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接下来几天,雨偶尔会变小,但时间很短,更多时候仍是瓢泼大雨。

当每辆推车都搭起遮雨棚,每个村民都有蓑衣穿时,梨花她们准备启程回去了。

昨天,赵铁牛爬到对面山头看了看,牛家村已是汪洋大海,再不走,雨水漫过山,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于是,天蒙蒙亮,赵铁牛就吆喝着大家赶紧走。

进山那天,面对熟人的离世,村民们心下难过,求梨花安葬他们,梨花也答应了。

可柴火不足,加上尸体泡水后腐烂得快,梨花想带着他们的骨灰回去就不能。

村民们不曾责怪,只在走出草篷的刹那,忍不住往回看。

嘴里溢出几句哽咽,“李四郎,李五郎,走了。”

“阿耶,阿娘,二娘,走了。”

“大兄,大嫂,走了”

一声声的呼唤,无不寄托着他们对家人的思念,赵铁牛心下动容,忍不住高声喊,“十六郎,堂兄带你回家了,往后再也不用怕咯。”

十六郎那么好的人,跟管事们厮杀的那晚,他让人把十六郎的尸体挖出来。

但他和石家仆从葬在一处,尸身腐烂,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十六郎。

最后,只能凭记忆的身材轮廓,选了那具最像十六郎的,可山里蚊蝇骤多,为避免疫病横行,他们没能焚烧十六郎的尸体,而是将他和众多村民葬在了一起。

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铁棍在肩头泛着凛冽的光。

“十六郎,家去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喊,梨花站在推车上,回头眺望渐渐模糊的草篷,心里涌起股莫名的酸涩。

走了几里路,雨小了些,但山里树木茂盛,急骤的雨声变成了噗噗声。

赵铁牛望着蜿蜒成龙的队伍,心情复杂的同梨花说,“三娘,我不喜欢打仗。”

出村时三千多人,到如今不过两千不到,如果打仗,伤亡更多。

他说,“我不想杀那些狗官了,我只想我们好好活着。”

有地种,有粮吃就行了。

梨花仰头,看他神色惆怅,不由得道,“就怕这世道不放过我们,各州势力盘踞,肯定想吞并其他势力,一旦打起来,咱们很难独善其身的。”

“那怎么办?”

梨花想了想,“再怎么乱,总归是谁的人多谁的胜算大,咱有了这些村民的帮助,击退岭南的希望就更大点。”

“岭南全军压境呢?”赵铁牛问。

“我寻思着得想办法削弱岭南的兵力。”梨花第一次去荆州就想拉拢村民们共谋大事。

天地辽阔,已经没有戎州人的容身之所了,既然这样,不如想办法把戎州夺回来。

不过这件事会很难,可能花上数十年光阴,梨花没有把握能做到,但她有生之年都会为驱逐岭南而努力。

赵铁牛精神一振,“怎么做?”

“到栗子林后,先帮着村民们建屋子,然后让部分人留在山里开荒,部分人下山种地。”

“山下哪儿还有地?”

“咱们住的山下没有,但益州有啊。”

这些天,她认真思考过了,一千八百多人,全部待在山里的话,这些粮食没多久就消耗完了,与其到时村民们为争抢粮食乱起来,不如将其分开。

她和李解说过了,李解赞成她的想法。

但就怕益州官府察觉。

她跟赵铁牛说,“我在益州城结识了个婆婆,她是安福镇人,说那儿地广人稀,我准备让村民们去安福镇。”

益州承诺百姓分发粮种,且不征税,村民们到安福镇后,种出的粮运回来,再用这些粮多买些人,假以时日,她们的人就越来越多。

自古以来,朝廷扩充军队几乎都靠征兵。

她们无权无势,只能用粮食拉拢人们为自己效命。

赵铁牛听得连连点头,“拿益州官府的粮种种咱自己的粮,这个办法好,待会休整时我和大家说说?”

“暂时别说,我告诉铁牛叔你,是想让你带人去安福镇。”

赵铁牛一愣,不好意思的摸头,惊觉自己戴着斗笠,伸至半空的手又垂了下去,“我行吗?”

他除了嗓门大,好像没有其他优点了。

“行的,铁牛叔,你嗓门大,无论在哪儿,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倍感安心,有你跟着,村民们会舒心得多。”

赵铁牛受不得这种称赞,“行,那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到栗子林后再说吧。”

陡峭的山路不利于行,每每经过这种地段,队伍行进的速度就会慢许多。

不知是不是吃了十多天草药和肉汤的缘故,这次赶路,没怎么死人。

往西走了约五天,当翻过一座巍峨的大山后,天际现出了明晃晃的光,不同于暴雨天刺眼的闪电,这是温暖耀眼的阳光。

雨淅淅沥沥的拍打着草木,村民们跑到车前,欢呼着,“雨停了,雨快停了。”

到山脚,果然没雨了。

且温度渐渐攀升,村民们终于不再感觉到寒冷了,痛快的脱了蓑衣,奔走相告,“暖和了,暖和了。”

从寒冷到炎热,从暴雨到晴天,没有人问过他们怎么坚持过来的。

等到栗子林,看到杂草不浅的茅草屋,脸上的喜悦更是抑制不住,“那儿住着人的。”

荆州出来,他们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更别提茅草屋了。

屋子围着树干建的,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阳光,只在院里留下了点点斑驳,村民们欣喜若狂的跑过去,“和我家的茅草屋很像,柴篷,茅厕,灶房,堂屋,不不不,一模一样。”

村里的房屋格局都差不多,泥鳅他们撒腿跑过去,一把推开竹篱笆的院门,“这是三娘帮我们建的屋,三娘说了,你们选块喜欢的地,她会请人教大家建屋子,哪怕在山里,也有自己的家。”

泥鳅欢快的跑向檐廊,推开略显单薄的木门道,“咱们在这儿安家,然后开荒,明年就能收获粮食了。”

院子里长出了杂草,可能树荫遮挡的缘故,草很浅,村民们怕弄脏院子,没敢往里去,而是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

和牛家村的茅屋不同,这间茅草屋打开门虽然不怎么亮堂,但没有堆高的柴和躺着的人。

里面空空的,几缕光飘进去,卷起几丝灰尘来。

尽管许久无人居住,但一眼望过去,仍觉得

亲切。

村民们不由得问梨花,“咱们真的在这儿建村吗?”

梨花站在牛车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嘹亮,“是的,天气好时,从这儿往南望,能望到戎州的山峦,我给这儿取名望乡村,就是想你们过来的。”

望乡村

村民们咀嚼着这三个字,不由得跑向南边眺目远望。

天空湛蓝,白云飘在期间,天际处,一簇簇墨绿色的山峰伫立在尽头。

“那儿吗?”村民们争先恐后的往前挤,指着远处问道。

梨花点头,“嗯,终有一日我们会回去的。”

村民们深信不疑。

深陷困境,是梨花救了他们,他们相信她说到就能做到。

“我们在山里开荒种地就行了吗?”

“有的人在这儿开荒,有的人得去其他地方种地,咱们人多,有粮食才能活下去。”梨花说,“待会我会让铁牛叔挨个询问大家的意思,想留下的就留下,想走的就随他走。”

梨花说,“戎州暂时不能回去,想要粮食,只能借益州的土地种。”

一千八百多人,教官话费劲,所以留在山里的暂时不用学官话。

梨花简明扼要的解释了番眼下的处境,然后让赵铁牛仔细和大家说。

村民们知道这儿是归处,纷纷割了草垫地上坐着,认真听起来。

泥鳅他们去后面打了水,在院里架釜烧水,烟雾弥漫,村民们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脸上带着满足。

梨花则叫人先回去报信,顺便让族里做些干粮来。

这些天,她们顿顿吃烤熟的黍米,或直接吃,或泡水吃,吃得嘴里已经没味了。

闻五叫了两个小兵先走了,梨花去院里帮忙打下手。

泥鳅从屋里抱了半捆晒干的野菜,“三娘,咱晌午吃这个怎么样?”

这个野菜煮熟后咸咸的,有味儿,梨花说,“我舀些黍米丢里面混着煮。”

荆州大雨,路上她们没煮过饭,走出荆州地界后,找了些野菜吃,这个时节的野菜有点老了,嚼着费牙,看到这个,梨花忍不住说,“剁碎了煮。”

一千多人的粥,从白天熬到晚上。

知道这是梨花的地界,村民们吃过晚饭就肆无忌惮的躺在地上睡觉,觉着冷了就抓过蓑衣披在身上。

若日赶路,今晚是最轻松的。

赵铁牛不识字,他询问村民的意思,李解就负责记录。

因纸笔不足,李解也只能记个大概,比如按照姓氏,每个姓氏想随赵铁牛走的有多少人。

第二天清晨,李解把册子给梨花,“想和铁牛叔去益州种地的共一千二百人,九百个汉子,三百多个妇人,三娘,这么多人去安福镇,益州官府肯定会起疑的吧。”

“没事,村长不是天天都在地里巡逻的,四百人冒充荆州人混进去,五百人冒充益州人,剩下的三百人藏起来,帮着干活就行了。”

人多了,村长怎么可能挨个挨个数?

即使村长想统计人数,三百人藏起来就行了。

李解担心,“铁牛叔做得好吗?要不我去吧。”

“你要去接应我大伯,他寻到岭南人的踪迹后,你就带着闻五他们前往”梨花眼里闪过杀意,“杀了他们,然后把附近的粮食收了。”

和岭南人打交道更为凶险,换成赵铁牛的话,人没靠近就惊动对方了。

李解道,“成。”

“人少就动手杀,人多就藏起来。”

“我知道怎么做的,那我们何时动身?”

“闻五他们回来后,你把李家兄弟带回村交给堂伯,让他们兄弟打铁,然后你们就去戎州。”说着,梨花捂嘴凑到他耳朵边,“我阿奶的棺材里藏了火折子,你给大伯拿一根或者两根”

赵广昌没有吃过苦,这次戎州之行,不知道能否挺得住。

但梨花做到承诺赵广昌的就行了。

李解记下,问她,“你不回村?”

“我在这儿守着村民们建屋子,李解,望乡村建成后,往后咱们会有更多的村子”梨花说,“我想亲眼看着它们怎么建成的。”

李解也喜欢大家齐心协力建屋子的过程。

没有猜忌,没有排挤,大家一条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又充实。

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

李解知道梨花是个成大事的,在巷子里遇到难民调戏她的那晚,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惧或慌张,这种平静,赵家任何人都不曾有。

梨花肯定能带着大家在乱世活下去。

两人说着话,突然,西边传来响亮的呐喊,“三娘,三娘,你在哪儿哟”

老太太杵着拐,脚底生风的从树背后出来,一直喊梨花。

梨花惊喜的转身,“阿奶,在这儿呢。”

“三娘”

“十九娘”

除了族里人,树村和富水村的人也来了,他们挑着箩筐,背着背篓,脸上汗涔涔的,但笑容十分灿烂,“闻五说你们没干粮了,咱火急火燎烤了些饼,熬了些粥过来。”

村民们看到突然冒出的人,竟惊喜又害怕。

他们说着戎州话,神采奕奕的,村民们慢慢向梨花靠拢,“三娘,是你的家人吗?”

