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1土匪进村收庄稼了
灶膛里的柴掉出来,啪啪啪的火星子照亮了赵广昌狰狞又惊惧的脸。
妇人害怕的往后退,显然不再信任他。
赵广昌发了狠,捡起缸里的木瓢就往她身上砸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木瓢还没落地,门就被人用力踹开。
男人举着铁锤,凶神恶煞的走了进来。
赵广昌万念俱灰,瘫坐在地上呜咽起来。
以为死定了,谁知过了半晌也没动静,不由得睁眼瞧去,只见男人扒开柴堆,搂着妇人钻进了一扇小门。
他想追上去,刚爬了两步,门又是哐的一声,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追进来,“有人跑了?”
梨花带人在屋后堵到的人。
男人一手握着铁锤,一手抓着妇人的手,目光笔直的看着梨花,“梅娘是淮州人,放她走,我把命赔给你”
他的嗓音很粗,还有些沙哑,说话时,剧烈的喘着气。
妇人眼眶通红,使劲抓着他不松手,“你不走我也不走。”
她泪眼朦胧的望着梨花,“他是荆州人,但没害过村里人,那晚石家人联络的老丈是管事,你们差点上当,是他出现救了你们。”
妇人一说,梨花就想到怎么回事了。
那晚,她有意拉拢那位老丈,奈何男人出现搅黄了。
妇人道,“村长知道后,打了他五大板,小娘子,他不坏的,求你饶过他。”
说着,她要给梨花下跪,男人拉住她,“梅娘,咱不求人,你既不想走,咱就不走了。”
“我走的那天你没露面是因挨了打?”梨花问。
妇人了解男人的性子,忙不迭答道,“村长生性多疑,认为他故意搅事,下手很重,他在家养了整整四天才出门”
闻五拧眉。
两军交战,最忌妇人之仁,他提醒梨花,“小娘子,这人不除,日后必留隐患。”
“既做了土匪,还惧怕普通百姓不成?”梨花对男人道,“你为何要搅乱他们的事儿?”
男人眉目凛冽,“我堂堂荆州人,怎可与岭南人为伍”
闻五大为震惊,村长真的是岭南人?他以为梨花故意扰乱敌心胡邹的呢。
男人知道自己的命在梨花的一念之间,直言,“我外祖堂姐的婆家是牛家村的,前几年我年年都会来牛家村拜访老人家,从没见过牛五郎,而且牛家村有五个男娃的也就四五户人家,年龄都和我差不多,怎么可能有十几岁的少年郎”
老早他就怀疑牛五郎的身份了。
入夏时,他托人找到曾住在附近村子又搬走的村民,他们也说牛家村不曾有十几岁的牛五郎。
顾及牛五郎的残暴,他怀疑他从岭南来的。
岭南人似要和戎州人不死不休,可他作为荆州人,压根不想掺和到这些事里。
梨花琢磨他的话,“里正这人你可认识?”
“不认识,原先住在这儿的村民们都搬走了,里正据说从别的村来的”知道牛五郎有问题后,他想找机会跟里正说,但无意间发现里正和牛五郎关系匪浅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梨花道,“要我放了她也行,你替我办件事”
男人皱眉,“里正不像岭南人。”
“他提携岭南人做村长就该死。”梨花说,“你去里正家报信,说土匪进村了,把他引到隔壁村”
男人看了眼浑身哆嗦的妇人,“我答应你”
他不是西陵县人,东窗事发后,偷偷换个身份讨回老家就安全了,他问梨花,“只这一件吗?”
“一件就够了,记住,是往西六里的难民村。”
妇人作为人质,自然不能离开,梨花让人绑了她的手,承诺,“杀了里正我就放你走。”
“他会死
吗?”妇人泪流满面。
梨花无动于衷,“不知道。”
任何事都有风险,梨花让人送男人离开,随即回到前院。
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有些手脚都不健全,杀红眼的益州兵坐在走廊上,握着刀的手颤抖个不停。
“十九娘,接下来干什么?”
田间亮起了火把,赵铁牛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田里去,“收了稻,进山做土匪,往后再也不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梨花收回视线,“附近还有几个难民村,既然来了,就全捅了吧。”
益州兵抹一把脸上的血和汗,“成,听十九娘你的。”
刀剑无眼,他们当中也有受伤的,但都是轻伤,没伤到骨头,还能继续杀人。
梨花说,“李解会把村里的劳壮力召集起来和咱一起去。”
人多胜算更大,益州兵说,“后院有武器库,要不给村里人穿上?”
“你们先去武器库选,选剩的再给他们。”
顿时,坐着的人蹭的站起,脚底生风似的往后院奔去。
赵广从讪讪的走上前,给梨花指灶房的人,“他们怎么办?”
石进在乱战中死了,山英婆还有一口气续着,明家夏家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能不能活就看能否得到妥善的医治了。
赵广昌看到梨花,犹如黑暗中的人看到了光,急切地爬出来,“三娘,大伯错了,大伯往后再也不听信谗言离开族里了,你救救大伯啊”
元氏抱着儿子,呜呜呜的哭起来。
梨花看她肚子瘪瘪的,和上次的大肚截然不同,问赵漾,“你想回族里吗?”
赵漾虽然小,但能想到办法救赵文茵,可见不是傻的。
元氏紧了紧怀里的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漾垂眸,落下几滴泪来。
元氏预感到了什么,推开他,爬到梨花脚边,“三娘,四郎还小,没有族人庇护他活不了的,你行行好,带他回去吧。”
山英婆被管事砍了两刀,鲜血直冒,听了元氏的话,偏头吐出一口血来,“三三娘,我我要回族里,我的棺材还在族里呢。”
她家穷,买不起棺材,族里嫂子们抬着棺材逃荒,她只能背个半空的背篓,进谷后,她看赵铁牛打家具看得过眼,就让赵铁牛给她打了副棺材。
木料不好,做工也粗糙,但却是她仅有的一口棺材。
她擦拭了下嘴,脸上有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三娘,我的棺材在族里,你不能丢下我。”
梨花没看她,而是问赵广昌,“十六堂叔呢?”
十六堂叔性子活泼,叔伯们走哪儿都愿意带着他,回去和叔伯们说起十六堂叔,大家都非常惦记他,然而刚刚,她没有看到十六堂叔人影。
赵广昌缩了下脖子,心虚的低下头去。
山英婆怨毒的瞪向赵广昌,“十六郎,十六郎啊”
她的目光渐渐空洞,“他杀了十六郎。”
“没没有。”赵广昌反驳,“那晚,我们和难民约好半夜偷袭村长家,谁知村长早有准备,我们刚进院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我我当时太慌了,拉人给我挡了一刀,我不知道那人是十六郎”
赵广昌难以置信,“十六郎死了?”
山英婆指甲抠地,应撑着坐了起来,“十六郎没了啊。”
儿子没了,儿媳遭人玷污了,连孙子孙女也没能幸免于难,她活着有什么用啊?
“三娘啊,你们家歹毒啊”她后背靠着血迹斑斑的墙,目光猝了毒似的盯着梨花,“你们会有报应的啊”
梨花面无愧色,“报应?不是你自己要跟石进走的吗?十六堂叔不想走,还遭你骂了一顿,有报应也该报应到你身上。”
她从来不同情山英婆这种人。
是非好坏,是她自己选的,怨不了别人。
梨花说,“我会找到十六堂叔的尸体带回族里安葬,至于你,就死在这尸骨遍地的难民村吧。”
山英婆不可思议的看着梨花,“我我是长辈。”
“你向管事透露我身份的那一刻就不是了。”梨花偏头问赵广从,“院里还有活口吗?”
“没了。”
管事们倒地后,他们补了刀的,也清点了番人数,赵广从如实说,“不过佟管事跑了。”
“从哪儿跑的?”
“不知道,进院时他好像还在,眨眼就没人了,我问过其他人,都没看到他哪儿去了,不过咱的人堵着村口和村尾,他肯定还在村里。”
梨花说,“让他们看仔细了,在我们离开前,不能放人出去。”
赵广从听出点意思,“你不想杀他?”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说的。”
动手前,梨花喊的是为荆州官府清理门户,佟管事还想活的话,就该把事情推到岭南头上,梨花说,“待他们挑了武器就去其他村,带上罚三他们,记住,杀了人就安排难民收粮食”
“好。”
走之前,赵广从看了眼地上的赵广昌,心情复杂。
梨花对山英婆的态度让赵广昌感到恐慌,这个侄女,仗着有老三疼爱,从小就有点无法无天,如今连山英婶都不放在眼里,估计也不能容忍他这个大伯了。
余光瞥到儿子血淋淋的衣袖,他急中生智,朝梨花磕头,“三娘,我欠你十六堂叔一条命,这辈子不指望族里人原谅我了,但你堂弟还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梨花面无表情,“那你呢?”
“我身上有伤,死了便死了吧。”
梨花看向元氏,她不哭了,一直抿着嘴,像在思考什么事。
梨花又看向明家和夏家等人。
老方氏惊魂甫定,见梨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忙跪着爬上前,“三娘,我年纪大了,死了就死了,但你明四叔还年轻,你能否救救他,你堂姑还在村里等着他呢。”
梨花瞅了眼躺在血泊里的明四,不知他是否还活着,讽刺道,“秦奶奶已跟堂姑说了门亲事,过不久就会完婚,你就别来沾边了。”
老方氏愣住,“不可能,四娘不会的。”
走的时候,四娘那般伤心,怎么可能另嫁他人?
定是梨花恨她们离开村子,故意说这些话报复她们的,老方氏摇头,像在呓语,“不会的,四娘不是那样的人,我和她说好了,将来四郎飞黄腾达就回去接她,她肯定不会嫁人的。”
又一个魔怔的。
真要像老方氏说的那般,走之前两人就不会和离了。
梨花没再搭理她,而是跟赵广昌说,“大伯还想活吗?”
赵广昌猜不准她的心思,化脓的脸跳了跳,“三娘让我活我就活。”
“那我就给你一条活路。”在山英婆吃人的目光下,梨花无悲无喜的说,“回戎州”
赵广昌脸色煞白,那流黄水的伤口也没了颜色,“戎戎州”
“大伯回戎州打探岭南人的踪迹,把他们的位置画在纸上传回来”梨花说,“你若答应,我就带四郎和大伯母回村安置。”
拿人质要挟最为管用。
梨花问,“大伯可同意?”
牛五郎是岭南人,在村里杀了成百上千人,梨花让他回戎州打探消息不是让他往火坑里跳吗?
“我”赵广昌想拒绝,然而好像没有更好的法子,他顿了顿,“我怎么把消息传给你?”
