“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走。”
泥鳅想了想,“罢了,就让他跟着我们吧。”
聊完雨顺的事儿,梨花接着刚刚的说,“这儿往西十几里有片大峡谷,我叔伯他们领着人在那儿开荒,你们若遇到危险就去那儿报信…”
“这事儿我只和你们说,不会告诉后来的难民们,峡谷隐蔽,没事尽量别去,因为一旦走出一条路,居心叵测的人就能循着痕迹找到那儿…”
泥鳅严肃道,“我们知道的。”
梨花重新看向四周,“等几天,我会派人来帮你们挖井建屋,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地,趁难民来先占了…”
雨顺兴致勃勃的跑向草篷,“这儿,这儿就不错。”
栗子林在山腰,往南□□米能看到南边连绵起伏的山,岭南人来的话老远就能看到。
“那你圈个尺寸……”
雨顺立刻找来树枝在带上,知道泥鳅他们不会丢开他,性子又活泼起来。
地圈好,梨花让赵铁牛他们帮着把低矮的草篷拆了,建个高点的草篷,日后有了屋,草篷用来堆柴啥的。
逃荒已有一年,赵铁牛最擅长的就是挖茅坑搭草篷了,当即拎着刀去砍树,唤刘二,“你割些草回来编屋顶。”
看梨花没有即刻回村的打算,赵文茵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什么时候回村?”
语气不像刚出来那会暴躁,但也说不上好。
“不急。”梨花翻出筐里的油纸布铺地上躺上去,“草篷搭起来再说。”
离村子也就二十几里的路程,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到。
她揉了揉火辣辣的肩,掏出药瓶上药。
赵文茵迅速凑过去,“我也要!”
背篓沉,绳子勒得她的肩膀都破皮了,鞋子破了,脚底起了好多水泡,她都不想活了。
“等着!”梨花淡淡道。
“……”赵文茵急得想骂人,然而迎上梨花凉薄的眼神,不自觉改了口,“你能不能快点啊。”
磨磨唧唧的,看得人冒火。
梨花没理她,涂了肩又涂脚,完了才勾了一手指的药给她。
赵文茵伸出手指刮走她手上的药,随即又伸手,“还要。”
“没了。”梨花可不惯着她,利落的收起药瓶,去给刘二打下手。
因这一茬,她们回到村里已是第二天傍晚了。
走时还是雨季,雾气弥漫其间,如今雨季过了,天边露出绯红的晚霞来。
当围墙撞进视野,赵铁牛激动的跑过去,“开门,开门,十九娘回来了……”
三人高的高架上,一个灰衣妇人兴奋的挥手,“十九娘,咱们村的围墙建完了,地也快挖完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回到熟悉的地,梨花声音明快了不少,“买猪油饴糖去了,村里怎么样?”
“好得很哟,咱的屋子修缮了一遍,不漏雨了,鸭子大了,再等两个月估计就会下蛋了,咱还养了兔子,半月前,你阿耶他们抓了十几只兔子回来,给我们村分了两只……”
窦娘子嗓门洪亮,“我们还挖了水池,往后浇水不用去山泉池挑水了。”
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有奔头过,窦娘子滔滔不绝,“老村长他们做出了犁,现在犁田犁地不用一锄一锄挖了,你堂伯说得闲就把山脚和永乐村的田地全部捯饬出来种上粮,明年就不用饿肚子了。”
她太开心了,开门后夺过梨花的背篓,笑容明媚,声音也明媚,“永乐村秧田里的虫子全部除了,前两日你堂伯去看过,说顶多几天就会结穗了…”
“你叔伯他们还用刺泡儿酿出了酒,说等你回来就拿去益州卖呢……”
提到益州,梨花问,“益州和京城打起来了吗?”
“没,京都军撤走了,益州太平了。”她激动的握住梨花的手,“没有战事,二郎他们就还活着。”
二郎是她的丈夫,梨花想了想,说,“你丈夫他们若回来了,你们就下山团聚去吧。”
那时,有荆州的那帮难民,岭南人即使攻来,她们也有人能应付。
“我们不回啦。”窦娘子欢欣鼓舞,“大嫂说,二郎他们回来就到山里来生活,你救了我们,我们会永远帮你抵御岭南人的…”
做人要知恩图报,她懂的。
梨花愣了下,莞尔,“行啊,到时就让他们帮着凿路搭梯……”
“好呀。”窦娘子开朗得想变了个人,梨花想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她自己说起来,“对了三娘,大嫂不寻死了,现在又是村长了,我终于不用像无头苍蝇那样连忙一通了。”
难怪。
有主心骨了,人自然没那么慌了。
地上的路铺了石子,窦娘子后知后觉想起来,说道,“村里的男子不是都去谷凿路了吗?铺路的石子就是谷里运出来的。”
这个时候,地里干活的人还没收工,穿过村子就看到一群忙碌的身影。
窦娘子吆喝,“十九娘回来了。”
霎时,地里的人齐齐抬头,笑容满面的跑过来。
“十九娘,你这次怎么走了这么久?地里的菜蔬都割了种上新的了……”
“咱们村的鸡下蛋了,村长天天唠叨要给你煮鸡蛋吃呢,再不回来,鸡蛋都坏了…”
“你阿奶天天念叨着要去找你,你四奶奶被她烦得不行,丢了灶房的活跟我们挖地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梨花被围在中间,莫名鼻酸,“四奶奶呢?”
“牵着牛回去了,你堂伯说树根太重了,赶了五头牛出来帮着驮东西,你四爷爷他们做出了犁,咱现在只需要挖树根,犁地就让孩子们干。”
你一言我一语,还没到树村,梨花已把村里发生的事儿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峡谷那边酿出了酒,村里的路铺了石子,李解他们去山下收了一波粮。
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
踏着夕阳的余晖,终于到了石洞,堂婶她们住在隐山村,隔两日才回来,所以石洞不住人了,竹席被褥通通收走了,只了几个箩筐。
洞口的灶没拆,都落灰了。
第142章 142山居日常桃子,李子,橘子……
瞧着萧条荒寂的景,硬是让叮叮砰砰的凿石声给冲淡了。
已是傍晚,凿石声断断续续的,该是有人收工了。
赵铁牛上前喊人开门,门开后,梨花先跨进去,顿时,错落的茅草屋跳进视野里。
往前几米,谷里的景象更是一览无余。
草木比往日稀疏,庄稼蓊郁又茂盛,清澈的溪水边,几株果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桃子熟了,你四爷爷说等你回来后才能摘来吃。”今日看守此处的是赵炉,看到梨花,他激动得红了脸,“三娘,站吊篮里,我放你下去。”
石梯旁,约三米长宽的木篮用绳索吊在两人高的木桩上,木桩顶固定着圆滑的铁饼,木桩底杵进巨大的石头里。
赵炉抓着绳索,眉眼飞扬,“李解在戎州弄了一堆铁器回来,整理这些铁器时,有个小兵认出铁饼的用途,告诉老木匠后,老木匠就造了这个吊篮,往后进出山谷就不用走石梯了,牛马进出也方便”
赵铁牛跃跃欲试,谁知刚碰着栏杆,吊篮就晃起来,吓得他急忙缩回手往谷底看,“不会掉下去吧?”
“不会。”赵炉沉下重心,紧紧握着绳索,“你们都站进去,保管让你们安稳落地。”
赵铁牛不信,后退两步把刘二往吊篮推,“你去试试,我走石梯。”
刘二身形微顿,迟疑,“我也走石梯吧。”
他把箩筐放进去,感觉脚下的板子在颤,一个大步跨了出去,脸都白了。
见状,赵广从把背篓往地上一杵,撒腿就跑,“刘二,我去底下接你们啊。”
除了梨花,其他人都怕这晃悠悠的木篮。
赵铁牛更是跑去底下伸着手随时准备接梨花的姿势,赵炉笑他,“我还能摔了三娘不成?”