“是戎州出来的乡亲,益州官府不让咱们进城,咱们就进了山,在山里建了屋,开垦了田地种粮,上上个月,去年中的小麦收割了,这个时候,该是收割稻谷的时候了。”

戎州的稻谷脱粒后是白米,米香味更足。

这不,待叫嚷嚷的人们走近,他们就闻到香喷喷的白米粥了。

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纷纷跑上前去,“是白米粥吗?打老家出来我就没再吃过白米的味道了,乡亲们,你们是来给我们送饭的吗?”

赵大壮要在村里主持秋收事宜,这次来的是赵二壮,他的嗓门不如赵铁牛洪亮,却也中气十足,“知道你们舟车劳顿,我们特意熬了些软和的粥,你们坐着,我们给你们盛粥。”

知道赵家人做事规矩,村民们急忙盘腿坐下。

一瞬间,乌泱泱的脑袋矮了一大截。

赵二壮愣了愣。

平日在村里喊吃饭,大家都是争先恐后的往前挤,常常要三婶吆喝好几回才能老实排队,而面前的这些村民,他什么都没说呢,他们已经乖乖坐好了。

他扯了扯嗓子,回头喊人揭开桶盖盛粥。

族里人煮粥,都会往粥里添野菜,野菜下水后,颜色脏兮兮的,但

这次不同,老太太知道梨花以后要用这些人,煮粥时,只往里加了猪油和盐巴。

粥煮得烂,但比族里人吃的要浓稠。

赵二壮从闻五嘴里听说了大家没有碗,出门时挑了一箩筐,他让人给大家分碗,然后握着木勺,一人一勺。

粥已经没什么热气了,但村民们端着碗,闭眼轻轻品尝起来。

有点咸,还有点油腥子,别提多好吃了。

吃惯了白米粥,荆州的黍米吃着怎么也不习惯,他们问赵二壮,“地里的收成好吗?”

“第一年种庄稼,收成还不错,明年就不好说了,你们在荆州受苦了,来这儿就好了,这儿有栗子,寒冬不会饿死的。”赵二壮没有赵大壮会说话,也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说,“三娘会把你们的事情安排好了,知道你们没有屋子住,让我们扛着家伙来帮忙了。”

“劳烦你们呢。”

“都是戎州人,用不着客气的,刚进山那会,我们也两眼抓瞎,建屋子的手艺也是跟老手艺人学的。”

现在族里人每个人都会建屋子了,不仅这样,搭草篷凿石铺路也特别擅长,赵二壮鼓励村民,“建屋子听着难,实则简单得很,过不久你们就明白了。”

第157章 157出发种地分开走

村里这次来了三十九人。

以老太太为首的妇人是来给乡亲们煮饭的,以赵二壮为首的劳壮力则是扛着锄头刀具教大家砍树建屋的。

栗子树高大笔直,挡风又遮阴,地基浅浅挖个一尺左右就行了。

村民们吃饭时,族里人就先挥着锄除周围的草。

老太太指挥侄媳妇们砌灶,然后神秘兮兮的把梨花拉到栗子树背后,从兜里摸出两个剥了壳的鸡蛋。

“你堂伯给你补身子的”

说着,她探出头,偷偷给梨花望风,“小心别让你铁牛叔他们看到了,赶紧吃。”

“我不饿。”梨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棺材里囤了吃食,每次饿了她就会找机会吃两口,所以这趟只是累了点,她说,“阿奶,你收着,我想吃了找你要。”

“这玩意存不了几天。”老太太伸着脖子,鸡蛋一直往梨花手里塞,“快吃。”

梨花先收起,问她,“山里下雨了吗?”

“你们走后下过两场雨,雨量不大,田里都没积水。”老太太找了圈没找着赵铁牛,正要松口气,突然瞥到抹熟悉的侧影,蹙眉,“你大伯他们回来了?”

关于荆州的事儿,荆州没说太多。

她不知梨花碰到赵广昌的事儿。

梨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元氏抱着赵漾,频频抬头领往前边看。

约莫在估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喝到粥。

梨花道,“大伯去戎州打探消息了,大伯母和四郎无处可去,我就让她们回来了。”

“那石家人呢?”

“石家人撺掇难民闹事,事发后被管事打死了,阿奶”梨花收好鸡蛋,轻轻晃老太太的胳膊,“我还碰到山英婆婆她们了,堂叔和堂弟们都没了。”

老太太回眸,眼里闪过震惊,“都让管事杀了?”

梨花简短的说了下经过,最后道,“山英婆婆是我让人杀了的。”

老太太直起身,看着已有自己眼角高的孙女,搂过她拍了拍,“杀了就杀了,自她狂妄自大的吹嘘你堂叔的大好前程,贬低咱永远是泥腿子时阿奶就猜到有这日了。”

梨花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突然动了杀心,必是山英婆做错了事。

她宽慰梨花,“这世道,善良是要吃大亏的,阿奶宁肯你心肠硬点也别做那好人”

梨花听得心里一暖,“我知道的,阿奶,你这些日子可好?”

老太太的口齿大不如从前,有些字含糊得很。

语速也别往日慢得多。

“阿奶好着呢,族里人好养活,煮什么吃什么,上个月你堂伯让大家伙自己洗自己的碗筷,灶房清闲了许多,偶尔,阿奶还跟你四奶奶赶着牛吃草呢”

“阿耶呢?”

“他就忙了,除了打猎,还挖草药,你不是给了他一本医书吗?根据医书的描述,他挖了许多草药回来”老太太双手杵着打磨光滑的拐杖,慈祥道,“谷里蚊虫多,他挖了好几种驱蚊草回来种谷里”

说起谷里的变化,老太太像打开话匣子似的,“益州兵不是围着榕树建了茅屋吗?你古阿婶她们也效仿茅屋的格局,建了五十几间屋子呢”

“隐山村到树村的道路围墙也在建了,约莫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工”老太太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嗓子有点干,扯了扯嗓子,继续道,“永乐村和林山村的稻谷已经收了,据你堂伯说,大概有十几石粮”

永乐村的稻谷没认真施肥除草,能收获上千粮,已经不错了。

老太太说,“你堂伯说不能让你事事都操心,山里的农事,他会安排好,你只管忙外头的事儿就行。”

赵大壮是老村长教出来的,不贪功,不骛远,脚踏实地得很,她道,“有你堂伯,你不用担心村里。”

梨花点头。

如果不是信任赵大壮,她就不会把村里的事儿交给赵大壮了。

祖孙两说着话,突然,赵铁牛钻了出来,“三婶”

这一嗓门,差点没把老太太送去鬼门关,回过神后,老太太挥起拐杖打他,“你要吓死我啊。”

“这不怕三婶你耳朵背吗?”赵铁牛悻悻的摸了摸后脑勺。

老太太一拐杖拍在他身上,“谁耳朵背?”

“我”赵铁牛认错,“我耳聋,我耳聋。”

老太太收回拐杖,一副痛心疾首的瞪着他,“我看你怎么变得油嘴滑舌了呢?”

“哪能啊”赵铁牛挺了挺胸膛,“我以前也这样啊。”

“”老太太翻白眼,侧目问梨花,“你铁牛叔在荆州遇到什么事了?”

整个人大变了样。

梨花凑过去,贴着老太太的耳朵嘀咕了几句。

老太太鄙夷的看着赵铁牛,“不过当个村长,至于得意成这样?”

赵铁牛带人去安福镇,他就是村长,能不得意吗?他回老太太的话,“三婶,你不知道,我爹娘在世最盼的就是我能出人头地了。”

想到什么,他拉起梨花的手,“三娘,你回村后,记得让你婶子去祠堂祭拜祭拜我爹娘,告诉他们我当上村长了。”

梨花忍俊不禁,“行。”

去安福镇,不走益州城的话就只有从西面那座山绕行。

因人数众多,赵铁牛选择走山路。

启程的前一晚,梨花教他怎么应对安福镇的情况,赵铁牛听得特别认真。

不止他,要去安福镇的村民也围了过来。

罚四也在其中,堂兄说他年轻,多跟着赵家人出去见见世面,当李解问他要不要去益州种地时,他毫不犹豫就说了要。

罚家只有他和堂兄两个人了,他多种些粮食,堂兄的日子就好过些。

听梨花说起那位婆子的长相时,他举手问道,“她向村长揭发我们怎么办?”

这种事在荆州屡见不鲜。

梨花说,“你们人多,她家又有孩子,应该不敢出卖你们的,你们如果害怕,就挑茅屋稀少的村子住,离她们远点”

没有当地人,露馅的概率更大。

罚四沉默片刻,答道,“我听二村长的,二村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梨花是大村长,赵铁牛是二村长,听了罚四的话,赵铁牛满脸堆笑,“那咱们先去,等去了再做打算。”

梨花先让人给村里送了信,干粮傍晚就送到了。

除此,还有半筐野菜。

新鲜的,有些还沾着山里的湿气,族里的意思是路上碰到这种野菜就摘些自己煮。

族里要养活的人很多,不可能提供太多干粮。

不止他们,李解南下也没带多少干粮。

等梨花交代完安福镇的事儿,赵铁牛就让大家认认野菜。

天亮后他就领着一千二百人走了。

顿时,栗子林空了许多,挖地基的村民们不习惯,问灶前烧火的梨花,“十九娘,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此去安福镇,估计二十来天的路程,运气好的话,能跟安福镇的百姓要些菘菜苗种,回来的话,少说要等收完菘菜以后了。

那时估计年底了。

梨花说,“年底了吧。”

“他们回山里过年吗?”

