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装神弄鬼欢欢喜喜等过年
梨花扯起嘴角,轻轻笑了下。
笑得赵广从脊背直冒冷汗,有心问问,又怕梨花本没想起他,他这一问反倒让梨花真正考虑起他来。
给他纠结得半天都没吱声。
直至走出安福镇地界,白雪悄然消融,阴冷的风刮得草篷砰砰作响,他才按耐不住好奇地问梨花,“族里没有盐了?”
草木凋零,满山尽是枯黄之色,胡大他们高兴,走过湿冷的雪地就生龙活虎的打猎去了,徒留三四十人捡柴生火堆。
梨花撩起帘子出去,背朝着赵广从道,“估计没了,我上次去益州城没买多少盐,给每个村分了些,又给了申堂叔半袋,哪儿还有多少?”
族里的货物素来是由梨花和赵大壮清点的,赵广从压根不知梨花买了多少盐,但山里人多,盐肯定消耗得快,他咬咬牙,视死如归的语气说道,“我回青葵县弄盐也行,但你要派二十个人跟着我。”
梨花已经落地,闻言,错愕的仰起头,“二伯愿意回戎州?”
他不愿意又怎么样?山里没有能担此大任的人,他不去,难不成往后真不吃盐了?
而且与其让梨花开口,不如自己主动些。
这样传到族里人眼里,至少能博个好名声,虽然赵广从不知道自己要那名声有什么用,但比起鄙夷和唾弃的目光,他更喜欢族里人的敬重。
于是,他坚定的点点头,“愿意。”
“我让于三带十九个人和你一起怎么样?”
于三专门负责探路,此去青葵县,自然需要人打探县里是不是有岭南人,他道,“行,回村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就启程。”
对于赵广从的识趣,李解颇为费解,“赵二叔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梨花没有敷衍他,赵广从主动请缨为族里解决盐的事儿确认有点不可思议,之后几天,她不动声色的观察赵广从的言行,除非吃饭,否则待在车里不出来,跟来时一模一样。
一路顺遂,待到山脚的林山村时,所有人都露出归家的兴奋来。
赵大壮他们把村里的地开垦出来撒了麦子,约莫天冷的缘故,地里竟没什么杂草,麦苗绿幽幽的,煞是喜人。
进山太过颠簸,梨花放弃坐车改为走路。
闻五推着车走在她后边,跟梨花商量,“十九娘,山里没事时,我们兄弟能否去戎州收粮食?”
望乡村建成不到四个月,野货囤了无数,他们也想囤点年货过年吃。
梨花杵着拐,专注看脚下的路,“行啊,不过无论是粮食还是其他,都得跟山里分账。”
“怎么分?”
梨花想了想,“赵家五成,你们三成,其他村两成。”
早先赵家贴补了他们不少粮食,闻五记着的,他粗略的算了算,觉得三成不少了,应道,“好,回去后,我们建个库房,往后我们从外面带回谷的东西都堆里头,得闲时再分。”
梨花补充,“前提是村里不忙的时候。”
她没想过搞荆州三六九等民那套。
他们屈从她,无非为了活命,梨花没想过把人往死里逼,既然如此,何不卖他们个好?
她又道,“去哪儿得由李解安排,否则你们贸然出门引来麻烦,山里人都得受到连累。”
闻五赞成。
马车缓缓驶进山,不知何时,赵广从也跳下了车,他杵着根拐杖,东张西望的观察着四周地形,“三娘,得空了咱劈条宽点的山路出来,往后进出山容易些。”
“山路通到半山腰就成,这样即使有兵马进山,到山腰也会迷路。”赵广从在车里快被颠簸得吐出来了,不修条路,日后进一次山就会遭一次罪。
梨花扭头,看向落叶簌簌坠落的山林,思忖道,“那山路必须建得隐秘才行。”
闻五提议,“从永乐村那边修条山路进来怎么样?”
永乐村离益州城近,村里纵使有人,多半也是益州人。
他们看到山路,顶多以为是从前的永乐村人建的,不会多想,要是建在林山村或者更南边,难保不会便宜了居心叵测的岭南人。
他说出自己的看法,梨花没有立即表态,“我回去问问堂伯再做打算。”
望乡村村民给安福镇村民们的炭悉数被带了回来,因此梨花让闻五他们直接去望乡村。
一个多月光景,望乡村把去隐山村的路铲平挖宽,马车平稳的就进了村。
正是午后,好多村民不在,泥鳅守着人缝被褥,听到车轱辘声,惊喜的跑出来,“我猜就是你们回来了。”
说着,他朝四周挂上竹席的草篷喊,“雨顺,赵三娘来了。”
竹席撩起,露出好几张鲜活的脸,“十九娘,你们总算回来了,安福镇怎么样?”
问话的是位妇人,梨花记得她姓洛,笑着道,“安福镇已是寒冬,积雪深厚,镇上的人都不外出了。”
“章二娘她们去了可习惯?”
“头两天不适应,后来就好了。”梨花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安福镇太平,他们不干活就砍柴烧炭,一院子的炭根本烧不完呢。”
梨花让闻五他们卸东西,“所以我们运去的炭他们没要,让我们给运回来。”
烤过的菘菜装桶里封盖保存的,新鲜的菘菜则堆在箩筐里,闻五他们解开绳子,一筐一筐的往下搬。
村民们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么大颗菘菜?”
“是啊,安福镇的地肥,菘菜大颗大颗的。”
待一筐肉放地上,村民们瞪大眼,“怎么还有肉?”
“是他们按照安福镇的做法囤的肉,给你们的。”
“那也太多了?”村民们围过来帮忙,问泥鳅,“箩筐放哪儿?”
“就放这儿吧,待会其他人回来,咱把东西分了些。”泥鳅向梨花解释,“太多了没地儿放,分出去,大家要是饿了能填肚子。”
族里也是这样的。
公中囤了粮食野菜肉类,族里人私下也囤着有。
梨花道,“这样挺好的。”
泥鳅松了口气,他以为梨花知道后会不高兴来着,毕竟每个人的食量都不同,如果把分到手的食物吃完了,最后只有找他要。
那样来看,全部统一囤着一起吃是最好的。
但实在没地了。
他家堂屋,草篷快堆满了,继续往里堆,角落发霉了也无人知道。
村民们好奇安福镇的事儿,“十九娘,多说点安福镇的事情。”
“那儿的山更高,气温更低,很少有士兵去那边巡视,所以大家伙很安全,他们住的是地主的宅子,因着人多,扩建了好几间茅屋,又因经常进山打猎,还修了条进山的山路,前阵子野物泛滥,他们捉了好些兔子养着,兔子四十来天就生崽,一窝一窝的,所以他们有吃不完的兔肉”
“哇”村民们羡慕,“那他们岂不过个个都珠圆玉润的?”