赵铁牛神色紧绷,没有回话。
待木篮平稳的落在地上,他才松了口气的看向赵炉,“三娘是族长,我能不小心点吗?”
他拉开栏杆门,进去搬箩筐。
赵炉说,“我看到四婶了,喊她来接你们”
老吴氏嫌妯娌聒噪,宁肯天天牵着牛出谷驼柴火,刚把筐里的树根倒出来,听远处有人喊梨花回来了,让她牵着牛去驮东西,声如洪钟的回,“晓得了。”
逢凿石的村民们收工,齐刷刷的往入口跑。
富水村和树村的汉子们隔两日才回村,平日都睡在谷里的,看梨花买了这么多东西,赶紧招呼人回村拿筐拿桶,热闹劲儿堪比过年。
“十九娘,有猪油不?最近活重,咱们村的猪油都快吃完了”
“有肉没?咱们村的鸡鸭兔要留着敷崽,再馋都不能吃”
“有秋冬天收割的粮种没?永乐村和林山村的田地要不了多久就捯饬出来了,咱多种些青葵,秋冬就不用饿肚子了”
“十九娘,买了布没?我媳妇怀孕了,前两天去庙里祈福,观音娘娘让她扯块红布给娃儿做衣裳呢。”
和隐山村差不多,大家把梨花围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梨花挨个回答,“有猪油,待会儿就分给大家,肉的话遭歹人吃了,只有等下次了,粮种买了有,种的时候再拿,布的话”
她看向面含喜色的汉子,“其他颜色的布行不?”
汉子不料梨花会回他,眼里顿时亮起了光,兴奋道,“她想给娃儿弄件红衣就想图个吉利,没有就算了。”
去年又闹饥荒又闹蝗灾,大家伙孩子都不敢有,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好多妇人都有了身孕,这是好事,家里有红布的人说,“我家有,过两天我给你裁一块来。”
汉子激动道谢,“谢啦。”
“客气啥”
岭南人离去后,几个村的人就一起干活一起种地,彼此间已十分熟稔了,“往后还缺啥尽管说,只要咱有的,能借就借”
“三娘累了,什么事明天再说啊,让她先回去休息。”赵大壮汗流浃背的吆喝着走来,让大家先散了,“这些东西待会清点出来后会分好的。”
梨花为人公允,每个村分多分少是根据人口的多少来的,不会故意亲近或疏远谁。
在场的人都明白,耐不住有许多话想说。
想到梨花舟车劳顿,到底还是忍住了,“十九娘,得空了跟我们说说外头的事儿呗?”
“成。”梨花高声道,“明个儿我会去看看大家凿的路,到时和你们慢慢说。”
凿石是个枯燥的活,谁老家的汉子偷腥妇人改嫁之类的事儿都快听腻了,他们就想听点新鲜的,因此迫不及待的期待明天赶紧来。
甚至离去前,一步三回头的提醒梨花,“十九娘,我们已经凿了百来米长的路出来了,你明天一定要来瞧瞧啊”
语气很是恋恋不舍。
梨花哭笑不得的挥手,“会来的。”
天色渐渐暗下,鸡鸭成群的回笼了,赵大壮让赵铁牛牵着牛走前边,他落后几步跟梨花说村里的事儿。
围墙,开荒,酿酒,凿路,吊篮,梨花都已知晓,他说的是其他,“京都军撤走后益州节度使就封王了,王都从原来的益州城迁至东北五十几里的钦郡城,百姓们都往钦郡城方向去了”
梨花问,“益州城还有人吗?”
“有,不过大部分人都走了,李解说你不让他们回戎州收粮,他就带着益州兵去益州的村子碰运气,结果还真收了十几石粮食回来,我琢磨着要不要给益州兵修个好点的屋”
赵大壮偏头看向不远处杂草堆里倾斜的木头柱,说道,“他们之前的草篷垮了,屋里屋外都长满了杂草,以致他们回来宁肯住牛棚也不住那儿”
梨花思索了下,“行,在谷里找块地给他们建连排的茅屋,这样就不用挤着睡觉了,峡谷那边怎么样”
“你刚离村那几天,你申堂叔天天都让人背果酱回来,怕村民们多想,我便把你买人熬酱的事儿告诉他们了,他们没多问,就只在峡谷那边酿出酒后缠着我问能否卖点酒给他们”
赵大壮还要往下说,忽然瞥到张熟悉的脸,语气微顿,“二娘?”
赵文茵慢腾腾的靠边走,一边走,一边猫起腰偷听两人的谈话。
赵大壮拧起眉,“你怎么回来了?你阿弟呢?”
见自己被发现了,赵文茵不自在的直起背,“三娘绑了我,逼我回来的。”
赵大壮满脸困惑,侧目看向梨花。
梨花没解释,“这事之后再说,堂伯你卖酒了吗?”
赵大壮不喜赵文茵偷听的行径,压低了声音,“没,我说人是你买的,酿的酒也需你回来再做定夺。”
这点赵大壮还是拎得清的,年前挖的金银玉器各家给分了,梨花出门花的是自个儿的钱,买来的人自然是梨花的,他哪有资格那些人酿的酒?
梨花又问,“有多少酒?”
“二十天前你二十堂叔挑了小半桶回来,然后抱了十几个坛子走,你四爷爷嫌他天天抱酒坛回来太惹眼,嘱咐他等你回村后再说。”
“你四爷爷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家目前之所以其乐融融,无非是局势所迫。”
“山里条件艰苦,又有岭南人虎视眈眈,大家不抱团,根本抵挡不了岭南人的入侵。”说到这,赵大壮横了赵文茵一眼,继续道,“可一旦没了岭南人,大家是否能一直这样和睦就不好说了。”
留一手总是没错的。
赵大壮诧异老爷子会有这样的心思,去年逃荒,碰到快饿死的老丈,老爷子给水又给粮,碰到那反咬一口的也只是感慨句识人不清。
这样仁慈心善的人,有一天竟会提防日渐亲密的邻居。
赵大壮震惊不已。
梨花倒没表现出多意外,人逢巨变,性情也会大变,她说,“四爷爷说得对,日后再有村民想买酒,你就说等秋收后”
说着,溪边到了。
刚进谷那会,小溪是大人就能跨过去的宽度。
现在,溪水两侧开垦出来做了稻田,水边的草和石子除了,水宽了不少。
木桥也变成了石桥,梨花走上去,“谁搭的桥?”
“曾家老爷子,他心血来潮说要搭个石桥,我安排了王家兄弟给他打下手,第一次石板搭好人上去塌了,他回家研究了两天重新来就弄牢固了。”
说着,他用力跳起,落地后地面没有晃动,其他人也无甚感觉。
“曾爷爷现在钻研这些了?”
“是啊,年纪大了,曾大郎几兄弟不让他干活了,你四爷爷邀他做木工,他舍不得自己的老手艺,就天天在家搭屋搭桥,咱的路不是凿了四五米宽吗,他看了后,说地龙翻身怕是会塌,让我们在外侧隔两米就搭个石柱撑着上方石壁”
赵大壮是个门外汉,不懂曾老头的道理。
但只要为族里好,他都乐意做。
于是,翌日清晨,梨花吃完早饭去看新凿的路,第一眼看到的一根根柱子。
柱子遮住了光,路的里侧略显黑暗。
赵大壮指着近前的几根柱子说,“凿了三十几米曾家老爷子才说要添柱子,我们只能搬石砖来堆,慢慢有经验了,凿路就留好柱子的尺寸”
地面不是很平整,又没什么天光,梨花不敢走快了。
走到第四根方形的石柱前,她望向尚在云雾里的峡谷,“出太阳时,这儿可能看到峡谷里的景致?”
