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堂婶想买什么呢?”
“你堂婶就更节俭了。”
赵铁牛媳妇是大枣村的,族里逃荒经过大枣村,夫妻怕被娘家人缠上,没有回娘家,得知岭南人屠村,他媳妇就后悔没知会她爹娘逃命。
年前分到钱第一件事就是问老太太那口棺材多少钱,说想为爹娘打两口棺材。
梨花不怎么关注族里人的私事,不知道也正常。
那两口子不会花钱买东西的。
梨花不知里头还有这回事,“那我以后不问了。”
一个多月过去,地里冒出了五颜六色的野菌,永乐村的村口也有,梨花让刘二在村里等她们,她们办完事就回来。
益州城不征兵了,百姓可随意进出城,李解他们前两次就是大咧咧走进去的。
城里倒塌的房屋仍维持着原样,不过废墟上的草除了,瞧着落败却极其干净。
就是人伢子的门上落了锁,临街的铺子也通通关了门。
偌大的城,居住的百姓没看上去还没村里的村民多。
几条街走下来,梨花隐隐担忧,“边境的益州军真的退到城里了?”
可也太萧条了。
“告示这么写的,要不我们去衙门那条街看看?”
衙门是官府所在,地龙翻身的第二天官府就派人将倒塌的房屋修缮过,是以屋子的外墙瞧着新灿灿的。
两人穿过巷子,还没走到拐角,便看百姓们聚在巷子口往外张望,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天灾战事让她们如杯弓蛇影,凑热闹也战战兢兢的,李解稍顿,“三娘子,我去瞧瞧……”
他几步上前,挤着人群钻进了巷子口,梨花缓步上前,问踮脚张望的妇人们,“婶子,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嘘。”妇人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程将军训话呢。”
看梨花头发盘了个圆髻,上面插了根木簪子,衣服半新不旧的,还有补丁,和自己的打扮差不多,不由得解释,“在南边驻扎的军队住到城里来了,程将军警告他们不得欺压城中百姓……”
梨花身量低,挤不进去,只能踮脚伸着脖子往街上看,“多少人啊?”
“数不清,少说得有好几千人吧,城墙完好无损,几千兵应该能守住吧?”
她们没见过战场的人数较量,只见一条街密密麻麻的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她们不禁为离开的百姓感慨,“可惜太多人怕死都跑了”
以致繁华的州城就此落寞了。
她回眸问梨花,“你们会走吗?”
“不知道呢,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若益州城能守住,肯定不走了。”说着,她又踮起脚看了看,“程副将坐镇,岭南人不敢来吧?”
程副将曾围杀了闯进益州的岭南人,益州城的百姓没有不知道他的,笃定道,“程将军骁勇善战,即使岭南来犯也不会弃百姓于不顾的。”
那些逃离故土的百姓为何头也不回?就是怕他日岭南攻来,戍守的士兵弃城逃跑。
戎州有过先例,百姓们就惧了,想着与其乱起来后慌不择路,不如早点离去。
“你家住哪儿?”妇人看李解已到从军的年龄,不由得好奇。
毕竟,没服兵役的男儿都不是普通人,而益州王迁都的消息传开,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往王都去了,面前的青年气质不俗,没道理留在城里。
梨花随手指了个方向。
妇人不知她说的哪儿,但露出羡慕得神色来,“还是你家好,家里起码有个男子…”
正说着,街上突然响起整齐的步伐,紧接着,两排士兵出现在巷子外。
妇人大惊,下意识抓着梨花往后退,但听正街传来洪亮的声音,“诸位莫怕,今天起,益州城的安危由我们来守护,只要我们不死,任他天王老子也进不了城”
妇人顿足,忐忑的往士兵们身上瞧去。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站在那儿像木头桩子似的,身形笔直,眉目冷峻,让人不寒而栗。
妇人又往后退了退,趁这机会,梨花不动声色的松开她的手走向李解。
探出头往衙门一看,一身玄色盔甲的程副将站在衙门前的石阶上,声音震耳欲聋。
“受战事牵连,好些村子的田地都荒废了,我既戍守这儿,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田地无人耕,所以,我决定派士兵们出城耕地”
他站姿笔挺,黝黑的面庞在阳光照耀下似度了层金光。
声音像铁钉凿石,清晰的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益州城南郊的村落已荒芜,谨防岭南人进犯,南郊的田地我们就不要了,但北郊数百亩田地不能不要,诸位若是愿意,可随士兵们一起耕地,往后两年,官府不征税,诸位的粮食吃不完的,可按市价卖给官府”
百姓们有点懵。
官府征回了所有地,她们种出来的粮由官府收走后再统一分回来,听程副将的语气,种出来的粮食怎么像她们自己的?
有妇人大着胆子问,“我们种出来的粮食算我们的?”
程副将偏头看过来,“当然,益州王免了赋税,你们种出来多少粮就是多少粮。”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巷子里的百姓们议论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看上去显眼,梨花拉着李解靠墙而站,问身侧妇人,“婶子觉得如何?”
“北边有十几亩上好的良田,能去那儿最好了。”妇人迅速合计着,“咱们没有粮种,不知道官府会不会给咱们发粮种,开春的粮种是不要钱的,这次咱种的粮归咱自己,粮种官府恐怕得收钱了。”
“不然问问?”
妇人抬起头,因紧张,声音有点颤抖,“我们没粮种,官府给粮种要收钱吗?”
“不收钱。”说话间,程副将步履稳健的走了过来。
梨花微微侧身,站去李解身后。
李解扭身,挡住程副将的目光。
程副将并没注意到他身后的小姑娘,目光在李谢脸上滞了滞,偏头看向巷子里的百姓,耐心道,“这个时节,地里长了草,你们想种粮,把地捯饬出来后请村长检查地的情况,村长确认无误后就会给你们粮种。”
这么做,主要为了避免百姓领了粮种不种的情况。
他说,“城郊的田地多,以前是由官府登记人口后分配,现在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只要在益州地界,种出来的粮食都算你们的。”
还有这样的好事?妇人惊讶,“真的?”
“真的!”程副将又瞥了眼李解。
倒不是他怀疑李解的身份,兵营征兵后城里就阴盛阳衰了,迁都的消息传开,城里没征兵的男子也携家眷走了,进城至今,面前的青年是他见过的唯一的男子了。
“小郎君想去哪儿?”他问李解。
李解摇头,“没想好。”
“若想待在益州种地,待会便来衙门登记,无论去哪儿,都有士兵护送保证你们的安全。”
“容我想想吧。”李解面露迟疑。
程副将点点头,问百姓们是否还有疑惑,然后往下一个巷子口去了。
益州城的粮食没多少了,目前想方设法也要让百姓们种地,如若不然,用不着外州人打过来内部也会乱。
走了两步,他回头和李解说,“城里空置了许多宅子,过两日衙门就会重新登记,凡是无主之宅,你们占了就是你们的”
百姓们喜上眉梢,当即忘了害怕,撒腿就往巷子里跑,“这个宅子的主人搬走了,我要这间宅子。”
“我要这间…”
“这间,这间是我的…”
刚刚还略有些紧张的人,这会儿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程副将补充,“每人限一座。”
李解问梨花,“咱们可要”
“要。”尽管知道是程副将
收买人心的手段,但城里有座宅子,往后进出办事方便得多,“你之前来过,觉得哪儿的宅子好?”
李解眺向衙门后头的街。
梨花会意,待程副将回了衙门便往后面那条街走去。
百姓们沉浸在占宅的喜悦里,还没开始挑剔位置,因此衙门后街没人,街上静悄悄的。
这条街住的应该都是有钱人,门前立着石狮子不说,门和门框是铜制的,坚硬得很。
梨花挑了件黑色掉漆且没上锁的大门进去,宅子的主人约莫走得仓促,走廊散落着衣裳首饰,花草也枯死了许多。
不过门窗完好,家具摆设也在。
她问李解,“这间宅子怎么样?”
“看房屋格局不错,而且屋顶好像翻新过,没在地上看到碎瓦。”
地龙翻身过后,街上很多七零八碎的瓦片,而这儿却没有。
梨花也发现了,院子里有水池,这么久过去,里头仍有水,她道,“那就这儿了。”
不知道衙门的人什么时候来登记,接下来两天,她们给大门换了新锁,然后把城里逛了个遍,绘制出了城里的地形图。
逃荒开始,梨花选住所就选临近城门方便逃命的,这间宅子在城中,想逃跑,只能熟记地形。
除此,宅子还有个缺点:没井。
这儿离护城河近,但护城河的水质不好,喝了怕是会生病。
今天,李解打了一桶水回来,煮沸过后仍是浑的,跟谷里的溪水没得比。
梨花说,“咱怕是得先挖口井。”
“三娘子会来住?”李解问。
“不好说。”
哪天山里待不下去了,逃去荆州肯定比益州好,这么想着时,她后悔没有在西陵县租个宅子了,战事说来就来,可以的话,每座城都租间宅子,战乱时,哪儿安全往哪儿跑。
她看着益州城残存的街,脸色凝重,“你觉得岭南人会攻过来吗?”
“不好说,岭南人再凶残,骨子里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知道荆州强盛惹不起,没有试图闯荆州的打算,益州兵力远不如荆州,岭南人发狠想攻进来不是不可能。”
李解再识字,毕竟没有经历过乱世,更不懂各州节度使为何纷纷称王反了朝廷。
皇帝登基,赋税徭役越来越繁重,却也没做出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除了戎州。
但仅仅因为戎州节度使们就造反好像有点牵强,他和梨花说,“程副将率几千兵就敢守在益州城里,想来是个有本事的”
梨花也是这么想的。
益州兵对益州节度使极为景仰,若益州节度使品行不正,益州兵不可能服从他的命令。
像去年碰到押送戎州百姓的那几个小兵,她不过言语撺掇几句,他们就乱了阵脚,开始为家人安排后路。
说到这事,她又想起一件事来,“这次去荆州,我发现铁匠铺的铁器没有刀剑之类的,铁匠说荆州衙门禁止民间买卖铁器”
李解道,“荆州没有铁矿,荆州王为了锻造兵器,当然要把铁器收集起来。”
“我当时就想着,有机会弄几个铁匠上山,把那些破铜烂铁利用起来。”
梨花在西陵县有过这个想法,但被泥鳅他们的事儿耽搁了,都没来得及好好打听,她说,“黑市上买卖人口的那帮人手里用的铁链子精致得很,连箱子也是铁打造的,我怀疑他们认识铁匠”
“他们不是死了吗?”李解知道梨花的意思,想顺着那群人找到铁匠的位置。
梨花说,“肯定有同伙还活着,李解,过些日子去荆州收粮食,我们先去西陵县一趟。”
“好。”
她和李解说,是怕自己忙起来给忘了,逃荒到现在,外人都说她未雨绸缪,其实她自己明白,基本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有详细的安排。
比如岭南人想攻打益州,先是在边境试探益州军的态度,确定益州军不放行后,再派兵从山里绕,目标明确,而她则走一步看一步。
在戎州,她想着出来就好了,出来后,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夜深人静,她也会反复琢磨自己考虑是否周全,会不会哪儿错了…
她把地形图给李解,“回去后跟叔伯他们看看,让他们记住了。”
李解敏锐的感觉她情绪不对,“三娘子是不是碰到什么棘手的事儿了?”