“不知道,我和铁牛叔说了,菘菜能吃了就叫人回来报个信,到时我们去安福镇帮着收”

能不能回来,还得看益州官府是否注意到赵铁牛他们。

突然失踪几百人,官府追查的话,明年就不能回去种地了。

“我能去吗?我阿耶的咳嗽还没好,他走这么远我不放心呢。”说话的是殷大郎,他爹今年不过三十岁出头,已经老得跟七老八十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他爹的身体不适合走远路,但他爹还是随赵家人走了。

不为其他,就想让他能吃饱。

像殷大郎家的情况不在少数,梨花没有问过村民想去益州种地的原因,待她察觉到内里隐情已经是好多天以后的事情了。

偌大的栗子林挖了许多宽窄差不多的泥土沟,碰到那树根僵硬的就避开。

是故,泥土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蛇似的。

之后,赵大壮让村民们推着车和他搬石头把泥土沟填上,顺便再运些泥回来。

梨花做不

了体力活,就帮着老太太烧火。

每天要煮几百人的饭,吃了两顿白米粥后,老太太就恢复了族里的伙食。

野菜粥,每次煮粥,必往里加野菜。

知道梨花吃不习惯,老太太单独给她煮的伙食,担心村民说三道四,老太太同村民们解释,“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粮,三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顿顿吃野菜粥。”

“我们懂的。”

地基已经挖好了,村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阳光充足的地方晒木头,和泥巴,堆墙。

法子是赵二壮教的,说等地基舂结实了再砌墙太耽误时间,可以先把泥砌成两三尺高的墙,到时直接抬到湿润的泥墙上就行。

他们拿着竹筒,捧着粥席地而坐,“老太太,十九娘娇贵,你尽管给她开小灶,我们不会多想的。”

没有梨花,他们还在荆州受苦呢。

老太太点头,“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要不是去年那场旱灾,她哪儿会吃不起肉啊。”

说到肉,她跟梨花说,“最近的活重,要不让你堂叔回村问问你阿耶有没有猎到野鸡兔子啥的,有的话拿几只来”

以为老太太心存愧疚想煮顿好吃的补偿他们。

村民们过意不去,“野菜粥挺好吃的,我们吃这个就行。”

“没事的。”老太太摆手,“我家老三打猎可厉害了,吃几只野鸡兔子不碍事的。”

正好梨花还没回去过,她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阿奶,我回去吧。”

“正好,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堂伯说,你帮我捎个话。”老太太把木勺给侄媳妇,示意梨花去边上说话。

梨花往角落走了几步,老太太追上来,低声道,“族里的鸡蛋鸭蛋是你堂伯管着的,回去后,你让他给你十来个鸡蛋,就说我这两天不舒服,要吃鸡蛋。”

梨花顿时懂了她的意思。

不舒服是假,鸡蛋是为自己要的,梨花说,“阿奶,我不说堂伯也会给的,还有其他话不?”

“你堂姐会来事,知道你大伯母在这儿,肯定会想方设法出谷,你给守门的人提个醒,千万别放她出来。”老太太观察着四周,谨防有人偷听,“你堂姐要是找你麻烦,你就说我要人服侍”

元氏心思重,真要让她回去,不定怎么作妖。

所以,那日老太太来这儿后就把元氏和赵漾留了下来。

想到赵文茵的性子,梨花应下。

“再就是打开我的棺材,装点粮过来。”

她和梨花的伙食是单独煮的,出来那天,她太过高兴,只舀了五斗米,已经快吃完了,还得再装些来。

梨花记下,“还有吗?”

“抱床被褥来,晚上我睡着总觉得凉飕飕的。”老太太叹气,“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啊。”

梨花推着车独自回去的。

通往隐山村的路已经铲平了,走起来很轻松,两头牛留在栗子林帮忙拉货,她推着独轮车回去。

几十日光景,望风放哨的高架搭起了草篷,这样即使下雨,上面的人也不会淋雨。

隐山村到树村的围墙建得不高,却也到了能防止孩子肆意攀爬的程度。

树村没什么变化,地光秃秃的,不见杂草。

没走几步,梨花听到了喧哗声,村民们弯着腰,在地里刨着什么,梨花认出郑四娘,高声喊了句。

郑四娘欢喜的跑来,“咱今个儿撒菘菜种了。”

赵铁牛去安福镇的那天,梨花让人给村里人传话说二十天后种菘菜。

已经二十天了?

梨花朝地里看了看,“土里沃过肥了?”

这片土瞧着比其他地方松软,颜色似乎也要深一些。

“是啊,村里的汉子不是凿石吗?他们在山底下运回来许多腐朽的树叶”郑四娘说,“这些树叶肥沃,种子撒进去容易生苗。”

可能梨花时不时的传消息回来,郑四娘都忘记她已经两个多月不曾回来了。

闻言,梨花发现好像没有听到凿石声,不由得问,“路通了?”

“通了,前晚熬夜凿通的,不过底下的树木藤蔓太厚了,你堂伯说剃了些枝桠,往后要是逃命不至于没个方向。”郑四娘跟着梨花往前走,“峡谷的人知道咱们村子的位置了,但她们还算老实,没有私自来查看石路的情况。”

那些人毕竟是益州城出来的,村里人很是警惕,路凿通后就让人去那儿守着。

梨花问,“峡谷怎么样了?”

“仍在开荒呢。”郑四娘也是昨天才知道梨花买了人在峡谷开荒,知道梨花不说必然有其他考量,她没有探究隐私的意思,“其他就不知道了。”

峡谷的事儿

是赵申在管。

许是凑巧,梨花进谷后,守门的婶子就告诉她赵申回来了。

峡谷开荒的进度缓慢,到现在都没开出两分地,不过赵申觉得开出来的地荒着不好,此番回来问赵大壮要粮种的。

无论什么粮种,种下去再说。

梨花过石桥就看到田埂上站着的赵大壮和赵申了,赵申说了什么,两人转身往回走。

梨花喊道,“堂伯”

两人齐齐回头,认清是梨花,面上一喜,“三娘,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梨花推着车走过去,“田里的稻谷都收了?”

几十只鸭子在田里游来游去,犹记得走之前还是满目青葱,回来树叶已经黄了。

“收了,都快晒干了,你回来得正好,我让你堂婶给你煮碗新米尝尝”赵大壮走到梨花身侧,抓住推车的扶手,黝黑的面庞柔和少许,“你阿奶在那边习惯不?”

“晚上有点冷,阿奶让我抱床被子过去。”

顾及老太太年纪大了,泥鳅腾了间屋子给她和老太太住。

还有帮忙煮饭的婶子们。

夜里睡得熟,完全不知老太太会冷,梨花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她晚上踢被子了。

赵大壮道,“老人家就是会怕冷,你四奶奶也这样。”

夏天时,老吴氏天天牵着牛出谷拉树根回来晒,夏末就不行了,一天忙下来就说膝盖疼。

“待会我给你拿些鸡蛋给她补补。”赵大壮还有好多事想问梨花,一时之间往了从哪儿开口。

倒是赵申插话,“三娘,春花姑娘她们织了好几尺布,芳娘子天天问起你,说你答应她去益州城卖布”

“她没闹腾吧?”

“没,她自己也织布,姑娘们谁要休息她就催个不停,生怕耽搁了卖布的生意。”赵申没做过生意,不懂矮妇的那种急切,“三娘要不要去峡谷瞧瞧?”

大家虽然还是住在榕树的板根里,但布置变化很大。

桌椅木床等家具已经布置齐全了。

“这次就不去了。”梨花说,“栗子林那边忙,我得回去看着,你和芳姨说,布织好我就带她去益州城。”

“好吶。”

赵申先跟着赵大壮去灶房拿了粮种,想着梨花许久没回,没着急离去,而是和赵大壮一起陪梨花回家。

“三娘,闻五说荆州让岭南人做村长欺压咱戎州人是真的吗?”

关于荆州的难民村,村里天天都在聊。

聊什么的都有,而且越说越玄乎,到最后荆州的暴雨都说成冤魂索命了。

他好奇不已。

“是真的,村民们不知道村长是岭南人,所以才默默忍受着。”梨花还要去趟荆州,毕竟,赵广从到现在都没回来,总得再去一趟。

把戎州百姓的骨灰带回来。

梨花说,“荆州和岭南人达成了共识,咱戎州老百姓就是傻子,不过现在不会了,他们再栗子林安了家,以后再也不会受那些屈辱,对了,岭南人没有进山吧?”

“没有,你走后,山里太平得很。”

起初,他们以为益州军退回益州城,岭南人肯定会迫不及待的攻占这片地。

谁知道岭南人没有丁点动静,到时有些大胆的益州百姓盯上了永乐村的稻谷想偷偷收了,不过被他们吓跑了。

赵大壮说,“会不会是李解把岭南人的尸骨丢在戎州城吓唬到他们了?”

“不好说。”

益州和荆州似乎都有所往来,不过从荆州对戎州百姓的态度来看,荆州跟岭南人的来往更密切些,竟让岭南人堂而皇之的进入荆州。

相较而言,益州似乎更忌惮岭南。

双方约定不能越界,所以岭南人偷偷摸摸的进来。

她说,“我让李解他们去戎州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有消息回来,堂伯,你让族里时时备着干粮,李解他们回来估计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

“干粮一直都备着的。”

从青葵县开始,族里就没缺过干粮,无论是菽乳饼还是烤饼,足够几十人吃上十天半个月了。

没办法,一旦遇到危险,说跑就跑,带干粮始终要比带粮食省事得多。

赵大壮说,“李解他们去戎州干什么?”

赵广昌去戎州的事情族里已经知道了,也知道十六郎和山英婆全家都死了,对于山英婆的死,赵大壮觉得死有余辜,梨花去荆州是隐姓埋名去的,山英婆说出梨花的真实身份,要不是梨花应对得好,全部的人都要死在那儿。

山英婆年纪大了,不怜惜梨花一个晚辈,反而出卖她。

梨花杀她,实属正常。

这件事传开后,老头子就要他好好跟族里人说说,梨花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既然对山英婆动手,肯定是山英婆做错了事情,族里人如果因为这件事就跟梨花生分,就把那人逐出去。

赵大壮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从天灾到现在,梨花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能让大家活下去。

哪怕收留窦娘子她们想的也不过是人多能应付岭南人。

所以他没有问山英婆她们的事儿。

梨花回,“找岭南人的踪迹了,戎州辽阔,岭南人不可能大规模的驻军在某一处,肯定会分开驻扎,我让大伯寻找岭南人的踪迹,然后让李解追上去杀了他们。”

多杀一个岭南人,往后进山攻打她们的岭南人就会少一个。

死的岭南人越多,她们就越能有机会回戎州。

赵大壮拧眉,“李解他们打得过吗?”

第158章 158捡地种药有片地适合种药材……

赵大壮不好战,更不想招惹岭南人。

在他看来,偏安一隅已足矣。

梨花看他露出忧色,解释道,“打不打得过,李解会自己判断的。”

赵大壮仍有困惑,“三娘怎么突然想对付岭南人?”

峡谷那边还有大片未开垦的地,让益州兵去开荒不好吗?

梨花抬眉,眼眸清澈坚定,“岭南造反,攻陷戎州前已经跟附近几州达成了共识,咱们老百姓不懂,只能任他们玩弄压迫”

她顿了顿,“山里消息闭塞,长久下去,咱们恐怕又会沦为他们权势交易的棋子。”

戎州遍野的死尸不就是这样造成的吗?