“那倒不至于。”梨花走进草篷,转身看着大家卸箩筐,说道,“他们的活很重,刚去那儿,担心镇上的人起疑,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白天干活,一拨晚上劳作,整个安福镇,大片土地都是他们开垦出来的。”
“麦子”村民急切道,“他们种麦子了吗?”
“种了,一行麦子,一行菘菜,整齐得很。”梨花搓手取暖,“那儿有河,挑水灌溉庄稼很方便,铁牛叔说明年的麦子收成好,要我提前半个月去呢。”
罚三帮着抬箩筐,闻言,忍不住问,“我四弟在那儿可好?”
“好着。”梨花朝手心哈口气,继续道,“我们烤菘菜就是他和李七叔去河边挑的石子”
罚三松了口气,晋大郎他们吃了肉死了,他就怕罚四也那样,现在知道人没事,他眉头舒展开来,“他是村里人,为村里做事天经地义的。”
别说罚四,村里几岁大的孩子也要干活的。
梨花点点头,问起孩子们哪儿去了,泥鳅道,“山里找栗子去了,一个个闲不住,天天想着往外跑,左右有村民看着,我就由着他们去了。”
“多去山里走走是好事,我弟他们也整天在山里转悠。”
待闻五他们卸完村里的货,梨花准备回了,“天冷了,你们的衣服要是不够”
“够的。”泥鳅说,“咱不是回戎州收粮食了吗?顺道去附近的村镇逛了一圈,搜刮了许多衣服回来,虽然料子旧了,洗干净还是能穿的。”
他给梨花指地上堆着的白絮,“这是白茅的花,我们弄了许多回来缝被褥,别说,软和得跟棉花似的。”
泥鳅没见过棉花,只知道有钱人的被褥里塞的是棉花,他说,“你等一会,我给你抱一床回去。”
村民们弄了许多白茅的花回来,到今个儿已经缝了十几床被褥了。
他回屋,很快抱着床黑灰色绣花的被褥出来,“这是专门给你缝的。”
被褥很厚,叠得四四方方的,闻五心思微动,“十九娘”
他们睡的被褥是别人用过的,夏日雨水多,被褥受潮发霉了,他们随便搓洗了两遍晒干就用了。
此刻看到崭新的被褥,便想自己也弄些白茅花回来重新缝被褥。
梨花明白他的意思,“等我回去问问堂伯,村里没事就随你们做什么”
闻五脸上一喜,“谢十九娘体谅。”
泥鳅把被褥给李解抱着,又进去拎了个背篓出来。
背篓里有栗子和肉,“这是村里给三娘的年礼,还请别嫌弃。”
“哪儿会?”梨花低头看了眼,问他,“村里可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说出这话时,泥鳅都有诧异,在他眼里,山里环境恶劣,他们纵使逃过岭南人的屠杀,想必也会过得苦巴巴的。
谁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粮,有肉,有柴,有炭,恨不得马上过年。
他说,“缺什么我会跟三娘子说的。”
梨花有本事,缺什么都能弄到,泥鳅从不怀疑这点。
梨花家的年礼是单独给的,除此,还给安宁村,树村,隐山村和富水村备了年礼。
虽是栗子和肉,始终是望乡村的心意。
经过隐山村时,梨花把望乡村的年礼给窦大娘子,惹得窦大娘子脸红,“素未谋面,我们哪儿好意思收这个啊。”
“既是他们的心意,窦大婶子你就收下吧。”
“十九娘可还去望乡村?我们不擅打猎,但备了些腌菜,还望十九娘替我们捎去。”
“明天吧,明天我让李解去一趟。”
除了腌菜,隐山村还赠了十几件袄子,十几件竹甲,树村给望乡村的回礼是桌凳,以及用肥肉熬的油,富水村送的是面粉和菩萨雕塑。
老太太知道后,直感慨,“都是些朴实人啊,三娘,往后回了戎州,大家也要常来往啊,戎州就咱们这些人了,不多多走动,有天被岭南人杀完了也不知。”
老太太惧冷,走哪儿都抱着个炭炉子。
炉子是李家兄弟打的,形状椭圆,最顶有个盖,盖子拧开后可以往里加炭。
只要保持里面有炭,从早到晚都是暖和的。
“阿奶要是冷,就在家,今年炭多,随便烧炭取暖。”梨花上前搀扶老太太,“往后阿奶不用出门接我,我能自己回家的。”
老太太佝着背,兜帽下露出几撮霜白的头发,笑望着梨花道,“那可不行,我家三娘回来,我可得好好出门显摆显摆。”
“显摆什么?”
“昨晚梦到你阿翁,他骂我没把你大伯教好,导致你大伯走了歪路,我不服,奈何喉咙像被人堵住似的发不出音,我心里那个急啊,现在想想,准是你阿翁知道我把你阿耶教得好,让你做了族长,他怕我反驳,故意堵我喉咙的。”
老太太又掉了两颗牙,口齿愈发模糊。
梨花连听带猜,帮腔道,“阿奶你比阿翁厉害多了。”
“那可不?”老太太得意的扬眉,“全族上下,谁有我福气好?”
丈夫是货郎,但攒下了家业,长子心术不正,但幼子光耀门楣,孙女更是聪慧伶俐,无人能及。
梨花和赵大壮还有话说,先扶老太太回了家,去灶房时,在路上碰到麦地出来的赵大壮。
她问,“堂伯,我阿奶的身体是不是不行了?”
赵大壮被问懵了,“三婶病了?”
梨花摇头,“她说梦到我阿翁了。”
从小到大,梨花不怎么听老太太提梦的事儿,突然看老太太这样,心里总不得劲。
赵大壮拍拍手上的泥,温声道,“老人家年纪大了,梦到以前的人和事很正常,像你四奶奶,前两天突然嗓子哑了,说是在梦里跟你阿奶吵架吵的。”
“”还能这样?
赵大壮清楚梨花担忧什么,三婶她们老了,过一天就少一天。
他说,“你四奶奶这两日有点咳嗽,天天擦她的棺材。”
梨花还小,死亡离她很遥远,所以觉得老人家的行径匪夷所思,实则不过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罢了。
梨花蹙眉,“四奶奶吃药了吗?”
“吃了,我让她在家修养几日,她不肯,天天往外面跑,以致咳嗽到现在都没好。”
“那不行,我去看看四奶奶。”梨花转身,赵大壮追上她,“你去劝劝她也好,我和你二壮叔说什么她都不听。”
“四爷爷说的她也不听吗?”