“没有。”梨花不知怎么说,沉默半晌,叹道,“怕自己想的不够长远。”
“三娘子想的够多了,峡谷的刺泡儿这个时节该烂在地里的,三娘买的人酿出了酒,西山村的几个少年该死的,三娘救下他们,不久还会建起新村,随着人口增多,岭南人也会惧怕咱们几分了。”
如果是去年,碰到岭南人,他们拼尽全力恐怕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而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与之一战的力量了。
虽然这份力量还很小,但假以时日,会慢慢壮大的。
李解鼓励她,“三娘子,村里越来越好,都是你的功劳。”
梨花该是一往无前的。
梨花如实道,“和岭南人比,总觉得差强人意。”
“岭南人是蛮子,他们侵占戎州,大开杀戒,三娘子为何要和那种人比?那种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三娘子不是那样的人”
梨花看着冷血,没什么人情味,但骨子里还是善良的。
否则不会救西山村的少年。
第147章 147与兵为邻菘菜种植
顺着李解的思路一想,好像是这个理。
岭南人不折手段是为了杀人,她费劲心思是为了活命,目的不同,行事做派自然也不同。
想到这点,她眉头舒展开来,“你说得对,岭南人杀人如麻,咱们学他们作甚?咱们要学也该向程副将学,山里人越来越多,一味的开荒不是长久之计,咱得让她们心甘情愿跟着咱才行”
益州官府为了鼓励农耕,把无主之宅送出去不说,还让百姓任选耕地,不征赋税,免费发放粮种,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别说益州百姓,她都心动了。
李解低头誊抄图纸,语气和煦,“这个好办,三娘子放出话,说两年或三年后给她们发月钱,这两三年里,她们就会死心塌地的为你干活”
“你说的刘娘子她们?”
“嗯,村民们有房有地,不会轻易离开村子,而刘娘子她们是三娘子花钱买来的,容易生出异心,这时候,以利益安抚是最好的。”
梨花托腮看他握笔的手,“还有吗?”
“她们若还不忠心,便可杀两个以示震慑了。”
图纸誊抄了两份,他叠好递给梨花,话音一转,“三娘子眼光准,选的管事都是老实能干之人,不会背叛你的”
身处乱世,她们寻求的不过是块安宁之地,峡谷与世隔绝,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地了,何况梨花还给她们粮食,让她们免受饥饿之苦。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该知道不能得罪梨花。
梨花不去他嘴里的管事包不包括他自己,岔开话题道,“春花她们织出来了布,我答应芳姨,卖布的事儿给她管。”
李解微微诧异,“三娘子想做买卖?”
“做买卖是幌子,主要还是想打探消息,戎州乱起来之前,境内的读书人收到风声跑了,可怜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心等朝廷的救济粮”
李解想到枉死的父母,嗓子涩得厉害,“三娘子想得周到,越早知道消息就越早部署,就越能抢占到先机。”
击败岭南人靠的不就是先机吗?
他放下炭笔,望着发黑的指腹,慢慢摩挲起来,“还是三娘子你懂得深谋远虑,当时,如果我能像三娘子般果断决绝,我阿娘她们或许就不会”
梨花看他悲伤难忍,大抵后悔没能保护好爹娘,她学赵广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阿娘看到你们兄妹活得好好的会欣慰的,李解,莫难过”
李解点点头,压下心头酸涩,“我知道,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知道”
只是偶尔,他会忍不住回想,梨花是他的话,肯定不会让家人陷入那样的困境,也不会眼睁睁看他们死在自己面前,这么一想的时候,他就恨自己太愚昧,太懦弱
如果他看清局势,带阿娘她们逃到山里是不是就活下来了?
“三娘”他艰难的张了张嘴,“你是我的话,有办法保全阿娘她们的吧?”
追根究底,是他无用。
梨花心头闷闷的,“没办法,李解,我也没办法。”
纵使有那段记忆,但并不知戎州大乱的真相,所想的不过是人多抱团利于活命,再就是她有个恶毒的念头,多带点人,走投无路就把人卖了。
赵广昌能卖她,她也能卖他。
所以她处心积虑的跟赵广昌抢族长之位。
梨花明白李解的那种无力,还想宽慰两句,但看他眼里恢复了清明,“芳姨经营勾栏院多年,布的生意给她合适。”
那人圆滑,懂得怎么打探消息,若真心为梨花效力,对村里的处境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等官府登记好宅子,他们的人就能随意进出益州城,思及此,他问梨花,“咱要不要占一间铺子?”
“不了。”梨花见他不难过了,认真说起自己的思量,“城里最繁华的街是哪儿还不清楚,贸然占铺子,官府把这间宅子收回去怎么办?”
“也是,这儿离衙门近,将来生乱也乱不到这儿来。”
还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还伴着粗昂的询问,“有人在吗?”
李解看了眼梨花,起身朝外走,“来了。”
程副将他们见过梨花,谨防被认出来,只有李解出去开门,“登记的吗?”
“是啊”四个官兵,每个官兵的腰间都佩着刀,五官偏凶狠,“你的身份凭证可还在?”
“被埋在地下了。”李解已经和梨花商量过怎么回话,“这间宅子不是我们的,程将军说占宅那日,我和阿妹跑慢了,巷子里的宅子都遭人选了,不得已跑到这儿来”
“无妨。”一个黑脸官兵拿着册子和笔,“你叫什么,今年几岁,这宅子几口人住?”
“我叫李安,今年十五了,我阿耶他们去钦郡城了,何时回来还不知,短时间就我和阿妹住,我阿妹叫李莹,今年十岁,她有些认生,在屋里待着呢。”李解不卑不亢。
官兵仔细记下,“想好去哪儿种地了吗?”
“没呢,长辈不在,我得问问附近邻里,到时和她们结伴儿”李解偏头看向右侧院墙,“不过隔壁好像没人来”
官兵歪头,面无表情道,“隔壁有人住了,你们问问其他街坊邻里。”
说着,官兵将写着李解名字年龄的纸撕成两半,一半给李解,“等几天去衙门领新户籍牌,以后进出城需出示户籍牌,牌子只有你们兄妹二人能用”
“我阿耶他们回来怎么办?”
“先跟守城官兵汇报,由他们确认无疑后会放行。”官兵提醒李解,“纸记得收好,如若遗失就拿不到户籍牌了。”
“是。”李解小心叠好,“慢走啊。”
见四人往隔壁去了,他掩上门,回屋把纸给梨花,“应该要拿这半截纸跟官府留存的纸拼成一页才能领到户籍牌,这么一来,百姓们再觊觎他人的宅子也没法冒领。”
“还是官府想得细致周到”梨花认识纸的字,微微蹙眉,“怎么用阿莹的真名?”
“说顺口了。”李解说,“无碍的,阿莹待在谷里,是不是真名无所谓。”
这儿是益州,谁认识他们兄妹?梨花将纸和图纸放在一起,拿着刀除院里的草去了。
主人家的锄具都还在,午饭她们随便煮了点粥配着干粮饼吃,煮粥的水是李解去长安街挑回来的,井水清澈凉爽,好些百姓在井边打水喝。
梨花怕遇到熟人,非天黑不出门。
但今天,她想出门时,隔壁响起了异动。
像是搬家,进进出出的脚步杂且乱,李解抱院里晒着的草,动作微顿,“我去瞧瞧”
这间宅子的墙角有株高大的槐树,树边有个凉亭,亭子里有木梯,白天清扫凉亭时,梨花将木梯擦拭了一遍,木梯上已没有灰尘了。
李解架起梯子爬了上去。
梨花替他扶着木梯,仰头望着他。
李解爬到墙头,回眸跟梨花比口型,“益州兵”
想不到和益州兵成了邻居,李解怕院里的人发现他,悄悄滑下来,低声说,“有个百夫长打扮的人。”
百姓眼里,官兵穿得差不多,但闻五说官阶高的衣服跟普通小兵有区别,是故李解认出有百夫长,她担忧,“他们会不会认出你?”
“眼熟是肯定的。”梨花心下沉吟,“但也没法子了,程副将明确舍弃城南的田地,这样一来,咱们出城就十分惹眼了”
她仰起头,看了眼青砖尖锐的墙头,心里冒出个想法,“我上去瞅瞅,若是熟人,就打个招呼吧。”
李解瞬间懂了她的意思,百信不会去城南,就他和梨花两个人出城,被怀疑是岭南人就得不偿失了。
梨花曾说是永乐村人,官兵们若眼熟她,就不会怀疑她去南郊是别有目的。
想着,梨花已趴上了墙头。
“这宅子是你们的吗?”她声音清脆,引得院里忙活的官兵们齐齐抬头,见是个小姑娘,敛了眼底的凶光,“是啊,往后遇到事叫我们”
“好啊。”梨花眨巴着眼,故意问,“你们还记得我吗?”
官兵们皱眉,看向身边人,面面相觑,“谁啊?”
梨花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啊,岭南人屠村,是我给你们通风报信的呢。”
在场的人后知后觉想起那场围杀是有小姑娘提前报信的缘故,恍然大悟,“是你啊,你到城里来了?”
“对啊,她们说城里的宅子随便住,我和阿兄就来了,不过等两天我们还是要回村的,我阿娘她们埋在村里,我不想离开她们。”
小兵拧眉,“你还要回永乐村?”
“对啊,阿耶走之前说打完仗会回来找我们,我要在村里等她。”
周边几州虎视眈眈,士兵们不知何年能回,小兵问梨花,“你老家以前是哪儿的?”
“林山村的。”
林山村不就是永乐村前边的村子?去年就荒废了啊。
小兵说:“南边不安全,和你阿兄去北边吧。”
“不要,我就要回永乐村等我阿耶”梨花气鼓鼓的昂起头,给人一副固执的模样,小兵说,“我们退回城里,岭南人肯定会在城外徘徊,你碰到他们怎么办?”
“我不会跑吗?”梨花横小兵一眼,“不和你们说了。”
梨花攀着木梯下去了,百夫长走过来,“谁啊?”
“永乐村的人,说她娘葬在村里,死活还要回去。”人心都是肉做的,小兵是不想这么小姑娘白白殒命,尤其还是丧在岭南人手里,她阿耶要是知道,该会多难过啊。
百夫长仰头已经看不到人了,说道,“南郊有稻谷,她若回去,不至于饿着。”
“岭南人来了怎么办?”
“她能活下来,肯定是有点本事的,忘记官道旁的记号了?”
百夫长一说,小兵们立刻想起西山发生的事儿,那阵子杀退岭南人不久,担心岭南人来寻仇,军营加强了戒备,巡逻的百夫长看到树上挂着草,领兵进山查看,救回无数益州百姓不说,还将山里的岭南人杀了。
“百户怀疑是小姑娘给咱留的记号?”