“看得到。”赵大壮说,“不过这片峡谷有点深,也就能看个大概,里面有些什么就看不到了。”
云雾散去时,他看过好几回,也让族里人看过,都说只看到绿幽幽的林子,其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和梨花说,“你要是怕村里人去峡谷,路凿通后,可以建一扇门”
像山谷的石门,门一关,
外头的人就进不来了。
只是这扇门最好落锁,没有钥匙,里头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平日相安无事的过日子就好。
梨花眼前一亮,“那就堂伯说的办,我待会找找有没有铁锁”
“咋没有?”赵大壮说,“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李解可没闲着,把益州翻个底朝天,灶房都快装不下了,你四爷爷说抽几天建个库房,专门堆他弄回来的那堆东西呢”
梨花起床就被老太太塞了两个剥好的鸡蛋,吃完就出门了,还没去灶房看过。
这会儿不禁有点好奇,“他弄了什么回来?”
“啥都有,没仔细看过。”赵大壮说,“缺啥去那儿找就是了。”
第143章 143益州想退益州招安
李解他们只把东西搬进谷堆着,族里人得闲时会整理,然而雨季后一直很忙,至今也没来得及清点。
梨花不禁有点好奇了,“那我待会去找找”
不过在那之前,她和村民们讲了些她在荆州的见闻,主要还是难民村的情况。
逃往荆州的难民数几万,活下来的不过几千,且通通安置在西陵县以西,将来岭南人若对荆州发兵,难民村就会沦为战场
村民们听得鼻酸,“咱戎州百姓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遭人如此作贱啊?”
到现在他们都想不明白。
干旱了,饥荒来了,他们不过想进城问问朝廷的灾粮什么时候下来,有错吗?
“十九娘,荆州和岭南打起来的话,戎州是不是就只剩下我们了啊?”
荆州的戎州人一死,谁还记得被岭南攻陷的戎州曾住着无数质朴的百姓呢?数十年后,别说戎州百姓,便是连戎州也不会被提及了。
戎州的冤屈,会彻底掩埋在越来越深的草木里。
梨花没想过这件事,也不想去想,但看着渐渐放慢动作低下头的村民们,她沉而有力的说道,“朝廷抛弃咱们,岭南屠杀咱们,益州驱逐咱们,荆州奴役咱们,那有怎样?咱不还是在这深山野林建其了屋耕出了地吗?”
“咱为自己劈出了一条活路,我相信,这条路日后会越来越广,广到能容纳逃窜的戎州百姓回家。”
“真的吗?”村民们抬起头,有些不相信。
梨花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三娘说能就肯定能。”赵大壮接过话,“刚进山那会,大家敢相信有天我们能围墙养鸡,耕地种粮,凿石铺路吗?说实话,我不信,而且谁要跟我说几个月后会过得好,我只会想拍死他”
想到去年种种,村民们唏嘘不已。
“是啊,别说围墙养鸡,谁要跟我说来年我能吃上猪油我非得吐他口水不可,水都没得喝还吃猪油,神仙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可不是吗?我都快饿得吃土了,别说猪油,有撮新鲜的野菜我都谢天谢地了”
明明就去年的事儿,想起来竟像过了好多年似的,村民们不禁问梨花,“荆州下雨了吗?荆州可有人去过戎州,戎州还干旱吗?”
李解就去过戎州,据他的说法,戎州附近五里有庄稼,南边是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梨花说,“不知道,戎州是岭南人的地盘,外州不与其通贸易,没人知道境内的情况。”
“哎,猜到就是这样,可惜了我老家的那些地,前年休耕,去年全部种了粮的,刚闹饥荒那会儿,好多人往地里拔庄稼充饥,奈何天太热,好些人钻进地里活活给晒死了”
每个村都有晒死的。
说起这个话题,大家怅然若失的聊起自家村晒死人的事来。
梨花插不上话,就回去了,赵大壮送她,有一事不解,“你不是说两月后要去荆州收粮吗?刚刚怎么不说呢?”
“不着急。”
荆州太远了,如果把村民们支走,岭南人攻来怎么办?而且人容易受情绪左右,说完难民处境的间隙,她若说去荆州抢粮,百姓们绝对会不假思索的附和。
但离出发还早,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天天都会琢磨,分析去荆州的利弊。
去的话怕死,不去的话又答应了不好反悔,纠结一通下来,最后没准怨她故意提那些难民引他们上钩。
梨花可不想落下一身埋怨。
她说,“这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吧。”
这一想,就想到了李解他们回谷。
不知做了什么大事,他们进谷的阵仗大得很,梨花在屋里喂兔子就听到入口的喧闹了。
更有人喊她,“十九娘,看咱给你带什么礼物回来了?”
梨花丢下草出去,就听赵铁牛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不就野猪吗,有啥了不起的,我要出去,我也能逮一头回来。”
赵铁牛去了趟荆州,自诩见多识广,眼睛都是长在头顶的。
那人挑衅赵铁牛,“我们可不只逮了一头,逮了五头呢,你要有本事,你出去逮五头回来看看。”
“”梨花家的猪踹他一脚疼了好几天,野猪劲儿大,挨一踹不得疼半个月啊,何况还是五头野猪,赵铁牛歇了声儿,看梨花出来,忍不住挤兑他们,“仗着人多而已,咱族里人要是出去,别说五头牛,十头牛都给他全捉回来。”
梨花知道他爱吹牛,没多说。
倒是背着兔草回来的赵文因嘲讽他,“吊篮都不敢进的人,还逮猪?吹什么牛呢”
赵铁牛瞪她,“不想睡床是不是,成吧,我走。”
说着,收起刀具就要走人。
赵文茵气得嘴歪。
回来后,阿娘屋里的被搬空了,连根木头都没留下,她去质问梨花,事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把她关了起来。
嫌关着她便宜她了,使唤她干活。
扯兔草,喂鸡,赶鸭子,什么活都得做。
她快被逼疯了。
同样是赵家姑娘,老太太为什么就偏心梨花?
眼看赵铁牛走到了院外,她将背篓往地上一扔,“你走,你走了明早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别问这招跟谁学的,赵铁牛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
以为有用,赵文茵得意起来,“我早不想活了。”
“那你就去死吧。”赵铁牛回眸,凶神恶煞的瞪着赵文茵,“你要死了,谷里就清静了。”
“”
在路上赵铁牛就看赵文茵不顺眼了,明明比梨花大几个月,走路跟蜗牛爬似的,还动
不动就哭,当真以为他们绑着她回来似的。
要不是赵漾苦苦哀求,梨花会管她死活?
他和梨花说,“先说啊,二娘如果死了,衣服鞋子给我家阿樱穿。”
“”赵文茵气急败坏,她没死呢,赵铁牛就想着拿走她的衣服了?她眼眶一红,顿时泪雨如下,“你要衣服我就偏不给你,哪日我要死了,我先把衣服烧了。”
梨花不想听两人打嘴仗,“铁牛叔,趁早把床架弄出来,堂姐,兔草倒装草的筐里,要不然阿奶瞧见了,晚上你又吃的了。”
回来那晚,赵文茵看到元氏卧房空空如也,歇斯底里的大哭,吵得老太太一宿没睡。
第二天老太太把她关起来,想让她冷静冷静,谁知她又头撞墙,给老太太气得要把她轰出去。
后来,还是她请赵铁牛来重新打一张床的。
赵文茵想睡元氏的屋就让她睡。
反正出不去,随她怎么折腾,所以才有赵铁牛来打床这事。
赵铁牛说,“床脚已经锯出来了,拼上木板就完了,不过三娘,二娘这性子,不像会领情的。”
“我知道。”梨花睨着赵文茵道,“她既回来了,总不能让她撞成傻子吧。”
赵文茵怕老太太成习惯了,梨花一搬出老太太,她立刻熄了火,抓起背篓就往养兔子的草棚去。
赵铁牛摇头,“三娘,你怎么不和她说实话?”