“不听,你四爷爷语气稍微重点,她就抹眼泪,说她要死了都不让她舒舒服服的过几天。”赵大壮这些日子可谓心力交瘁,“之前你不是怀疑吃了肉会死人吗?我不让族里煮肉吃,她们偏要煮,理由是既然没几日好活,不如敞开了肚子吃。”
这事梨花记得很清楚。
老太太素来听劝,那次态度却反常得很,不仅自己吃肉,还让他阿耶也吃。
给她阿耶吓得躲在屋里好几天没出门。
她不由得纳闷,“她们为什么笃定没多少时日好活了?”
“说是菩萨说的。”
“”梨花嘴角微抽,“我阿奶也信那个?”
“信得很,初一十五都会去庙里祭拜。”赵大壮手里事情忙,倒是不怎么去庙里,族里妇人们爱去,他说,“待会你问问你四奶奶怎么回事?”
一进院,就看到老吴氏端着半盆水进屋,梨花清脆的喊,“四奶奶,我来看你了。”
老吴氏回眸,皱纹密布的脸浮出几丝笑容来,“三娘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四奶奶,你打水干什么呀?”
“棺材好像落灰了,我给擦擦。”老吴氏道,“你没看过四奶奶的棺材吧?赶紧来看看,前些日子,老木匠给棺材雕刻了鹤,跟真的一样呢。”
“好啊。”
老吴氏的棺材是普通木料打的,去年风吹日晒,表面有些裂缝了。
不过老人家看得重,没有生蛀虫,因此表面还算光滑。
老吴氏笑盈盈的给梨花指棺材板上的鹤,“高人都是驾鹤西去的,所以老木匠给我雕了四只鹤,好看不?”
“好看,想不到老木匠还有这手艺?”
“可不是吗?你阿奶看了后喜欢得不得了,让老木匠也要给她雕鹤,但老木匠说她的棺材不适合。”
老吴氏当场听了大笑不止,妯娌几十年,终于让她赢了一回。
“为什么不适合?”
赵大壮怕亲娘乱说,解释道,“棺材是有讲究的,三婶的棺材已有了图案,再添其他有点不伦不类”
那老太太不得怄死?
梨花围着棺材走了圈,见老吴氏拧帕子,缓缓出声,“四奶奶,棺材是木头做的,经常用水擦拭不好。”
“这不看落了会灰吗?”
“但棺材湿了容易被虫蛀。”
老吴氏顿住,她在村里住了几十年,这点常识自然懂的,“那就不擦了?”
“不擦了,几十年后,四奶奶真不行了再擦。”
老吴氏失笑,“几十年后?还以为四奶奶多年轻啊,四奶奶能熬过这个寒冬就不错了。”
“四奶奶要活到百岁呢。”
“谁说的?”
“土地神。”梨花跺了跺脚下的地,“土地神说我们让这片山谷活了过来,他会保佑我们每个人都长命百岁呢。”
她们没有来这儿时,这儿不过是荒山。
现在,山里热热闹闹的,还建了祭祀的庙子,让神明得以享受供奉。
她说,“山里的动物就是土地神引来的”
老吴氏懵了,“竟是这个原因?”
猎物多了后,山里人无不说老天爷开眼,特意送来肉给他们补身子,没想到是真的。
她把帕子放回盆里,一瞬不瞬的盯着梨花,“土地神真这么说的?”
“当然啦。”
“那你二堂爷怎么死了?”
“二堂爷想去陪堂姑了。”
老吴氏狐疑的望着梨花,“你堂姑死了?”
梨花嘴里的堂姑是二堂爷的小女儿,嫁人后被夫家卖了,梨花说,“是啊,二堂爷舍不得堂姑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走了,四奶奶,堂伯堂姑她们都好好的,你就驾鹤了吧?”
老吴氏垂眸,瞅了眼棺材板上的鹤,“你咋知道这么多?”
“二堂爷托梦告诉我的呀?看族里人那么伤心,二堂爷心里不好受,这才给我托了梦。”梨花上前拉她的手,“你想啊,要不是这样,四爷爷怎么突然就好了?地动那么危急,他抱着你就往外面跑”
事后老吴氏也曾问过老伴儿。
有几日她都以为老伴儿快死了,不曾想老伴儿的身体越来越好。
她再次问梨花,“四奶奶真的能长命百岁?”
“我还能骗四奶奶不成?不止四奶奶,我阿奶也会长命百岁呢。”
“呼”上一刻还神色凝重的人,呼出一口气后,顿时表情一松,“我就说嘛,我吴氏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菩萨怎么突然就要我准备后事了。”
梨花抓住关键,“哪个菩萨和你说的?”
“不知道,有天晚上我去庙里祈福,有个声音说我活不了多久了。”
梨花看向赵大壮,后者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娘,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他连你们也带走怎么办?”
梨花拍老吴氏的背替她顺气,“菩萨心善,从不取人性命,要我说啊,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四奶奶,你哪日去的庙里还记得吗?”
“好久了,具体哪日我不记得了,问你阿奶,她记性好,应该记得。”
第172章 172逮到人了疯了
去过庙里的都知菩萨显灵断言生死之事。
梨花急忙回家问老太太,老太太火急火燎的捂梨花的嘴,慌忙四顾,“嘘,小点声,菩萨说了不能叫外人知晓,否则会死于非命的。”
顾不得赵大壮在檐廊站着,拉了梨花就屋,推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屋里昏暗,梨花紧紧握着老太太的手,“阿奶,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你呢。”
“胡说,心诚则灵,菩萨感念我年迈无力,于是特地告知我何日离世,以便我有充足的时间交代好后事。”老太太后背抵着门,声音低哑,“三娘,这是福泽。”
二堂兄就是死得毫无征兆,连半句话都没留下。
梨花蹙眉,“菩萨慈悲,说阿奶你的福泽长着呢,莫叫那些妖魔鬼怪给骗了。”
“什么意思?”
梨花附耳过去,小声嘀咕一通,老太太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不能吧?”
如果不是菩萨,怎么可能知道那些肉吃了不会死人?
“阿奶你接济族人,福德深厚,怎么可能活不到百岁?”梨花望着老太太眼角的皱纹,认真道,“阿奶你想想,虽然你牙口不好,但并无大病,腿脚也灵活,不就神明庇佑吗?”
梨花字字铿锵,“有福之人,年幼得父母宠溺,出嫁得公婆厚爱,年老得子孙孝顺,阿奶,不就是你吗?”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老太太眯起眼,“真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梨花点点头,“阿奶若不信,今晚再去庙里祭拜就知道了。”
“我信。”老太太挺起腰板,脸颊松弛的皮颤了颤,“我就说菩萨怎么说的是戎州话,竟然是人假扮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老太太怒不可遏。
要知道,自打‘菩萨’说她活不过年底,她整天琢磨着后事怎么办,坟怎么挖,挖多大,挖在哪儿,心里兜着事儿,导致注意不集中,做事心不在焉的。
为此,吃不好睡不好,树村的人都说她瘦了好多。
这把年纪,说人瘦就是说人有大病。
她摸摸自己的脸,“三娘,阿奶看上去是不是想生了大病的?”