她看着赵大壮,“堂伯,我希望他日我们再逃荒时,知道往哪儿走能活命,而不是像去年那般满怀期待的奔向益州最后却差点遭到驱逐”

所以,她要了解其他几州的动向。

回想起去年遇到益州兵时的惊慌恐惧,赵大壮愣了许久。

赵申没什么阅历,见赵大壮沉默,也安静下来。

片刻,赵大壮低低叹气,“是堂伯目光短浅了,山里虽太平,始终抵御不了千军万马,只守着这片山谷,迟早会失了警惕之心”

山里安宁,竟让他忘了戎州的真相。

百姓在官府眼里贱如蝼蚁,蝼蚁想偷生,唯有先养精蓄锐壮大势力。

他说,“李解他们人手够不够?等稻谷脱粒舂成米,我带人去戎州接应他。”

“戎州具体的情形还不知,堂伯,你操心村里的事儿就好,甭管乱成什么样,粮食才是咱活命的关键。”

说着,她想起那对互看不爽的李家兄弟两,“李家兄弟在哪儿?”

“南边竹林里,他两天天吵,族里人嫌烦,就在南边给他们搭了个竹棚。”提到兄弟两,赵大壮眉头稍稍舒展,“前两天动作笨拙,手被烫了好几个疤,这两天好像摸着门道了。”

兄弟两都不会打铁,梨花就让他们学。

依葫芦画瓢也能学会。

梨花挑眉,“哦?他们这两日打出武器来了?”

“那倒没有,我让你三壮叔给他们了几块烂铁,他们烧融锤打,打成了一块完整的铁。”

融铁需要高温,李家兄弟自己造了个铁炉,时时都生着火的。

赵大壮说,“铁的形状有点奇特,你四爷爷看了后说能做铁锅用。”

梨花诧异,“铁锅?”

“咱之前不是在锄头上烤肉煎饼吗?铁器加热快,烧铁锅的话可能会更省柴火。”赵大壮也是听老头子说了几句,不曾试验过,而且老头子素来心软,这些话保不齐是安慰李家兄弟的。

毕竟,堂堂铁匠人家出身,忙活多日竟只炼出了一块布料大的贴片。

丢人现眼的。

如果赵铁牛在场,肯定会这么奚落李家兄弟的。

梨花感兴趣,“那往后煮饭岂不会容易些?”

“还得试试才知道。”

梨花兴致勃勃,“那咱们待会试试?”

“行啊。”

于是,将梨花要带的东西装上推车,接着就去李家兄弟的住处。

竹篷简陋,老远就听到嘭嘭嘭锤打铁器的声响了。

走近后,就见李大郎站在铁制的圆盘前,圆盘上铺着烧红的铁,一手握着铁制的钳子,一手握着铁锤,一下两下的锤向滚烫的铁。

铁花四溅,像小小的萤火,转瞬就不见了。

李二郎弯着腰,往圆盘底下塞炭火。

赵大壮喊了两声,兄弟两齐齐转过身来。

看到梨花,兄弟两没绷住,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小娘子,你说只要我们为你锻造尖锐的武器你就给我们工钱放我们走的。”

谷里的这些人太野蛮了,他们害怕。

梨花说,“我不会反悔的,每个月五百钱,你们记着就行。”

担心兄弟两乱跑,脚上仍拴着铁链子的。

李大郎说,“我们差不多快成功了。”

先弄清楚怎么融铁打铁,然后

再根据图纸打武器就行了,在西陵县,阿耶就是这么做的。

梨花促狭,“是吗?”

“当然。”李二郎拍了拍手上的灰,骄傲道,“我们已经打了好几块铁片,等你四爷爷把图纸拿来我们就能开始了。”

怕梨花不信,他急忙去角落拖着箩筐出来,“你瞧”

箩筐里是有四五块凳子长宽的铁片,但表面坑坑洼洼的,不还是烂铁吗?

她偏头,不解的望向赵大壮,后者弯腰捡起块铁,“这是门环打的,算不错了。”

梨花不知道兄弟两刚开始打出来的铁片是怎么样的,问他们,“你们什么武器都打得出来吗?”

在荆州,她在村长家的库房搜到了几十支弓弩,差人送给她阿耶试试,前几天,村里人的说阿耶夸弓弩好用,只要瞄得准,威力比弹弓还强。

因此她想打些弩箭。

见兄弟两信心满满,她有点怀疑。

沉思间,赵大壮从箩筐最底下拿了块中间凹四周凸的铁片出来。

形状有点像釜,但比釜要浅,赵大壮说,“就是这个玩意了。”

族里的釜和甑子是陶制的,鑊是有石头和铁制的,但又厚又沉,煮饭烧水要花很长时间,这也是大家喜欢锄头烤肉的缘故,锄头扁平,肉翻面容易,而且熟得快。

赵大壮带了釜,鑊和铜鼎,这两样架在地上就能用,铁锅的话得找石头堆灶。

赵申立即去办。

很快,三者就并排放好了,往里添同样的水,同时生火。

别说,铁锅里的水都沸腾了,石鑊里的水也只是有点热而已,铜鼎和釜里的水有些烫。

赵大壮嘴上说,实则没亲眼见过,这会看铁锅里的水这么快就沸腾了,黝黑的脸浮起几丝惊喜来,“三娘,烧铁锅还真的更省柴火。”

赵申也啧啧称奇,问梨花,“我能拿去峡谷烧不?”

峡谷现在不缺柴火了,就是妇人多,聊家常跟逛集市没什么两样,太吵了。

梨花说,“行啊。”

这个弄出来,村里村外都节省的柴火可不少。

就是有个问题,她说,“生锈了怎么办?”

锄头刀具生锈了,去磨刀石上磨几下就好了,这个铁锅怎么磨?

赵大壮想了想,“拿草蘸灰搓洗吧。”

沾了油腥的碗不容易洗干净,族里人就是用灰搓的。

李家兄弟不知道她们怎么对铁锅感兴趣,在荆州,有钱的人家家里是烧铁锅的,害怕官府查问,私下找他阿耶打的锅。

不过整个西陵县也就十来户人家而已。

他问梨花,“你们想要铁锅?”

这玩意容易得很,铁烧红后,使劲锤中间部位就成。

“嗯,在四爷爷画出图纸前,你们就打铁锅,越多越好。”族里自己要用外,树村,隐山村,富水村,望乡村的村民也需要,等她去安福镇,再给赵铁牛他们带一些去。

“好啊。”李大郎松了口气。

不怕梨花喜欢铁锅,就怕没有她喜欢的。

铁匠铺常来客人,嘴上说随意,东西打出来就诸多挑剔,难缠得紧。

他问梨花,“这个形状就可以是吗?”

“再深一点吧。”梨花说,“深一点煮的东西更多”

‘多’字刚说完,啪的一声,铁锅裂了。

给烧火的赵申吓了一大跳,“娘哟,这啥呀,也太恐怖了吧。”

水浇在燃烧的柴火上,滋滋滋的响,赵申跳开两步,“三娘,这玩意好像不好用啊。”

李家兄弟也没想到会这样,这块铁是用生锈的门环做的,也不知道赵家人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门环,融铁需要高温,就他们做的铁桶根本达不到融铁的程度,于是兄弟两就偷了个懒,将门环烧红后锤在一块就行了。

这事绝不能让梨花知道,兄弟两难得默契的说,“会不会太薄裂开了啊,要不我们弄厚一点?”

本就没经验,如今只能试试了。

梨花没有责备两人的意思,“行,你们慢慢琢磨吧。”

赵申惊魂甫定,回去的路上,劝梨花再想想,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如果煮顿饭最后全撒了,换谁都会心疼。

梨花答,“堂叔,我知道的。”

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像织布,普通布庄要么苎麻要么蚕,而春花姑娘她们用构树的树干织出了布,虽然粗糙,却也成功了。

她道,“煮饭前,我们会反复试一试的。”

赵申觉得自己话多了,梨花从不是粗心大意的人,铁锅没有完全打出来前,不可能贸贸然拿去煮饭的,“三娘别觉得堂叔啰嗦啊。”

峡谷那些人太能闹腾了,要是煮好的粥因为锄具问题撒了,她们肯定会叽叽喳喳的骂人。

几个管事只管大家干活,闲暇时是不管的。

在峡谷待久了,他都快耳鸣了。

梨花弯眉,“堂叔也是为族里着想,怎么会是啰嗦?三娘没有经验,往后有什么事,你们定要和三娘说。”

农事上她远远比不上赵大壮,很多事只会大致安排,具体怎么做,还得靠族里人决定。

赵申道,“三娘你做得很好了,铁锅真要打出来,咱们几个村省下来的柴火能多用好多天。”

峡谷里的枯枝藤蔓全部晾晒准备做柴火烧,树叶也堆了许多,夏日有蛇虫,抱柴时,好些娘子都怕里面钻出蛇来,每每这时候,他都觉得自豪。

毕竟,这些都是他们辛苦囤起来的。

够烧一年半载了。

他还赶着回峡谷撒粮种,和梨花聊了几句就揣着粮种走了。

赵大壮推着车送梨花出去,“你堂叔说峡谷里的人太能吵了,每次回来都跟我诉苦。”

“为什么吵?”

“日子安稳了,彼此的生活习性不同,性格不同,住一起难免会发生口角。”赵大壮不敢走快了,怕把车里的鸡蛋颠碎了,说道,“抱怨归抱怨,我看他挺喜欢那边的,你堂婶也说那边好。”

对于喜欢热闹的人来说,峡谷确实不错。

“没人闹事吧?”

“没,刘娘子经验丰富,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赵大壮没去过峡谷,因为峡谷里的人以为梨花是益州人,他怕自己像赵铁牛那样不小心说话暴露了口音。

梨花说,“那就行,我和刘娘子说了,前五年为庄子做事,庄子提供吃住,五年后,庄子给她们发工钱。”

“这样好,让她们有个盼头。”赵大壮道,“还是你有法子。”

他的本事都是老爷子教他的,老爷子最看重的是庄稼田地,所有从小就教导他好好种地,至于怎么和人打交道倒是不曾说过太多。

因为在老爷子看来,赵家是要交到赵广昌或赵广从手里的。

他专心种地就好了。

想到赵广昌,他准备说说赵文茵的事儿,还没开口,身后就响起小姑娘气急败坏的声音,“赵三娘,你给我站着。”

赵文茵背上背了个女娃,女娃随着她的奔跑一晃一晃的,兴奋的大叫。

赵文茵则气势汹汹的,“我阿娘她们明明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让她回村,是不是故意刁难她?”

“对啊。”梨花承认,“她们害死了十六堂叔,有什么脸回来?你是不是想出谷?那就和我一起走,正好和你娘团聚”

赵文茵此番来就是质问梨花的,有机会出去找元氏,她当然愿意。

但梨花主动提及带她出谷,免不了让她怀疑里边是不是有什么陷阱?这儿离栗子林二十几里,她不识路,梨花如果在半路把她丢下怎么办?

还有,谁知道梨花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

万一把她带到山下卖了怎么办?

她迟疑起来,问赵大壮,“堂伯,你去栗子林吗?”