“不知道,但她不想离开故土,何苦勉强她?”
连续两次围杀岭南人都有人提前报信,不管是谁,对他们来说好事,百夫长嘱咐小兵们,“小姑娘家破人亡,你们平日住在这儿多帮衬着。”
“是。”
他们已经追随程副将好几年了,知道程副将最讨厌手底下的人胡作非为,无论是谁,只要被发现欺压百姓,立即处死。
百夫长朝墙头看了眼,进屋去了。
梨花听了会儿墙角,和李解说,“他们当中还真有眼熟我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和岭南交手,肯定记忆深刻。”回想梨花刚刚的表现,小姑娘孤苦无依,守着家人的坟等阿耶回家合情合理,他说,“百夫长他们平日会坐一块聊天,知道三娘子你坚持回村的原因,守城的官兵估计不会多加询问。”
“是啊,南城门除了我们极大可能就是岭南人了。”说到岭南人,她下巴点了点木梯,和李解将其放回原位,忧心道,“不知道岭南人有没有混到城里来。”
“益州军会排查的。”李解不想梨花还要为这种事操心,“要不要拜访下其他邻里?”
城里的地形已经记下了,接着就是摸清楚邻里的好坏了。
邻里若是坏的,他们就得万分小心,否则露出马脚,所有人都得死。
梨花看了眼天色,“走吧。”
这片宅子占地大,如果是以前,能住大宅子是梦寐以求的事儿,但现在,家里没什么人了,住大宅子显得空落落的,是以百姓们更愿意挑那小宅子。
李解连续敲了两间门都没人应,到第三间,才有对婆媳来敲门。
她们似乎刚来不久,院里乱糟糟的,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坐在熄灭的火堆前,呜呜呜的掉眼泪。
李解主动介绍他们的宅子,老妇探头看了眼,见两人年岁不大,热情的邀请他们进院里坐。
“附近两条街的小宅子都有人了,我们不得已来这儿,不过大宅也有大宅的好,至少不用为柴火的事儿发愁。”老妇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服袖口破了洞,但
洗得极为干净。
一看就是讲究的人。
梨花和李解走到院里,老妇立刻搬来两根圆凳,“你们可有火种?”
梨花看着地上熄灭的火,摇了摇头。
“哎,我们也是。”老妇愁眉不展,“白天我在太阳底下钻了大半天才钻出了火,原本想留点火种的,哪晓得孩子顽皮,拿水将其泼灭了”
天色已晚,这会儿钻木取火,估计到半夜才有火了。
她叹气,她儿媳妇拿着柴棍,仔细扒拉柴火,试图找到点火星子出来。
梨花给她出主意,“婆婆要不问问益州兵,他们要生火煮饭,肯定有火种。”
“他们会给吗?”老妇迟疑。
梨花说,“会吧,婆婆若是觉得不便,可让孩子们去”
她懂老妇的忧虑,男女有别,她和儿媳两个人跟一群士兵来往容易招惹是非,没有战乱的地方,人们仍然十分注重名声。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老妇看向李解,“小郎君能否陪大郎走一趟?”
李解瞥了眼轻掩的房门,他没什么,就怕屋里藏了人,然后故意支开他对付梨花。
梨花领会到他的意思,和老妇聊起正事,“等士兵们的院里冒青烟再去吧,婆婆,你们想到去哪儿种地了吗?”
“西北方向的村镇吧,昨天跟其他街坊讨论过了,北边的田地多,耐不住去的人也多,与其和她们抢,不如找个人少点的地方种粮,官府不是说了吗?无论去哪儿,会有士兵陪同,梁州难民如果来,有士兵保护总归是安全的不是?”
梨花问,“婆婆以前去过那边吗?”
“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西北共两个县,离这儿最近的是安福镇,约有几百亩田地,前些日子,许多人逃到那儿,把田地的庄稼拔了个干净,我们这次回去,随便翻翻土,然后跟官府要些菘菜种撒上,年底就不有吃的了。”
梨花心思转了转,“去那儿的人多吗?”
“不多。”老妇说,“若不是在那儿生活了几十年,我也不太想回去了。”
梨花点头,“是啊,外面再好,哪儿有家里住着安心,婆婆,日后我能来找你不?”
“可以啊。”老妇笑起来,“热闹点好,自从要打仗的消息传开,安福镇就没什么人了,你们能来,我开心不已。”
梨花和老妇约好大概什么时候,离去时,亲自陪老妇孙子跟益州兵要火种。
约莫看她们是孩子,除了火种,益州兵还给了个没用过的火折子。
老妇喜不自胜,连声跟梨花道谢。
李解全程没说话,回到宅子才问梨花,“你想去安福镇种地?”
“嗯。”梨花问他,“知道菘菜吗?在我老家,一窝菘菜可以卖到十几钱,比肉还贵,为此好多人嘲笑买菘菜的人傻,花那个钱,吃肉不香吗?”
戎州不产菘菜,所以贵。
其实还有个原因,寒冬没什么菜吃,菘菜鲜嫩,还管饱,价格自然贵。
李解也想到了这点,“谁去比较合适?”
“我去瞧瞧,只是这样一来,去荆州的日子就得提前了。”
“那我们领了户籍牌就走。”李解说,“在城里逗留了好几天,刘二叔肯定等急了。”
“行。”
第二天,梨花又去跟妇人聊了大半天,问清楚详细位置后,给了老妇一把葵种,“温度高,葵种能否长起来我也不知,婆婆拿去试试吧。”
老妇惊喜的收下,连声道谢。
梨花朝她摇头,叮嘱她别告诉其他街坊。
“我不会说的,小姑娘,等我种出了菘菜,扭两窝给你尝尝鲜”
“好吶。”
第五天,户籍牌弄好了,官兵挨家挨户敲门让百姓们去衙门排队,梨花和李解将门锁上,领了户籍牌就出城了,像她说的,城门口冷冷清清的,除了她和李解,看不到其他人。
官兵似乎认识她,检查户籍牌时善意提醒,“如果发现不对劲赶紧往城里跑啊。”
“好吶。”梨花甜甜一笑,“看到岭南人我就回城告诉你们。”
说起来,他们的军功都是靠小姑娘挣下的,官兵开玩笑,“成啊,我要立了功,领到的奖赏分你一份。”
梨花拿过户籍牌,乐呵呵的走了。
官兵们好笑,“这姑娘,看着像长命百岁的。”
进城到现在,碰到的百姓无不死气沉沉的,唯独小姑娘眉眼鲜活,神采奕奕的。
“南边的庄稼还在,她稍微勤快点就能过个好年了。”
关于永乐村的庄稼,程副将想收了粮再退回城里的,但益州王有令,不能不从,毕竟,如果这期间被戎州人钻空子溜进来,益州城就会失守。
一旦让岭南人攻下益州城,京城那边会发兵攻打钦郡城。
到时就真正的腹背受敌了。
京都军撤退时就要求他们严防岭南人北上
走出益州城,梨花深深吸了口气,跟李解说,“益州兵没那么坏”
“程副将治军严厉,底下人不敢擅作主张”想到闻五他们,李解只能说他们倒霉,跟错了百户,不过这样反倒让梨花捡了便宜,“咱们什么时候去荆州?”
“先看看田间的稻谷怎么样了”
刘二在永乐村村口的草篷住下,不知道梨花哪日回,他把田里的草除了些,还割了些茅草晒着。
梨花和李解还没进村,就看到田间忙碌的人影了。
“刘二叔,稻谷结穗怎么样?”
“饱满着呢。”刘二直起身,甩了甩满手的淤泥,“挨近田埂的一排长得不太好,其他都好着。”
“什么时候能熟啊?”
“一个多月吧,天气好的话就多等几天,天不好就早点收回去晒着”
梨花从荆州回来时,荆州在下暴雨,不知道之后气候怎么样,梨花想了想,“咱回村收拾行李就去荆州”
“闻五他们的屋子估计快建完了”李解说,“从荆州回来接着建”
刘二从田里出来,“这些草给闻五他们做屋顶用。”
他知道想跟岭南较量,就得好好拉拢益州兵,所以看到路边的茅草时,他就割来晾着了,虽然不多,却也是他们的心意。
他问梨花,“我要去荆州吗?”
“去。”梨花准备带几个族里人去,闻五他们冲锋陷阵,族里人就打杂。
比如看行李,熬草药,接济跑出来的难民等。
这样的话,赵铁牛的大嗓门就显得重要了,回村后,她找赵大壮,从族里挑了几个嗓门大的,树村和富水村的村民自告奋勇,梨花纠结一番后,选了五个人。
第148章 148抵达荆州情况不明
仍是族里给准备的干粮。
知道梨花不爱吃硬的,老太太单独给她蒸了十几个粗面馒头,另外给梨花舀了两升细面,教她怎么用锄头煎饼
她其实不太希望梨花出去,但收粮这样的好事,梨花不出面,功劳就被其他人抢了。
清晨,老太太把装吃食的袋子放在李解拿回来的布袋里,恋恋不舍的送她出谷,“这布袋轻巧,斜挂在肩上就行,一路危险重重,你走哪儿都别取啊…”
“好。”梨花调整了下肩带,认真答好。
“村里的事儿有你大堂伯他们,你专心应付荆州的事儿,遇到危险,记得往后躲。”
要不是年纪大了,她都想跟着去给梨花煮饭了。
这些话昨晚就说过无数回了,但老太太仍反复念叨。
前几次梨花外出,她在石洞待着,不曾看到梨花渐行渐远的身影。
这会儿看她坐在马背上,瘦削单薄的背竟透着汉子才有的刚毅,突然就红了眼眶,“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一块来的还有族里人和村民。
不知为何,看他们挑着筐,背个背篓,莫名让他们想到逃难那会儿了,“是啊,我们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老天爷为何就不能怜悯怜悯我们呢?”
小吴氏扶老太太,“三娘她们是去收粮的,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咱们不能跟着去帮忙,就做好她交代的事儿,等路凿出来,哪怕打不过,咱
也有条路逃命不是?”
她一说,大家心头分别的情绪好像消了些。
郑四娘说,“昨晚我去庙里求神仙们保佑十九娘这趟平安回来,十九娘定会没事的”
“我也给十九娘祈福了,她这趟定会顺利的。”
提到这事,老太太想起邵氏来。
往回邵氏不知道梨花去哪儿不为她祈福就算了,这次知道梨花去荆州收粮,总得有所表示吧?
她问村民,“昨晚可看到我家老三媳妇了?”
村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我去得早,要不问问别人?”
老太太较真了,挨个挨个问了一遍。
最后,愤慨的鼓起眼,“自个儿女儿不关心,天天去关心别人肚里出来的种,三娘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投到她肚子里啊”
她喊赵大壮,“告诉守门的,往后不准给她开门!”