“没有。”梨花自不会火上浇油,“阿奶气色好,显年轻着呢。”
“你肯定哄阿奶的。”老太太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拉开门,板着脸同屋檐下站着的赵大壮道,“大壮,你得为三婶出这口恶气啊。”
赵大壮黑着脸,严肃的点头,“三婶,你还像平时那样,天黑再出谷。”
他倒要看看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老太太心里窝着火,索性也不去灶房为大家煮饭了,就在家里睡觉。
族里人去灶房吃饭,没见着老太太,纷纷问小吴氏,“怎么没看到三婶?”
老太太皮肤黯淡,精气神明显大不如以前,菊花婶问,“三婶不会病了吧?”
小吴氏垂头,“不知道嘛,说是天冷了想在家歇息几日,大壮去看过,只说年纪大了,族里的事儿就不让老人家操劳了。”
谁不知道老太太爱热闹?眼下连门都不出,必是身体不行了。
菊花婶难过,“秋收那会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啊?”
“是啊。”小吴氏往人群里瞟了眼,叹道,“刚刚我留了两块肉,准备去庙里拜拜,为三婶和我娘祈福。”
是夜,天黑后,老太太裹着披风,拎着篮子和灯笼出了门。
恰逢赵广安从外面回来,不解道,“娘,大晚上的去哪儿?”
“去庙里。”老太太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不知道你今个儿回来,没给你留饭,你自己煮点饭吃啊。”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就爱去庙里了,赵广安没有多问,只提醒,“起雾了,娘你走慢点,小心别摔着了。”
他回屋换了身衣衫,出来去灶间弄饭,见邵氏也拎个灯笼准备出门,他疑惑,“你也是去庙里的?”
邵氏用李解他们搜回来的布料缝了件斗篷,听到赵广安的话,邵氏顿足,轻点了下头。
“那你走快些,追到娘后扶着娘走。”
邵氏继续点了下头,因跟堂兄们说了会话回来晚了的赵书墨看到邵氏,微微拧起了眉,“阿娘,大伯娘她们在望乡村过得好着呢,你若祈福,多为阿姐祈福吧。”
梨花才是三房的人啊。
对于邵氏把赵文茵当亲生女儿疼这件事赵书墨颇为不满。
尽管阿娘没养过阿姐,可同样的,阿耶也没养过他,父子感情不亲厚,但遇着事,阿耶不会忘记自己是他儿子。
阿娘就显得糊涂多了。
明明有女儿,视若无睹不说,还宠别人的女儿。
赵文茵品行端庄也就罢了,偏偏是个狭隘记仇之人,阿娘付出再多,赵文茵恐怕也不会领情的。
“阿娘知道了。”
难得的,邵氏应承下来,赵书墨以为她想通了,心头欢喜,“听族里说阿姐回来了,阿娘,阿姐又长高了,你得空就为阿姐做两身衣衫吧,阿姐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希望一家人开开心心的。
“好。”邵氏再次答应下来。
赵书墨笑得合不拢嘴角,进灶间帮忙生火时忍不住跟赵广安说,“阿耶,阿娘想通了,说要给阿姐做衣服呢。”
赵广安正淘米,闻言,怀疑的看着儿子,“你阿娘要给三娘做衣服?怕不会往衣服里藏针吧。”
他道,“我可不指望她对三娘好。”
赵书墨尴尬,“阿娘真说了。”
“不信。”
饥荒前,对于子女教养的问题,夫妻俩早已达成了共识,邵氏管儿子,他管女儿,因他自己没多在意儿子,也不奢求邵氏善待女儿。
但邵氏偏心侄女让他气愤。
三娘哪儿比不上文茵?邵氏竟宁肯宠文茵都不关心三娘两句。
他冷笑,“你娘要是回心转意了,多半是你堂姐撺掇的,要么有求于你阿姐,要么想伺机报复,你盯着点,莫让两人把你阿姐算计进去了。”
夫妻离心,说的便是赵广安和邵氏了。
赵书墨想为邵氏辩解两句,但看赵广安神色不愉,忍住了。
想着等阿娘的衣服做出来,阿耶自然就知道是真的了。
可惜,有些事根深蒂固,注定难以改变的。
父子两刚端着碗吃饭,山谷入口突然亮起了火光。
夜深雾重,看不清入口有多少人,只听老太太扯着嘶哑的喉咙喊,“老三,休妻,休了这个恶妇。”
梨花提着灯笼穿过石门,听到的就是老太太声嘶力竭的咆哮声。
她看向被老太太拽着衣领,打得鼻青脸肿的邵氏,要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是假的。
知道‘菩萨’另有其人后,她就跟赵大壮早早去了庙里蹲点。
山里人信奉神明,时不时就有人进庙,她们藏在一尊泥像后,听山里人祈愿,许是老太太身体不佳的消息传开了,好多人去神明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
明天还有活,山里人祭拜完就走了。
所以庙里的人断断续续的。
就在这时不时的寂静中,外面闪过一道光,随即有黑了下来。
梨花靠着赵大壮,正想低声说有人来了,窗户突然松动,有人钻了进来。
然后,老太太进来后,‘菩萨’就开始说话了,说老太太心诚,允她多活两日跟亲戚好友告别。
语气沙沙的,听不出是谁。
但老太太憋了许久的火有点忍不住了,当即发怒,“两日哪儿够?”
给庙里的人吓得噤了声。
半晌,用不容人置喙
的语气道,“那就五日。”
也就这间隙,老太太举着灯笼走了过来,“我倒要看看你是谁,敢冒充菩萨!”
‘菩萨’没料到老太太会起疑,转身就跑,老太太动作更快,抬起拐杖就揍了下去,梨花怕出事,喊了句阿奶。
尖锐急切的声音竟把‘菩萨’吓晕了。
老太太戳开斗篷,看到邵氏的脸,怒火中烧,“好啊,我给你吃给你穿,你竟咒我死”
晕倒的邵氏活生生疼醒了。
老太太使劲的吼了一嗓子,然后又给了邵氏两巴掌。
赵大壮怕她把人打死了,上前劝她,“三婶,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啊。”
自始至终,邵氏除了疼得叫出声,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毕竟是梨花亲娘,赵大壮也不知道怎么办,回头问梨花,“三娘,你看这事”
入口风大,他一张嘴,冷风直往喉咙灌。
梨花指了指对面,“回去再说吧。”
老吴氏知道儿子要去庙里抓人,吃完饭就在堂屋编藤甲等着,当长媳说入口有光,她立刻拿起衣服披上,“走,去你三婶家。”
老太太半拖半拽把邵氏弄回屋的。
赵广安草草吃过饭在院门口候着,从老吴氏族里听清楚始末后,困惑不已,“她脑袋被门缝夹了?”