赵广昌要卖了她,赵漾知道后,求梨花带她回来,梨花不欠她什么的。
梨花说,“说了也没用。”
赵文茵固执认死理,她说什么赵文茵都不会听的,与其费那个唇舌,不如就让赵文茵以为她敲晕她的,起码赵文茵心里会想着跟家人团聚而活下去。
告诉赵文茵真相,她若信了,恐怕就没活下去的勇气了。
梨花看赵文茵进了草棚,抬脚出去迎李解他们。
一群人挑筐的挑筐,背背篓的背背篓,脸庞黑黝黝的,皮肤粗糙得都快赶上树皮了,梨花走到石桥恰好碰到他们过桥,她问李解,“你们去哪儿了?”
李解穿着灰麻半臂衣,脸上尽是汗,“益州,益州百姓都往钦郡城去了,好多地没人耕,我们偷偷捯饬了一块种冬葵”
看她去了趟荆州好像更稳重了,他继续说,“冬葵苗是在益州城里挖出去的,闻五他们常年待在益州,认识冬葵苗长什么样”
地龙翻身,益州数月都没缓过劲儿来,城里的百姓搬走后,废墟了长出了草,掩埋的种子发芽钻出了土。
所以才便宜了他们。
想到什么,他脸色渐渐变得严肃,“有件事你得和你说说,益州迁都后,边境的将士会退守到益州城里,城门往南,益州大抵不管了。”
“官府知道我们住在山里,想招安,说只要我们下山,便抹去我们戎州百姓的身份,让我们以益州百姓的身份生活在益州”
“你碰到官府的人了?”
“没有,益州城的百姓和我说的,益州节度使称王后免去了百姓两年赋税,并发告示说益州的城门永远向各地战乱之苦的百姓打开”
益州王这是想干什么?梨花疑惑,“益州不怕岭南扮成难民入城?”
“不知道,官府的告示是这么写的,只是兵荒马乱的,这份告示能否传出去都不好说。”
至少,荆州的难民是不知道的。
他们连西陵县里的新政都不知,何况外州的官府告示了,他又问梨花,“荆州可有发现岭南人的踪迹?”
“没有,西陵县软红香土,灯火辉煌,没有半分警惕或戒备的样子。”
“荆州兵力强盛,怕是不惧岭南人的。”
戎州百姓逃窜,益州将其驱逐,而荆州却尽数收留,追根究底,还是兵多不怕岭南借题发作。
第144章 144离了大谱无药可救
他问梨花想不想去钦郡城。
梨花没有立刻回答。
益州招安出乎她的意料,所以得仔细琢磨琢磨,她从筐里捞起个灰不溜秋的布袋,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半道捡的。”李解看了看,“感觉以后会用得着”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看到死人非得将其扒干净才舒服,益州虽无战乱,但地龙翻身死了不少人,布袋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回来的路上已经洗过了。
梨花打开布袋,伸手掏了掏,“挺深的。”
“是啊,我捡到这个布袋时,里头还有两升发霉的粮”下山一趟,他的疲惫掩饰不住,但语气没什么变化,“益州去钦郡城说近也不近,益州衙门便给百姓发了救济粮,我和闻五他们想冒领来着,发觉衙门的粮食不多就没这么做”
每个衙门都会囤粮,粮食如果充足,必不会用发霉的粮做救济粮。
他说,“益州怕是没粮了。”
去年益州干旱,后来又打仗又天灾,百姓想好好种地都不成,没粮不足为奇,梨花说,“益州迁都,将士北退恐怕就是想腾出部分兵力种地”
岭南人察觉到这点,恐怕不会让益州如意。
梨花眉峰蹙了蹙,“益州军退回城里,咱们这儿恐怕不能太平了。”
李解也想到了,“这次回来暂时就不出去了,先把路凿出来再说。”
真打不过就跑。
“不用。”梨花沉吟道,“你们休息两日,和闻五他们建两排屋,接着把灶房的那堆玩意整理整理,随后跟我去荆州收粮”
闻五他们跟在两人身后,听到梨花要给他们建屋正欢喜,不料紧接着就来了句晴天霹雳。
去荆州收粮?确定不是去抢?
益州地里的粮没人收,他们收回来没什么,可荆州不同,荆州的地有主,且有人看守,如果惊动他们引来了荆州兵,谁都别想活。
梨花胆儿也太大了。
岭南都惹不起的荆州,她竟敢惹,而且还是去抢。
众人给闻五使眼色,让他上去说道说道。
闻五硬着头皮挤到两人中间,神情卑微,“这么做不好吧?荆州兵力雄厚,惹恼了他们,出兵踏平咱们这座山头怎么办?”
“这儿是益州地界,过不久可能会是岭南地界,荆州不惧岭南,但也不想与之开战,所以不会追究的。”梨花没想过收完粮接走难民会怎么样,但难民村的粮食她肯定要收入囊中的。
她对闻五说,“这事办好了,回来每人给你们两升粮,等几年地里的收成好起来,你们想把家人接来的话我不阻拦怎么样”
“”
她是不是忘了他们是俘虏啊?既是俘虏,家人不也是俘虏?
他们心里不愿,当然,也有脑子灵活的,当即举手欢呼,“十九娘,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啊,这几年我们乖乖听你的话,到时让我们把家人接来。”
“我既应了就不会反悔。”
益州招安她们,不过需要人手种地,她何尝又不需要?
梨花不急着他们答复,“你们商量商量,山里慢慢好起来了,再等几年,咱们的地肯定越来越多”
“那我老家没人了我接谁来啊?”有人大声问。
“日后你若遇到心仪的女子可以把她接来,若没遇到喜欢的,等你上了年纪,赵家给你养老。”笼络人的手段,梨花也是学了点皮毛的,“绝不让你曝尸荒野”
几十年后的事儿谁说得准?
可梨花这样认真,他们不自觉就想相信她,“我们商量商量吧。”
老家是回不去了,跟着梨花,起码有个容身之地,若离开这儿,他们能去哪儿?
到灶房时,益州兵们几乎都想通了,纷纷跟梨花表明立场,“十九娘,我们今后就指望你了啊,你让我们往哪儿我们就往哪儿,绝不忤逆半句。”
“知道了。”梨花说,“明家和山英婆婆家没住人,晚上你们就搬进去,不住牛
棚了”
天热了,牛棚里蚊蝇多,住着肯定不舒服。
闻五高兴,“好吶。”
李解还有话和梨花说,让闻五盯着其他人收拾,先跟梨花回去了。
李莹跟着赵娥做事,还没回来,赵铁牛估计把床搬到元氏的卧房去了,院里没有床架,地也清扫得干干净净的。
“三娘子随我来。”李解走向自己的屋。
他的屋钉了铁锁,约莫从戎州淘回来的,锁的表面生锈了,加之他许久没回来,上头还铺满了灰。
然而门一开,里头的物件差点晃瞎梨花的眼睛。
金子,宝石,玉器像破铜烂铁似的堆在角落里,即使蒙了灰也亮闪闪的,她喜出望外的跑过去抓起一把,“哪儿来的?”