赵大壮也觉得邵氏拎不清,再不是养在自己膝下的,始终是自己女儿不是?赵文茵待在谷里,不缺吃不缺穿,有什么值得人可怜?
他道,“好。”
即使这样,老太太仍是心气不顺,尤其这么多人来送梨花,邵氏这个做娘的连面都不露。
她拂开小吴氏的手,怒腾腾回谷质问邵氏。
刚到院里,就见邵氏就慌慌张张的大房屋里出来,“娘,不好了,二娘说她头疼,会不会染了风寒啊”
入夏已久,哪儿就染风寒了?老太太怒不可遏,“你就为了她不去给三娘送行?到底谁是你闺女啊,你以前重男轻女也就罢了,现在梨花都是族长了你还偏心别人,你有没有心啊”
要不是梨花,邵氏能活到现在?
树村的村民都知道感激梨花,半夜去寺里为她祈福,邵氏竟无动于衷。
老太太越想越生气,找棍子就要打她。
邵氏懵了,赵文茵生病,兄嫂又不在,她做婶娘的自然要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啊,眼看棍子落在自己身上,她傻愣愣的也不躲,还是跑来的小吴氏及时拉住了老太太。
“三婶,什么话好好说啊,别打人啊。”
“不打她几棍,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三娘为族里分餐露宿,她不关心关心三娘,就知道围着二娘转,怎么,二娘会给她养老啊”
老太太容忍邵氏多时,这次忍不住了,说着又要打人。
小吴氏死死拦在她跟前,回眸跟邵氏说,“三娘一走就是好多天,你做娘的也该关心关心她啊。”
邵氏像是被老太太吓着了,脸色惨白惨白的,仍然有些懵,“三娘有主见,进出都有人陪同,哪儿用得着我关心?堂嫂,你来得正好,二娘不舒服,你说熬什么草药比较好啊。”
“”合着她白拉架了?
邵氏这人,挨打不冤。
大壮和她说了赵文茵回村的原因,三娘救了她,她不懂感恩,在路上天天骂三娘,也就三娘脾气好,换成其他人,早把她丢山里饿死算了。
她沉下脸,“灶房熬了草药汁,二娘不好,去灶房盛药喝就行,跟你诉什么苦?”
莫不是不想邵氏出去送梨花,故意称病惹邵氏疼惜的?
思及此,她夺过老太太手里的棍子,“三嫂莫气,我去看看二娘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装的呗,她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自己没本事,又嫉妒三娘比她聪明,成天耍心机不想三娘好过”老太太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可能看不清赵文茵的手段。
先前隐忍不发,是不想梨花难做。
梨花是族长,做主好接了文茵回来,她若刁难文茵,肯定会落人话柄,她哼哼,“真以为我拿她没辙了,她不是爱撞墙吗,让她继续撞,我看她是不是真的想撞死”
赵文茵的门窗紧闭,老太太走上前,一脚踹开。
心知老太太铁了心要收拾自己,赵文茵泪流满面,“三婶,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邵氏心疼的跑上前搂过她,“娘,二娘生病了”
“生病?什么病?”老太太以前就知道邵氏蠢,没想到她蠢到这个地步,“给我撞墙,今个儿不把额头撞破别想吃饭!老三媳妇,你也是,我要看到你偷偷给她东西吃,直接给我滚!”
什么玩意!
小吴氏怕她气出个好歹,赶紧拍老太太的后背替她顺气,指责邵氏,“二娘既然承认错了,可见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儿,堂弟妹,你继续袒护她,只会让她黑白不分,将来她爹娘回来,不得埋怨你啊”
邵氏蹙起眉,想说什么,又找不着话反驳。
小吴氏又说,“族里的娃都知道帮着干活,什么时候了,二娘还赖在床上,其他娃见了,都学她怎么办?”
邵氏想到话反驳了,很激动,“二娘病了。”
“病了就能偷懒了?你去族里瞧瞧,谁不是生病强撑着的?堂弟妹,今时不同往日,二娘不学着干活,长大了怎么办?论过得好,二娘能比得上三娘?在村里那会,三娘天天跟着堂弟要什么有什么,饥荒一来,你看她可曾娇气过?二娘再这么下去,别说跟三娘比,恐怕连三娘一根手指头都不如,将来她爹娘回来,不得怨你没把二娘教好啊。”
邵氏动摇了。
她知道元氏对二娘寄予厚望。
来益州的路上,元氏不止一次的鼓励二娘超过梨花。
有一天二娘连梨花的手指头都不如的话,元氏肯定会记恨她的,想到这,她摸了摸赵文茵的额头,“二娘,你没发烧,要不去灶房盛点药喝?”
赵文茵紧紧抱着她,“三婶,我难受。”
邵氏心里不是滋味,这些日子,她也挺不好受的,儿子天天跟着丈夫去打猎,回来都不怎么和她说话了,梨花素来和她不亲近,她感觉自己像一个人似的。
也就赵文茵的亲昵让她活得舒服点。
“三婶背你去好不好?”
还背?老太太眉一竖,又想骂人了,三娘出生到现在,邵氏背过她多少回,抱过她多少回,早些年就不说了,就说去年,三娘得了疯病,她害怕,宁愿天天在外面打地铺也没进去陪过三娘。
是老三,老三一回家就进去和三娘说话。
她左右看了看,又想找棍子,小吴氏拽着她走,“三嫂,二娘不耽误地里的活儿就好,咱先走吧。”
她算看明白了,大房是给邵氏下降头了,老太太骂再凶都没用。
拽着老太太走到院里,支招道,“要我看,这事还得让书墨劝劝她娘。”
“有用吗?”
“书墨是她手把手带大的,书墨的话肯定有用,而且我看二娘的心思歪了”
普通姑娘,哪儿会霸占别人的亲娘不放,赵文茵心术不正,故意挑拨离间呢,小吴氏说,“这事儿我跟我娘说说,她老人家见多识广,肯定有法子收拾二娘。”
老太太不待见老吴氏,但眼前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老吴氏不想插手别人家的事儿,尤其还是妯娌家里的,但为了梨花下次回来不被赵文茵膈应,她还真给老太太想了个法子,那就是把赵文茵养在赵铁牛家里。
赵铁牛家有两个娃,大的不过四岁,赵文茵过去,可以帮赵铁牛照顾孩子。
老太太知道后,没有马上应,“会不会太毒了,铁牛不在,二娘把两个娃弄死了怎么办?”
“不会。”
老太太还是迟疑,然而回到家,看邵氏寸步不离的守在赵文茵的床前,且一宿没睡,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天不亮,就让赵文茵收拾行李去赵铁牛家,“你铁牛叔不在,你堂婶又要干活,堂弟没人照顾,你去帮忙照顾”
四岁的看着不让乱跑就行。
两岁多的就得背着。
赵文茵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老太太说到做到,不干活就不给饭吃,邵氏害怕老太太,没敢给她留东西。
因此,为了活下去,赵文茵不得不去赵铁牛家。
邵氏担忧,“二娘还病着,会不会过了病气给两个孩子啊。”
“不会。”
鬼才信赵文茵病了呢,老太太赶着去灶房煮早饭,提醒赵文茵,“带着两个孩子去找你堂姐,她会安排今天做哪些活,被我知道你偷懒,就不是不给饭那么简单了。”
她比了个打人的姿势。
赵文茵缩了缩脖子。
邵氏担心她做不好,“你堂姐是个明事理的人,你带着两个孩子,干不了重活,让她给你个轻松的活。”
赵文茵也是这么想的,“好。”
赵娥为人公允,看赵文茵背着堂弟,便安排她去田间扯草。
稻田里有水,草长得比较快,基本隔几天赵娥她们就会除一次草。
赵文茵喜滋滋去了,然而不到半天,她就崩溃大哭,堂弟太小了,在背篓里撒尿,把她的衣服弄湿了,另外,还有股尿臭味,她撂担子不干。
赵娥不给她面子,“不干也行,待会我就告诉堂奶奶”
赵文茵哭了会儿,一边忍受着臭味,一边继续干活,好不可怜。
当然,这些梨花是不知道的。
经过栗子林,她跟泥鳅他们介绍益州兵和村民,问他们去不去。
几人的屋子已经建完了,草篷里也囤了柴,梨花一问,他们毫不犹豫的点头,“我们熟悉西陵县的地形,三娘如果在城里有事情要办可以让我们去。”
于是,队伍又多了几个人。
这次领路的是李解,以为半个月的路程,不到十天就到了。
上次来,难民们开荒已开到了山的背面,这么久过去,仍是这个范围,梨花偷偷爬到山上张望,荒野田间,全是忙碌的身影,没在开荒,而是在除草。
她戴着枯草编的草帽,趴在树干后,观察一会儿问李解,“你看稻穗能收了吗?”
她们的人住在身后几米处。
担心牛家村的人察觉,不敢生火,也不敢弄出响动。
所有人都抱着锄头打瞌睡,一副累极的模样。
李解眺向远处,“颜色开始黄了,还应该还要几天,算日子,这儿的稻谷应该成熟得早一些,三娘要进村吗?”
梨花也在纠结。
她和那人约好的是两个月后,现在提前了,那人肯定不会察觉,而且也不知村里怎么样了。
石进也想要稻谷和人,她走之后,他肯定会有所行动,以石进的性格,失败被抓肯定会把她的底细说出来,她进村的话,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梨花往牛家村背后的山看去。
那座山不高,周围没有山与之连接,她们想从后山绕到牛家村也不行。
她看向晚霞渐染的天,“再等两天,两天后我去村里瞧瞧什么情况。”
李解说,“我陪你。”
牛家村的村口有大批管事看守,不仅这样,村口的火炉一直燃着火,哪怕是晚上,只要她们露面就会被村口的人看到,更别说村长家的位置高,看得就更清楚了。
想进村,还得‘光明正大’的进,梨花道,“让铁牛叔和刘二叔陪我就好。”
晚霞渐渐褪去,赵铁牛扯了两筐牛草回来,压着声儿喊,“三娘,吃晚饭了不?”
这趟出来,除了马,另外还赶了三辆牛车,赵铁牛拦了喂牛的活儿,每天都会扯两筐牛草回来备着。
看梨花趴着不动,他小心翼翼的爬上去,“村里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梨花说,“难民们都在除草,没有翻山的打算。”
“要不等天黑了摸下去看看能否遇到熟人?”赵铁牛探头瞟了眼田野,“下工地鼓声响起后,难民们有些回村,有些累坏了的会在地上坐一会儿,运气好的话,咱们抓两个难民来问问不就行了?”
梨花侧目,“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发现的啊,有些难民走到村口了,有些难民还在地里,除了累着了不想走还有什么原因?”赵铁牛常年在田里劳作,太懂累得不想动的滋味了,不过梨花是不懂的。
梨花瞟一眼李解,后者若有所思,“傍晚我瞧瞧”
太阳落山后,天色灰白了鼓声才响起,赵铁牛骂人,“荆州人越来越坏了,天不亮就干活,天黑才收工,谁受得了啊?”