他娘不喜欢元氏,对周氏和邵氏却不曾苛待过,邵氏为何这么做?
等邵氏被拽进屋,他跟进去,“邵氏,你疯了?”
邵氏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颊又红又肿,上面还映着巴掌印。
她像哑巴似的,没有回答赵广安的话。
老太太气血翻涌,咳嗽不已,“老三,休了她。”
这等祸害婆母的人可不能留在家里。
赵广安瞄梨花,后者眉头紧皱,似乎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赵书墨随邵氏跪下,不停的磕头求饶,“阿奶,我娘错了,求你别撵她走啊。”
听到儿子的声音,邵氏木然的脸上有了丝表情。
她慢慢转头,眼泪哗哗往下掉,“三郎”
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到儿子这辈,除了大房有两个儿子,二房和三房都是一儿一女。
族里人只知道三娘排行老三,殊不知赵书墨也是排第三的。
赵书墨哭着抱住她,“阿娘,你怎么了呀?”
明明答应她去庙里为阿姐祈福,怎么会假扮菩萨咒阿奶死啊。
“三郎”邵氏挨了好几个耳光,这会耳朵嗡嗡作鸣,“阿娘,阿娘连累你了。”
赵书墨摇头,“阿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阿奶偏心三房,从没言语上为难过邵氏,偶尔看邵氏跟大房亲近也顶多骂她蠢而已,婆媳两并没什么深仇大恨,邵氏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邵氏抬起手,轻轻擦拭儿子的眼泪。
老太太缓过劲儿来,质问赵广安,“还不赶紧把人休了丢出去?”
难怪她最近老觉得心虚气短,做事使不上劲,竟是邵氏背后做的手脚,她看向老吴氏,“你是不是端着肉去庙里了?全给这婆娘吃了!”
老吴氏心里恨得要死,来这儿时,特意拎了把刀,就想宰了那人的嘴要他这辈子都不能说话。
却不料是邵氏。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质问邵氏,“广安媳妇,四婶我哪儿得罪你了你就诅咒我活不过族里姑娘出嫁?”
邵氏置若罔闻,火冒三丈的老太太这时扭头,“她说你活不过四娘她们出嫁?”
老吴氏点头,问她,“你呢?”
“说我活不过年底,后来宽限了几天,大概正月初四。”
“”老吴氏脸色铁青,丢了刀就上前扯邵氏头发,“好你个毒妇,与你有仇的是你婆婆,你竟拿我撒气,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话间,拽起邵氏的头就要撕她的嘴。
赵书墨赶紧伸手阻止,“不许打我阿娘,不许打我阿娘。”
“我偏要打她!”老吴氏摸不着邵氏的嘴,就抬脚踹她的背,“论年纪,我比你婆婆小,我怎就活不过她了?”
老太太不高兴了,“你比我小怎么了?我家有钱,吃得比你好,穿得比你好,你凭什么跟我比?”
“咋不能比了?”
眼看妯娌两要掐起来,赵大壮适时拖开老吴氏,“娘,先问问堂弟妹为何要这么做吧?”
婆媳两互相呸了彼此一句,然后齐齐转开脸,异口同声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邵氏搂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仍不出声。
赵广从和黄娘子她们也来了,梨花看了眼人群,突然问,“赵文茵呢?”
闻言,邵氏脊背一僵,急声道,“和二娘没关系。”
邵氏多大点本事在场的人都知道,嫁进赵家多年,也就遇着儿子的事儿有点主见,其余时候都是得过且过的,元氏进门后,把她当仆人使唤她也不曾抱怨过半句。
见她反应如此大,老太太和老吴氏也琢磨过来,“二娘呢?”
赵广从赶紧去屋里喊人。
奈何喊了半天也没人应,老太太火气一来,直接把人撞开。
灯笼往里一照,就见赵文茵在床上缩成一团,不停的喊三婶。
堂屋里的邵氏失心疯似的推开人挤了进去,“二娘莫怕,三娘在呢。”
哭红眼跑来的赵书墨看得目瞪口呆,“阿娘,为了堂姐,你连儿子也不要了?”
邵氏搂着赵文茵,嘴里轻哄着。
她不想这么做,但大兄去了戎州,除非族里老人过世,否则回不来的。
还有大嫂和侄子,望乡村全是难民,母子两住在那儿,被欺负了也不知,为了让她们回来,只能用这个办法。
听了儿子的话,她怔忡了许久,“没办法,我也没办法啊。”
她一开始没想折磨老太太和老吴氏的,她吓唬老秦氏了两回,老秦氏怕死,天天喝药,别说生病,连咳嗽都不曾有,没法,只能吓唬老吴氏和老太太了。
心忧成疾,她想着两人当中有个人重病在床就行。
若是
老太太,可以打着侍疾的名义召大嫂她们回来,若是老吴氏,就让大嫂她们回来见婶娘最后一面的名义。
知道计谋歹毒,所以她说的是年底,而不是这个月。
赵书墨冲进去爬上床,朝赵文茵拳打脚踢,“你教的是不是?我阿娘这些年遭受了你阿娘多少冷眼?受了多少怨气?她从来没抱怨过,定是你怂恿她这么干的?”
这个月,他天天在外面跑,力气比以前大了许多。
隔着被子,赵文茵也疼得嗷嗷大哭。
邵氏急忙拉他,“不关二娘的事儿,是阿娘的主意,你和三娘有爹娘疼,你堂姐什么都没有。”
赵书墨边踹被子边哭,“她怎么没有了?从小大伯和大伯娘视她为掌上明珠,每次大伯从县里回来都给她买东西,大伯娘得了好布料就给她做衣服,她一年四季的衣服比我和阿姐加起来的都多。”
赵书墨委屈起来,“我有什么?我的衣服是用四郎不能穿的衣服裁了后做的”
邵氏愣住。
“阿耶给我买新衣,隔天你就改小了给四郎穿,我呢?”赵书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外面的人都说你疼我,可我跟你吃不好穿不好,还要挨她们姐弟的打。”
邵氏泪流满面。
“我什么都没有。”赵书墨抹了把眼泪,“你要是再护着她,我就死给你看。”
邵氏瞳孔微震,“三三郎”
“阿姐跟着阿耶,常年不在家,不用受她们的气,可我受够了。”赵书墨跳下床,“你要是偏袒她,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认你做娘了。”
说完,他冲了出去。
留下赵广安紧张的拉过女儿询问,“她们没打过你吧?”