赵大壮知道她的意思,“我还有事情,送三娘到隐山村我就回来了,你想找你娘的话就和三娘一起吧。”

小姑娘脾气大,戒心也大,赵大壮佯装要抱她后背的女娃。

赵文茵一个激灵躲开,双目圆溜溜的瞪着梨花,“你会这么好心?哼,我不信,你让我去,我就偏不去。”

说完,气轰轰的走了。

“我才

不上你的当,我阿娘是给戎州人建屋子的,屋子建完就回来了,她回来前,我哪儿也不去。”

边走边嘀咕,顺带骂梨花冷血,不敬长辈云云。

赵大壮摇头,“二娘这性子,也不知像谁。”

赵广昌为人还算圆融,从不轻易说人坏话,元氏温婉贤惠,也不像泼辣的人,两人生的闺女怎么就风风火火的?

“还能像谁,像我大伯呗。”

赵广昌在人前装得彬彬有礼,在家却没那么好的脾气,要不然她阿耶不会怕了这么多年。

“不说她了,她天天给你铁牛叔带娃,还算尽心。”赵大壮想到刚刚没来得及问的话,“你堂叔说你大伯受了伤差点死了,去戎州能应付得来吗?”

“能的。”

梨花问过罚三牛家村的事情了,他只知道管事们抓了闹事的石家人后就天天毒打,没两日就挖了个坑埋死人,山英婆的儿子儿媳就在其中。

照罚三的说法,除非还有利用之处,否则管事不会留活口。

赵广昌能在那群人手里护住妻儿的命,怎么都不像傻子。

赵大壮担心,“岭南人严刑逼供他招出咱的位置怎么办?”

“他不敢的。”

梨花威胁过他了,只要背叛族里,将其挫骨扬灰不说,还会杀了元氏和赵漾,让他断子绝孙。

赵广昌不想后继无人,断不会乱说的。

赵大壮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笃定,寻思着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西边的草生出来又让他找人除了,为的就是及时发现偷袭的人。

他说,“人心难测,我觉得还是让西边值守的人多费点心,咱在坡上堆了石头,真有人来,那些石头也能抵挡一阵子。”

“堂伯说的是。”人心难测,赵大壮有此担心实属正常。

经过树村,撒种的人看她回来没待多久就要走,急忙回家拿了两个鸡蛋来,“这是咱们村的鸡蛋,三娘你拿着补身子啊。”

郑四娘把鸡蛋塞梨花怀里,“刚煮的。”

鸡蛋有点烫手,郑四娘反应过来,把鸡蛋放推车的箩筐里,“三娘,咱的鸡下蛋了,过不久准备敷小鸡呢。”

梨花记得敷小鸡基本在春天,不由得问她,“这时候?”

“是啊,为了让鸡敷小鸡,我们把鸡养在烧炭的屋子里的。”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郑四娘说,“等敷出了小鸡,我送你两只鸡崽啊。”

村里的鸡每天都下蛋,到现在,已经攒了三十多个鸡蛋了。

梨花点点头,走出树村后问赵大壮,“族里也会敷小鸡吗?”

“会,多养些鸡,寒冬天冷了就炖鸡汤喝。”赵大壮跟梨花商量,“等小鸡孵出来,我想族里每家都送一只小鸡,让族里自己养。”

小鸡长大后下蛋,族里人能自己斟酌着改善伙食。

而不是像现在,鸡蛋全部由族里管着,由于族里人数众多,都没法给大家吃煮鸡蛋,只能喝蛋花汤解解馋。

“行啊。”

梨花自己家是有兔子的,现在是由赵文茵在照顾,梨花说,“太累的话就杀几只鸡给大家补补身子,往后几年还有许多事儿要做,可不能累垮了。”

“好。”

山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但始终是夏天,东西存不了几天就坏了。

赵广安猎回来的猎物都会拿出来吃,再者,之前李解他们弄回来的野猪肉还没吃饭呢。

野猪肉不肥,但族里仍熬了不少猪油,把肉放猪油里密封储存,馋了就舀一勺放粥里,能吃好久。

到隐山村,赵大壮想起件重要的事儿,“对了,你阿耶不是挖草药吗?上次他回来同我说有片山头发现一大片一样的药材,问我要不要种药材”

赵大壮没有种过药材,也不知道怎么种,他转述赵广安的话,“你阿耶说山里适合种药材,咱们人多,可以种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赵广安天天都在山里打转,那片山有哪些药材都知道。

他问梨花,“三娘以为怎么样?”

“种药材?”梨花从来没想过,进谷后,谷里的艾草几乎全被她们挖了,开春后,赵广安去外面挖了艾草回来种,说药材种近点,随时需要随时挖。

她问,“我阿耶可说了在哪儿种?”

谷里应该没地种药材了。

“他说去山里捡地种,每片山头的土壤都有所不同,咱们种药材的话,就在药材上拴个红绳子,等挖的时候轻松就找到了。”

这事需要好好商量,梨花说,“等我阿耶回来,让他来趟栗子林,能种药材的话咱就种些,哪怕自己用不上,拿去城里卖也行。”

赵大壮忘了这茬,梨花允诺给李家兄弟工钱,还有峡谷那帮人五年后也要工钱,不多攒些钱不行。

“成。”

梨花回栗子林已经半夜了,村民们已经睡下了,只剩下泥鳅院门前的灯笼亮着。

梨花推着车进院,老太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三娘回来了?”

“阿奶还没睡?”

“睡不着。”老太太被噩梦吓醒了,脖子汗淋淋的不舒服,于是去灶间打了点水擦洗。

上前帮梨花推车,小声道,“阿奶没骗你吧,你堂伯把村里打理得很好。”

“堂伯是四爷爷手把手教出来的,是有本事的,阿奶,阿耶说在山里种药材呢。”梨花看老太太洗过脸,猜她又做噩梦了,不由得说些她喜欢听的话,“阿耶识字,在医书上学了很多,咱们真要种出药材,往后就不用求人了。”

老太太惊讶,“真的吗?真的能种出药材?”

虽然族里囤了许多药材,但想到去年逃荒药材的消耗情况,老太太还是有点担心的。

就说去年挖艾草,村里的人到处挖,导致今年艾草少了很多,还是老三害怕需要艾草的时候拿不出来,将外面挖回来的艾草种谷里了。

老三还说往后谁家要用艾草,不连根挖了,直接割,割了让它继续长。

老太太说,“这世道,粮食,药材都很重要,去年没有药材,咱们恐怕都得疫病死了。”

当然,除了这两样,人也很重要,人手不足,岭南人攻来,就只有死的份儿,纵使在山壁上凿了一条路,逃出去被追杀也不容易活,那一条路,只能为大家争取逃命的时间,是否逃跑得掉,还得看运气。

说这些时,老太太抬头看向树叶遮住的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能未来几十年她们都会这么生活。

岭南造反,其他节度使纷纷称王,目前按兵不动,约莫都在观望。

一旦有人打破这种平衡,真正的乱世就来了。

因此,在这之前,必须尽可能的多囤些物资。

第159章 159囤野菌子捡木耳

山里的夜很静,在院里也能听到屋里人的呼噜声。

梨花把车挪到屋檐下,轻手轻脚搬车上的箩筐,然后同老太太耳语,“山里好多了,荆州暴雨引发了水患,县城都给淹了,益州没有天灾,但地里的粮食提前收了,百姓们怎么过冬都不知道呢。”

道理老太太心里都明白,但梦里的事儿太过惊悚,常常半夜惊醒她就睡不着了。

怕吵醒屋里睡觉的人,她用极小的声音问梨花,“你说岭南人会跟益州打仗吗?”

“不好说,打不打仗是官府说了算,咱不做官,不知道里头的事儿。”梨花压着声,“阿奶,咱在山里好好过咱的日子,哪天真要打仗了,我竭尽所能就行。”

老太太帮着抬箩筐进屋,无奈道,“谁说不是呢”

屋里除了祖孙两,还有和老太太一块来的婶子们。

她们睡得熟,梨花和老太太把东西全挪进屋也没人醒,上床后,梨花从怀里摸出个剥了壳的鸡蛋塞到老太太手里,“阿奶,吃。”

“不饿。”老太太心里想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娘,你说岭南人图什么啊?”

尽管都是犯了事发配过去的,但朝廷并没赶尽杀绝,允许百姓们以荔枝抵赋税。

十几年前,文人墨客对荔枝极尽赞美,为其写了无数首诗

词。

便是街边的百姓都会吟诵两句。

有文人墨客的推崇,荔枝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有卖荔枝的这笔收入,百姓们的日子不差才是。

为什么还要造反呢?

历朝历代,谁造反不是为了钱财权势?岭南人攻陷戎州后弃万亩良田不顾,打开杀戒,图什么啊?

她问出心里的困惑,梨花思索了许久才答,“岭南人或许单纯的坏呢?”

“啊?”老太太没想过这个,沉默下来。

半晌,她嘴里犯嘀咕,“要是这样,岭南人与我们就是不死不休了。”

“阿奶梦到岭南人了?”梨花咬了口鸡蛋,慢慢咀嚼。

老太太不说话了,许久,她搂过梨花,像拍小婴儿似的拍梨花的背,“阿奶就是怕呀,他们屠杀大人不说,还折磨小孩,三娘你生得这么乖巧,落到他们手里可怎么活呀?”

有件事梨花之前好像忽略了。

每次老太太从噩梦中惊醒就会看她看得特别紧。

她有个猜测,“阿奶梦到我落到岭南人手里了?”

顿时,落在自己后背的手明显僵住。

她问,“阿奶到底梦到什么了?”

岭南人是阎罗鬼刹,古阿婶她们遭受岭南人的凌虐后,到现在都对岭南人感到恐惧,老太太不生希望梨花那样,忙否认,“阿奶没梦到岭南人。”

怕梨花不信,她补充道,“你经常往外面跑,阿奶心里怕啊,怕你落到坏人手上。”

梨花追问,“那阿奶梦到什么了?”

老太太胡邹,“梦到阿奶死了,你阿耶他们跪在床前哭得悲痛欲绝,独独没有你的影儿,族里人出去找你,一直找不到”

“翻遍整个山谷和益州城都没你的身影,好像死了似的,阿奶怕啊。”

这么小的人,落到岭南人手里,想死死不了,想跑跑不了,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想想就让人绝望。

老太太说,“阿奶不是让你提防你大伯吗?在阿奶的梦里,你就是和他一块出去的。”

都说梦是反着来的,然而梦里的梨花脆弱得太真实了,走近时,那双空洞的眼神都映着她的脸,如何让她不难过,“三娘,哪怕你是族长,日后遇到危险了也别往前冲知道吗?”