“戎州城外有岭南人的尸骨,你把图纸埋在尸骨下就行。”对于赵广昌这样利
欲熏心的人,梨花不可能带回去了,哪怕日后老太太怪罪,她也不会动摇,“你要不答应,就和大伯母以及四郎自生自灭吧。”
赵广昌的腿受了伤,跑不了太快。
梨花她们收了荆州的粮,荆州肯定会追查,查到他的话,肯定会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纵使他说出族里的位置所在又怎么样?三娘足智多谋,没准又会借刀杀人,荆州再强盛,那儿始终是益州地界,难不成为了一群难民跟益州交战?
赵广昌思考了一番,“你不怕我落到岭南人手里遭他们严刑拷打供出村里的位置?”
“我怕啊,所以把四郎他们带走,一旦有岭南人攻村,我首先杀了他们,再让大堂兄冠妻姓,要你断子绝孙,不仅这样,你死后,也没个烧纸祭拜的人”
梨花看向神色渐渐呆滞的山英婆,“和她一样,大伯是聪明人,懂我的意思吧。”
赵广昌打了个寒颤。
有些不认识梨花似的,“你你怎么这么狠毒?”
“还不是跟你们学的,你们识人不清,掉入管事的陷阱,失手后,就把我兜了出来,大伯,你之所以不承认是我大伯,是四郎教的吧。”
梨花嗤鼻,“否则以你的性子,早就跟牛五郎合伙抓我了。”
赵漾怎么劝赵广昌的梨花不感兴趣,山英婆既然这么在意那口棺材,赵广昌约莫也在乎身后事的吧。
“大伯好好想想,在难民们收完田里的稻谷前,你都有机会。”
赵广昌垂头不语,边上,得知赵四娘再嫁的老方氏恍恍惚惚的,像没了魂儿,夏家人见指望不上她,硬着头皮问梨花,“三娘,我们呢?”
“你们”梨花冷眼,“当然要陪着石老爷啊。”
她可不想留下什么隐患,给身侧的益州兵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就扭过头,等人没了气才重新扭回来,“山英婆婆,该你了。”
“你”山英婆鼓起眼,怒气滔天的瞪着梨花,“你会遭报应的。”
“那我等着。”
山英婆是遭人拧了脖子过世的,这招是跟李解学的,益州兵收手时,略有些担忧,“十九娘,咱们这般,传到村子会不会觉得我们残暴啊?”
他们倒是不怕,但梨花还是个小姑娘呢。
“咱们不狠心,这次放过她们,下次她们就该带着人攻到村口了。”梨花看向院里的尸体,吩咐其他人,“尸体暂时不管,把屋里能用的东西搬空,箩筐背篓不够就去村里借”
正说着,一益州兵捂着嘴从弄堂跑出来,“十九娘,瞧瞧这是什么?”
他双手沾着血腥,脸色苍白,像是被什么恶心到似的。
梨花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什么?”
“梁州官府的过所”益州兵说,“估计是石老爷的”
梨花的过所和这个不一样,不由得问,“你怎么知道是梁州的过所?”
“梁州还没乱时,曾给益州官府送了修改的过所,两州往来,凭的就是这个过所,梁州估计怕梁州人来益州遭刁难,提前告知了益州衙门。”
“有这个能进益州城?”
“只要梁州和益州不开战就能进。”益州兵解释,“两州素有交集,只要不是局势紧张,彼此不会为难对方的人。”
“那可有每个州都能同行的过所?”
“没有吧,各州节度使称王为朝廷不容,纵使我们这些州承认,朝廷也是不承认的。”
梨花懂了,再神通广大的过所也不能为京都衙门承认,梨花拿过,“我收着,你们再去翻翻还有什么。”
“好呢。”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翻东西了,一把梳子,一双筷子都让他们觉得欢喜。
不一会儿,赵广从领着穿上玄铁盔甲的益州兵往山下去了。
梨花看了眼赵广昌,也准备走了,还没走出院子,就听赵广昌问,“三娘,哪日我若生死,族里会为我收尸吗?”
“就看你怎么个死法了,我相信以大伯的能耐,能活到四郎长大成人的。”
意思是即使族里人不管他,但四郎会操办他的身后事。
赵广昌拉过妻子的手,“我回戎州,哪怕爬着我也会回去。”
梨花顿了顿,头也不回走出了院子。
跟来的刘二有点难过,“十六郎可惜了。”
“他和石家人埋在一起的,村里的事儿忙完后,咱就把他挖出来,带他回去。”
她瞧不起山英婆,但对十六堂叔并无恶意,“找几个戎州人去办。”
管事们已经死了,她不想称呼那些人为难民了。
刘二看向田间,“李解说谨防村民里有荆州的奸细,三娘子你别跟他们走太近了。”
“我知道了。”
田间忙活的人很多,赵铁牛好像安排过了,多少人割稻谷,多少人挑稻谷,大家配合无间,将青色的稻谷传到山脚,当远处响起滔天的火光时,梨花知道赵广从他们开始了。
像土匪进村似的,人杀了,粮抢了。
见村里的事井井有条,她去了六里外的难民村。
那儿的战斗还没结束,看守村子的人从益州兵变成了难民,他们个个瘦得跟干柴火似的,见了她,识趣的让开,“十九娘,村长真的是岭南人吗?”
冲进村的土匪动手前嚷嚷的。
他们千辛万苦的逃到荆州,成为最低等的奴隶也不过想活着罢了。
哪怕村长隔三差五的杀人,他们也不曾生出过反叛之心。
可万万没想到,村长是岭南人。
是了,放眼全天下,谁比得过岭南人凶狠残暴?可恨他们逆来顺受换来的不过是岭南更加猖狂的屠杀而已。
“十九娘”他们急于等一个回答。
梨花点头,“是岭南人。”
上次来荆州,牛五郎在刑房待了一宿她就有所怀疑了,牛五郎若是家人亲朋死于戎州人之手,定会把戎州人杀个精光,而不是心思缜密的安插人打探消息。
普通人被仇恨笼罩,满心都是报仇,怎么可能有心思理会村里事务?
因此,察觉刘管事频频看弄堂口时她就确信牛五郎是岭南人了。
沉迷杀戮的岭南人才既狠毒又聪明。
“为什么呀?”他们顿时红了眼,“我们都跑到荆州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啊?”
说话间,远处有火光迅速接近,梨花心下一沉,“里正到了,你们下田收粮,天亮咱就走。”
里正是不是岭南人梨花看不出来。
里正和村长说的是官话,口音不明显,梨花往刀光剑影的山坡上跑。
为了监督戎州人,村长的住所都在村里地势最高的地方。
梨花跑到院里时,已经没什么管事打扮的人了,更多是村民和益州兵在比划。
没错,他们卖力的喊着,整个院子都充斥着兵器相撞的声音。
赵广从挤到梨花跟前,“里正他们快到了,我寻思着让村民们穿上管事的衣服,里正他们走近后,直接动手,三娘,还是直接杀不留活口吗?”
在山上时,梨花就交代不要给村长说话或还手的机会。
能杀立刻杀,绝不拖。
梨花瞥一眼院里换衣服的人,又瞥赵广从。
赵广从不解,“怎么了?”
“没,二伯做得很好。”这个办法,梨花自己也没想到,她说,“直接杀。”
对付岭南人,能动手就别动口,她叮嘱赵广从,“注意保护好自己,别受伤了。”
“我知道的。”赵广从挺
了挺脊背,将梨花的话传达下去。
大家摩拳擦掌的等着里正上来,谁知竟出了意外,里正刚进村就被积怨已久的村民们围了,村民们没有刀和铁棍,便抄着扁担,哭喊着同他们拼了。
近两千村民,像嗡嗡嗡的蜜蜂涌向举着火把的众人。
霎时,火把落地,光熄了,天地暗下,他们像回巢的蚂蚁,不停的往地上钻。
血腥蔓延,还夹杂着凄厉的尖叫,怒吼,痛哭,还有不怎么清晰的啃咬声。
她想到了李解教她的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戎州百姓遭遇的苦难,在这个夜晚,随着岭南人三个字,怨恨终于通通发泄了出来。
“三娘”赵广从望向叠成山丘的村民,心里百感交集,“他们”
“还有两个难民村”梨花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二伯,动作快点。”
“好。”赵广从转身招呼益州兵,看他们愣愣的望着那片血泊,“岁大饥,人相食,岭南人北上,不曾携带任何干粮”
村民的这份恨,他懂,却又无能为力。
益州兵张了张嘴,亦不知道说什么,直至天际劈下一道亮光,狂风呼啸而来他们才回过神,朝坡下大喊,“莫打了,收稻谷啊,收了稻谷进山做土匪去!”
第152章 152遭遇暴雨挖坑堵路方便逃跑……
雷声轰隆隆的滚过漆黑的夜,大风肆起,村民们像疯魔似的往外面跑。
赵广从眼皮一跳,“不好,他们想去隔壁村。”
罚三说荆州担心村民们抱团,故意把亲戚好友分到不同的村,眼下他们杀红了眼,怕是要跟其他村的管事拼了。
梨花仰头,看向闪电劈亮的天。
黑云堆积翻滚,恐怕会有暴雨,她交代,“二伯,你追上去,其他人去村里劝村民们收庄稼,然后扛着锄头去官道挖坑,谨防西陵县派兵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广从已健步如飞的跑了,声音裹着飞尘飘来,“三娘,另外两个村的事儿交给我,你们收了这儿的稻谷就进山”
可能受村民们的情绪感染,赵广从情绪激昂,声音嘹亮,“完事我会进山找你们的。”
夏日的雨说来就来,益州兵担心生变,领了梨花命令就往村里跑。
半道,碰到牛家村那个长相凶狠的男人。
他刚刚不知藏在哪儿的,衣服有些乱,但身上没见伤,身形交错时,益州兵忍不住嘶吼,“他们怀揣着憧憬留在这儿,荆州却将他们卖给岭南人,简直畜生不如….”
所以,不怪他们把人发疯似的乱杀人,因为除了杀人没法发泄满腔仇恨了。
他这般说,是盼男人有点良知,别到处宣扬戎州百姓这晚的残暴。
和岭南人比,他们做的这点不算什么。
男人还握着那根铁锤,脸上尽是疲惫,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梨花留了两个小兵帮忙搜东西,转身往屋里走时,看到他略显沉重的身形,不由得道,“梅娘子在牛家村的村口等着,你去接她吧。”
满地的尸体,大多被扒了衣服,露出千疮百孔的血窟窿,男人神色平静的站在院外,在梨花进屋后,庄严的颔首作揖,“谢小娘子不杀之恩。”
“不用谢。”往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了,即使见着,是敌是友也不好说,梨花说,“暴雨将至,你快些走吧。”
说着,她点燃桌上的灯烛,见三面墙都是柜子,不由得撬开柜子的锁。
药材,布料,干粮,什么都有。
这个村明显比牛家村富裕,库房堆的粮食差不多有数十石。
黍米,糙米,豆子,细面,全部用麻袋装着堆在墙角。
益州兵从后院推着车来,被屋里的麻袋震惊得张大了嘴,“这么多粮,哪儿还用得着收田里的稻谷?”