“益州城刨出来的。”李解极少看她情绪这般外露,跟着弯了弯眉,“想着日后有用钱的地儿,就挑了些大的背回来。”
银子家家都有,没什么好稀罕的,所以他就没要。
梨花掂了掂金子的分量,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戎州和益州受天灾摧残,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在荆州就不同了,荆州应有尽有,只要你有钱,什么都买得到”
她和李解说了花一百两买药材书籍的事儿,惋惜溢于言表,“在医馆那会,铁牛叔唠叨我被骗了,回来后我仔细翻了翻,虽然有些字不太认识,但照书里画的找到了药材呢”
书被赵广安拿走了。
他外出打猎,走过的地儿多,找药材更方便。
“堂伯知道后,叫我下次买本农事类的书籍回来呢。”梨花说,“曾爷爷想要桥梁房屋类的书,四爷爷想要橓铆结构的书,他们把钱都给我了”
李解点头,“多读书是好事。”
和她定娃娃亲的那家人不就读的书多先逃了吗?
“三娘子可还想认字?”
“想啊,这次去西陵县,好些字都不认识,问二伯,二伯那长吁短叹的表情让我好不自在”
李解好笑,“那我明天教你。”
“从官府告示常用的字开始教。”梨花提议。
李解应下,“可要把这些搬到老太太屋里去?”
金子的事只有益州兵知道,村里他谁都没有说。
钱财乱人心,他害怕梨花不在大家伙因分钱不均撕破脸,就先瞒着的。
问梨花,“要分给村民们吗?”
“不分了。”
年前把东西分出去是为了让村民们和她们站在一条船上,现在不分,是要拿这些钱办事。
如果把钱都分了,日后采买就得让村民们出钱,次数多了,肯定会遭来不满,因此以后的钱财都不用分了,用不完就留着将来拉拢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古不变的道理。
她让李解找背篓,“趁我二伯他们没回来,先搬到老太太屋里去。”
不过她给李解留了几块大金子。
李解失笑,“三娘子不必给我留,我缺什么会想办法的。”
梨花想了想,“成,你用钱和我说。”
认识梨花这么久,没来见过她这么开心,不由得问,“三娘子去荆州买什么了?”
“猪油,饴糖,雨伞,火折子”梨花说,“还买了鸡鸭鹅羊肉,路上碰到打劫的给吃了”
李解怀疑她的话,“打劫的?人贩子?”
荆州的人贩子甚是猖獗。
“嗯,我买了几个难民遭他们盯上了。”说到难民,梨花想起正事,“对了,我将难民安置在去荆州的栗子林里,回来后派了几个人过去帮他们起屋子,过两天你和我去瞧瞧”
“好。”
李解归家,李莹很是高兴,一进院就追着李解说村里的趣事,李解耐心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惹得李莹哈哈大笑,便是宁儿看得话都多了起来。
于是,整个院子,就赵文茵显得孤零零的。
老太太端着全家人的晚饭回来,看她板着个脸就把她骂了一顿,“整天甩着脸色给谁看呢,实在不想过就滚,真当我乐意当个泼妇天天骂人呢”
赵文茵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两天前,村里收桃,每家每户都分了两个,老太太一口下去,绷掉了两颗牙,到现在都没找着地撒气呢。
她默默走向角落,尽量不让老太太看到她。
老太太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冷笑,“都撞墙的人还怕挨骂?”
要不是梨花要留她,老太太早把她撵了。
“三娘,往后她再要撞墙,让她撞死算了。”老太太说话漏风,吐字也不如以前清晰,意识到这点后,火气越来越大,不止赵文茵,灶房的好几个人都挨了她的骂。
老吴氏离开灶房后,灶房就由她和老秦氏管着,再就是五个有孕的媳妇。
有孕是大喜事,她和老秦氏乐得多做些,但时间长了,总觉得力不从心,偏偏又不好发作,于是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儿就想骂人。
她把盆端进屋,瞥了眼屋里的人。
元氏不在,糟心事少了一大半,之所以还有一小半,就是老三媳妇邵氏了。
自打元氏进门,邵氏就对元氏言听计从,逃荒出来,邵氏也像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围着元氏转悠。
现在元氏走了,邵氏像天塌了似的,动不动就哭。
老太太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也懒得问,直到梨花和文茵回来,做娘的不关心亲生女儿,而是抱着文茵痛哭,这让老太太十分不满。
这不,她凶了赵文茵两句,邵氏就心疼上了,一个劲的掉眼泪。
老太太嫌晦气,“三娘,端着碗去我屋里吃。”
四弟给她弄了张桌子摆卧房,方便得很。
“我和大家一起吃吧。”
赵广安出去打猎要等两天才回,梨花看着盆里的肉,“阿奶,咱家分了多少肉?”
李解他们抬了五只野猪回来,作为奖赏,益州兵分了半只,村里的外姓人家分了半只,树村隐山村和富水村分了半只,剩下的全让族里人煮来分了,照理说不会少,但老太太盆里只有两三斤,太少了。
老太太看出来了,眉开眼笑道,“李解是咱家的人,他打回来的野猪不可能不多分点给咱。”
说到这儿梨花就懂了。
老太太把肉藏屋里了。
所以才让她回屋里用饭。
赵广从也想到了这点,厚着脸皮上前,“娘,能给我两块肥点的肉不?”
回谷也就休息了半天,之后就紧锣密鼓的凿石,两只手都破皮了。
老太太没个好气,“八辈子没吃过肉是不是?你三弟没回来,你吃了他吃什么?”
“那给我一块?”赵广从再接再厉。
老太太嫌弃的夹了块大小适中的放他碗里,然后是其他人。
家里吃饭,都是由她分食的,轮到邵氏时,她挑了块最小的,以为邵氏会委屈,谁知人家接过碗就把肉夹给了赵文茵,“二娘,你的伤还没好,多吃点肉补补啊。”
真他娘的离了大谱了,搁着亲闺女不关心,去关心别人肚里出来的,这婆娘怕不是有病吧。
翻白眼已经不足以形容老太太的心情了,晚饭后洗了碗她就去了老村长家。
老村长家的院门关着,她噗的声推开,开门第一句就是,“老四,我怀疑广安媳妇遭广昌媳妇附身了。”
今晚吃肉,外面干活的人都回来了,但老村长回来得晚,所以这会儿全家还在桌上用饭。
冷不丁听到这话,老村长愣了愣,正要问老太太抽什么疯,哪晓得老太太又来了句,“要不然就是二娘是三房的娃”
“”一件比一件离谱,老村长皱眉,“你又怎么了?”
分桃那日,他特意挑了块大且软的桃给她,谁知没到晚上,她就怒腾腾的找他算账。
说他故意害她。
天地良心,他看梨花东奔西走,为族里操碎了心,怕梨花赶不上吃桃,特意叮嘱要把桃留到梨花回来,知道老太太偏心梨花,故意挑了个大的。
谁知道老太太会自己吃,且还把牙吃掉了。
这会儿听老太太说话没个重点,疑心她又在发什么邪火。
老太太冲进屋,边顺气边将邵氏把自己的肉分给文茵的事儿说了。
老村长拧眉,“广安媳妇疯了不成?”
在他印象里,邵氏尤其宝贝儿子,梨花得了疯病,邵氏这个做娘的不想着怎么照顾女儿,而是把儿子送回娘家,说是梨花把疯病传给儿子。
儿子生下来就跟着她,母子两感情更深厚无可厚非。
怎么大房的文茵还排在梨花前头去了?
“可不是吗?”老太太拉开凳子坐下,“你是没看到她给二娘夹肉的眼神,跟死人活过来似的,那关切劲儿,不知道的以为三娘是她生的呢,想当初,三娘痊愈也没见她多开心啊”
女人家的心思老村长不是很明白,看向自家老伴儿。
后者嚼着肉,语气漫不经心,“她不一直都这样吗?有啥好奇怪的?”