说话间,她回眸瞅了眼打地铺的侄媳妇们,声音不能再小,“和你阿耶往后边站,一旦见势不妙就跑。”

这种话老太太念叨过无数回了,梨花应下,“我晓得的。”

“阿奶不会害你的。”老太太语重心长,“和你阿耶好好活着。”

赵广安的力气没有常年干活的人大,但他会打猎,会杀牛,带着梨花逃进更深的山应该不会饿死的,她只担心,“你阿耶打猎越来越厉害了,阿奶怕他意气用事啊。”

上次岭南人攻来,赵广安就跃跃欲试的爬墙拿弹弓打人。

将来恐怕更加不会收敛。

梨花宽她的心,“我会拉着阿耶的,阿奶,我不会死的,你别担心我。”

“阿奶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老太太摸摸孙女的头,“你的头还痒吗?明天阿奶再给你梳梳。”

自打去年全族人长了虱子,到现在都没弄干净,梨花去荆州不曾洗过澡,头上的虱子恐怕更多了。

老太太拍自己的头,“都怪阿奶,忘记让你把篦子带来了。”

话题跳得太快,梨花有些反应不过来,咽下嘴里的鸡蛋道,“我回来就洗头洗澡了,不怎么痒。”

“那还是得梳梳,你不知道,头痒起来可难受了”老太太说,“有时我拿勺搅釜里的粥呢,头皮突然一痒,恨不得十根手指挠,偏偏又怕虱子跳进釜里只能忍着,都快忍出病来了。”

梨花脑子里立刻浮起那副画面,眉眼弯弯道,“跳釜里就跳釜里呗,为何要忍?”

“不是怕你叔伯他们恶心吗?”老太太说,“阿奶也觉得恶心。”

山英婆和老秦氏不怎么讲究,两人站在灶前,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身上的泥,好似三年五载没洗过澡似的,搓出来的泥都快赶上豆子大了。

去年旱灾缺水不洗澡也就罢了,谷里有小溪,随便打桶水回去就能洗个干净的,两人嫌麻烦,就是不洗澡。

还有老方氏,她不过穿了两天她的衣服,身上就痒得起红疹。

定是衣服太脏的缘故。

她跟梨花唠叨起她们的行径,梨花昏昏欲睡,睡着前,迷迷糊糊听老太太嘟哝,“你还小,可不能学她们。”

没有那场旱灾祸事,梨花会是娇滴滴的小地主,脸颊白嫩,而不是跟麦子一个色。

山里好眠,梨花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她掀开被子,就见旁边有个鸡蛋露出来。

剥了壳的,估计昨晚老太太没吃,特意给她留的。

近日天气不错,村民们砍了树,要去向阳的地方晒,她揣着鸡蛋出去时,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老太太坐在榕树下,跟婶子们聊着家常。

山风微凉,吹得老太太的白发往后飘。

她和菊花婶说,“在村里那会,总嫌日头毒,干点活就中暑,进山后,温度适宜了,却不适合晾晒。”

谷里的白天会觉得晒,这儿树木遮挡,静坐时凉飕飕的,等木头晒干不得入冬了?

“是啊。”菊花婶的面前摆了个木盆,里头装着水,水里飘着许多橙黄的野菌,她边洗野菌边道,“山里就这点最不好。”

梨花过去,弯腰拨了拨水里的野菌,“哪儿来的?”

“三娘醒了?”菊花婶把洗净的野菌放筲箕里沥水,笑眯眯道,“隐山村的人送来的,说是村里没什么活了,她们有空捡野菌了。”

青葵县没有这种野菌,偶尔在集市看到有人卖也不敢买。

早些年,有人吃野菌死了,自那以后,村里人就不爱吃这玩意。

她说,“永乐村的稻谷不是要分些给隐山村吗?窦大娘子说那些粮食不够吃,便想多囤些野菌过冬。”

“隐山村的人回去了?”

“没,说是要去找野菌。”菊花婶问梨花“饿了没?要不要给你蒸米饭吃?”

清早煮饭时,她问老太太要不要给梨花蒸米饭,老太太说不用,因此她也就没煮。

“我不饿。”梨花拿起一朵野菌,“怎么吃?”

“煮着吃就行,如果吃不惯,就撒点盐,再讲究点的话就在锄头上抹了油烤着吃。”

隐山村的人教了吃法,用不着说,抹油烤着吃的味道最好,她转头跟老太太说,

“晌午给三娘烤几朵不?”

灶房的粮食是老太太在管,每顿煮多少米,煮多少野菜,都是老太太说了算。

菊花婶她们没觉得什么不妥,人多吃得多,不估着量,任由大家敞开肚子吃,吃不了多久就没粮了。

老太太点头,“我来弄吧。”

三娘金贵,吃食上需小心点,老太太蹲久了,起身舒展舒展筋骨,问梨花,“你回去看过凿出来的路了没?”

“没呢。”梨花不以为意,“下次回去再看。”

那是大家逃生的路,没有人会掉以轻心的,梨花说,“等四爷爷他们装了门,往后咱就能去峡谷了,那儿有很多有趣的人”

老太太摆手,“什么有趣?你堂叔他们都快被折磨疯了,一群人整天嗡嗡嗡的,比蚊子还吵”

“她们曾经也是益州城的风云人物呢。”

“不就是勾栏院的掌柜?”老太太撇嘴,“甭以为阿奶不知道,你堂叔都跟阿奶说过了,凿路那会,你堂叔让大家别往峡谷去,怕那些人盯上他们”

赵炉做事瞻前顾后的,怕大家听了不痛快,偷偷跟赵大壮说的。

她说,“你堂叔怕你其他叔伯学你二伯呢。”

黄娘子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要不是逃荒,老太太是不同意她进门的,但到处都乱,那时候撵走黄娘子,无异于逼她去死,何况那时候要学官话,黄娘子教了大家,撕破脸始终不好,所以老太太才接受了她。

好在族里没人拿此说事,对黄娘子也是感激更多。

她冷哼,“你叔伯他们老实巴交的,哪儿有你二伯心眼多呢。”

黄娘子刚进门那会敢说实话,一直瞒着。

梨花讪讪。

黄娘子的身份她是知道的,接纳黄娘子是她的意思,不为别的,就为那段记忆里黄娘子曾想救族里的妇人。

女子本弱,她没有因为跟了赵广从就挑拨是非,而是会怜悯族里被卖了的人。

那种时候,不落井下石何尝不是仁慈?

梨花说,“二伯聪明。”

等村民们砍树砍得差不多了,她还得去荆州接应赵广从呢,梨花为赵广从说话,“阿奶教出来的人都很聪明呢。”

老太太笑了,活到这个岁数,谁不喜欢称赞呢?

“你阿耶从小就聪明,去学堂念书,夫子夸他是个读书的料,奈何你阿耶志不在科举,读了几年就不读了,那会儿你四奶奶笑我的钱白花了,现在来看,束脩花得太值了。”

放眼整个族里,除了赵大壮稍逊赵广安,其他人谁不知被赵广安甩出去十条街?

梨花知道她最偏爱赵广安,立即附和,“谁说不是呢?阿耶要是没读书,哪儿能看得懂医书写什么?”

像她就看不懂,因为好多字不认识,即使李解教了她,过两天就给忘了。

在荆州那会,李解教了不少字,有些字隔天就不认识了。

赵广安能认识那么多字,确实是厉害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梨花刚说完,赵广安就来了。

他背着弓弩,肩头扛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几只兔子,高兴地喊,“三娘,看阿耶给你带什么来了?”

昨晚回村后,赵大壮说梨花有事找他,他天不亮就提着兔子来了。

许久没见,梨花看他皮肤粗糙了许多,但笑容仍然灿烂,不由得跑过去抱他,“阿耶”

“阿耶早想来了,但最近不知咋回事,好些动物都没了”赵广安扔了树枝,伸手抱梨花,“三娘好像长高了,不过没轻”

他放下女儿,“你堂伯说你在荆州凶险得很,阿耶想好了,以后去哪儿阿耶陪你去。”

“我有刘二叔陪着呢。”

考虑到刘二叔要做爹了,回来后,梨花就让刘二回村帮忙了,她问赵广安,“山里的动物没了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前阵子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我问村民,他们都说恐怕还有地龙呢。”赵广安今个儿来也是为这事,“你夜里睡觉警醒点,察觉不对劲就赶紧往空旷的地儿跑”

说着,他看向四周。

除了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其他全是树。

他想了想,“晚上不睡屋里睡外面吧,今个儿你堂伯也跟村里人说搬到外面睡。”

村里的茅屋好多都修缮过,经不住剧烈的摇晃,赵广安走向栗子林,给梨花挑了块最平坦的地,“三娘,晚上你和你阿奶睡这儿,阿耶给你们铺床。”

地上铺着村民们的竹席,因没有木材,栗子林维持着填好地基的面貌。

梨花蹙眉,“谁说有地龙翻身的?”

“曾老丈,他常年在山里打猎,说去年戎州天灾,山里的动物就早早没了影儿,现在闹这出,恐怕又有天灾降临。”

益州不曾干旱,那就是地龙翻身了。

赵广安抱怨,“益州怎么就每个安宁的时候呢?”

梨花沉吟,“知会申堂叔他们了没?”

“你堂伯说天亮就去峡谷送信,不过那边的是草篷,塌了也压不死人。”赵广安走向梨花,比了比梨花的身高,确实长高了些,他又问老太太,“娘,家里的东西怎么收拾?”

“家具那些不管,棺材可得给我护好了。”

她这辈子,可能最值钱的就是那口棺材了。

“成。”赵广安还有事儿,待不了太久,问梨花被褥搁哪儿了,转身进了屋。

梨花跟着进去,随手掩上了门,“阿耶,你觉得山里能种药材?”

“咋不能?”赵广安来这儿就是为种药材的事儿,“都是乌蒙县盛产药材,为什么?还不是那儿有山,适合种药材,咱们现在有这么大片山林,不可能全部开垦出来种粮食,种药材多好?”

“你知道怎么种吗?”

“医书上写了的,还记得开春我挖回来的艾草不,那时候连根移栽进土里的,据医书记载,有些药材插杆就能活,有些药材收获果实后挑出种子种。”赵广安说,“咱按着医书上的来,种不出也没关系”

梨花赞成种药材也是这么想的。

种不出也没什么损失,但要是种出来了,拿到其他州城去卖,就有钱了。

“阿耶,村里人手不够,种药材的话靠你和堂兄堂弟他们行不”

“当然行啊,最近猎不到什么猎物了,我让你堂兄他们专注挖药材,你堂姐是个能干的,将每种药材分开晾晒储存,方便将来拿取。”

赵广安眼里,女儿永远是最耀眼的,但不得不承认,赵娥成熟稳重了许多,做事跟大人没什么两样。

偶尔碰到胡搅蛮缠的也能吼回去。

他说,“三娘,你不管族里的事,时间长了族里会不会不服你啊?”