“这儿赶田里的差远了,把麻袋扛上车,然后叫人先推进山”梨花转身回柜前找油纸布,“和牛家村的人说,粮食找油纸布盖好,别遭雨淋湿了。”
要知这几个村如此富裕,她定会多带些人来。
现在人手明显不够,益州兵也感觉到了,但收粮的兴奋盖过了其他,“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官道的坑挖深点”
里正是否派人去县里报信暂且还不知,但总得做最坏的打算,挖坑堆山,拖延荆州人支援的速度方便她们逃跑,她想了想,“告诉铁牛叔,把牛车和马车赶过来”
益州兵迅速离去。
偌大的屋里,顿时只有梨花一个人了,她搬不动麻袋,便先去其他屋瞧瞧。
荆州人偏爱油灯,在一间屋子的角落,她发现了两大坛子的桐油。
趁着没人,她偷偷将其藏到棺材里。
上次来荆州得了铁链后,她在棺材外面钉了钉子,出谷前,用铁链绑着箩筐挂在棺材上,这样能储存的东西更多。
桐油罕见,她肯定要自己留着,还有那些药材,她每样都挑了点裹起来放另一个筐里。
经过数次调整,她的棺材四周已挂了十个箩筐,棺材里以木架的方式堆了四层。
最底下是老家带的铜鼎釜镬,里头装着米面油盐,旁边是酒坛子和放饴糖和药汁的罐子,角落还有几斗粮,几把刀和锄头。
往上是没怎么穿过的衣服,棉被……
而先前在西陵县买的肉通通放箩筐里的,加上这次储放的物品,还有四个箩筐是空的。
周围没有人,她放心的翻柜子,不得不说,村民们过得穷困潦倒,村长和管事却过得安乐舒适。
绢丝,绸缎,被褥,油纸布,样样价值不菲,里头甚至还有做工精细的凉席,油纸伞,尖头锦鞋。
被褥寒冬天保暖,尖头锦鞋可以给阿耶穿,想着,她收走这两样,其他的物品用麻袋归类装好,然后去后院找手推车。
近百辆手推车,费了会儿工夫才全部推到院里。
等她脱管事们脚上的鞋子时,罚三带着乌泱泱的人来了。
头上电闪雷鸣,他浑身是血,进院后,他给身后的村民们介绍,“这是戎州来的土匪,三娘遭人殴打,是她砍了那人的手臂,后来多日暴雨,三娘没熬住死了,死前要我好生报答她,她是土匪,但却是我的恩人”
说着,他拉过身边衣襟沾血的青年,“小娘子,这是我堂弟罚四,你救了我们,往后我们这条命就是你的。”
梨花累得满头大汗,眼瞅着大雨将至,实在无暇寒暄,“屋里有麻袋,大家把麻袋搬上车,然后把车推去牛家村。”
一起来的人有男有女,唯独不见孩子。
在牛家村,梨花也不曾见过孩子,她把脱下来的鞋子一双一双用绳子绑好挂树枝上,见他上前帮忙,不由得问,“村里的孩子呢?”
罚三身形僵了瞬,喉咙微哽,“没了。”
管事们嫌孩子们吵,把孩子们弄走了。
之前,他以为顶多会把孩子卖去给城里人当奴隶,知道村长是岭南人时,他就知道孩子没进城,而是被送到岭南了,饥荒年间,易子而食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学梨花,拿了地上的绳子把两只鞋绑起来,苦涩道,“没了也好。”
没了就不用目睹家人惨遭毒打折磨,自己也不用受那么多罪。
梨花微微侧身,偷偷瞅进屋扛麻袋的人,继续问,“村长带走的?”
罚四挨着他,眼泪夺眶而出,“村长认识黑市的人,大郎他们定是被拉到黑市上卖了。”
之前疯癫着跑出村的村民们不仅仅想去其他村找亲戚,还有想进城找孩子的,罚四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黑市卖出去的人哪儿还找得回来?大郎,也不知大郎怎么样了。”
大郎是他大兄的儿子,今年不过九岁,因个子高,看起来像十几岁的,荆州官府分配村子时,原本要把大郎分到另一个戎州村的,但大郎舍得他妹妹,
抱着不肯撒手,村长就让管事把他们兄妹都带走了。
罚四崩溃大哭,“我答应大嫂要照顾好他们的。”
梨花看村民们默默做事,不曾斜眼偷瞄她,稍稍移开目光看向泪流不止的罚四,“人若是村长带走的,没准找得回来。”
罚四难以置信的睁大眼,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真的吗?”
“村长定是把人送给岭南人了,我已派了人回戎州,孩子们是不是还活着,过不久就知道了。”
罚四听愣了,好一会儿发出惊喜的尖叫,随后扔了鞋朝外面跑,“那我要把那些人叫回来,荆州和岭南沆瀣一气,他们去西陵县会死的。”
其他搬麻袋的村民挤过来,“小娘子,真的能我家二娘找回来吗?”
“她们还活着的话应该能,死了就没办法了。”梨花看她们又喜又悲,说道,“戎州已经没什么百姓供岭南人取乐了,所以他们不敢向去年那样见人就杀。”
“小娘子”妇人听懂了,嘴里溢出两句呜咽,颤着唇道,“我家二娘五岁,走的时候穿了件黑灰色的衣服,头发用灰色的麻布在头顶裹了两个圆髻”
她一说,其他人争先恐后的说起自家孩子的衣着长相。
深色服饰,个子小且瘦。
莫名的,梨花想到了去年山里发现的尸体坑,岭南人抓了孩子圈在山里,杀了他们后残忍的丢到坑里,他们往坑里拉屎撒尿…
人死了,他们也不放过。
梨花哑然的点点头,“有消息我会和你们说的。”
这么来看,还得给赵广昌熬点草药续着他的命才行。
许是罚四把消息传开,慢慢的,赶来的村民增多,梨花站起,给他们安排事情做。
“屋里的铁具武器通通搬空,村里的箩筐背篓竹炭装上车,两个人推一辆车去牛家村,其余的人拿着刀去田里割稻谷。”
村民们默契的分成两拨。
妇人们装货推车,汉子去田间帮忙。
中途,梨花让益州兵清点下人数。
栗子林瞧着大,不知能否安置下这么多人,如若不能,还得找其他地。
没多久,益州兵回来回话,“推车的共三百五十四人,田里约有八百九十人,跑出去的约四五百人,还有些人待在屋里没出来”
“有多少推车?”她记得后院的推车没有一百多辆。
“差不多一百八十多辆,在管事家里搜出来的,有几个妇人说体力好,坚持一个人推一辆车。”
她们想多做点事,求梨花救她们的孩子。
梨花把挂满鞋的树枝绑在推车上,又问,“找村民问问平时给管事通风报信的戎州人是谁”
牛家村提拔了戎州人做管事,这个村肯定也是如此,走之前,得把那人揪出来处置了。
“那人已经死了。”益州兵回答,“赶来的里正被杀后,就有村民在村里找人,说那人为了讨好管事,逼迫他的妻子侍奉那些管事”
那人被剁得稀碎,他看了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如何确定那人是管事?”
益州兵回答不上来了,部分村民跑出去后,剩下的村民在村里乱杀,杀了好几十人,墙壁,路上,全是血水。
梨花不再问,“你们小心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益州兵点头,“好。”
鞋子已经全部脱下来了,罚四找了双适合的鞋换上,扶着罚三走了。
屋子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搬空了,灶房的盆啊桶啊也没留下,梨花打发益州兵推着车去田间看看,她去灶房抱柴,然后引火把院里的尸体烧了。
烤肉的焦糊味儿冲淡刺鼻的腥味,看着火烧起来她才去了田间。
田里人多,四四方方的一块田多没久就秃了。
难民们将割下来的稻穗放进箩筐,箩筐装满后,有人将其拖到山路上倒到车上,车子装满,便推着车去牛家村。
豆大的雨坠落时,田里的稻谷还剩下一半了。
梨花撑着伞,站在官道和山路的岔口,有车经过,她就过去搭把手。
这儿的路面不平,心力交瘁的村民们推着车有些费劲,除了她,还有两个益州兵帮忙。
雨渐渐密集,村民们浑身湿透,梨花朝推车喊,“蓑衣送去牛家村了,到那儿后,你们问李解拿一件穿着。”
村民从高高的稻穗后探出头,擦一把脸上的雨,“不碍事的,更大的雨我们都淋过,死不了”
大雨滂沱,路越来越泥泞,她们推着车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夜很黑,她们将灯笼挂在板车底下,光芒微弱,只能照亮左右两边的车轮。
趁着伞上挂着的灯笼还没熄,她去看官道上挖坑的益州兵。
他们穿着蓑衣,挥汗如雨,“十九娘,这坑差不多有一米深了,这会儿雨大,肯定会积水,西陵县的人来了也追不上咱。”
坑差不多两米宽,普通人想跨过都费力。
风雨交加,说话只能用喊的,梨花喊,“那不挖了,先回去收稻。”
村长院里的火被雨水浇灭了,但肉的焦糊味仍在蔓延,害怕村民们乱来,她去村长家守着。
雨水打在炭盆上啪啪啪的响,她准备去灶间抱了半捆柴,看角落有一口裂缝的釜,便从缸里舀了水,熬起草药来。
暴雨降温,村民们淋了雨,身子骨怕是吃不消,熬点草药,不仅村民能喝,叔伯他们也能喝。
这一晚惊心动魄,天亮后,村里满是狼藉,比狂风暴雨摧残后的山林还狼狈。
梨花坐在灶台后,专心致志的烧火,村里人多,草药熬的时间不怎么长,基本水煮沸后,闻着药味浓郁就换水熬。
刘二进来,看到的就是冒着热气的几大桶黑色的草药汁。
梨花喊他,“刘二叔,待会挑去给村民们喝”
刘二错愕,“三娘子没睡觉?”
难民们已经答应进山,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忙,梨花要是累生病了,接下来的事谁来做?
“不困。”梨花往灶膛里塞柴,解释,“雨天凉快,脑子清醒得很,牛家村怎么样了?”