“???”老太太一脸懵,“她啥时候这样了?”
“去年族里闹疫病,二娘上吐下泻的,一直是广安媳妇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我以为你知道呢。”
“???”这婆娘,老太太握拳,“老三那么聪明,怎么就娶了个蠢货啊。”
老吴氏幸灾乐祸,“跟邵家的亲事不是你最先答应的吗?现在怨广安了?”
“”老太太被堵得哑口无言,吃下这口
憋屈,她问老村长,“广安媳妇这情况该怎么办啊?”
老村长哪儿知道?
继续看自己老伴儿。
老吴氏斜眼,“随她去呗。”
“那三娘得多伤心啊。”老吴氏说,“为了让族里过得好,三娘起早贪黑的忙活,到头来亲娘宁肯关心别人也不关心自己,三娘想起来该会多难过啊。”
老吴氏想象不到三娘难过的样子。
在她眼里,三娘不缺人疼。
幼时有亲爹朝夕陪伴,生病了亲爹也不离不弃,离乡后,有族人支持,长辈关心,缺邵氏一个无伤大雅。
她说,“你别在三娘面前说不就行了?”
“我倒是想,偏偏广安媳妇给二娘夹肉三娘就在旁边。”老太太愁得不行,“我出来那会,她跟李解学认字,表面没什么,心里肯定难过了,因为李解说她把两个字记错了,以三娘的聪明,像是会记错的吗?肯定难过走神的缘故”
说着,她眼泪夺眶而出,“三娘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这幕让屋里的人懵了。
为亲娘不喜的是梨花,老太太哭什么呀?而且单说偏心这事,老太太可是比邵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赵大壮刚端着碗老太太就来了,以致他到现在都没尝到肉的味道,此刻老太太一哭,他不好意思吃了。
耐着性子劝老太太,“我看三娘不是计较那些的人。”
老太太揉眼泪呢,听到这话,登时睁开左眼望着赵大壮。
赵大壮思索道,“从村里出来,没看到三娘怎么和堂弟妹单独相处,反倒一直跟堂弟形影不离”
真要在意母女情分,事事都会以邵氏为先。
然而梨花挂在嘴边的人是赵广安,危险的事儿从不让赵广安做。
对邵氏,从来没有这样。
经他提醒,大家努力回想,好像没有梨花和邵氏相处的情形
老吴氏笑话老太太,“三娘都不在意,你在意个什么劲儿啊,还哭?丢不丢人哪你”
“”老太太再次无以言对。
到底心气不顺,她反驳,“三娘嘴上不说罢了。”
“得了吧。”老吴氏低头扒饭,囫囵不清的说,“三娘是广安带大的,她要委屈,广安会不知道?这么些年,你看广安骂过他媳妇?”
老太太不爽了,“老三是那种人吗?”
别说骂,重话都甚少说过。
“三婶”赵大壮舔了舔泛干的唇,宽慰道,“有得必有失,三娘有你和堂弟宠着,自己心里已经很满足了,你揪着这种事不放,她真在意了怎么办?”
老太太怕了,“那怎么办?”
“三娘不说,你就当不知道似的,随她们去吧。”
邵氏为何那样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左右不妨碍族里的事就行,他说,“三娘从小跟着堂弟,跟堂弟妹相处的时间少,感情肯定不如其他人家的母女亲厚,没什么的。”
好像是这个理,老太太平静下来。
赵大壮以为她说完正事就会走,急不可耐的夹起块肉放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呢,就听老太太尖叫道,“啊,那我偷偷摸摸的出来会不会让三娘多想啊?”
“别本来好好的,叫我这一小题大做让三娘难受起来。”
不小心咬到舌头疼得冒泪花的赵大壮,“”
三娘难不难受他不知道,但他很难受。
小吴氏看丈夫捂住了嘴,以为肉太烫的缘故,低头朝他碗里吹了吹,“慢点。”
“”赵大壮不想再说话了。
老村长和老吴氏也不想说话,好不容易吃一顿肉,还得听老太太一惊一乍说这些事,不是故意败坏她们的兴致吗?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老太太也感觉到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我先回了。”
“”知道没用还说那么多?老吴氏骂人的心都有了。
但想到大儿子刚刚好想咬到舌头了,只想老太太赶紧走,就没开口骂粗。
等老太太走没影了才跟老头子发牢骚,“她自己都偏心惯了,还有脸说广安媳妇?什么人哪”
“不说了,吃饭吃饭。”老村长动筷子,“什么事等吃完再说。”
老太太从来不否认自己偏心,但她自认再偏心也没偏心到外人身上去吧。
邵氏这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了。
第二天去灶房,少不得跟老秦氏说起这事,老秦氏给她出主意,“广安媳妇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啊,要不去庙里拜拜”
老太太狐疑,“行吗?”
“肯定行,四娘和离后,我就偷偷去庙里给她求姻缘,结果这不就成了?”
四娘跟明四和离后,老秦氏当晚就去庙里拜了,这不半月没到,孙家就找古嫂子上门问她的意思了?
去年她们来时,孙家没有反对她们进谷,这事她一直都记得,所以孙家来提亲,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第145章 145织出来布撤退了
亲事定在腊月,那时没有农事,四娘嫁过去能过几天清闲日子。
还有就是,四娘多为族里干几个月的活,将来遇着事儿,族里也不会坐视不理。
老秦氏看得明白,孙家再好,始终不如族里人可靠,她一天天老了,没法为女儿做一辈子主,只能仰仗族里人了。
想着,她问老太太,“三娘可知她堂姑定亲的事儿?”
“忘记跟她说了,等晚上吧”老太太琢磨着拎什么贡品去庙里,在老家那会,去庙里祭拜都会上香,但家里的香蜡只够她的丧事,匀不出更多来,不由得问老秦氏,“你去庙里带什么了?”
老秦氏回,“没带什么,虔诚的磕几个头就行。”
老太太稍作沉吟,“那我端几块肉去。”
村民们信奉神明,刚进雨季就把庙子翻新了一遍,庙前的草也除得干干净净的。
庙子建成时,里面的菩萨是泥塑的,现在,里头多几十尊小铜像,差不多快占据庙子三面墙的位置。
这些铜像是李解他们在城里刨出来的,普通寺里的雕塑体型太大,不好弄上山,这种体型小的不占地,擦拭干净放筐里就挑回来了。
隐山村的村民还没搬走时,庙前是集市,现在都荒废了。
老太太牵着梨花,教她进去后要认真磕头。
梨花一一照做。
已经天黑了,庙里没有燃灯,黑漆漆的,梨花和老太太祭拜完出门,就碰到邵氏举着火把从小路走来。
她好像兜着什么心事,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老太太火大,张嘴就要骂她,梨花轻轻扯她衣袖,朝她摇头,示意别吓着邵氏了。
邵氏唯元氏马首是瞻,元氏走了后,她丢了魂似的,整个人变得沉默,做事心不在焉,小吴氏怕她挖树根挖着脚,叫她晒树根就行。
“阿奶,咱先藏一下。”
在邵氏过来前,梨花拉着老太太站去了屋侧。
屋侧的墙开了窗,隔着铜塑的间隙,隐约能看到邵氏的影子。
她把火把插进墙上的泥篓,屈膝跪在蒲团上磕头,甚是虔诚。
梨花给老太太指了指小路,然后提着灯笼往那儿走,走了两步,便听庙里响起邵氏的啜泣声。
与此同时,还有低低的祈求。
求菩萨保佑赵文茵的额头不留疤,能早日和爹娘团聚,保佑赵书墨出门不受伤,保佑赵漾没病没灾,平安长大。
“”
这婆娘,在家里做得明显就罢了,还跑到庙里说,三娘该有多伤心啊
夜里寂静,邵氏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话,老太太怕梨花想不开,搂过她拍了拍,“没事,阿奶会疼你的。”
梨花偏头看向庙里,轻轻叹息,“阿娘挺不容易的。”
老太太差点没绷住落泪。
多好的姑娘啊,这时候还心疼邵氏不容易,邵氏怎么就不珍惜呢?