“我不在乎那些。”梨花认真道,“只要为了族里好,我不会反对。”

她最开始想当族长是不想被赵广昌卖了。

现在赵广昌威胁不到她了,她对族长的位置并不是很看重,而且即使族里不服她,还有望乡村的村民们呢。

她问赵广安,“阿耶想当族长不?”

“不想。”赵广安的想法没有改变,“做族长太累了,阿耶就想简简单单的。”

“我也是阿耶这么想的。”

父女两对视一眼,突然间,两人莫名奇妙的笑起来,赵广安道,“你不做族长也好。”

因为梨花是族长,他猎回来的东西都得交给族里,否则害怕族里人说梨花藏私,梨花如果不是族长了,那些东西就能肆无忌惮的吃了,他说,“三娘你要是累的话就不做族长了,阿耶天天给你吃肉。”

提起肉,梨花想到棺材里藏的鸡鸭鱼肉了,“阿耶,你转过身,我给你拿点东西。”

“什么?”赵广安转过身,没多久,鼻尖隐隐闻到了肉香,“三娘”

梨花将烤焦的鸡腿给他,“阿耶吃这个。”

赵广安赶紧往门口瞧去,见门关着的,心里松了口气,小声道,“你哪儿来的?”

“有次在山里抓到的,我瞒着其他人烤熟了藏起来的,就想给阿耶你吃。”

小时候,赵广安就是这么偷偷给她吃肉的,哪怕家里杀鸡,赵广安也会先霸占鸡腿,私下给她。

赵广安张嘴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怎么有股饭馆里的鸡肉味。”

本来就是酒楼里买的,害怕赵广安起疑,无事时,梨花故意把鸡皮烤焦了囤着的,她说,“撒了盐的,比咱平日吃的有味是不是?”

“岂止有味,不知道比平日吃的香多少。”他问梨花,“你怎么烤的?”

“用树叶裹起来丢柴灰里烤啊,烤的时间太短没熟,然后又放在火上烤了会儿。”梨花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赵广安信以为真,“用的什么树叶?”

“不记得了,荆州摘的,怎么,是不是特别好吃?”

赵广安点头,把鸡腿递到梨花嘴边,“你也吃。”

现在他不能偷偷烤肉吃了,因为身边时时都跟着人,他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行事,会给梨花丢脸的。

别说肉,连鸡蛋鸟蛋他都不敢藏了。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给阿耶你留的,阿耶,你在山里打猎,要是馋了就烤来吃,别一直想着拿回来。”

之前有两次族里吃肉赵广安都不在。

他在外面烤点肉来吃族里不会说什么的。

赵广安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我也想,但没机会啊。”

族里那些娃缠人得很,根本甩不开,要是被他们看到自己偷吃,回族里乱说怎么办?

梨花猜到他的心思,说道,“烤肉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不用避着堂兄他们,烤来和他们一起吃,你是长辈,吃多点也没什么的。”

“真的?”赵广安担心,“族里有人说三道四怎么办?”

“我

是族长,我会为阿耶你说话的,大不了我不做族长了。”梨花知道赵广安的性子,要不是为了她的名声,断不会这么老实。

梨花说,“阿耶想吃肉就尽管烤来吃。”

“那我烤小点的,大的给族里拿回来。”赵广安不是拎不清的人,族里人尽管选了梨花做族长,到底是看四叔的面子,哪天四叔要是死了,族里服不服梨花不好说呢。

他知道梨花为什么要做族长,为了他。

大兄瞧不上他,梨花不争气的话,大兄当了族长,肯定给他安排最累最苦的活。

现在梨花是族长,所以他才能做轻松又喜欢的事儿,“三娘,你大伯真的去戎州了?”

“真去了。”

第160章 160屋成囤炭准备启程去安福镇……

赵广安心情复杂,“想他曾经何等光鲜睿智,怎就眼拙跟了石老爷呢?”

“谁知道呢。”赵广安啃鸡腿的间隙,梨花卷了竹席和被褥,顺道把昨晚抬进屋的粮食找蓑衣盖起来,回头说道,“阿耶,往后你馋了就过来寻我,我还有许多好吃的呢”

赵广安嚼着嘴里的肉,一脸满足,“你留着自己吃,阿耶想吃什么会想法子的。”

他几下就吃完了,砸吧砸吧嘴,上前帮着挪筐,嘱咐梨花,“地龙翻身恐怖得很,你和村民们说说,别到时方寸大乱闹起来。”

“好。”

赵广安把骨头揣兜里,准备等馋了时舔舔上面的油珠子。

梨花洞察到他的心思,送他回去时,又给了只鸡腿。

赵广安不肯要。

一只鸡就两只鸡腿,全给他了梨花吃什么,他说,“阿耶明个儿打了兔子立刻扒皮烤了,这个就你吃吧。”

梨花眨眼睛,“我还有呢。”

说着,把鸡腿强行塞给他,“小心别让人看到。”

赵广安会意。

闺女是大村长,太徇私的话会被人诟病的,他利索的揣进兜,“我这次出门恐怕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回来,你别担心啊。”

附近的动物跑没了,想打猎,得去更远的地方。

梨花给他两个火折子,提醒,“多带些干粮。”

建村以来,曾老丈教了她们怎么寻找水源,只要没有干旱,他们就渴不着。

因此备足干粮就行。

“最近是吃野菌的时节,阿耶不会饿着的。”赵广安摆摆手,拎着绑兔子的绳子走了。

准备煮野菌的老太太喊,“老三,带身厚点的衣服,山里气候诡异,别冻着了。”

“好吶。”

等儿子走没了影,老太太把野菌倒进釜里,麻溜的点燃柴火,然后跟侄媳妇们说,“我看着,你们进屋收拾行李吧,若不习惯睡树荫下,就把竹席铺院里”

地龙翻身不是小事,几人迅速回屋搬东西。

顾及泥鳅他们不在家,她们连泥鳅他们囤的栗子也搬了出来。

四天后,大家伙正睡着,树叶突然哗哗作响,地面也左右摇晃,宛若在水波上飘荡。

天还没亮,一听到响动,赵家人瞬间睁眼大喊,“地龙翻身了”

和上次相比,这次地面震动的时间更久,老太太抱着梨花,问她会不会头晕。

村民们全醒了,抱着被子坐起,脑子还有点懵,“怎么晃得这么凶?”

在荆州时,也有人感觉到地在震,但都以为是饿得头晕眼花的缘故,不曾放在心上,眼下算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们问梨花,“十九娘,这座山不会塌吧?”

刚说完,不知哪儿传来山体坍塌的轰响,村民们顿时沉默下来。

林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梨花慢慢站起,高声道,“这儿的土厚,又有树木,不会塌的。”

震醒后就睡不着了,梨花让赵二壮点燃火把,带几个人去四周看看。

不多时,赵二壮嚷嚷,“附近没事,大家继续睡。”

白天还要继续抬着木头去晒,不休息好,干活使不上劲怎么办?

待晕眩感消散,村民们继续睡,倒是泥鳅望着摇摇欲坠的屋顶愁苦不已,“屋子不会垮吧”

“垮了就再建。”村民安慰他,“咱们这么多人,建屋子很快的。”

这些天,赵二壮天天教他们怎么垒墙,怎么搭房梁柱子,极为详细,以致他们都能背下来了。

泥鳅道,“可是先前的心血就白费了啊。”

屋子是赵家人帮忙建的,从木头到屋顶的茅草,花了许多工夫,现在说没就没了,如何不让他们难受。

“怎么会?柱子房梁还能用呢。”村民们对建屋子极有信心,“屋顶的草梳理梳理也能用,你若嫌弃,到时我拿我家的草跟你换。”

泥鳅是望乡村的小村长,日后会负责村里的所有事儿,村民们还是乐得帮忙的。

泥鳅没想那么多,“到时再说吧。”

天亮后,又震动了好几次,不过没有第一次剧烈了,而且持续的时间也短。

他们吃过饭干活去了后,老太太悄悄和梨花嘀咕,“这次好像比上次严重,不知益州城怎么样了,三娘,要不要让你叔伯去城里瞧瞧啊?”

好不容易在城里弄了个宅子,不进城看看好像说不过去。

梨花也是这么想的,“叔伯他们有事,我去一趟益州吧。”

“会不会有危险?”老太太蹙眉,“官府的新政层出不穷,就怕突然下令封城,你进去出不来怎么办?”

“天灾一来,受难的百姓们就会进城寻求官府帮助,所以不会关城门的。”梨花说,“阿奶,待会你给我蒸些馒头我带走。”

馒头软,吃着不口干,梨花很喜欢。

老太太道,“那我现在就去揉面。”

赵广安带过来的兔子还是活的,原本要留到起屋子后吃的,眼下梨花要走,老太太准备杀一只炖汤,喊侄媳妇,“菊花,三娘要去益州城,你杀只兔子炖汤啊。”

“好呢。”

下山前,梨花去了趟峡谷,山体倒塌的动静大,到现在都没找着是哪儿的山。

峡谷对面之前有过坍塌的情况,梨花就想着来看看。

滑下来的山石被清理了部分,看痕迹,坍塌没有加重,她和赵申说,“暂时别让大家去对面,以免山石滑下来砸死人。”

赵申应下,“我和她们说过了,放心吧,她们胆子小得很,不会靠近对面的。”

矮妇捧着新织的布,心急如焚的想给梨花瞧。

梨花说,“我还有事,过几天来的时候说。”

从栗子林过来,有些地裂了缝,树木连根倒塌,益州城不知伤亡如何,不赶紧去,官府心血来潮又清点人口怎么办?

矮妇颔首,态度毕恭毕敬的,“那十九娘先忙。”

梨花自己去的,还没走近城门,就看高大威严的城墙裂了缝,石砖掉落,留下了好多缺口。

城门掩着,只留了道狭小的缝隙,往后站在两侧的官兵不见人影。

她看得蹙眉,靠近前,扯着嗓门喊了句,“有人吗?”

话音一落,门缝里露出双深邃的眼。

梨花试探道,“我是永乐村的,刚搭的草篷塌了,我”

门缝稍稍拉大,露出益州兵的玄色盔甲来,“快进来吧,城里房屋倒了大半,衙门组织人修缮房屋去了。”

城门守备的人手不足,因此不敢像往常那样大敞着。

否则岭南人趁虚而入,城里的百姓都得死。

梨花钻进去,“我看看宅子是否完好就走。”

“那你动作快点,因为上头的命令下来我们就会关城门的。”

“好。”梨花拔腿就往宅子的方向跑。

如官兵所说,房屋倒了许多,一路过去,废墟上全是哀嚎声,便是修缮房屋的官兵们都露着悲戚之色。

宅子隔壁住的就是益州兵,远远的,梨花就看到他们弯着腰捡院墙倒塌后的石砖。

院墙倒塌,里面的东西清晰可见。

梨花跑过去,指着自家塌得只剩两间屋的宅子道,“这宅子还能住人吗?”