“那边的稻谷快收完了,李解说谨防荆州派人来,让赵十郎他们进山看守粮食,顺便搭个草篷”刘二找扁担挑桶,“梅娘子她们走了,藏在村里的佟管事也被人找了出来,李解放他走了。”
佟管事有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儿刘二不知道,但佟管事胆子小是真的,害怕村民找他报复,走之前,特意换了身破破烂烂的衣服。
估计想混在村民中间溜出村找机会逃跑,谁知被树村的人认了出来。
“李解放佟管事是有原因的,佟管事和牛五郎打交道的次数多,知道牛五郎在西陵县有一处宅子,拿宅子跟李解交换的。”
家里人习惯把扁担放门背后,但荆州人好像不这样,刘二没在门背后看到扁担,又去外面找。
梨花问,“李解呢?”
“拽着佟管事去西陵县找牛五郎的宅子去了。”
刘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扁担,便一只手拎一只桶走了,走到门边时,看到那坨烧黑的尸体,回头问梨花,“三娘子,院里还有没烧完的尸体,你怕不怕?”
怕的话他就留下来。
“不怕的。”
偌大的院子就只有梨花一个人,自在得很,她说,“这草药是在村长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你让叔伯他们也喝点。”
“好。”
之前说好天亮就撤的,但大雨拖慢了收割粮食的进度,拖到了下午。
村长家藏物多,药材粮食运走了,还剩下干粮,虽然只是杯水车薪,梨花还是刘二把干粮分了下去。
期间,罚三高烧,罚四哭着来找梨花,梨花棺材有备着退烧的药水,喂罚三喝了半碗,“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罚四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在饥荒以前,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颇得长辈喜欢,来荆州后,家人死得就剩他跟罚三,眼下罚三可能也要死了,他趴在罚三身上大哭不止。
田间已经没人了,所有人都堆在村口,疲惫不堪的等着梨花发号施令。
梨花让罚四把罚三背到车上,然后撑伞给罚三遮雨,朝后面呐喊,“咱走吧,进了山再说。”
周围光秃秃的,西陵县如果来人,老远就能看到她们。
大雨未歇,村民们互相搀扶着往牛家村的方向走。
梨花由刘二背着走在最前边,问益州兵,“隔壁村怎么样了?”
“伤亡惨重,我们过去时,你二伯刚命人清理好尸体,还没去田间收稻谷。”
“怎么这么慢?”
“他说村民们舍不得枉死的家人,需拿荆州人的尸体慰藉家人的在天之灵,然后做了个仪式”益州兵没有亲眼看到那场仪式,不知道为何会耽搁那么久,只说自己看到的,“那些村民很信服你二伯。”
“”
昨晚以前,赵广从在梨花眼里只是有小聪明的人,但他让益州兵换上管事的衣服,佯装打斗蒙蔽里正的做法让她改了想法,赵广从不仅仅有小聪明,也有大智谋。
她问,“他可有受伤?”
“没,村民们和管事打架,他躲得老远了,他说他不会武艺,只在后面补刀了。”
补刀是很重要的环节,双方激战,有些人看似断了气,实则不过晕厥而已,不补刀,等那人清醒后找人通风报信会惹来大麻烦。
战场上有专门补刀的兵的。
让他们诧异的是,梨花竟懂这种细节。
“十九娘可要我们去村里帮他?”经过这事,益州兵隐隐窥到了梨花的心思,都说乱世出英雄,梨花虽是女郎,但难保将来不会在这乱世挣个名字出来。
跟着她,或许不仅能吃饱饭,还有享不完的荣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往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梨花可不知他心里想了那么多,思忖道,“他既没提就暂且不管他了,这么大的雨,稻谷怕是会发霉,咱进山还有得忙呢。”
“是。”
牛家村已经把粮食全部运到山里了,树村和富水村的村民没经历过这么血腥的恶战,脸色都有些不好,梨花问他们吃了没,几人连连摇头,“吃不下。”
“可有受伤?”
他们点头又摇头,“没伤到骨头,不碍事的。”
出来时他们就料到会受伤,甚至做好了缺胳膊断腿的准备,没想到只是刀伤,血看着恐怖,其实没伤到骨头。
树村的村民问梨花,“咱现在回去了吗?”
从昨晚到现在,往山里运了无数车稻穗,一开始,他们还会数,等隔壁村的粮食运过来,根本数不清楚了。
有这些粮食,今年应该不怕饿肚子了。
梨花说,“回,村里的炭可运到山里了?”
“照你的吩咐,能用得着的都运到山里了,铁牛兄弟说山里地势矮,担心雨水成溪,在咱歇息的山对面那座山上安顿的。”
“那咱进山去。”
田里只剩下浑浊的雨水,一夜过去,田埂又塌了几处,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了。
没力气的人坐上推车,有力气的推着大家走。
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到山上时,已经差不多又快天黑了。
对面那座山亮着灯火,有人围着树走来走去的,树村的村民扯着嗓门吆喝了句,雨声太大,山上的人没有回应。
像赵铁牛说的那样,雨水顺着山坡,哗哗的往山下流淌。
上山已十分吃力,下山也不好过。
路过的人太多,山坡上的野草沾了泥,滑溜溜的,梨花以油纸伞做拐,慢慢往山下滑。
刚伸出脚,旁边突然咚的声,有人栽了下去。
他身边的人想伸手抓,然而还没抓到,自己也跟着摔了下去。
推车上的人皆已下来,看着雨水这么湍急的山,不禁露出绝望来。
上坡时,大家彼此搀扶着,尽管慢些,不至于滑下坡,然而这儿是下坡,稍有不慎就滚下去了。
滚下去的两人缩成了一团,侧边流淌的水激烈的冲向两人,两人在水里打了滚才稳住身形。
梨花皱眉,“刘二叔,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再走。”
对面山上亮着火把,火把照亮了一角的釜,明明隔着老远,村民们似乎闻到了香味似的,肚子不受控制的咕咕咕叫起来。
刘二边走边喊,有村民累得瘫坐在地上,“这么大的雨,怎么过得去啊。”
雨水浑浊,滚下去的两人至今没站起来。
他们似乎绝望了,就那么坐在水里,双手往后撑着地,直直仰头望着天。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村民们情难自禁的哭起来。
做百姓不给活路,做土匪也不给活路,真的是要逼着他们去死啊。
上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以为下山会容易些,谁知又是这种情况。
梨花也感觉到了不好,不由得往后几米,看向青雾缭绕的牛家村,村里一片寂寥,但村前的稻田积水渐深,已快要淹到官道上。
水患,荆州怕是又有水患了。
她喊刘二,“刘二叔,咱车上不是有绳子吗?你抱过来,一头栓在山上的树上,一头栓在山下,让村民们抓着绳子滑下去。”
闻五上前,“我去吧。”
任何时候,梨花的安危是最重要的,李解不在,刘二再走开的话,如果有村民偷袭,梨花反应不过来的。
闻五叫四个小兵安抚百姓,他连摔带滚的下了山。
知道他去干啥的,村民们原地坐下。
雨水冲刷的脸惨白惨白的,他们靠着彼此,空洞的望着前方。
三个村子,搜出来四百多件蓑衣,五十多把油纸伞,全给村民们了,但还是远远不够。
第153章 153回家了啊烧炭取暖,脱粒晒粮……
天空像撕裂了个口子,大雨倾盆,无休无尽。
水里坐着的村民被闻五捞起,坐到了地势稍高的草窝里,雨水流淌的小溪迅速猛涨湍急,竟有汇聚成河的趋势。
梨花心头不安,转头交代益州兵,“一直耗着不是法子,茅草防滑,你们弄些茅草铺地上,让村民搀扶着下山”
雨水成帘,在水面激起无数的浪来,益州兵也知道拖久了不好,索性脱了蓑衣,“蓑衣能做茅草用”
二十几个人,毫不犹豫把蓑衣扔向雨水潺潺的山坡,“我们再砍些树枝过来。”
进村到现在,他们没阖过眼,做事不如平时麻利,但也始终保持着清醒,他们走向大树,哐哐哐的挥刀,边砍边吆喝,“大家莫害怕,十九娘既救了你们,就不会让你们困在这儿。”
行军打仗,最忌军心低迷,他们砍一刀就吆喝一句,“嘿—嘿—”
村里人干活也爱这么吼,抬木头,架房梁,挪大石,每每需要大家一起使劲的时候,他们就会嘿嘿嘿的吼起来。
声音整齐,吼完似乎就有了劲儿。
夜色如墨晕染开,哗哗哗的雨声里,一声声微弱的嘿慢慢洪亮浑厚起来。
村民们抹一把脸上的雨,慢慢爬了起来,见状,梨花忙把先前藏的桶油灯笼分出去,高声道,“爬到对面那座山就好了。”
雷电交加,雷声震耳欲聋,梨花的话像坠湖的鸿毛,激不起任何声响。
伴着狂风大作,树干刚砍出个口子便遭狂风刮了出去。
陆陆续续的人也被狂风卷到了坡底下,梨花站不稳,需由刘二紧紧拽着,灯笼也熄了,天地重新陷入黑暗。
漫天夜色,雨声和人们嘿嘿的口号渐渐融入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熄灭的灯笼重新点燃,面目被雨水淋得模糊的村民们扶着彼此,小心踩着铺成路的蓑衣树枝往下走去。
益州兵回来复命,“可以走了。”
牛家村的稻田遭黑暗侵蚀,已经看不见了,梨花担心赵广从那边出事,然而已经顾不上了,“你们先下山,让闻五从山上把绳子扔下来。”
平日无人问津的山野,这会儿满是泥泞的脚印。
村民们排成了一条长龙,风变大时,就微微屈膝下蹲,饶是这样,队伍里仍有人滚下了山。
益州兵的嗓音已经哑了,仍扯着喉咙说,“出来三千四百人,这会儿恐怕只有两千多了。”
他举起摇晃不止的灯笼,“那些躺着的,大多断气了。”
日夜劳作,又饱受管事的毒打,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过来时,他以为他们只是睡着了,想摇醒他们随队伍下山,摇了几下都没动静,探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有些还三五成群的互相依偎着彼此。
明明都逃出来了,怎么不再撑一会儿呢?只要到了对面那座山,就有取暖的炭,干爽的衣,救命的药,益州兵问梨花,“要管他们吗?”