益州兵们在斜后方几米搭了个草篷,听赵铁牛抱怨,跟着附和,“是啊,在益州,官府也不曾这般严酷过,说到底,还是戎州难民太多了。”
难民一多,荆州就不当回事了。
如果在益州,官府看到这么多人,估计笑得合不拢嘴呢。
益州人口流失严重,好些村镇都没人住,官府想方设法引百姓去呢,哪儿舍得奴役他们?
赵铁牛对益州没什么好印象,去年,要不是益州不肯给戎州人活路,不会死那么多人,谷里就有被益州兵欺压过的百姓,益州兵刚进谷里那几天,好多人晚上做噩梦。
赵铁牛反驳,“难民多是我们的错吗?要不是朝廷抛弃我们,我们何至于被岭南杀得措手不及,我们跑得快都染上了瘟疫,那些跑得慢的不知道死得多惨呢,先是天灾病症,然后是残忍的屠杀,好不容易跑到益州,还得遭酷刑遭驱逐”
泥鳅他们遭遇的就是这些。
为了活命,难民们还会自相残杀,哪怕是亲兄弟,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也放了自己的血。
益州兵听了赵铁牛的话,“没办法啊,朝廷估计也怕岭南人,如果提前知会,戎州人跑了,岭南人发怒,北上攻打益州怎么办?”
益州不敢惹岭南也有这个原因,为了自己的百姓,只能把戎州难民驱逐。
身为益州人,他不会认为益州官府做错了。
但跟戎州人相处这么久了,想不同情他们也难,“哎”
良久,唯有常常的一声叹息在山野传开。
梨花退下来,靠构树坐着喝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和笙笙她们说了,来日她们要找益州兵寻仇,我绝不阻拦。”
笙笙阿娘死前经历了非人的折磨,梨花在山脚遇到她时,她叫梨花跑,被益州兵抽了鞭子,然后没走到村就死了,虽然是去年的事儿,梨花一直都没忘。
同样身处困境,赵广昌打家人的主意,而笙笙娘却对陌生人生出善意来。
闻五欲言又止。
戎州难民在益州不仅仅是驱逐这点他是知道的,人家要寻仇无可厚非。
但有人不服,“十九娘说的事都是新兵干的,和咱们无关。”
“所以你们活下来了,不是吗?”
“”众人哑然。
晚霞渐渐褪下,久违的鼓声响彻天际。
下工了。
闻五走到梨花身侧,“你说的笙笙家人怎么死的?”
“被押送的益州的兵活活打死的。”
闻五呼吸微滞,“对不住。”
“人不是你杀的,没必要说这话”梨花恩怨分明,“她记事了,知道仇人的模样,日后会自己去报仇的。”
谷里好些人都是为报仇而活着的。
闻五知道,但还是觉得难过,益州和戎州离得近,两州常有生意往来,但那场灾难,滋生出许多无法化解的仇恨来,他问,“谷里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
更多是仇恨岭南的人,梨花说,“普通老百姓就是这样,明明遭遇了不公,连说理的地儿都找到,杀害笙笙娘的那帮人我后来在山里遇到过,为了不惊动益州军,没敢杀他们”
接连有官兵在山里丧命,益州派人攻进山怎么办?
那时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哪儿敢明目张胆和官兵为敌?
闻五垂眸,“先生的家人呢?”
李解?梨花看向山上趴着不动的人,“他和你们没仇”
闻五松了口气,“那就好。”
想到什么,他又问,“栗子林的那几个少年呢?”
“和你们没有瓜葛。”梨花看他,“你害怕?”
闻五自嘲,“怕什么?是死是活,还不是十九娘一句话的事儿”
“你这么想?”梨花盯着他,闻五不自在,“刚进山那些日子都不敢闭眼睡觉,后来慢慢的好了,仔细想想,你们也挺难的。”
千辛万苦,不过就想下去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李解的声音传来,“还有几个村民留在地里”
梨花爬上去,只见昏暗的山野上,有几个黑色的影子,男女难辨,“是不是管事?”
“我一直看着,不像。”他给梨花指更远点的人,“管事举着火把呢。”
村子里亮了光,村口的火炉烟雾袅袅,本应温馨的画面,但去过一次的梨花只觉得沉重不已,“再看看”
一会儿后,几个举着火把的人走向黑影。
视线模糊,梨花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死了人?”
火把围成了圈,好像是抬着人走的场面。
“不好说。”李解看向左侧的凸出的山坡,那儿有无数鼓起的山包,“难民的命贱,真死了,管事们不会抬回村的。”
梨花反应过来,“有管事受伤了?”
但管事到之前,那儿没有亮火把,即使受伤,也是难民受伤,想着,梨花恍然,“难民有管事的人”
第149章 149里应外合先混进去
上次梨花就有所猜测,不过急于离开,并没仔细打探。
此刻望着山野间跳跃的火光,庆幸那晚在弄堂时没回应老丈任何事儿,否则极有可能掉进对方的陷阱里。
夜风渐起,那些管事抬着人走了没多远又折回,梨花往前爬了两步,仍看不清怎么回事。
“他们在干什么?”
“打人。”李解趴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盯着火光
聚集处,“约莫难民斗殴伤了人”
话音刚落,山野间就响起了男人沉闷的哀嚎,同时还伴着管事们的谩骂。
赵铁牛挤过来,满脸愤慨,“他们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啊”
男子汉顶天立地,若不是疼得受不了,怎么可能哭得这么大声,他偏头问梨花,“三娘,咱们什么时候进村?不打得那帮孙子满地找牙真当咱戎州人好欺负呢。”
“明天再说。”
牛和马拴在树下,李解觉得地上湿气重,让梨花睡在牛车上。
牛车没装草棚,躺在上面,睁眼就能看到璀璨的星空。
一闪一闪的星星,温柔的照着荒野,夜风拂过时,草木轻轻摇曳着,让这燥热的夏日夜晚多了几分清爽静谧,她歪头,左右两边的草堆上躺着族里叔伯。
他们静静望着闪烁的夜空,神情平静。
“上次躺在路上看星星还是去年逃荒的时候。”不知谁先说了句,立即有人附和,“是啊,一看到星星就收拾行李赶路,那会觉得迷茫绝望,现在回想,挺怀念的”
“有啥好怀念的?”
“二堂叔还在,我不会做木桶,他手把手的教我,没嫌弃过我半句”
梨花也想起二堂爷来,瘟疫横行的时候,二堂爷要她别管他,说他有棺材,死了就死了,千万不能连累族里人,随着族里生病的人增多,二堂爷一直很愧疚。
所以后来抢着干活。
“二堂叔还活着就好了,他种的麦子收成好,可以养活很多人,八娘若回来,定不会饿肚子的”
赵八娘被婆家发卖之事瞒着二堂爷的,想到他死前都不知道女儿的遭遇,几人难过起来,“也不知道八娘被卖到哪儿去了”
除了八娘,他们还聊到其他亲戚家人。
去年粮食吃紧,他们自顾不暇,现在有了粮,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些亲戚来。
世道艰难,但凡自己有能耐,怎么可能不帮衬亲戚朋友,跟明夏胡几家闹成那样,不就穷给闹的?现在日子好过了,能帮的他们还是愿意帮的。
想到这点,他们不由得看向牛车上的梨花。
“三娘,夏家他们将来想回来投靠咱,咱该怎么做?”
梨花说,“明家已经跟堂姑和离了,两家再也干系,夏家和我隔着血海深仇,要我亲近他们是不可能的,至于其他几家,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再说便是不会同意他们进村了。
大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又问,“山英婶她们呢?”
梨花对山英婆就更不喜了,在奎星县那会,山英婆为了活命出卖族里的位置,那会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梨花是要撵走她们的,山英婆心眼不坏,就是太自私,这样的人平时没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容易坏事。
梨花反问,“堂伯希望她们回来吗?”
“不知道,挺唏嘘的,咱齐齐整整的出来,熬过饥寒交迫,竟分道扬镳”
“人与人是讲究缘分的,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吧。”梨花翻了个身,面朝着他们,声音低沉,“山英婶穷久了,想多攒些田地无可厚非,所以她和我阿奶那点事儿我从来没放在心上,我在意的是她遇到坏人竟出卖我们”
“幸好那晚来的是难民,如果是岭南人”
余下的话梨花没有说完,在场的人却懂了。
山英婆全家也进不了村了,想想也是,山英婆走前把田地全卖了,即使进村也无地耕种,一家老小靠什么活。
“三娘说得对,山英婶看着慈眉善目的,做的事竟那般恶毒。”
“你们莫觉得我冷血,岭南人一日不死绝,咱们就始终处于危险中,真接纳了山英婆婆,将来她又出卖我们怎么办?”
“我们知道的,三娘你是族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不会有怨言的。”
树村和富水村的村民知道梨花带着他们从青葵县逃到益州,无不称赞他们福气好,遇到了个懂得未雨绸缪的人。
以三娘家的家底,她完全可以带着整个三房逃跑就行,但她走哪儿都带着他们
他们能在天灾祸乱里活下来,多亏了梨花。
所以为着梨花慷慨赠他们粮食一事他们也不会怨恨梨花。
“我知道族里有人不服我,等天下太平,我就把族长的位置让出来的。”梨花以退为进道的说。
在场的人大惊,“那哪儿行,咱们既选了你做族长,自然会永远追随效忠你,三娘,那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只要叔伯们还活着,就不会让人越过你去。”
大家争先恐后的表态。
梨花故作怅然,“以后再说吧,眼下得思考怎么进村收粮呢。”
“实在不行咱硬闯算了,你铁牛叔说那些难民弱不禁风的,打起来肯定不是咱的对手,咱先对付那些管事,完了难民自然就老实了。”
“村里上百管事,加上难民,共两千多人,咱闹出动静,附近的管事和难民支援过来,咱再厉害都没用”
“那三娘想要我们做什么?”
“暂时没有头绪,时候不早了,先睡吧”
梨花有个法子,就是趁天不亮的时候扮作难民混到山野除草,但叔伯们气色不错,一看就不是吃不饱的难民。
泥鳅他们倒是合适,偏偏梨花让他们去西陵县找铁匠了。
她想打造铁器,只能寻铁匠,她和泥鳅说了,先以高价聘之,若不能,就骗出城敲晕了弄回来。
她要铁匠的手艺,一旦学到手艺就放铁匠回去。
不会要铁匠的命。
这个时候,泥鳅他们应该进城了,想扮难民,只能等他们回来再说。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这么想着,梨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睁眼时,天光已经显白了,叔伯们他们都起了,不能生火,他们便接露水喝。
赵铁牛牵着马在附近逛了圈,看到梨花眼睛有点肿,劝她再睡会。
“上工的鼓声还没响,你尽管睡。”赵铁牛拍着马背,低低道,“否则待会闹起来,你想睡也睡不着了。”
牛拉了屎,臭烘烘的,许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梨花有点不适应,往四周看了看,“李解呢?”