益州兵看到她,稍微敛了神色,“不好住了吧,衙门在城东搭了帐篷,你和你兄长没地去的话可以去那边。”

梨花踩着石砖往里走,刚走两步,脚下又是一晃,清理石砖的益州兵惊呼,“小女郎,快回来。”

梨花屈膝蹲地上,心里直纳闷,“怎么就成这样了?”

天灾难料,益州兵哪儿答得上来,他们现在担忧的是岭南人会不会攻来。

百姓们刚去附近城郊安顿好,岭南人打进来,城里守不住怎么办?钦郡城这次伤亡惨重,益州王有意收拢兵力,程副将会不会继续待这儿都不好说。

程副将要是走了,肯定会有士兵随他而去。

这样一来,戍守益州城的人就更少了。

他和梨花说,“你亲人不是逃难去钦郡城了吗?你和你兄长要不去钦郡城吧。”

梨花隐隐觉得有事儿发生,眼睫闪了闪,装出副迷惑的样子,“为什么?”

没影的事儿益州兵不好多说,只道,“南边已经荒芜了,就你们兄妹两住在那儿始终不安全,钦郡城是王都,繁华奢靡,你们去见见世面也好。”

梨花心思微动,“你们也会去吗?”

益州兵已经退到了益州城,要是全部迁去王都的话,不就把益州城拱手让人了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走了,那些奔着有士兵保护去乡下种地的百姓们怎么办?

“我们不走。”益州兵说,“我们要守城呢。”

抵挡岭南人北上是京都撤军的要求,他们要是反悔,京都就会攻打钦郡城,到时就没活路了。

梨花盯着他的表情,见他不像撒谎,又问,“要打仗了吗?”

士兵让百姓离开,不是打仗还能是什么原因?

益州兵没有立即回答,眼下民心不稳,打仗的消息传开,肯定会出事的,而且是否打仗要看岭南人的意思,他们说了不算。

看小姑娘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他缓缓道,“不知道,前不久,有批难民装扮的人进西山后就没了踪影”

程副将猜测他们已经在部署攻打益州的打算。

最近都在琢磨怎么御敌,哪晓得竟发生了天灾,他安抚小姑娘,“你放心,岭南人真要来了,我们会拼死挡在前边的。”

梨花不怀疑他们赴死的决心,想到赵铁牛带着一千多人去安福镇,莫不是被益州兵看到了?想了想,她说,“我和阿兄四处挖野菜,没看到可疑的人。”

“看到就没命了,你们还小,趁早跑吧。”

梨花道,“永乐村有稻谷,我和阿兄不会饿肚子,而且我们住在那儿,看到可疑的人能跟你们报信。”

“你们”益州兵无奈,“刺探敌情是我们的事儿,哪儿用得着你们冒险?”

其实,那时候退回益州城是无奈之举,没想到小姑娘不埋怨不说,还主动答应报信,益州兵赧然,“你和你阿兄好好活着就是好,其他的交给我们。”

梨花不能逗留太久,寒暄几句就走了。

不得不说,益州官府心里是有老百姓的,天灾无情,官府没有逃避,而是把所有官兵都聚集起来修缮房屋。

赶在城门关上前,她出了城。

官府有令,城门关闭,留两人上城墙看守,其余人通通回去修缮房屋,疏通沟渠。

天儿黑沉沉的,乌云压城,却始终不见雨。

梨花没有在永乐村过夜,而是沿着狼藉的官道去了隧道。

益州兵退了后,坍塌的隧道没人管了,这次地龙翻身,山石滑落了好几米,但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也就说岭南人没有来。

她上山,绕去南边,在往日眺望益州军营的山坡上,天亮后,往戎州城的方向看了几眼。

天空灰蒙,远处尽是荒凉,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想去戎州瞧瞧,又怕遇到岭南人。

双拳难敌四手,真落到岭南人手里就完了,因此,她在山坡上站了会儿就回了。

村里提前做了应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伤亡,是以她没有回村,而是径直去了栗子林。

前后往返三天,老太太看到她,重重吐出口气,手里还拿着野菌就跑过来,“益州城怎么样?”

“百姓们大多去乡下种地了,官府搭了帐篷安顿受灾的百姓,所以城里没乱。”梨花看她滴着水的手,“隐山村又拿了野菌来?”

“不是。”老太太被转移了注意,不再问益州城的事儿,“这是我和你菊花婶她们去后边的山坡捡的,那晚咱不是听到山塌的声音吗?村民们看过了,去北边五里外的山崖塌了。”

“村民们怎么会去北边?”

“捡柴回来烧炭啊,他们说在荆州就学会烧炭了,你走后,他们央着你二壮叔在北边弄了烧炭的炉,这两日就要烧炭了。”老太太没去看过,但看村民们满意的表情,炉子估计比族里的要好。

她说,“在荆州不是遇到暴雨降温吗?他们冷怕了,一门心思想囤炭呢。”

“那我去瞧瞧”

牛家村的炭炉好几米高,边上架着梯子,好几人抱着柴火爬梯子往里扔柴火。

这儿的炉子不如牛家村的气派,但石炉里嵌了铁器,看着有点乱,却不透气。

几个村民抱着柴回来,见梨花围着炉子转悠,解释道,“加了铁的话烧出来的炭更好,这是西陵县的掌柜说的,但管事们嫌麻烦,没有采用,于是我们想试试。”

“其实怎么用铁烧炭我们也不懂,但手里的铁器只能这么用。”

除了嵌在炉子内壁,底下也铺了层,管不管用,明后天就知道了,村民说,“木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十九娘,你看最近是开荒还是囤些野菌啊?”

野菌的味道好,村民们没有不喜欢的。

所以想囤些野菌晾干寒冬天吃。

梨花说,“囤野菌吧,如果遇到野菜也挖回来,咱们人多,食物消耗得快,多囤点总是好的。”

村民心里一喜,“那我待会就跟其他人说。”

“我二壮叔呢?”梨花问。

“他带着人翻晒木头去了,他说木头暴晒太久会开裂,所以要翻面晒。”村民们不懂怎么选木头,都是赵二壮负责的,他问梨花,“十九娘找他有事吗?要不我喊他回来?”

“不了。”梨花说,“你们忙,我回头帮我阿奶煮饭。”

翌日,炭烧出来了,村民们高兴地用炭盆装着端给梨花看,“掌柜没骗人,加了铁器后,烧出来的炭比普通办法烧出来的炭多得多。”

在荆州,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烧出来的炭会缩小一半不止。

而用这个办法,炭比柴小不了多少。

梨花吃惊,“跟我说说炉子怎么砌的。”

村民们欢欣鼓舞的说起来,梨花顺着他们的思路往下说,“那如果全部用铁器炉子烧炭岂不更好?”

“应该是的。”村民们的铁器不足,没有试过,跟梨花说,“十九娘不是收留了两个铁匠吗?要不让他们打个铁炉出来试试?烧炭的炉内壁要厚”

梨花想想兄弟两的本事,决定先用村民们的办法,“他们在忙别的事儿,我决定采用这个办法。”

“那我跟赵二郎说说炉子的细节?”村民们不知道一下就成功了,要知道,嵌在内壁的铁器是锄头铁锤等物件,往后不烧炭了就拿出来用的。

“去吧。”

起屋子前,赵二壮回了趟村,把烧炭的炉子做法交给族里人。

当远处的树叶渐渐泛黄时,望乡村开始起屋子了,人多,动作很快,而且他们明显是手艺人,进度比族里那会儿快多了,连老太太都连连惊呼,“这些人怕不是上辈子就给人建屋子的吧,昨天还光秃秃的地,今个儿就上房梁了,怎么这么快呢?”

村民们回,“我们是做惯粗活的,在荆州,动作但凡慢点是要挨打的,严重的还没有饭吃,我们也

没办法啊。”

荆州没有充足的粮食,他们刚被分配到村子里后,挨饿是常常的事儿,为了活命,只能在开荒的时候偷偷吃野菜,也不煮,就生吃,刚开始,好多人闹肚子,还死了人。

管事们不管,仍然不给饭吃,明知不认识的野菜吃了会死人,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年纪大的人主动试毒。

他们就是在无数老人的帮助下活下来的。

不是他们吹牛,荆州那些山头的哪些野菜能吃哪些野菜不能吃他们比管事还清楚。

“老太太,还是你们福气好啊,虽然受到官兵追赶不得已跑到山里来,起码没遭什么罪。”

他们问过赵二壮,赵二壮把赵家进山的前前后后说了遍,途中心酸,却齐齐整整的,不像他们,家破人亡,惨不忍睹。

老太太叹气,“也是咱运气好跑得快,但凡跑慢点,现在尸体上的草估计都有三尺深了,咱们谁也不羡慕谁,来了就好好过日子,三娘说了,往后会修一条去隐山村的路,将来你们要是遇到危险就往隐山村跑,戎州可能就咱们这些人了,可要互帮互助啊。”

村民连连点头,“是啊,那么多戎州人,现在就只有我们了。”

当然,在村民们眼里,背叛百姓的戎州官员不是戎州人,那些官兵也不是。

老太太道,“你们先忙着,我去看看釜里的野菌怎么样了?”

吃多了水煮的,老太太心血来潮,准备煮熟后撒点盐,装作烤出来的,不知道味道好不好,她先装了一碗给梨花,“三娘,你尝尝?”

梨花不记得吃了多少天的野菌了,碍于村民们都吃这个,她不好挑剔,“阿奶,先放着,我想事呢?”

“什么事?”

“阿耶出门好多天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还有荆州的水患不知道怎么样了,二伯那晚去村里到现在都没踪影,我总得回去瞧瞧,可眼下叔伯们走不开,我想自己去荆州。”

老太太跳起,“你一个人去?遇到岭南人怎么办?”

“所以我想让刘二叔陪我。”梨花已经摸清楚老太太的性子了,要是告诉她和刘二两个人去,老太太肯定不答应,因此她先说一个人去,再加上刘二,老太太就觉得有人陪同不那么担心了。

果然,老太太说,“是得带着刘二,他经验老道,路途远就让他牵马,你坐着马去荆州。”

“那我现在就回去找刘二叔。”

在这之前,她问村民们暴雨天去世的那些人的名字,准备给他们写个墓碑,将来哪天有人经过,知道那儿葬着的人是谁。

村民们感激不已,可想到梨花此去是找人的,不想给她添麻烦,“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心里记着他们呢,我们商量过了,等村子建好就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往后每年祭拜”

梨花说,“我现在会写字了,要不了太长时间的。”

也是想得简单,不知道用炭在木头上写的字几个雨天就没了。

村民们也没想到这点,看梨花一番好心,便把自己认识的人说了。

梨花和刘二在第二天走的,听老太太的话,梨花累了就坐马,所以到草篷时精气神还不错。

她们走后不知下了多久的雨,草篷塌了十几个,没有带走的稻草已经发黑腐烂了,飞蛾比她们在时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