“没。”赵文茵看她不顺眼,阴阳怪气是有的,动手却不曾有过。
赵广安松了口气,“你阿弟是男儿,挨几下没什么的。”
然而他心里仍然酸酸胀胀的不舒服,他其实很少给儿子买衣服,可能布庄掌柜看他出手阔绰,劝他再买两件就送个小玩意,恰好那个小玩意入了他的眼,他就会顺手给儿子买件衣服。
没想到就这样买的衣服,儿子却一直记着的。
他朝漆黑的院里看了看,问女儿,“你阿弟不会想不明白投河了吧?”
床上的邵氏听到这句,啊啊啊尖叫的跑了出去。
被褥里的赵文茵伸手抓了下,抓空后,忐忑起来,“不不是我,是三婶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吴氏气急打了邵氏,但要她打个小姑娘,她有点下不去手,“三嫂,你说怎么办吧?”
“送去戎州跟着老大吧。”老太太原本想撵出去任其自生自灭的,念她让自己活得比妯娌久的份上,决定放她一马,“三娘,你说呢?”
赵广昌在戎州没有固定住所,赵文茵跟着他注定要吃些苦头的。
梨花说,“送去望乡村吧。”
赵文茵不敢相信梨花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了,揉了揉发疼的胳膊,大气也不敢出,就怕梨花反悔。
老太太皱眉,“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不会。”梨花笑了下,“大伯母拎不清,有人拎得清的。”
她偏头看向赵大壮,“堂伯,明早劳烦你送她去望乡村,告诉四郎,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会让李解杀了她。”
赵文茵身子一颤,不知是怕了还是冷的。
赵大壮点头,“好。”
送走了赵文茵,还有个邵氏呢,梨花说,“把我阿娘也送走吧,她想做个好三婶,我成全她。”
她对邵氏素来就没什么感情。
在那段记忆里,赵广昌提出卖了她,邵氏不曾担心过她的处境,而是担心她是否能卖个好价钱。
母女情分浅薄,何苦强求?
处理完这事,梨花准备扶老太太回屋睡了,老吴氏仍愤愤不平的,“天杀的,遭了无妄之灾不说,连遭的灾也比旁人凶?”
赵广安过意不去,上前赔罪。
老吴氏睨他,“做错事的是你媳妇,跟你有何干系?”
她瞥了眼心绪平复下来的妯娌,“算了,冲她连婆婆也诅咒,我不怪她了。”
“”老太太瞪她,“你说什么?”
“不是吗?但凡你平日多留意留意,不至于眼皮子底下出了歹人都不知。”老吴氏是有点气老太太的,家里不睦,老太太有大责。
老太太被堵得哑口无言。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老吴氏走出院,碰到姗姗来迟的老秦氏,她顺着胸口,气喘吁吁道,“他们说,他们说我时日无多是广安媳妇故意吓唬我的?”
有些人胆子小,没病也吓出病来了。
冬天本就冷,这把年纪要是生病,很难熬过年底的。
老吴氏拂手,“知道就行了,三娘已经处置了她们,往后莫要再提了。”
“为啥不提?我要是胆小就被吓死了,那她不就如愿吃席了?”老秦氏攥紧拐杖,咬牙切齿道,“广安媳妇呢?”
“追书墨那娃去了。”老吴氏道,“你说咱一把老骨头了,怎就被个年轻媳妇骗了呢?”
有句话刚刚她就想说了,“你不觉得丢人?”
“”老秦氏噎住。
丢人也不是她们的错啊,她们信奉神明,哪儿晓得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
老吴氏扯她衣服,“这么冷的天,快回吧。”
翌日,梨花睡醒后,发现邵氏竟然没随赵大壮离去,而是端着个盆,准备去小溪边洗衣服。
她的脸还肿着,走路的姿势也太不对。
昨晚送老太太回屋后,想出门找找赵书墨,老太太拦着不让,说邵氏绝不会不管赵书墨的。
一手拉扯大的儿子,再疏远也排在侄女前面的。
“三娘醒了?”老太太从灶间探出头,见她望着邵氏的背影,解释道,“你娘寻死觅活的不肯走,你堂伯的意思是让她待在谷里洗衣服做饭,这样你阿耶轻松些。”
“阿弟呢?”
“天不亮就和你阿耶出去了,带了十天的干粮。”
第173章 173百姓投靠有粮者,八方来靠……
天再冷些就不宜出门了,所以赵广安想赶在冬雪前给药材施一遍肥。
她问梨花,“三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要去趟峡谷,给堂叔他们送些菘菜,顺道把织出来的布拿到益州城卖了”
“那阿奶给你装干粮。”老太太拿过墙边的拐杖,风风火火地往灶房去了,嘴里不忘说道,“你堂婶她们做了野菌馍馍,香得很,我给你多带些。”
整个秋天,族里囤了上千斤野菌,有些晒干后存放在库房,有些则剁碎后和着粗面盐巴等调料烤成了馍馍。
顾及还有李解,老太太装了四十个烤馍。
另外煮了二十个鸡蛋鸭蛋。
梨花现在出门爱背布袋子,但东西太多,布袋塞得胀鼓鼓的不说,还沉得勒肩膀。
“阿奶,太多了?”
“哪儿多了?你和李解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饿肚子可不行,而且你古阿婶离村多日,给她带几个烤馍尝尝鲜也好啊。”老太太还给梨花装了五六个细面馒头。
知道赵广安出门就要好几天才回来,她昨晚就揉好面搓了面团剂子放蒸笼里,天不亮就起床蒸着了。
馒头已经亮了,老太太嘱咐,“配着热水吃啊。”
梨花提了提布袋的绳子,担心绳子断了,“阿奶,馍馍为何这么重?”
摸着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这样才管饱啊。”老太太看袋子沉甸甸的,朝外喊李解,“李解个子高,袋子给他背着吧。”
“不用。”
李解推了辆车,车上装了几十颗新鲜的菘菜,还有两百多斤烤熟的菘菜叶。
到峡谷后,
将东西交给赵申,梨花就去看姑娘们织的布。
许是工艺越发精细,这批布更加绵软细腻,矮妇不在,春花她们没了主心骨,便天天任劳任怨的织布。
知道梨花要进城,春花殷切的问矮妇什么时候回来。
梨花道,“城门戒备森严,她一时半会估计回不来,你有事找她吗?”
春花连连摇头,月光斜过梭机前的姐妹们,又轻轻点了下头,“我的胭脂快用完了,小娘子进城的话,能否帮忙捎盒胭脂回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春花以色侍人多年,爱打扮的习惯改变不了的。
加上庄子与世隔绝,平日没什么开销,手里银钱不买胭脂买什么?
梨花没有答应,而是问,“你还有钱?”