“去隔壁山里烧水去了。”赵铁牛说,“怕你醒来想喝水。”
“桶里不是有吗?”梨花看向旁边牛板车上的木桶,到这儿之前,她特地让族里多烧些水。
赵铁牛看了看,答道,“咱可能要在这儿耽搁好几天,桶里的水自然要省着喝,李解不止烧水去了,还给你煎饼子去了。”
李解的命是梨花给的,赵铁牛没觉得李解做得不对,他说,“李解做事心细,你就莫担心了。”
“刘二叔呢?”
“在山上盯着呢,昨晚就没回来。”赵铁牛怕自己嗓门过大,说话一直用气音,“闻五他们也去山上了,村里的管事还没出来,闻五忍不住想硬攻了。”
“硬攻?”
赵铁牛脸色怪异,“估计还琢磨着攻村被咱活捉的事儿,努力想赢一场呢。”
牛家村的人加起来可不是他们打得赢的,赵铁牛不赞成闻五的做法,觉得闻五就是落在他们手里失了面子想重新来一次。
“三娘,闻五他们行事莽撞,你可不能任由他们胡闹啊。”
如果只有益州兵,硬攻就硬攻,反正输了也是换个地儿做俘虏,但他们还在呢,可不想被益州兵拖累成为荆州的末等民,赵铁牛说,“闻五快按耐不住了,三娘你去劝劝。”
梨花朝山上望去。
一晚过去,山上的草丛莫名多了起来。
一簇一簇的,左右两边排开,明显为了藏人。
梨花看不到闻五的人影,迈着腿走上去,一走近,就听闻五跟几个益州兵嘀嘀咕咕的。
大抵是想从左右包抄。
梨花说,“硬攻的话能攻下吗?”
冷不丁听到她的声
音,地上趴着的人齐齐哆了下,闻五回头看她,“三娘来了?”
挪出位置,方便梨花蹲下。
梨花过去,目光落在晨雾笼罩着的牛家村,问闻五,“怎么攻?”
“找十几个人扮成难民,从村边的小路绕去后山,方便有人通过后山去通风报信,其他人左右进攻,把村子围起来就行。”
官道通向村子里,官道右侧是田野,左侧是低矮的山坡,因着开荒,山坡上光秃秃的,藏不了人,所以想从山坡走到村口不太可能,那就只能走官道,且用最快的速度。
他问梨花,“村口看守的有多少人?”
“几十人。”梨花想了想,“应该是两拨人轮流看守的。”
“也就说村里还有批休息的管事?”闻五皱眉,“那就麻烦了,从官道跑过去,少说三四里,中途不休息的话,跑到村口也累了,跟管事交手,不见得会占上风。”
梨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闻五,“怎么想着硬攻?”
“村子的地势好,不硬攻很难接近,十九娘如果以上次的身份进入村子,没惹人怀疑就算了,一旦惹起怀疑,以他们的手段肯定会活捉你威胁我们,到时我们就难了。”
梨花想了想,“上次进村时,我曾说我兄长会去荆州办事,你们可要扮作我的兄长。”
闻五眼皮跳了跳,扮成梨花的兄长,跟羊入虎穴有什么区别?
闻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你看我像吗?”
“不像。”梨花说,“你们在军营多年,身形板正挺拔,管事们一看就知道你们的出身,我让两个叔伯和你们一起怎么样?”
益州兵齐齐看向闻五。
闻五是他们的头儿,怎么做,看他怎么说。
闻五朝山下瞅了两眼,“你哪个叔伯?”
“我十堂伯怎么样?”梨花指了指赵铁牛身边的男子,“我十堂伯长得还算清俊,官话也算流利,你们教他几句益州话,应该能糊弄过去。”
梨花说,“进村后,有人会领你们去村长家,擒贼先擒王,你们抓住村长,我们再和你们里应外合怎么样?”
这个办法比硬攻进村要好,但闻五总觉得梨花别有用意,眼睛左右转了转,“先生呢?”
“他去过牛家村,一露面就会被人识破身份,所以可能没法和你们一起去。”这个办法也是梨花刚刚想到的,益州兵迫不及待的想攻下牛家村,她就找机会试试他们的深浅。
闻五垂眸思索起来,“十九娘不怕我们向村长告发你?”
益州回不去了,他们大可以投靠荆州,和村里的管事揭发梨花的阴谋,再帮忙擒住梨花他们就能向荆州邀功了。
梨花面色从容,“不怕,荆州已经有戎州全部的兵力,不可能瞧得上你们的,当然,除非你们向荆州泄露益州的地形,帮他们攻打益州”
各州节度使割据一方,之后数年,肯定会频频扩充地盘发动战事,京都军撤离益州不就因为北边有战吗?一旦把兵力往南移,北边就会失守,所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荆州王是什么样的人梨花不清楚,但戎州节度使为了投靠他,不顾戎州的百姓的死活,往后百年,只要有戎州人在,戎州节度使就会被骂得体无完肤。
在戎州百姓眼里,戎州节度使是叛徒。
闻五他们想要在荆州站稳脚跟,恐怕也得先做叛徒才行。
梨花说,“荆州王不可能满足只占据荆州的,你们真要做益州的叛徒吗?而且,一旦荆州占领了益州,戎州百姓的今天就是益州百姓的明天,你们真的愿意?”
有的益州兵家里已经没有家人了,但也有家人还生活在益州境内的,梨花质问他们,“荆州王会像益州王那样善待你们的家人吗?亲疏远近,益州王那样黑白分明的人都不曾给戎州百姓活路,何况是你们一无所知的荆州王”
益州兵急切地看向闻五,“闻百户,咱是益州人,不能投靠荆州。”
军营身份明确,哪怕在太平年间,他们益州军也和荆州军隔着一层的,何况乱世里。
闻五苦笑,“我知道的。”
不得不承认,梨花确实会拿捏人心,他方才不过随口一问,梨花就长篇大论堵得他哑口无言。
益州虽然乱了,但益州王正努力安抚局势,他们要落到荆州人手里,大概是会被严刑拷打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进村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看向梨花,“十九娘把你堂伯叫来吧。”
知道他们答应了,梨花下去找赵十郎。
赵十郎不太懂排兵打仗的事儿,但左右包抄肯定比抓村长难,他答应下来,“我们什么进村?”
“天黑吧,我和你一起。”
“不行,局面乱起来,我怕照顾不了你,出门时,你阿奶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往后站,你可不能往前冲。”
“我去过,知道怎么说。”梨花笃定道,“我不会给堂伯你拖后腿的。”
李解回来后,梨花和他说了自己的打算,李解没有异议,“让铁牛叔和刘二叔跟着你,真打起来,他们能保护你,你们控制住了村长就放烟雾,我们看到烟雾就冲下去接应你们。”
梨花说,“我会派人堵住去外村的路,谨防难民跑出去报信,你们把出村的路堵起来。”
穿过村子还有两条小路,李解昨天就发现了,“好。”
如此,事情就说定了。
为了不出意外,梨花特意跟闻五他们说了下自己的身份。
天黑后,她爬上马背,让赵十郎牵着马,慢悠悠的翻过山,为了吸引注意,她让赵铁牛哼个曲。
田野里有人打架被管事拉开了,有个衣衫破烂的男人被几个管事围着拳打脚踢,梨花故意清了清喉咙,“佟管事,是你们不?”
隔得有点远,管事们一时看不到凭空出现的人。
赵铁牛扯着嗓门道,“怎么,多久不见,就不认识我家小娘子了?”
这个时候,声势这么浩大的队伍让管事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佟管事迟疑的开口,“小娘子?”
赵铁牛高傲的哼哼,“可不就是我家小娘子?荆州来信,要我家郎君近日来荆治理水患修筑堤坝,我家郎君马不停蹄地赶路呢”
管事们怪异的互相看了看。
石家人说小娘子的真实身份是戎州百姓,在荆州没有任何靠山,那
封大郎君也不姓封,而姓赵,是小娘子的大伯。
他们去找里正求证过,小娘子的过所并无问题,担心有外来的奸细,里正还去县衙找过县令说过此事,县令说荆州王广纳天下贤能之士,小娘子既有过所,必是家里有学识渊博之人。
因小娘子已经离开,具体怎么回事他们也不知道。
但想着小娘子既出身穷苦,肯定不敢再来。
没想到小娘子又来了,佟管事躬身,舔着笑上前,“小娘子这趟来荆州可是有什么事?”
梨花看他神色恭顺,满意的指了指牵着马的赵十郎,“陪我兄长来荆州看看,大胡子没有再欺负那位娘子吧?”
没料到她还记得这件事,佟管事脸上僵了下,梨花捕捉到了,顿时变了脸,“怎么?人死了?”
佟管事连连摆手,“不,不是”
梨花拉长脸,“人呢?”
“死,死了。”佟管事支支吾吾道,“但不是大胡子打死的,小娘子走后,大胡子没有再见过她,是那位娘子身子骨不好,逢暴雨连天生了病,自己没熬过死了。”
梨花冷哼,摆明不相信他的话。
佟管事想到什么,连忙指了指管事们围起来的人,“那是她的丈夫,小娘子不信,可让他上前仔细询问。”
梨花的目光这才落到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她还有丈夫?”
佟管事点点头,“有的。”
刘管事站在最边上,自梨花出现,他就有意往后躲着,暗暗观察梨花的神色。
这次露面,她竟带了数十人,丝毫没有害怕心虚的神色。
而且她不知道三娘有丈夫,是了,那日进去传话的是她身边的人,估计没跟小娘子说屋里的情形。
佟管事朝地上的男人招手,“罚三,小娘子问你话,你要老实回答,你妻子乃生病离世,与大胡子没有半点关系,你莫胡乱冤枉人啊。”
梨花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敲打,瞥了眼刘二,刘二立刻上前,撩开男人淋了血的头发,问赵广从,“你认识吗?”
赵广从被男人那张脸吓着了,好半天没有说话,还是刘二问第二遍时才颤巍巍的说,“好像是。”
梨花撅嘴,“你们为什么打他?”
看男人脸上的伤,这些管事明显下了死手的。
佟管事回,“他和难民发生冲突,昨天把一个难民的头打破了,今天还来,整个人像疯了似的,我们只能打醒他,否则他还会打伤更多人。”
梨花蹙眉,“我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办法,佟管事哪天不好了,我也找人打你一顿怎么样?”
佟管事面色悻悻。
不过梨花不想和他聊其他的,让刘二把男人拖到前面来,直白的问,“你妻子是大胡子打死的吗?”
男人额头破了,眼里流着泪,血顺着眼泪从脸上滑落,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双手紧紧抱着胸,抬头瞥梨花一眼就低下头去,梨花不耐烦地问管事,“他是哑巴?”
管事们摇摇头,催他说话。
但许久男人都没开口,许久,只问了句梨花,“小娘子从哪儿来?”