“先到对面山上跟铁牛叔他们汇合,明天雨停了就为他们收尸,如果没停,就让他们暂时歇在这儿,来日再接他们走”
故土难离,这些人撑着一口气走到这儿,只怕记挂的还是家乡。
像族里人,嘴里念叨着山里好,真要和近溪村比,他们肯定更喜欢近溪村,还有想回安福镇种地的婆媳,即使知道北边人多地多,有选择时,仍选择了故土。
梨花说,“看看罚三郎怎么样了,若活着,你们把他绑在身上背着走。”
益州兵动容,“好。”
罚四铺在板车上,死死压着油纸伞,不让其被风吹走,见益州兵拿着新搓的草绳过来,脸色大变,“我堂兄
还没死,他没死呢。”
堂兄遭人殴打过,脸上满是淤青,但他还有呼吸。
“我背他下山。”益州兵道。
罚四找梨花的身影,但灯笼若隐若灭,四周全是人,根本看不到梨花在哪儿,益州兵不和他废话,“帮着把他放我背上,小心别弄坏伞。”
见他不像作假,罚四帮伸手帮他,“我堂兄没死,你别扔下他。”
他知道有些村民已经死了,在难民村,死人都是这样的姿势,他抓着益州兵,“我我扶你下山。”
益州兵手里杵着拐,想说不用,余光瞥到他苍白的脸,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走吧。”
梨花和刘二走在队伍的最末。
蓑衣陷进泥里,踩着滑溜溜的,树枝被风刮得满破都是,梨花紧紧杵着油纸伞,踉踉跄跄的下了山。
雨水成河,又宽又急,刘二一脚踩进去没稳住,往后趔趄了半步,族里人下来了,见状,忙淌进水里抓他,然后伸手抱梨花。
绳子已经牵好,村民们抓着绳子就能上山。
但大多没力气了,在草窝里坐着。
族里人接过梨花安稳的放地上,说道,“铁牛带着人挖地,说要挖一条台阶路出来。”
“那咱们过会儿走。”她也没什么力气了,虽然穿着蓑衣,但衣服里仍然进了雨水,浑身黏哒哒的,非常不好受,她转身,朝北走。
族里人不解,“你去哪儿?”
“这么大的雨,我看看北边是否有山石滑坡的迹象。”
好不容易带着村民们出来,她不想他们死在这儿,她杵着油纸伞,走得很慢,“堂伯歇息会儿,我看看就回。”
村民们矮矮挤挤的坐着,但在她经过时,都会收腿侧身给她让路。
北边的山缝狭窄,除了急流而下的雨水,梨花提灯照去时,只看到黑森森的草木,而非裸露的山石,她微微松了口气。
山上,赵铁牛埋头苦干。
有村里搜出来的油纸布,搭个遮雨棚极为容易,不过人数多,还得多搭几个草篷。
他让赵十郎他们搭草篷,然后领着还有劲儿的村民们挖路。
路不用太宽,能容两人并行就行,挖一阶就铺上木板,四百多人帮忙,没多久就挖出了一条路。
当无数火把沿着路亮起时,雨里的村民们纷纷睁开了眼,赵铁牛站在台阶上,振臂大喊,“村民们,路已经铺好了,扶着绳子上山啊”
在这以前,夜是黑的。
天地间除了狂风骤雨,连身份人的呼吸都听不到。
然而,在光亮起的瞬间,他们好像听清了男人的话。
他说,“回家啊,回家啊。”
突然,他们好像没那么困了,拉身边人,“回家了。”
有的人顺势站起,有的人垂着头倒下,他们茫然若失,忍不住又呜咽的喊两声,“回家了,他喊我们回家了。”
这话,倒地上的人似乎再也听不到了。
赵铁牛反复喊了好几声,当村民们哭着过来时,他跟着红了眼。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哭,全族逃荒,遇到种种困难他都没哭,知道朝廷放弃戎州的那刻,他哭过,那是因为恨,可现在,他谁也不恨,只想这些村民好好活着。
“莫哭,上山就好了。”良久,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说了句。
村民们没有回,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山上走。
梨花和族里人把村民们的尸体拖到一处,准备等天亮再做处理。
“三娘,要扒了他们的衣服吗?”族里人问。
夏日炎热,村民们穿得薄,又因管事的毒打,身上的衣服全是棍棒打磨的破洞,梨花说,“不了,在村里搜出来的衣服布料够咱们用了。”
村民们极少有穿鞋的,雨水冲刷过他们的双脚,露出血痕斑驳的伤。
族里人摘来无数片叶子裹住他们的脚,“有双鞋的话,可能就没那么痛了。”
黄泉路是什么样的族里人也不知,但梨花说不扒他们的衣服时,他们就忍不住想护住这些人的脚,让他们在黄泉路上不至于痛苦不堪。
梨花站在边上,眼里有泪光闪烁,但很快,又恢复了淡然。
待最后一直脚裹上光滑的叶子,梨花道,“走吧。”
赵铁牛领着牛家村的人先进山,因着下雨,第一件事就是搭草篷,然后是挖茅坑,架釜熬药。
收回来的稻穗堆在草篷里,整整五个草篷,全是稻穗,乍眼瞧着,跟草没什么区别。
一走近,就感觉热烘烘的。
暴雨降温,明明该冷的,靠着稻穗堆成的山丘却觉得暖和,梨花没经验,“这是怎么回事?”
“草篷不通风,热气从里散发出来”族里人皱眉,“三娘,这么下去不行,稻穗会发霉腐烂的。”
刘二也说,“得把稻谷推开通风才行。”
光是通风也不行,还得晾晒,否则稻穗仍然会因潮湿发霉,在老家时,收稻谷若碰到雨季,赵广从会用烘烤的法子让稻谷变得干燥。
所以,赵家的粮仓背后,又有个硕大的草篷,里面除了囤没有晒干的粮,也做烘粮食用。
他告诉梨花该怎么做,梨花立刻去外面喊人。
烘粮的话最好用石板,把粮食铺在石板上,底下铺些刚烧完的柴灰,用柴灰的余温把粮食烘干。
然而这儿没有石板
梨花想到了村里搜出来的竹席,原本准备给村民们用的,这会儿只能试一试了,实在不行,将稻穗脱粒后仍炭火里烤,烤成熟米带走。
第154章 154原地安顿打算
有了应对之策,梨花不着急了,“这事明天再说,刘二叔,找找筐里是否有干爽的衣服,给村民们换上”
雷雨肆虐,树木被封风刮得剧烈摇晃,村民们湿淋淋的坐在地上,因寒冷瑟瑟发抖着。
刘二找到他们的包袱,将梨花的衣服和竹甲拿了过来,然后去推车上翻找村长和管事们的衣裳。
顾及女子体弱,干爽的衣衫通通给了女子,湿的衣服找树枝晾着,放在火堆上烤。
村民们已经累极,卯足最后的劲儿换了衣服,却发现没地坐了。
山顶地势高,雨水渗不进来了,但地面早就湿了,她们身上干爽,哪儿能往地上坐?
梨花脱了蓑衣穿着竹甲出来,见她们纠结的望着地面,说道,“叔伯他们砍树去了,等他们铺上木板,咱铺上竹席再睡。”
“不用那般麻烦的”她们过意不去。
昨晚到现在,这帮人没有休息过片刻。
她们筋疲力尽,他们又何尝不是?
“我们没那么娇贵,哪儿都能睡的。”她们嗫喏的说,双手无所适从。
习惯了管事们的粗暴,突然遇到梨花这般温柔的人,她们极为不适应。
梨花看出她们的不自在,熟稔道,“前边桶里有药,你们快去喝点”
她往竹甲里穿了三件里衣,已经没进山那会冷了,说话也精神十足,“完了好好睡一觉”
管事们的被褥全运到山上来了,其中有几床被褥是她装的麻袋,上下两床湿得能拧出水来,中间的还能用。
族里人拖着树枝回来,时间仓促,来不及剥皮,蛮力的将其劈开,锯成五指宽的厚度铺地上。
山里的茅草多,搭草篷的速度很快,到天亮时,已经搭了二十五个草篷。
他们心细,还在屋檐下挖了疏水的小沟。
沟里的雨水喧嚣的冲向山脚,似要洗净所有浑浊。
村民们躺在竹席上,边上是烧得正旺的炭。
疲惫席卷全身,他们已忘了寒冷饥饿,在风雨交加的清晨,睡得像在半夜一般沉。
梨花和族里人待在中间第四间草篷里。
草篷共三排,六间堆了稻穗,两间堆了推车,梨花的竹席铺在稻穗后边。
昨夜的湿衣服已经烤干了,赵铁牛怕她冷,给她披在竹甲外面。
他睡不着,给梨花盛了一竹筒药,然后就裹着衣衫看屋檐流淌的雨。
越看越愁,“这雨怕是
要持续好几天,咱的炭火恐怕不够。”
牛家村的炭火多,运进山时还没下雨,可耐不住山里潮湿,给村民们烧炭时,他发现好几筐的炭受潮了。
梨花慢慢抿竹筒里的药,声音带着轻轻的鼻音,“咱还有多少炭?”
“二十几筐吧,昨晚你说烧炭,我让人抬了四筐过来”
赵铁牛倒不是可惜,夜里凉,不烧炭取暖的话,还得死人,他不心疼炭,而是担心炭烧完了雨还没停。
梨花捏了捏不怎么通畅的鼻子,问他,“一天大概要用多少?”
“不好说,昨晚熬草药用了大半筐炭”赵铁牛伸着脖子看了眼天,愁眉不展道,“这雨一直不停怎么办?”
益州兵也在这间草篷里,鏖战两晚,倒下就睡着了,唯独闻五没睡。
他低着,慢慢啃指甲边的倒刺儿,梨花偏头看他一眼,“你们行军打仗碰到这种天气怎么办?”
“我们有营帐,雨再大,也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说着,咬下的倒刺儿在手指上拉出一条血痕,他倒吸一口凉气,继续道,“食物和炭的话,去附近的村里借,借不着就在营帐操练取暖。”
梨花:“会冒雨赶路吗?”
“会,与敌国开战,需日夜兼程赶去支援。”闻五抬起头,揣测梨花的心思,莫不是想让村民们连夜回村?
他认真道,“我们风餐露宿惯了,冒雨赶路不算什么,他们肯定受不了的。”
“我知道。”梨花不准备和他溜弯儿,开门见山的说,“山里的天气不尽相同,这片山头暴雨,其他山头没准晴空万里,你们既有雨天赶路的经验,我让你们赶着车拾两车柴火回来怎么样?”
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闻五紧紧皱起眉,“这种时候吗?”
山里的气候诡异多变,没有李解领路,他们迷路了怎么办?
他别开脸,不敢看梨花的眼睛。
但梨花并不想和他商量,“对,雨小点就走。”
她会通过观察天空的云来辨别是否有雨,但要她在雨天辨别哪儿没雨就做不到了,她低头沉吟,“你们要不去北边瞧瞧?”
天气变化,复杂难测,她竟懂?闻五迟疑,“北边没雨?”
“可能吧。”
“”闻五不想走,问梨花,“为何不让村民们一起走?”
“他们身心俱累,如果走了两天仍是这种暴雨天气,会撑不住的。”很多时候,人就凭一口气撑着,一旦这口气断了,就不想活了。
梨花说,“你要是怕遇到危险,去北边的山头等李解,他去西陵县了,肯定会从北边回来。”
“真的吗?”