她的钱不是被姓王的骗了吗?
春花不自在的揪衣角,低声道,“有点钱。”
人牙子给矮妇的匣子里装的是碎银,矮妇进城做掌柜时,给勾栏院的姐妹们都拿了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梨花看向其他姑娘,落到秋月姑娘身上时,她细声细气解释了钱的由来。
“成。”梨花说,“你们想买什么列个清单,能买的我给你们买回来。”
姑娘们欣喜不已。
秋月怕梨花不高兴,惴惴道,“小娘子,我们以前不这样的,实在是山里太无聊了,刘娘子她们聊的家长里短我们插不上话,只能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我懂。”梨花过问钱的来历,无非是怕银钱来路不正。
既是矮妇给的,怎么花随她们的意。
梨花又去问其他娘子,刘娘子现在什么也不缺,就是嘴馋了,让梨花给她带份糕点。
她没什么钱,让梨花先问价,价格太贵就算了。
世道不好,攒点银钱在手里总是好的。
那边,卸完菘菜的赵申跑来,“三娘,你们既推了车,要不要拉些柴火去城里卖?咱们庄子囤的最多就是柴火了,如果能卖钱,给大家伙买猪油沾沾油腥吧。”
族里人打猎,用兔子皮下的肥肉熬了好几坛子油。
梨花忘记这边可能缺油了,问李解,“你推得动吗?”
“推得动。”
布匹不占地方,运些柴火也行,他问赵申,“有炭吗?装些炭给古阿婶她们带去。”
赵申点头,“有。”
他也带人建了炉子烧炭,但不知什么原因,烧出来的炭都是小块小块的,比不得族里烧的炭好。
很快,他抬着半筐炭过来,“这种炭行不?”
“行。”
要是成品好的炭,守城官兵就该起疑了,他和梨花不过两个孩子,哪儿学的烧炭的本事?
“那我再抬半筐来。”
梨花和李解到城门口已经是第二天了,许久没来,城墙上的守城官兵一时没有认出她们。
直到梨花娇滴滴的喊人,他才让人开了城门。
“你们咋弄了辆车?”官兵问。
梨花笑眯眯的回,“山里捡的,我表姑她们不是在城里吗?我和阿兄捡了些柴火送来。”
“底下筐里装的什么?”
总共有两个箩筐,叠着堆放的,梨花抱走箩筐上的茅草,“炭,益州的冬天冷,我和阿兄没经验,烧了许多柴火才能烧出这点炭来。”
这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炭,形状大小不一就算了,还有点受潮的样子。
“你们有心了。”官兵没有看底下箩筐,问起每次都会问的问题,“看到岭南人了吗?”
他们不知道岭南人吃肉后死在戎州的事儿?梨花平静的摇头,“没看到,我和阿兄天天撒完麦子就进山捡挖野菜了,没看到过岭南人,不过”
她顿道,“看到了好几拨益州人。”
城门关闭,每日出去哪些人官兵一清二楚,他说,“她们说戎州城有银子,成群结队的去挖宝。”
“挖到了吗?”
“挖到了。”官兵看梨花也算老熟人了,因此没有隐瞒,“她们的箩筐沉甸甸的,看样子不少。”
为此,好几位百户都想组织人去趟戎州城呢,只是城里事务还没忙完,脱不开身,再就是遇到岭南人就麻烦了,他问梨花,“真没看到岭南人?”
岭南人也太反常了,没趁机占据南边几个村子就算了,如今连踪迹也全无。
他不由得往西山峻岭瞅了瞅,“你们兄妹去过那片山岭吗?”
莫不是岭南人改了道,准备翻过那片山岭攻过来?
“去过啊,山里有白骨,没有活人。”梨花探他的话,“岭南会不会跟王都达成了某些共识,决定两州和平往来啊?”
一守城小兵哪儿知道那么多?
“可能吧,益州王有意跟荆州联姻,岭南人定是怕了。”
荆州跟岭南关系匪浅,益州想通过联姻来拉拢荆州可行吗?
面上不表现分毫,乐呵道,“真好,这样咱就不用怕岭南人了。”
进城后,待四下无人,她问李解对此事的看法,李解说,“咱不曾与荆州王打过交道,不了解他的为人,但难保他不会用婚事蒙蔽益州王,等益州放松警惕之时借道给岭南人攻打钦郡城。”
岭南有野心,荆州王又何尝没有?
往后数年是群雄逐鹿的世道了。
“岭南人要是攻破钦郡城,益州城肯定不保。”
“是啊,希望益州王有防人之心吧。”
梨花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阻止不了两州联姻,何况联姻是好是坏还没个定数呢。
她说,“回去后问问李家兄弟对那位荆州王了解多少吧。”
眼瞅着囤了粮,日子好过点,结果又听说了这种事,梨花心里不免蒙了层阴霾,直到看到麦地施肥的古阿婶,心情才好了点,“古阿婶”
弯着腰的古阿婶抬起头,看到梨花,喜出望外的迎了出来,“你们来了?”
梨花朝院里看了眼。
竹篱笆较之前更高了,顶部还挂了密密麻麻的荆棘,她问,“城里治安不好?”
古阿婶丢了手里的粪瓢,伸手帮忙拉车,“白天有官差巡逻,没出过什么乱子,半夜天黑就不行了,这几日,街头有好几户人家进了贼,去衙门高官,到现在也没把人抓住。”
“谨慎起见,我就重新围了圈竹篱笆,买了些荆棘回来挂着,这样真有贼人,我也能知道及时喊人。”
怕梨花担心,她朝隔壁院点了点下巴,“不过咱隔壁住的就是官爷,贼人不敢来这儿偷盗。”
梨花看向半掩的屋门,“芳姨呢?”
“去集市没回来呢,咱的布卖完了,整天无所事事的,她爱凑热闹,每天都去集市跟人聊八卦。”
古阿婶喜欢独自待着,就没去。
“没出什么事吧?”
古阿婶迟疑了瞬,“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事?”
“你芳姨不是好八卦吗?有次说漏嘴,提到了庄子,与她走得近的几家人都想投靠咱。”这事出乎古阿婶的意料,她不知如何是好,“她们求到我面前来,我说要问过你的意思才行。”
“她们品行如何?”
“我和她们接触不多,不了解。”古阿婶犹豫道,“不过看她们屋前屋后的麦地打理得还算好,应该不会懒惰之人。”
“她们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酒楼打杂的”
梨花想了想,“等芳姨回来问问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梨花装了一筐菘菜,晚饭是烤馍配菘菜汤,汤汁清香浓郁,矮妇一进门就问,“煮什么呢?”
见梨花坐在桌边,跟老鼠遇到猫似的,眉眼顿时耷拉下来,“小小娘子,你怎么来了?”