“呵。”梨花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管我从哪儿来,我只问你,你妻子是不是他们打死的。”
男人又沉默下来,半晌,在管事们忐忑不安的眼神里,轻轻摇头,“不是,小娘子不用惦记我等贱民,我们死不足惜的。”
梨花冷哼,“你管我呢”
之后,没有再搭理男人,径直往牛家村的方向去了。
刘二扶着男人,感觉男人靠在自己肩上不停的颤抖着,嘴里还低低说着不字。
刘二看向梨花,后者趾高气扬,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贵人姿态。
“小娘子”他踟蹰,“这人好像不行了。”
梨花垂眸,眼里没什么情绪,“要死了?”
她知道男人那句话什么意思,她的身份怕是暴露了,男人让她走,别管他。
昨天他故意打人恐怕就是想引管事对他动手,借此给她传消息,让她别轻举妄动。
她瞥向围过来的管事们,吩咐道,“挖个坟,给人埋了。”
“”人没死呢。
管事们心里打鼓,小娘子问起三娘,他们以为她来给三娘出气的,但她对罚三的态度,不像同情他的意思。
一时拿不准主意,暗暗瞥向最后边的刘管事。
梨花看到这一幕,哼道,“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成,云五,你找块风水宝地把人埋了。”
改了姓氏的闻五颔首,“小娘子,人没死呢。”
“不是不行了吗?”
“额头受了伤,应该能治。”云五面色惴惴,明显惧怕小娘子。
管事们不禁好奇小娘子的身份。
这群人训练有素,明显行伍出身,在小娘子面前战战兢兢的,太匪夷所思了,石家人怕不是故意攀咬小娘子吧,冲这帮人卑躬屈膝的态度,小娘子怎么可能是戎州难民出身?
第150章 150土匪成窝可以是土匪啊
众管事心头疑惑,瞅瞅梨花,又瞅瞅牵马的男子。
小娘子嚣张跋扈,其兄长肯定也不是什么善茬,他们斜着眼,偷偷摸摸的瞄上两眼。
男子身形不高,穿着件打补丁的衣服,衣服款式不算新,用的却是上等的料子。
乍眼瞧着朴素温润,但他低眉时,眉间的锐气让人不寒而栗。
管事们不敢怠慢,“郎君,小的替您牵马吧。”
一管事卑躬屈膝的上前,还没碰到绳子,便感觉有道杀气腾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吓得他双腿微颤,讪讪的退了回去。
赵十郎直勾勾盯着他,看他退到人堆里,暗暗松了口气。
梨花坐在马背上,马绳给管事,岂不把梨花的性命交了出去?
想到梨花要他待人客气点,他扯了扯嘴角,朝管事笑了下。
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吓得管事直哆嗦,甚至忘了场合,忙拽过一同伴挡在自己身前。
没办法,郎君让他想到了村长。
村长暴戾嗜杀,偶尔杀人杀疯了就会莫名奇妙的笑,笑得人汗毛直立,跟面前这人笑得一模一样。
太慌了,以致拽的人是刘管事也没察觉,回过神时,赶紧松开手,向刘管事赔罪,“我”
“没出息的!”刘管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眸光一敛,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笑容满面的走上前,“郎君舟车劳顿,小的这就回去让人收拾屋子,顺便再让厨娘添几个菜为您接风洗尘”
赵十郎心里紧张,面上绷得紧紧的,但他牢记梨花的话,朝对方浅笑了下。
刘管事颔首,“那小的先去了啊”
小娘子已算高傲,没想到她的兄长更甚,竟连话都懒得和他们说。
他一路小跑,很快就拐进山路不见了。
梨花垂眸问佟管事,“大胡子人呢?”
“小娘子走了后他就调回村里做事了,小娘子想见他的话,待会我就”
“我可不想见那晦气玩意”梨花满脸鄙夷,“没看到他,以为他心虚藏起来了呢。”
“哪儿会”佟管事脸上赔着笑,“那位娘子的死真的和他没关系。”
梨花摆手,“不必再说,我们这次来是有要事要办的。”
佟管事佝起背,连连点头,“小的明白。”
梨花眯起眼看他,“明白?你明白什么?”
“前阵子暴雨淹了好几个村寨,再不疏通雨水,田间的稻谷就保不住了。”佟管事以为梨花是这事来的,当然要小心伺候着,真要耽搁了官府的大事,他们全都要遭殃的。
梨花心里微愕,荆州发生了水患?
她从鼻孔里发出句冷哼,“你知道就好。”
见她承认来荆州治水患的,佟管事心下稍安,石家人还关押在村里,刘管事回去后,肯定会找石进确认小娘子等人的身份
,小娘子要真是戎州难民的话…
他的视线往后边一扫,不敢想象晚上会有怎样一场腥风血雨的恶战。
想到什么,他悄悄走到马前,极小声地询问,“小娘子和石老爷可是有仇?”
“哦?他编排我什么了?”昨天看到管事抬难民回村梨花就猜测石进的计谋失败了,此刻听佟管事这么问,不由得证实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石进不仅落到他们手上,还供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佟管事眉眼低垂,语气愤懑,“他说小娘子是戎州人,家里曾有几十亩田地,后来逃荒去了益州,但因益州驱逐戎州人,不得已躲进益州的深山里”
“呵”梨花挑眉,“有点意思,他自己来历不明,倒往我身上泼脏水,他人呢?”
“牢房关着呢,其中还有几个自称是小娘子亲戚的人”
“我亲戚?”梨花扬起头,“莫不是以为我不会来荆州了就肆无忌惮借我的名字招摇撞骗?”
佟管事心想,可不是吗?
被抓后,他们就主动招了来荆的目的,还说放走小娘子是大错,说小娘子是族长,抓了她,便能跟她族人讨要好处。
对了,他们还说小娘子在山里挖出了宝藏,普通人一辈子也花不完。
深山野林哪儿有什么金银珠宝?那群人肯定为了活命胡说八道的。
村长打了他们一顿后,几人齐齐改了口,仍然咬死是小娘子的亲戚,说小娘子睚眦必报,杀了他们,小娘子必会血洗牛家村,他们语气太过笃定,以致管事们忌惮,这才留下了他们的命。
他看向搀扶着罚三的赵广从,“封大郎君可是封郎君的兄长?”
赵广从表情冷淡,“我们早已分家了,现在各为其主。”
也就说是亲兄弟了。
那封大郎君他们还真能胡扯,他们若是小娘子的长辈,封郎君岂不也是?那为何还会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给梨花提个醒,“封大郎君能说会道,看到小娘子你,肯定会费尽心思求你救他的。”
“我看起来很闲?”梨花掀了掀眼皮,眼神凉薄。
佟管事颔首,说他们犯的事儿,“他们怂恿难民闹事,照规矩早该处死的,逢村长家人的忌日要到了,村长不想双手沾血”
牛五郎性情暴躁,一年来,死在他手里的人数多如牛毛,这样的人真控制得住不杀人?
梨花半信半疑,“忌日是哪天?”
“九月初十。”佟管事叹气,“想到家人的惨死,村长沉郁多日,待会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小娘子别往心里去。”
“那要看他怎么得罪我了。”梨花可不会轻易服软,目光眺向灯火如月的村口,“刘管事跑得还真快,这会儿都到村口了。”
村口看守的是那个面相凶恶的男人,打梨花出现,他就紧紧皱着眉,神色不耐,“你们怎么又来了?”
佟管事过去和他说好话,“小娘子和她兄长来荆州治理水患的,快开门”
男人瞥过梨花身后的人,“她们带的人太多了。”
“郎君肩负大任,随行的护卫自然要多一些,你就莫问了,快开门吧,真惹了小娘子不高兴,村长那儿不好交代。”佟管事轻轻扯他衣服。
男人命人拉开栅栏。
眼睛锋利的盯着梨花,“住几日?”
梨花撇着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佟管事看她闹性子了,偷偷给男人使眼色,“做好你的事儿就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村。
闻五走在马的后边,不动声色的打量两侧房屋。
屋子低矮,里头传出难闻的气味,难民们躺在地上,像死了似的。
他不由得想到去年瘟疫,营帐里那些染了疫病的人就是这般了无生气的躺在那儿,尸体慢慢腐烂生蛆的。
和上次差不多,梨花她们到院里时,正是用饭的时候。
管事们坐在桌边,齐刷刷的偏头望过来。
脸色如履薄冰。
村长不在,只刘管事站在炭盆前,温文有礼的说,“村长审问犯人还没出来,还请小娘子稍等片刻”
梨花挑眉,然后伸出手,刘二立刻上前扶着她下马。
姿态摆得高,桌边吃饭的管事们不由得看向刘管事。
刘管事笑眯眯的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桌子特意收拾出来给她坐的,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摆了一壶茶和几个茶盏。
梨花垂着眼睑,待刘二拉开凳子后,慢悠悠坐下。
照山上说的那样,闻五他们几个把梨花围起来,谨防有人背后偷袭。
赵十郎也被围在其中。
怕别人看出他的不安,他双手搭在膝盖上,紧紧握成拳,一副隐忍不快的模样。
刘管事朝灶房喊,“梅娘,上菜”
刚说完,弄堂口就闹哄哄的,紧接着,几个拴着脚链的人趔趄的冲出来,“三娘,救命啊三娘”
不知关押了几日,她们头发一撮一撮的,上面有白色的虫子在蠕动,还没走近,一股浓浓的恶臭味扑鼻而来。
几个益州兵转身,抽出刀挡在梨花跟前,“哪儿来的难民,滚!”
一开口,纯正的官话。
和梨花夹杂着点西南口音的官话不同,这人的官话没有地方口音,刘管事不由得看向梨花身后的男子,在路上时,他也说过话,口音是地道的益州音。
想到封郎君的戎州音,刘管事脑子迅速转起来。
这世道,特别排斥外州人,像西陵县的富户,他们买仆从,首先考虑买西陵县本地人,本地人里没有满意的才会考虑荆州人,最后才是外州人。
敢把不同地方的人留在身边的,也就那些世家大族了。
他们有权有势,不惧底下人是否忠心。
像荆州王,接受戎州兵的依附,也养着岭南人,淮州人,梁州人
再看梨花,他的表情变了,呵斥其他人,“谁把他们放出来的?吓着小娘子了怎么办?还不快拖下去”
眼看管事们要动手,山英婆急起来,歇斯底里的喊,“三娘,我是山英婆婆啊,你不认识我了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四爷爷过寿,你阿耶被人灌了酒,怕摔着你,把你给我抱了一下午呢。”
“聒噪!”梨花扬手,“给我掌嘴。”
闻言,一益州兵上前,拽起山英婆的头发,直接甩了她四耳光。
山英婆被扇懵了,只觉两颊火辣辣的,一股腥味直往喉咙里滚,她低头,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血渍里还有两颗半黄半黑的牙,她捂着肿得老高的脸颊,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敢”
嘭—
梨花砸了桌上的杯盏,“这老妇哪儿来的?”
刘管事瞥向弄堂口,那儿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他收回视线,缓缓上前,“她就是石老爷身边的人,石老爷私下联络难民,想让难民们造反,被捉后声称小娘子来荆也别有目的。”
梨花忽略最后那句,语露嫌弃,“她是难民?”