“不
说她了,她是猪油蒙了心,将来有她后悔的时候”老太太嗤鼻,拿过梨花手里的灯笼,“走,回家,阿奶给你煮面吃。”
邵氏这蠢货,由她去吧。
路上碰到陆续来庙里祈福的人,老太太笑眯眯同她们打招呼。
白天忙,也就夜里得闲,老太太怕梨花一直想邵氏没有为她祈福的事儿,不由得找话题和她聊,“咱这庙子灵验,明家人走后,你秦奶奶来这为你堂姑求姻缘,没几天孙家就上门说亲,眼下已经定了日子,年底孙家就迎你堂姑过门呢。”
“四堂姑?”
“是啊,你四堂姑孝顺又勤快,孙家喜欢得不得了。”
孙家也算知根知底的人家,老太太说,“孙小郎比明四强多了,你四堂姑这次是遇到好人了。”
到年底,后边那条路就该凿通了,到时还有荆州收回来的粮,日子比去年好过得多,她说,“阿奶你问问族里年底有多少姑娘出嫁,等年底不忙了,族里人为她们送嫁。”
“那你秦奶奶不得乐翻天?”
女子出嫁,送嫁的人越多越风光,若在老家,还会办几桌酒席,这两年世道不好,亲事丧事都往简陋了办,全族送亲的话,也就意味着大办,族里人嘴上怎么说不知道,心里肯定高兴坏了。
她问梨花,“要办酒席吗?”
“办吧。”梨花小心看着脚下,“到时杀几只鸡鸭”
“那得跟你堂伯说说,母鸡得留着敷小鸡,不能杀,鸭子没什么肉,可以多杀几只”
明明还有好几个月的事儿,老太太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吃什么了,她边走边给梨花念菜品,越念越兴奋,以致夜里睡不着了,天不亮就起床找老秦氏商量去了
梨花今个儿要去峡谷,起来得早。
到院里,碰到邵氏站在屋檐下拧帕子,赵文茵睡眼惺忪的站在旁边,脸上是没睡醒的不耐烦。
瞥到梨花,赵文茵高傲的昂了昂头,“三婶,我饿了。”
“那咱去灶房吃?”
“不想走。”
“那我吃了给你端回来。”邵氏把帕子递给她,“活累的话就让你堂姐给你换个轻松点的”
“好。”
赵广从洗漱完准备出门了,看到这幕,一副见鬼的表情,“三弟妹?”
邵氏颔首,“二兄准备出门了?”
能认人啊,赵广从点点头,偷偷瞄院里站着的梨花,“三娘去灶房吗?”
“不去了。”梨花抓起廊下的背篓,径直往外头去了。
赵广从看看她,又看看赵文茵,她朝梨花的背影做鬼脸,然后要邵氏扶她回屋,邵氏仓促的把帕子搓两下挂竹竿上伸手扶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让赵广从瞪大了眼。
“三弟妹一直这样?”
黄娘子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是啊,先前四郎发烧,她每天回来都要回来看好几回”
“三娘知道吗?”
“堂嫂怕她知道了难过,让我们别往外说。”
赵广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想说的,最后,回眸看了一眼其乐融融的‘母女两’,嘀咕了句,“三弟妹怕不是眼睛瞎了吧。”
黄娘子不接话了。
这事关乎着三娘,她多嘴的话恐会遭老太太不喜,于是闭嘴不言。
赵广从自顾道,“大房的人都不识好歹,在荆州,大兄看到四郎,不先关心四郎过得好不好,劈头盖脸就给三娘一顿骂,好像三娘绑架了四郎似的,殊不知若不是三娘,四郎可能都病死了”
四郎病情反复,出村后,梨花边走边找草药给他熬药汁。
有两天走错道儿,一直没找着水源,梨花就早起接露水这么掏心掏肺的对待,到头来只得了大房的埋怨也就梨花豁达,不跟他们斤斤计较,换成别人,早撕破脸打起来了
“还是四叔眼睛毒啊”赵广从感慨,“就大兄恩将仇报的做派,他要做了族长,不得把族里搅得乌烟瘴气啊”
想到梨花孤零零离去的背影,他为三娘不值,“三弟妹太过了,三娘才是她的亲骨肉,哪能这么冷落三娘呢?”
他决定告诉赵广安,让赵广安说说邵氏。
可赵广安连续好几天都没回来,梨花也没人影,加之他忙得晕头转向,哪儿还记得这事?
扯远了,梨花出门就去牛棚牵了马,驼着十几个坛子去了峡谷。
从荆州回来她已经去峡谷看过了,刘娘子不愧是在庄子待过的,用土法子酿出了酒不说,还堆了间酒窖出来。
十五个酒坛,全部装满了的。
梨花到时,除了勾栏院的姑娘们,其他人仍在摘野果,刘娘子说,“最后批刺泡儿了,明天就能摘完,我寻思着后天开荒,开出来正好种麦子,十九娘觉得如何?”
“行。”梨花喊赵申卸箩筐,“到时我让人拿些锄头来,柴火够吗?”
“够的。”刘娘子回,“李郎君他们弄了几十捆柴火回来,到现在都没烧完呢。”
峡谷里的事儿,李解已经和她说过了,她这么问,纯粹想和刘娘子聊聊天,拉近彼此的关系,于是,她又问,“芳姨她们怎么样?”
刘娘子撇嘴,“养尊处优久了,遇到点事就哭,不过最近好得多了,嚷着要砍树织布呢。”
“要什么树,同我堂叔说,他会派人送来的。”
“构树”刘娘子脑子转得极快,“来的山脚就有”
“构树能织布?”
“能啊。”想到什么,她匆匆回屋,很快捧着块银灰色的布出来,“这就是她们用构树的树皮织的,摸着粗糙,往后慢慢改进就好了。”
这块布是用李郎君运来的构树柴棍的树皮泡水煮沸抽丝后织成的。
工序还算简单。
梨花摸了摸,有点硬,但摸着比麻袋细腻。
“那我让人多砍些构树回来。”梨花看向草篷下坐着的姑娘们,“芳姨还和你吵架吗?”
“不吵了。”刘娘子笑道,“我是管事,她再不痛快又能拿我怎么样?何况她还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要不是遇到十九娘你,她们能否活着都不一定呢”
城里男子征兵后,勾栏院就没了生意,姑娘们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自卖,就只能饿死。
矮妇是聪明人,不可能这点道理都不懂。
第146章 146偶遇官兵不抓男丁了
刘娘子邀请梨花进草篷坐会儿,然后招来矮妇,让她仔细说说织布的过程。
上次梨花过来矮妇就迫不及待的想邀功了,哪晓得被刘娘子察觉了心思,偷偷把布藏起来了,害她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都没翻出来。
这会儿看梨花拿着布,她睇了眼刘娘子,讽刺的别开脸。
梨花:“”
不像没吵架的啊?她看向刘娘子,后者不慌不忙的搬来藤椅给梨花,数落矮妇,“十九娘难得来一趟,你何苦朝她甩脸色,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东家呢。”
“”眼看矮妇深吸了一口气要骂粗,梨花眼皮跳了跳,打圆场,“布织出来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明天我准备去趟益州城,你们需要我帮忙捎什么吗?”