“咱在官道上挖了坑,以李解的谨慎,不会趟浑水的。”梨花自认还算了解李解,“北边那片狭长的山峰我们上次去过,他找得到路。”
闻五习惯李解出谋划策了,又问,“带多少人?”
“五个人怎么样?人多了,车子坐不下”
闻五沉思道,“只要柴火吗?”
“只要柴火。”
这雨不知会下到何时,护住那批稻穗才是最重要的,她说,“你们多带几件蓑衣,别让柴火被雨淋湿了。”
闻五还有个担忧,“我们回来不见你们人怎么办?”
“你们算着日子,往北走四天还没天晴的话就回来。”梨花看向堆积如山的稻穗,语气坚定,“十天内,我们应该都不会离开这儿。”
她拿木塞把竹筒塞紧,改为握着取暖,“待会我让叔伯们给你们烤些干粮饼。”
从村里带出来的干粮昨晚就没了,好在牛家村搜出来了细面,烤成千上百个饼不成问题。
而且雨水充沛,不用担心饮水的事。
闻五自知没有转圜的余地,尽力为自己争取点好处,“能给我们一双云锦鞋吗?”
“可以,趁四下安静,你睡一会儿吧,我和铁牛叔给你们揉面去。”
说着,梨花脱了外面的衣衫,套上草鞋朝外面走去。
草篷搭起来后,族里人特意把釜安置在最中间的草篷里。
前后左右,差不多四十几口釜,里头全熬着草药。
一靠近,浓浓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她看向抱着锄头打盹的堂叔,轻喊,“堂叔,那边棚里宽敞,你去棚里睡吧。”
赵炉睁开眼,神色还有些怔忡,“不用,这儿暖和,我就在这儿睡。”
除了族里人,还有好些村民也围釜坐着,见梨花过来,拘谨的想起身行礼,梨花急忙按住他的肩,“睡吧,我来匀口釜烤饼的。”
阿奶教了她怎么在锄头上煎饼,但她擅长用釜。
釜大,煎出来的饼更大。
接雨水揉面时,她往水里撒了些盐,煎饼时,又往釜里放了点猪油。
盐和油是她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出来的,帮着烧火的赵铁牛舔了舔唇,“三娘,那些鸭子怎么处理?”
牛家村养了几十只鸭,搜村时,他绑了鸭子的腿挂树枝上扛到山里的,担心村民们眼红,让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后来发现村民们没打鸭子的主意才放了心。
挖水沟时,他把鸭子扔水沟凫水去了。
也是雨太大了,竟没听到嘎嘎嘎的叫声。
梨花抓起一坨面团摊开铺在釜里,不假思索道,“待会杀二十只炖汤。”
这么大的雨,找不着食物喂鸭子,与其等它们瘦了再杀,不如早点杀了给大家补身子。
她说,“鸭子煮熟后,给闻五他们半只”
和管事们的这场厮杀,益州兵尽了全力的,赵铁牛看在眼里,自不会计较这点,“咱们收了几个村的稻穗,荆州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咱们,闻五这次出去落到他们手里怎么办?”
“不会的。”
梨花看向外头的天,天光昏暗,暴雨如柱,对面那座山都变得朦胧起来,她说,“荆州水患,西陵县衙门可能自顾不暇呢。”
这几个村,从没入过荆州官府的眼。
他们将原先住在附近的村民迁到其他地方,让岭南人来做村长,分明是把戎州百姓往火坑里推。
种种行径,比益州官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益州官府始终秉承驱逐的态度,而荆州,表面给了百姓们生的路子,实则是陷阱。
亏她早先以为荆州兵力强盛,岭南不曾试探或冒犯。
殊不知,两州早已同流合污了。
“水患好,最好把整个荆州都淹了,让背叛咱的戎州官员死无葬身之地!”
自打知道村长是岭南人,赵铁牛对荆州官府的痛恨不亚于益州官府。
明知戎州百姓无辜,他们仍助纣为虐,甚至还变着法子剥削戎州人,想到戎州官员都投靠了荆州,他恨不得放一把火把荆州衙门烧了。
“回村我就去庙里给荆州求雨”赵铁牛愤慨道,“不止荆州,益州,梁州,京城,希望老天爷睁眼,把天下的衙门全淹了。”
这样就没有战乱了,百姓们也不用忍受分离之苦。
赵铁牛说,“我算看明白了,百姓们的苦难跟敌国没关系,都是朝廷给的,前些年跟北边小国打仗,为了不让敌国得逞,百姓们的赋税徭役加了一成又一成”
“早知道,那会儿就反了狗皇帝。”赵铁牛悔不当初。
梨花没有回答,饼熟了,她用筷子夹起放入筲箕里,然后煎第二张饼。
没有名头就造反,结局就是诛九族。
因为百姓们没有尖锐的武器,没有坚硬的铁盾,一旦跟朝廷开战,必输。
历朝历代,百姓落草为寇的比比皆是,百姓谋反成功的却寥寥无几。
全族走投无路时,她痛恨官府,天天盼着进京,以为到了京城就安全了,知道戎州真相更是痛恨京城那些享富贵的官,恨不能抓了他们卖给岭南,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但随着山里的日子好起来,她就不想去京城了。
又一张饼出釜,她看向赵铁牛,“谁的天下不重要,咱就一老百姓,求的不过安宁和温饱,铁牛叔,你也别想太多了,想得越多,越难受。”
可不是吗?赵铁牛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
“我要是会飞多好,这样就能飞到京都砍了狗皇帝的脑袋,再把岭南人杀个精光”赵铁牛挥了挥血腥刺鼻的铁棍,双目充血,“谁欺辱我我就杀谁。”
梨花垂眼,扯一块面团在手里压平放釜里,问他,“那你天天杀人,不种地了?”
“不是有你们吗?”
“我们能不能活都不好说呢。”她看向边上熟睡的村民,低声道,“皇帝拥军几十万,岂是咱能得罪的?别说皇帝,岭南人都够咱担惊受怕了。”
她现在的想法很简单,有块宁静的土地供无辜百姓活下去就好。
赵铁牛没想过打不打得过的问题,闻言,怔忡了会儿,耷下眉眼道,“罢了,还是种地好。”
戎州的灾难已经无法挽回,杀了皇帝又能怎么样?枉死在戎州的百姓能活过来吗?
想着,他抬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天,忽然想回村了,“也不知村里怎么样了?”
“有大堂伯在,不会出乱子的。”
刚刚,她想让闻五回去给赵大壮传信,让他派人来接她们,但怕人一走岭南人攻村没人守,只能作罢。
察觉到赵铁牛凝视着村子的方向,她沉思道,“我琢磨着让族里人轮流出来办事,铁牛叔你这次出来,下次就守村”
“那怎么行?”赵铁牛顿时挺起胸膛,“我嗓门大,力气大,跟着你们能帮忙,换成你堂婶,尽添乱了。”
村里的活乏味,他喜欢刺
激的,“我不管,下次我还出来。”
人手的调动还得跟赵大壮商量商量,梨花没作声,专心的给饼翻面。
雷声轰隆隆的在头顶翻滚,树木东摇西晃,时不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倒声。
草篷有种地动山摇也不能侵蚀的宁静。
梨花给闻五他们煮了半釜开水,然后和没睡的人们提着桶为睡着的村民送药。
一人半碗,梨花挨个挨个摇醒他们喝药,其中有几个没了呼吸,就让人扶出去。
人死后会招惹蚊蝇蛆虫,活人离太近会生疫病,草棚里这么多人,如果染了疫病,所有人都得中招。
去年瘟疫横行,族里人就九死一生,再来一次,恐怕不能活。
旁边的村民隐约知道怎么回事,倦怠的脸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祈求梨花,“能不能别把他们的尸体扔掉?”
“好。”梨花给他盛药,“我会让叔伯烧了他们的尸体,带他们的骨灰回去。”
“谢谢。”干枯的手端着碗,沙哑道,“要不是撑不住,他不会闭眼的。”
“我知道。”
村民们自顾说道,“村里的日子太难熬了,他不是没想过死,可管事残暴,说谁要自尽,就将那人的尸体剁碎了铺路,让他生生世世遭人践踏”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透过屋檐的雨幕,看向对面那座山,“只有逃出来,他们才敢放心的死。”
梨花抓抓他的肩,“往后会好的。”
炭火不足,焚烧尸体的事宜需要往后延,知道村民们惦记,等族里人睡醒,她让人把尸体弄下山,给他们搭个草篷。
村民们在竹席上躺了一天,到晚上才陆陆续续的起身。
梨花下午睡了会儿,睡醒就帮着炖鸭汤。
汤里掺了酒,没有腥味,村民们站在柱子前,眼巴巴的望着香气四溢的釜,“小娘子,要先喝药吗?”
为了炖汤,釜里的药倒桶里放着的。
时间有点久,好像已经凉了。
梨花说,“喝吧,木勺和碗在筐里,自己拿。”
木勺和碗是村民们自己的,因雨天难行,半道全丢了,只剩一些村民随身携带的。
他们慢吞吞的走向箩筐,井然有序的拿碗。
一个碗,一把勺,一人喝了传递给另一人。
对他们来说,今天就是这么过来的,睡得浑浑噩噩时,时不时就有人摇醒自己喝药。
药很苦,入口还有股呛鼻的味道,下肚后,肚子里暖融融的,有些村民睡觉前鼻子堵塞呼吸不畅,一觉醒来,状况好转了不少。
知道是小娘子的功劳,他们喝了药就凑过来,“小娘子,接下来做什么啊?”
梨花指了指稻穗,“稻穗堆久了会发霉,你们休息好了就过去脱粒,咱连夜将黍子弄出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喝了药的村民们自发往堆稻穗的草篷走。
他们当中有庄稼老把式,见多数人拿手搓,就想了个法子,去外面抬了根粗壮的树干进来,然后抓着稻穗杆,用力往树干上拍。
黍子立刻四溅,轻松的脱离了稻穗。
村民们立刻效仿,为避免黍子溅得到处都是,他们拿竹席围了一圈。
这样,黍子就飞不出竹席外面了。
汤炖好后,赵铁牛他们抬着肉汤过来,看到的就是村民们泄愤似的摔稻穗的画面,一时之间,雨声都被摔打声盖住了。
赵铁牛张嘴,“他们这速度,四五天把黍子脱下来了吧。”
“可能吧。”梨花抱着碗和勺跟在后头。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脱粒要多长时间她估算不出来,“铁牛叔,挨个喊他们过来吧。”
从村里出来共三千多人,而现在,恐怕只有两千多人左右了。
二十个桶,同时二十个人喝汤,一人喝完回去换别人。
他们长久吃不饱,半勺汤下肚就喊撑了,以致鸭肉熬的粥都没吃完。
梨花胃口倒是不错,喝了半竹筒汤,吃了两竹筒粥,还啃了半个馒头,不知是不是吃饱了的缘故,吃完她就犯瞌睡,头也昏沉得厉害。
“铁牛叔,我睡一会儿啊,有事叫我。”
“睡吧,有我们在,没事的。”
连续熬了两天两晚,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小孩子,赵铁牛给她掖被子,“你安心睡,我和你叔伯们轮流守着你。”
这一觉,除了雨声,雷声,还有摔打稻穗的啪啪声。
村民们似乎没睡,因为声音持续到了梨花睁眼。
外面的天还没亮,柱子上挂着火把,火光要熄不熄的照着竹席里忙碌的人们。
一夜过去,黍子都快有稻穗高了。
刘二看她醒了,忙问她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昨天她说话就瓮瓮的,昨夜又有村民咳嗽,他怕梨花染了风寒,紧张得不行。
梨花摇头,看向那似雪花乱飘的黍子,“我没事,黍子没发霉吧?”