“不是,她是封大郎君的婶娘,据她说,封大郎君不姓封,而是姓赵,是戎州青葵县的小地主,平日在城里经营两间铺子”刘管事不知佟管事已经和梨花说了这些,恭顺道,“她自称是小娘子的堂奶奶。”
“我堂奶奶?”梨花漫不经心的拿起个杯,突然拍向桌角,勃然大怒,“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沾边!”
抓起一块碎裂的杯盏,径直朝地上的人走去。
益州兵见状,默契的让开一条道儿。
闻五劝,“小娘子何苦为这种人大动干戈,是生是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梨花侧目,好以整暇的转了转尖锐的杯盏,闻五颔首,两步上前,狠狠踹向捂着脸颊落泪的山英婆。
把人踹出去了半米远,“小娘子岂是你能攀亲带故的人?”
这一脚踹的力道有多重对天天打人的管事们来说再清楚不过,尤其踹的还是心窝,哪怕老妇不
死恐怕也只有半条命了。
真要是亲戚,小娘子不可能这么做。
先打掉老妇的两颗牙,然后又往死里踹,疼痛不比断了手臂的大胡子少。
刘管吸了口冷气,劝梨花手下留情,“杀这种人脏手,既不是小娘子的亲戚,就给村里处置吧。”
说着,余光瞟向地上跪着的一家三口。
要知道,这三人曾说是小娘子的大伯大伯母,能不能活,还得看小娘子的意思,他问梨花,“这三人”
梨花已经站到了赵广昌跟前。
院里灯火通明,唯独弄堂一角是黑的,她怀疑牛五郎站在那儿偷看。
牛五郎嗜血,必不会放过看戏的场面。
听了刘管事的话,她微微拧眉,“他们也是我亲戚?”
赵广昌遭了毒打,脸上的伤已经化脓了,元氏搂着赵漾也没好到哪儿去,怕梨花发难,夫妻俩齐齐甩头。
刘管事解释,“封大郎君说是小娘子的大伯,后来又否认了,但那老妇说他撒谎了”
梨花一脸不耐烦,“封二,你说怎么办吧。”
赵广从惊慌上前,一副无奈的语气,“大兄,你说你也是,当日我就说石进不怀好心,让你离他远点你不信,现在尝到苦头了吧?”
梨花双手抱在胸前,满脸怒色,“石进呢?”
说着,她明目张胆的看向弄堂口。
那儿似乎站着人,虽然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但黑暗里的那双眼绿幽幽的泛着光,好似饿了多日忽然闻到腥味的狼,浑身血液都兴奋的翻腾着。
梨花不确定是不是牛五郎,扔了杯盏,怒冲冲的刘管事,“石进呢,让他的人冒充我亲戚,他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刘管事面色为难,又朝弄堂口瞟了眼。
石进说赵家拥有无数金银珠宝,捉了小娘子,会亲自带他们去山里。
所以石进和村长待一起的。
想看看小娘子是否承认这些人的身份,一旦小娘子承认就立即动手。
然而小娘子并没承认,这样事情就有点棘手了。
犹豫怎么办时,阴影处突然咚的一声,伤痕累累的石进被人推了出来。
他是始作俑者,事情败露后,遭遇了一轮又一轮的毒打,脸颊,后背,手臂,裸露的皮肤就没有能看的。
梨花似乎惊着了,愣了片刻,“他是石进?”
不怪她没认出来,跟记忆里那副斯文儒雅差太多了。
刘管事低头,“是他。”
梨花皱眉,吩咐人,“撩起他的头发我瞧瞧”
说话时,目光再次投向弄堂,石进是被人推出来的,推他的人是谁没看清,院子里除了不见牛五郎,络腮胡也不在,若动手,肯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闻五吩咐小兵上前。
头发撩起后,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梨花问赵广昌,“是石进吗?”
赵广昌忙回过头,盯着那张脸瞧了瞧,“是的。”
他的嗓子受了伤,说话极其艰难,梨花没看他,而是吩咐石进面前的人,“杀了,村长宅心仁厚留他一条命,我却不能容忍他坏我家门的名声”
石进惊恐地瞪大眼,“你你敢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若杀了我,他日我石家人必定铲平你赵家山头”
梨花咧嘴扬手,“杀”
石进和封郎君这些人不同,他是有来头的,真杀了怕会引来祸端,刘管事沉不住气了,朝弄堂喊,“村长”
牛五郎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脸上还沾着血,一双眼黑得深不见底,但盯着梨花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娘子可知道他是谁?”
梨花看向他,以及他身后的络腮胡,撅嘴,“我管他是谁,他石家再有能耐也是过去的事儿,现在,我要杀他们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怎么,村长要保他?”
牛五郎眼里露出渗人的光,“认识小娘子这么久了,不知道小娘子姓什么,家住何处”
“你是什么人?”梨花眼一横,戾气冲天,“也配问我家的事儿?云五”
闻五和刘二在村长出现时就握紧了刀,听梨花叫自己,挥刀就冲了过去。
牛五郎没料到两人敢在他的地盘动手,只见光影一闪,那把砍掉大胡子手臂的刀就落在了自己脖子上,反应过来后,他兴奋地舔了舔唇,“小娘子”
刚吐出三个字,只感觉脖子一痛,有鲜血渗出来。
管事们大惊,“村长…”
桌边坐着的管事们立刻抄起家伙围过来,牛五郎冲梨花笑了笑,呵斥众人,“退开,小娘子不敢拿我怎样的。”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过了。
这姑娘瞧着心高气傲,骨子里如此暴戾,太他娘的招人喜欢了。
他双目炯炯的盯着梨花,从头发丝到脚上的鞋,明目张胆的欣赏起来。
刘二拿刀刮了刮他脖子上的血,“我劝你老实点。”
牛五郎像渴着了,又舔了两下唇,眼神最后落在梨花脸上,炙热又放肆。
梨花冷哼,“看来大胡子还是没让你们长记性”
话音一落,就见刘二的刀往后一横,顿时鲜血四溅,准备回位置坐下的管事们脸色大骇,“村长”
“谁动一下试试!”梨花怒喝,“竟让岭南人混进村做村长,官府追究起来,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啊。”
牛五郎捂着脖子,双眼瞪得圆溜溜的,不敢相信梨花敢杀他。
刘二又在他胸口砍了两刀,动作利落,吓得管事们一时忘了帮忙。
牛五郎已经倒地,死前连呼救都不曾喊出口。
梨花踩着他胸前的伤,质问在场的管事,“他是岭南人你们不知?”
刘管事最先回过神,“荒唐,他是牛家村人,怎么可能是岭南人?”
“那就要问问举荐他做村长的里正是何居心了。”
村长死了,管事们六神无主,只能依靠刘管事,刘管事心里也慌得不行,村长的身手,轻松就被他们杀了,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走向石进,捏着下巴把人的脑袋抬起来,“她是谁?”
“戎州人”石进咳嗽着吐出三个字。
梨花看向角落偷偷放青烟的赵铁牛,质问刘管事,“一个梁州奸细的话你也信?刘管事,你莫也是外州派来荆州打探消息的?”
群龙无首,现在是动手的好时机,梨花踩上凳子,高声大喊,“既然这样,那我就替荆州官府清理门户了。”
刘管事听出梨花的意思,转身就跑,“造反,有人造反了”
管事们拔出刀就把刘管事护在了身后,刘管事心一横,“这帮人是难民,抓住他们,去县衙领赏。”
两军交战讲究先发制人,闻五拔刀就冲了上去,“兄弟们,随我杀。”
刘管事一踉跄,破罐子破摔道,“捉小娘子”
怀疑小娘子有问题,他回来时,把村里的管事全部叫来了。
看桌上还有刀,顺手抓了一把就往坡下跑,刚跑几步,就被一把大刀拦住了去路。
“你”
赵铁牛呲牙,嘿嘿一笑,“老子猜你就会往这儿跑,专门等着呢。”
戎州口音!刘管事举起刀,“果真戎州来的难民,今个儿我就送你见阎王。”
对方手里不过是个铁棍,哪儿能和他的刀比?思及此,他镇定的挥刀扑了过去。
大胡子遭他们砍掉了手臂,他就砍掉对方的胳膊,预测对方会往左边闪躲,他手腕一转,刀斜着劈向对方的肩头。
叮——
刀撞在坚硬的铁器上,震得他双手打颤,但看对方狂妄的笑起来,“蠢货,老子穿了盔甲的,哈哈”
是了,已是夏季,这帮人却穿着长袍,袍子鼓鼓的,明显里面穿了盔甲的缘故。
刘管事心道不好,撒腿要跑,转身间,侧边一道黑影闪过,从他侧腰到头顶,仿佛一道闪电霹下来。
他歪头一躲,左肩欻的一声,似有无数铁钉带着千钧之力钉入肉骨,他肩膀一沉,整个人都跪了下去。
赵铁牛抬起铁棍,又给了他一棍,“老子上次就想教训教训你们了,咱戎州百姓为你们开荒种地,末了还要遭你们毒打凌虐,风水轮流转,你们也好好尝尝这滋味”
待刘管事没了声,他朝坡下大喊,“戎州百姓听着,受够这苦日子的和我们走,进山做土匪去!”
村里死了人,荆州官府肯定会查,弄成土匪干的最好。
他大声呐喊,“想走的,围了村口,防止有人去搬救兵,不想走的,就在屋里待着,老子们虽然是土匪,却也不乱杀人”
赵铁牛这一吼,村口的管事们都知出事了,抄起家伙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发现少个人,大喊,“还不快跟上?”
男人眉目沉沉,朝青烟升腾的头顶看了眼,忽然穿进茅屋的缝隙没了影儿。
“他什么意思?”
“不管了,村长会追究的”
刘二他们都穿了盔甲,管事们见势不妙,纷纷往后院退。
后院有武器库,那儿有长枪弓弩,还有玄铁打造的盔甲,闻五察觉他们想跑,呐喊,“堵住弄堂,一个都不能放过。”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晚不是这些管事死就是他们死。
上百管事,加上最后跑来的,很是费了些时间才结束了这场乱战。
赵广昌在村长倒地时就抓着元氏躲去了灶房,打起来后,不乏有杀红眼的
管事撞门,他们和厨娘死死抵着门,当外面只剩下刀刺入肉里的声音后,他才敢出声,“铁牛,结束了吗?”
赵铁牛去村里了。
罚三说难民们不会轻易相信人了,他出面或许有点用。
所以赵广昌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
元氏紧紧搂着儿子,眼里吓出了泪花,“大郎,抓了她,抓了她要挟他们。”
她看向后背抵着水缸,怀里紧紧抱着刀的厨娘。
赵广昌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夺她的刀。
妇人反应快,立刻拉开距离,拿刀指着赵广昌,“滚”
话音未落,就看灶门颤了颤,赵广昌赶紧死命推水缸抵住门,喊厨娘,“快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