勾栏院的姑娘们出城这么久了,肯定很想念城里的东西。
这不,话音刚落姑娘们就喜出望外的看过来,脸上那点多愁善感不见了,尽是按耐不住的喜悦。
“能帮我捎盒胭脂吗?我的那盒胭脂淋了雨不能用了”秋月摸了摸自己的唇,神色黯淡,“不抹胭脂,整个人都没气色了”
这在勾栏院是大忌。
好几个姑娘都要胭脂,丹寇,花钿,黛粉等,几乎都是化妆用得着的,梨花仔细记下,“还有吗?”
她看到好几个姑娘的手划伤了,上面有细细的血痕。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添了绸布,鞋袜,簪子,水杯等小物件,梨花说,“没问题,钱的话得自己出”
其他姑娘们爽快的点头,唯独春花满脸为难。
她的积蓄全给了王大郎,哪儿拿得出钱
来,偏头跟秋月借,秋月支支吾吾的问她,“你何时还我?”
在城里时,借了谁的钱,多接几个客人就能还上,但现在不一样了,庄子只管她们吃住,不给工钱,她把钱借给春花,春花还不上怎么办?
春花被问得愣住了。
何时还?肯定要等有钱了来。
但天天在峡谷开荒织布,去哪儿挣钱啊?刚来这儿那几天,她试图勾引过那些个管事,可他们脸红归脸红,却并没怜香惜玉的意思
有男人,没路子,还是挣不到钱啊
她眼巴巴的看向矮妇,祈求她能借点钱给自己。
矮妇脸色冷硬,“没钱。”
死鬼给的匣子里有几十两,但要留作急用,哪能给春花买乱七八糟的玩意,她劝大家,“这地偏僻,没几个男人来的,与其花那些钱打扮,不如买几床被褥让自己过得好点。”
“那不保养了?”姑娘们面面相觑。
年老色衰,等几年更没男人瞧得上她们了。
“不保养了。”矮妇长叹,“保养得再好,不过对山自怜而已,十九娘,劳烦你给我捎四床被子回来,庄子早晚冷,入冬只怕更甚,我想多备几床被子”
梨花应下,问姑娘们,“胭脂还要吗?”
姑娘们纠结,交头接耳几句,最后合伙买了两盒胭脂,其他通通换成炭盆,木盆,木桶之类的生活物件。
梨花怕物件太多给忘了,便从灶膛里找了根烧过的炭,将要买的东西记在布上。
好多字还不写,以图形代替。
盆和桶村里多的是,直接拿些过来就行,被褥鞋袜等物件需买,但益州城的商铺大多搬走了,不知有没有卖的。
梨花离开时,矮妇踟蹰的跟在她身后。
梨花回头看她,“还有事?”
“你这次去益州城还会买人吗?”矮妇掐着手指甲,目光无所适从。
梨花想了想,“你要我帮你捎话?”
矮妇和人伢子的关系匪浅,惦记人伢子的安危无可厚非。
矮妇懵了瞬,反应过来梨花的意思后,不自在的顺了顺头发,“不是,我就想说十九娘下次提携管事的话,能否考虑考虑我?”
她受够刘娘子摆威风的嘴脸了,不就一个管事吗?她也能当。
“十九娘,我这人说话不讨喜,但心肠软得很,那时要不是想到姑娘们无依无靠,我早随东家进京了,后来自卖,也是想为姑娘们谋个活路而已”
她甚少自夸,实在没办法了,不当上管事,就得一直被刘娘子压一头。
她表忠心,“十九娘放心,我既跟了你,就不会存二心”她表忠心,“哪怕十九娘要我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
看来被刘娘子逼狠了,连为她死的话都说出来了,梨花如实说道,“庄子暂时没有买人的打算,不过你也莫气馁,待你们织出布,我把卖布这块给你打理怎么样?”
矮妇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拘在峡谷里织布未免可惜,等将来附近几州达成休战协议,可以让矮妇进城做买卖,顺便打探消息。
经过戎州之事,她觉得消息太重要了,同样一个消息,早一天知道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矮妇没料到还有这等好差事,要知道,再大的家业,掌柜都是主子最信任的人。
她眉眼生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梨花对笼络人心是越来越娴熟了,安抚矮妇,“刘娘子管织布,你管卖布,往后互不干涉,没必要天天吵来吵去的…”
遇到石进后,她就学了那套话术,炉火纯青也不为过。
果然,矮妇露出愧疚的表情,“我也不想,但是你没看到她趾高气扬的嘴脸,在勾栏院,我非撕烂她那张嘴不可。”
她满腹牢骚,但怕耽误梨花的正事,及时止住了话题,“罢了,听你的,往后我不和她吵了,十九娘忙去吧。”
她和刘娘子脾性相仿,看不惯彼此实属正常,有赵申看着,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回去后,她灶房捡了几个炭盆让人送去峡谷,然后去小溪对面看李谢他们挖地基。
益州兵的住所选离溪水几米的榕树林里。
那儿是曾家想开荒的地,谁知榕树根太深了不好挖,曾家放弃了。
益州兵刚进谷那会就想在榕树下搭个草篷住着,但赵家人不干,说他们不着寸缕,族里姑娘们路过会被吓着。
现在他们下山捡着衣服穿了,不怕冲撞人了,便兴冲冲选了这块地。
树荫遮凉,他们决定留下这片榕树,沿榕树一侧挖地基。
四十五间,前后三排,从西往东排列,他们进程快,开工两天,已经挖出了深深的地基。
其中一角浸水,他们商量后,决定在浸水的位置挖口井。
族里人知道了,下工后就跑来看。
搬进谷以来,都从小溪里挑水吃,没想过挖井的事儿,此刻看益州兵圈出了井的范围,跃跃欲试。
“三娘,树村和隐山村都有挖池子蓄水,但仔细想想,池子的水哪儿有井水干净,要不咱也挖口井?”
“必须挖,小溪的源头至今没找着,哪日若是小溪没水了怎么办?”
运石子砌井口的闻五说,“大家可以来这儿挑水”
“那也太远了点。”族里人连连摆手,“有这个工夫,咱自己挖口井不好吗?”
话是对闻五说的,眼睛则直勾勾盯着梨花。
梨花哪能不知他们眼红了,思忖道,“咱那边估计没水。”
去年挖地基,没听说哪个地方出水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族里人摩拳擦掌,“明天收工我就扛着锄头去挖,不占用凿石的时间怎么样?”
他们以为梨花不同意是不想他们耽误凿路的事儿。
其他村的村民蠢蠢欲动,“我们帮着挖,日后我们村挖井你们也帮忙啊。”
族里人点头,“那是自然。”
于是,第二天,梨花和李解出门,屋前屋后已经有锄地的声音了。
天蒙蒙亮,晨雾还没散,梨花看不到挖地的人,试着宽慰,“没井也没啥的。”
去年干旱小溪都有水流,应该不会断流。
“那不行,益州兵都有井了,咱没井像什么话?”听声音明显是赵铁牛,他哈口气,继续挖,“咱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族了,不能让人比下去。”
“”
“三娘,这事你莫管,不就一口井?咱这么多人还挖不出来?”赵铁牛信心倍增,“运气好,还能挖到粮食呢。”
去年挖到过两回粮食,之后几天族里人天天东一锄西一锄的乱挖,挖得到
处都坑坑洼洼的,真有粮,早挖出来了,哪儿会等到现在。
想到昨天她问村民们需要她帮忙捎东西时赵铁牛不在,便问他,“铁牛叔,我们要去益州城,你有没有要买的?”
“没有。”赵铁牛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干脆。
牵着牛走在后边的刘二摇头,“三娘子问他是白问了,他一毛不拔的,哪儿舍得花钱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