“有些长了白色的霉,不过能吃。”
灾年谁挑剔粮食啊?
第155章 155日子充实结束逃荒生活
刘二拿了个小盆接雨水,问她发霉的黍子怎么处理。
黍子淋了雨,不仅仅是发霉,还会生芽,新芽长出来就只能做野菜吃了。
“发霉的黍子丢柴灰里烤了吧。”梨花掀开被褥坐起,夜里睡觉没脱竹甲,这会儿浑身僵疼。
刘二接了半盆水,拧帕子给她,说起另一件事,“牛家村的稻田全被淹了,再过两日恐怕会淹到村里去,我们没法去接应二当家了。”
“二伯会想到法子的。”梨花接过帕子洗脸,“釜里可熬了草药?”
“熬着呢。”
淋了太久的雨,身体硬朗的喝了药就没事了,身子骨弱的没什么好转,比如赵广昌。
连续遭受近半个月的毒打,进山就不行了,族里人怕他死了,背着梨花给他多灌了几碗药,但好像没什么起色。
半夜突起了高热,咳个不停。
族里人觉得伤口作祟,强行把他伤口的脓水挤了,再把药渣碾碎敷他伤口处。
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知道梨花不喜大房,刘二没有多言,等梨花洗了脸,给她盛粥,“夜里又去了十几人,铁牛说咱身子结实,扛得住暴雨,等天亮就去挖点驱蚊草回来。”
昨晚开始,草篷里飞来了许多
蚊虫飞蛾,不想法子驱赶消灭,恐会滋生出疫病来。
梨花看向黑黢黢的草篷顶,“有蚊虫了?”
“有,还不少。”刘二拿着竹筒回来,指了指火光摇曳的柱子,“柱子附近全是蛾虫的尸体,三娘子出门可带了口鼻巾?”
逃荒的路上,亲眼看到满地蚊蝇蛾虫围着死尸盘旋的场景,所以只想快点把蚊蝇灭了。
“带了。”梨花说,“咱不是从村里搜了绢丝绸缎吗?待会裁了做口鼻巾,让每个人都戴着”
对面山头死了几百人,尸体腐烂,会有大量蚊蝇蛾虫,而蛾虫喜光,肯定会往这儿来。
她草草吃了粥就去清点村里搜出来的药材。
有些药材泡了水,只能凭气味分辨,不过是从村长家搜出来的,并没有常见的艾草鸳鸯藤之类的。
她挑了两味辛辣的药材给赵炉,“堂叔,碾碎了混着泥灰沿着草篷周围撒一圈,防蚊蝇飞进来。”
这是驱寒生热的药材,功效和姜差不多,前天熬草药那会,赵铁牛瞧不上,还是让村民认出来才丢釜里熬了。
他不舍,“拿这驱蚊会不会太浪费了?”
“没办法,蚊蝇进来,咱们没病也会生病的。”
归拢物品上,族里人已经很有经验了,药材放一起的,共五筐六麻袋,其中四筐没有淋雨,梨花这趟出门没有带医书,只能凭记忆分类。
消肿的,退烧的,生热驱寒,止疼的
前两日药材混着熬,给什么村民喝什么。
今天起,药材分开熬,方便村民们更快恢复。
熬药的分为四个组,两人看两个釜,赵炉把药材分下去,告诉他们药材是治什么的。
回头和梨花说,“我琢磨着今个儿不煮粥了,吃饼”
物件太多了,到现在都没彻底清点出来,麻袋里的面粉渗进了泥水,都发黑了,不赶紧吃了不行。
梨花没有犹豫,“行,待会再杀二十只鸭炖汤”
鸭子是活的,进山赵铁牛就数过了,共两百零九鸭,每天二十只的话能吃上十天。
赵炉拎着刀抓鸭子去了。
梨花继续清点推车上的箩筐和麻袋。
衣服给村民们穿着了,绢丝和绸缎淋了雨,褪色严重,梨花喊了两个村民帮着清洗,然后用药水泡了后裁成口鼻巾大小的布料。
没有针线,只能用稻草梏着缠在口鼻上。
但布料还是不够,梨花又裁了些衣服,到晚上时,每个村民都蒙上了口鼻巾,只露出一双空洞无光的眼。
这一天,又死了十几个村民。
上一刻,他们还抓着稻穗往树干上拍,下一刻,咚的就栽了下去。
类似的事儿多了,村民们都近乎麻木了,只在赵铁牛他们拖着尸体离开时偏头看一眼,然后接着干活。
白天,梨花给他们分了工。
没受伤的摔稻穗,受伤的守着烧黍子。
黍子是带壳的黍米,丢进带火星子的柴灰里,像鞭炮似的啪啪跳,村民们将其挑出来就行了。
接下来几天,无事时梨花也帮着挑米。
在老家时,每到小麦收获的季节,村里的孩子们就会把麦子丢火堆里烤。
焦香焦香的,梨花和赵广安喜欢吃,常常蹲路边自己弄。
趁干活的间隙,她和村民们聊了许多。
没有青葵县来的,最远的也是盐泉县的,去东边县城卖了盐准备回家,途中遭人抢了水,不得已返回城里,城里百姓逃往荆州,他被卷进队伍来了荆州。
梨花问他,“你还想回去吗?”
“咋不想,我是贩私盐的,和我一块出来的有九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我总得回家给他们的家人报信。”男人姓伍,族里都是贩私盐的,“干我们这行的,抓到就是死罪,我以为我不怕的”
边上的村民宽慰他,“贩私盐好啊,至少挣了钱,不像我们,起早贪黑的干活,粮食全交了税,到头来仍活不了。”
戎州的赋税太重了,前年起,卖儿卖女的人家特别多。
伍八郎说,“是啊,都活不了。”
若不是兄长们想回家,他也不想活了,他问梨花,“咱们还有机会回戎州吗?”
梨花直言,“岭南人不死,咱回去就是送死。”
一个村长就折磨得他们痛不欲生,何况数万岭南人?
伍八郎看了眼自己断掉半截的腿,愣愣道,“死了能回吗?”
客死异乡的人哪儿回得去?村民鼓励他,“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就活着吧,没准哪天太平了,他们就让咱回家了呢?”
“他们是谁?”
村民怔住,是啊,他们是谁?
朝廷视他们为弃子,荆州视他们为棋子,偌大的天下,还有谁能为他们做主呢?
看着他们渐渐黯淡的眸光,梨花心里咚的跳了下。
像有什么蠢蠢欲动的跳出来。
她扬起眉,光洁的额头下,眼睛像星星似的闪着光,“为何要把未来交给别人,我们可以自己做主的啊,戎州地域辽阔,岭南人不可能每寸土都派人守着的,待你们养好身体,再好好谋划,回家乡看看没问题的。”
“真的吗?”村民们满眼希冀的看向梨花。
梨花重重点头,“真的。”
像益州满城驱逐戎州人,她不照样混进去了吗?
她强调,“前提是你们得先养好身体。”
伍八郎情绪低落,“可我瘸了一条腿,走不了那么远了。”
“那就让四肢康健的人替你回家瞧瞧”梨花说,“戎州是我们所有人的故土,有生之年,我们总能找到法子回去的。”
是啊,人生几十载,说短也不短,总能找到法子的。
村民们把梨花的话传给其他人,慢慢的,死气沉沉的人有了神采,伴着罚三的清醒,村民们好像终于看到了想活下去的决心。
罚三烧了整整六天,赵家什么汤药都给他喝了,始终不见醒。
村民们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不曾想,在第七天的清晨,他扯着沙哑的嗓门喊了声小娘子。
罚四一直守着他,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像掉线的珠子似的流个不停。
这几天,草篷里死了很多人,山下的草篷都快堆满了。
“堂兄,你感觉怎么样?”
罚三摇摇头,“还在下雨吗?”
“下着呢,牛家村快淹没了”罚四想到他刚刚喊梨花来着,吼了一嗓子,“十九娘,我堂兄醒了。”
看多了人死拖走的场景,见罚三醒来,纷纷围过来询问,罚三脑子还混沌着,“小娘子人呢?”
“估计去灶间了,小娘子排行十九,我们唤她十九娘,罚三郎,你吃了许多药,可要好好活着啊。”村民们明明很高兴,但眼泪就是不受控制似的往下掉。
待梨花走来,忙给她腾位置。
罚三抓着堂弟的胳膊坐起,“小娘子,我,我有句话忘记和你说。”
“什么?”
“谢谢,三娘到死前都很平静,知道有你护着,村里没人欺负她,她闭眼的时候,说她那几天过得很舒心。”罚三眼里涌出泪,颤抖着要给梨花磕头。
梨花拦住他,“当时我能做的就那么多,不必言谢的。”
说来也怪,从老家逃荒出来,途中遇到难民,她都是戒备警惕之姿,来荆州后遇到难民却无端觉得亲近起来。
而且,在戎州,她称逃荒的为难民,来荆州了,却不想那么称呼他们。
她说,“你好好养伤,等天晴了我们就走。”
稻穗已经全部脱粒了,之后将黍子烤了即可装袋囤起来。
有这些粮食,到栗子林不难过的,眼下就怕罚三自己不想活了,她补充道,“三娘不喜欢荆州,你要带她离开这儿。”
罚三哭着点了点头,“我会的。”
三娘死前最想的就是老家,那时不富裕,却也
不会饿肚子,偶尔买两斤肉,孩子们高兴得满院跑。
不止三娘想回去,他也想。
对比罚三,赵广昌的命硬得多,化脓的伤口消了肿,结了疤,气色没前几天难堪了。
赵炉去看过他,回来和梨花说,“你大伯说过两天就走。”
雨势不减,这时候走,能不能到戎州都不好说。
梨花坐在柴灰前,双手端着竹筛,隔几息就铲灰斗筛,然后把筛里的黍米倒进麻袋,听到这话,她脸上并没什么情绪,“给他找件蓑衣,找把锄头和刀,再准备半个月的干粮。”
赵炉皱眉,“雨水成患,他在路上出事怎么办”
梨花打断他,“他既想好了,肯定有所准备。”
她从怀里摸了两根火折子给赵炉,“这个给他,一根火折子能用一个月,用完后去约定的地方取。”
赵广昌想在戎州生火的话,两个月后必须去戎州城外的尸骨前。
赵炉纠结的接过火折子。
赵广昌同他说时,他以为赵广昌想试探梨花的态度,现在来看,赵广昌真的做好准备想走了?
罢了,梨花怎么吩咐就怎么做吧。
两天后,赵广昌杵着锄头,背着个背篓,慢吞吞的往西南方去了。
赵铁牛怕他耍心眼回村里,跟踪了他十几里,回来都天黑了,“三娘,大堂兄真的往戎州去了,你说他怎么突然就老实了?”
他自认了解赵广昌,除非死,否则不可能乖乖听话的。
在村里时,四叔无数次的说梨花是下任族长,赵广昌就是不死心,见天的游说大家支持他。
梨花不以为然,“不老实不行。”
元氏和赵漾在她手里呢。
“他会不会偷偷回村啊?”
“不会。”梨花找干爽的衣服给他擦头发,“我阿奶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想到老太太对长子的厌弃,赵铁牛心头稍安,“也是,三婶心头精着呢。”
赵广昌的离开并没激起什么浪花,因为闻五他们回来了。
不多不少,刚好十天。
他们拉了四车柴火回来,另外还摘了许多紫色的李子,背篓满满当当的,甚至背篓四周还绑了绳子,绳子上拴着滴水的艾草。
进篷后,几人筋疲力竭的瘫坐在地上。
“雨怎么还没停?”闻五躺着,身上的蓑衣都没力气脱。
赵铁牛上手帮忙,“别把地弄湿了。”
“容我喘口气。”闻五仰头望着噗噗响的草篷顶,良久,缓缓坐起道,“荆州的百姓今年恐怕不好过了。”
“用得着你说?”雨水成河,把对面山上的尸体都冲走了,草篷里的死尸也冲得到处都是,要不是黍子太多,不方便带走,他都想回村了。
几日前,大风乱刮时,隐隐约约能闻到山下的尸臭味。
他们的口鼻巾除了吃饭喝药就没摘过,他问闻五,“北边怎么样?”
“我们走了三天雨才小了点”
赵铁牛震惊,“那你们运回来的柴”
“柴是在密林里捡的,干的。”闻五如实道,“我们也想继续往北走,但山路太险了,无法,只能先回来。”
他说,“据我猜测,翻过那座山应该就是晴天了。”
赵铁牛上手脱了他的蓑衣,又去找了身干爽的衣服给他换上,“柴火能用就行。”
他们的炭四日前就只剩两筐了,这几日除了熬药,都不生火了。
赵铁牛把他的蓑衣和湿衣服晾在竹竿上,转身给他端药,“你们这四车柴,省着用估计也就十来天。”
早知道会缺柴,前几天就不燃火把了。
可惜后悔也没用了。
“那怎么办?”闻五抬起脚,给梨花看他的鞋。
出去时,穿的是荆州村长穿的尖头锦鞋,半道坏了,穿草鞋回来的,幸好那天多拿了双鞋,否则就要光着脚翻山越岭了。
梨花说,“你们先休息,柴火的事儿待会再说。”
刚说完,外面有人喊,“十九娘,你得来看看,对面山上好像有人。”
他们天天在草篷里熬药烤黍子,烟雾飘出去,肯定会引人来,村民的声音很急,而且伴着他的喊叫,草篷里的其他村民们齐齐停了活儿,神色慌张起来。
天色昏沉,雨雾飘渺,梨花只看到隐约的身影轮廓。
九个人,看身量好像不高,她迟疑,“是不是泥鳅他们?”
赵铁牛扛着铁锤,杀气毕露,“左右等他们走近了就知道了。”
他喊上几个益州兵,守在上山的木阶旁。
木阶旁有四块石头,是益州兵砍树发现的,担心荆州兵追来,就把石头搬到这儿来了。
雨太大,铺路的木板被冲走了些,但绳子没断,山下的人攀着绳子仍然能爬上来。
赵铁牛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山头,看他们前后坐成一排顺着湿滑的山坡滑到山脚,回眸和梨花说,“这帮人狡猾得很。”
这种法子,当初他们怎么就没想到!!
梨花也看到了。
那些人滑进水里,顿时被冲散,他们互相帮扶着彼此站起,然后越过凌乱的尸体,站在了木阶旁。
赵铁牛已经屈膝,站到了石头后,只待那些人靠近确认身份就抬石头下垫着的木棍。
底下的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努力的摇手,然后指向西边。
梨花盯着最前边的人,“铁牛叔,好像是李解。”
“李解?”除了刚认识的那天,赵铁牛没见李解如此狼狈过,他踩上石头,朝底下大喊,“李解”
雨声盖住了他的声音,底下的人并没答复。
然而,随着他们慢慢走近,赵铁牛大喜,“还真是李解。”
他看到李解手里的家伙了。
是杀夏大郎用的匕首。
因着这事,李解回来后,赵铁牛没少吹嘘自己的眼力如何如何好。
对于这个,李解一直存疑,甚至向梨花求证,“昨天那么暗,铁牛叔当真能看清我手里的匕首?”
彼时,他坐在火堆前,捧着药碗边喝边咳。
梨花笑而不语。
她以为李解会从北边的山路绕过来,不料他和泥鳅他们一起回来的。
“西陵县怎么样?”
“商铺淹了一半,再这么下去,整个西陵县都得遭殃。”
李解没想到会暴雨成灾,
拽着佟管事到西陵县快天亮了,到牛五郎的宅子后,他和佟管事约好搜出来的东西七三分,完事准备赶着车回来,西陵县封城了。
难民造反的消息传开,官府怀疑城里有乱军,全城搜索。
他和佟管事在宅子里待了两天,期间,遇到四处躲避官兵搜查的泥鳅他们,得知城南积水淹了房屋,城中百姓叫嚷着出城逃命,他们这才逮着机会跑了出来。
第156章 156望乡村成梨花做大村长
谁知山路远比想象的难行。
雨势如柱,雨水哗哗的卷着泥石枯枝流下,不到半天,马就累得不动了。
眼瞅着田间的雨水猛涨,他果断弃了马车,和泥鳅他们淌着水流继续走,鞋子废了两双,还跟泥鳅学了凫水凫了段距离。
明明山就在眼前,硬是走了四天才到。
李解低头看向自己淤青血肿的脚,忍着疼痛问道,“什么时候回村?”
“烤完黍米吧。”梨花说,“趁这几天,你好好养养脚。”
李解不逞强,点点头,问起赵广从来,“咱们走了你二伯怎么办?”
梨花沉默静思。
赵广从为人圆滑,再复杂的局势也能左右逢源,但暴雨汹涌,赵广从会凫水该怎么自救?
她眺向雾沉沉的天,“牛家村怎么样了?”
“淹到半山坡了。”李解刚学凫水就凫得筋疲力竭,以致端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他们要是想穿过牛家村回来,会凫水还不行,得弄艘船划过来。”
戎州境内没有大河,从小到大,梨花没有见过船,不知村民们是否造得出来。
她说,“水流湍急,我们想过去接应也没办法,既然这样,先撤回栗子林,等把村民们安顿好了再回来。”
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
李解道,“那匹马我没杀,想着它要不死,肯定往山里跑,咱们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遇到。”
而且以他当时的处境也没力气杀一匹马。
“放了就放了,你们活着回来就行。”
什么都比不过人命,梨花怎么会在意马的生死,等李解喝了药,她接过碗,“好好休息,我看看泥鳅他们去。”
他们的情况和李解差不多,脚背淤青红肿,是水里的石子枯枝造成的,看到梨花,兴奋的给他介绍旁边鼻青脸肿的男人,“三娘,你要的铁匠我们给你抓来了。”
男子揉着颧骨,怯怯的往后躲。
泥鳅拍他脑袋,“给三娘问好。”
男子的头发贴着额头盖住了眼,挨了一记后,偷偷瞄梨花,“我我不会打铁”
“怎么不会?”泥鳅理直气壮的反驳,“你是家中长子,你爹肯定教你打铁了。”
“教是教了。”男子垂头,“可我没认真学。”
泥鳅又给他脑袋一巴掌,“还有脸说?你爹辛苦把你拉扯大,你怎就不学好呢”
男子吃疼,往后缩了缩脖子。
泥鳅推开他,又把年纪稍小的少年拽过来,“你会打铁吧?”
少年的年龄和泥鳅差不多,但因脸上有伤,瞧着病怏怏的,害怕挨打,他扯足了嗓门,“会,我会。”
“你大兄都不会你会?”泥鳅抬起手又要打他,少年忙伸手挡,“我真的会,大兄天天和一帮狐朋狗友出去玩,不曾好好学,我不一样,我日日在铺子里,学得可认真了。”
男子嗤鼻,“少吹牛了,谁不知道你在外欠了钱,担心讨债的追到家里才躲到铺子的啊。”
“”少年愤愤的瞪向五官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谁欠钱了,少冤枉我,阿耶说了,你再跟着麻子他们混,就把你撵出去。”
“我是长子,阿耶才不会撵我,阿耶说了,你再跟人斗鸡,他就把铺子给我,让你半文钱都捞不到。”
“阿耶才没那么说过。”
眼看兄弟两吵起来,梨花揉了揉眉心,“不会打铁也不要紧,进村后慢慢学。”
她们在村里搜了许多铁器,不是所有铁器都需要重新锤炼。
兄弟两相看两厌,异口同声道,“我不信你学得会!”
“”
秉着两人是铁匠世家出身,梨花给他们每人端了半碗药,然后找铁链把两人拴起来,“你们也别想着跑,因为一旦被抓回来,我叔伯他们就会剁了你们的脚。”
兄弟两瑟缩了下。
心想那几个难民经常声提及的不是赵三娘吗?怎么她的叔伯更凶残?
不过兄弟两没想过逃,西陵县闹水患,他们要是回去,十有八九活不了。
跟着这帮难民,不用担心讨债的,多好。
想清楚这点,少年朝梨花咧嘴笑了笑,“三娘放心,我绝对不跑。”
梨花没有再管他们,稻穗脱粒的稻草能编成蓑衣,村民们分成了两拨,一拨烤黍米,一拨编蓑衣,事情井然有序的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