“无事来看看你们。”
矮妇偷瞄古阿婶,心虚得不行,要知道,古阿婶更得梨花信任,但她仗着是掌柜,卖完布其余事一概不闻不问,天亮出门交友,天黑回家吃饭,比山里不知舒适了多少。
她躬身走到桌前,讪讪道,“小娘子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
矮妇心头咯噔,岂不知道她一整天都不在?她脑袋垂得更低了,“我小娘子不是让我打听消息吗?我去集市逛了逛。”
人的性子是很难改变的,梨花没有刁难她的意思,“坐下说吧。”
矮妇忐忑的拉开凳子坐下,脑子转得极快,“前阵子,王都那边死了许多人,百姓们怀疑是瘟疫,好些人都来了益州,知道我为小娘子你办事,有心追随你”
梨花定定的注视着她,“人牙子回来了?”
矮妇怔了怔,“王都不好混,他只能回益州,他让我传句话,若你肯收留他,十年内他死心塌地的为你做事。”
“他人在哪儿?”
“先前的宅子塌了,回益州后,在集市那边搭了个草篷住着的。”
“他还在做老本行吗?”
“在的,只是粮食紧缺,卖人的多,买人的少,尤其城里没盐,一小袋盐都能换四个人生了。”矮妇承了死鬼的情,自然要偿还,“小娘子,你要不要见见他?”
“明天吧,还有谁想追随我,通通带过来。”
从安福镇回来的路上梨花就偷偷算过了,以目前的囤粮,到明年六月山里人都不会饿肚子。
而明年开春有吃不完的野菜,所以多养些人没问题的。
矮妇喜上眉梢,“我替他谢过小娘子了。”
“为时过早,我有粮,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你还在打听到哪些事?”
矮妇端直脊背,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道,“戎州城埋着金银珠宝,去那儿的人个个都笑弯了腰,小娘子要不趁此机会大捞一笔?”
城里值钱的已经叫李解他们搜空了。
剩余的都是碎银和铜板。
铜板重,不好携带,梨花暂时还瞧不上,但没有表现出来,“有机会我会派人去的。”
“那得抓紧了,自从前几拨人尝到了甜头,城里好多人都按耐不住了。”矮妇善意提醒,“据说已经捡了十几筐铜钱,再往后就没了。”
“还有呢?”
人牙子是从王都回来的,知道不少王都的事儿,矮妇接着说,“益州可能要跟荆州联姻了,不过前戎州节度使好像不乐意,觉得益州王会威胁他在荆州的地位,但益州王压根不屑去荆州,还骂前戎州节度使害得数十万百姓丧命,不配为将”
益州王没骂错,戎州节度使确实该死。
“然后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都的人都说荆州王也不是什么好人,不乐意两州联姻,还说荆州水患,荆州百姓流连失所,荆州是想借联姻挖益州的能人志士帮忙治理水患的。”
矮妇没有去过荆州,院里也没荆州来的姑娘,只能转述人牙子的话,“联姻不成,两州定是要交恶了,王都的人请命,要益州王加强城门戒备,半月前,王都就只出不进了。”
是故,人牙子出来就回不去了。
梨花道,“还有其他吗?”
“京城开设恩科了,欢迎天下读书人进京考科举,益州王不允许,把王都的读书人全关押起来了。”
人牙子消息灵通,知道些别人不为人知的事儿,“益州王承诺那些读书人,年底会在王都开科举,考中者年后就为官上任,益州目前有五县,其中四个县没有县令县丞”
她小心翼翼打量梨花,“小娘子家要是谁想做官,这次是最好的机会。”
梨花不由得瞟向李解,后者摇头,“我才疏学浅,哪儿有那本事?”
矮妇侧目,眼睛顿时一亮,“李郎君仪表堂堂,定能高中的。”
李解不吭声了。
他连秀才都不是,哪能入得了益州王的眼?
梨花看他不愿,跳过这个话题,“就这些了?”
“益州粮仓渐空,益州王吩咐底下将士耕地的事儿你已经知晓,暂时没其他的了。”
梨花道,“那就先吃饭吧。”
矮妇看不出梨花是否满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这才拿筷子,倏地,想起另一件事来,“明年,益州会有大批将士解甲归田。”
“为何?”梨花立刻想到了窦娘子她们的丈夫,他们钦佩益州王,不肯留在山里怎么办?
虽然窦娘子说会继续在山里种地,可夫妻产生分歧听谁的?
“好像是荒废的田地太多了,必须囤些军户。”矮妇拨了拨碗里的嫩叶,双眼放光,“菘菜?小娘子哪儿来的?”
“种的。”
菘菜里添了猪油,吃起来香喷喷的,矮妇胃口大开,话更多了,“不怪外面的人羡慕我,我前半辈子身处勾栏院,受尽世人鄙夷嘲笑,但小娘子你让我还良,堂堂正正做了回人。”
古阿婶好笑,“刚进城那会你不想着重操旧业吗?”
“那不是脑子进水了吗?”矮妇不觉得丢脸,“以为重操旧业能过得轻松些,但世道早就变了,男人也没那么好伺候了。”
集市上不是没有接客的,但无不鼻青脸肿,伤痕累累。
她再也不想做老本行了。
暖汤下肚,她问梨花,“明天什么时候让他们来合适?”
“午后吧,我这趟主要送布来的,明天就回去了。”
矮妇说好。
结果,第二天梨花睡醒,篱笆外就有人来户徘徊着,她看过去时,他们立刻不动了,待她进了屋,又左右来回走动。
古阿婶哭笑不得,“约莫怕你不声不响的走了。”
“城里吃不起饭的人很多吗?”
“是啊,春夏那会儿,大家还能吃野菜,现在草木枯萎,不投靠富裕人家,便只能吃树根了。”古阿婶也是吃过树根的,那玩意久煮不烂,嚼起来跟鞋底没什么两样,她说,“三娘会收留他们吗?”
“那就得看他们是否入得了我的眼了。”
到晌午,街上徘徊的人更多了,巡逻的士兵见了,问古阿婶,“你家的新布开始卖了?”
古阿婶家的布便宜,一拿到集市就遭哄抢。
古阿婶笑道,“是啊,午后开始卖。”
士兵没有起疑,集市的布要价高,好多百姓都买不起。
所以只能买便宜布。
梨花带的鸡蛋没有吃完,午饭就吃了两个鸡蛋和两个馒头,李解吃的烤馍。
吃完后,他请示梨花,“我叫他们进来了?”
“进来吧。”古阿婶请人建了个草篷,里头堆的全是杂物,梨花走进去。
人牙子冲进院,紧张的拽了拽衣衫,到草篷后,恭敬的给梨花行礼,“见过小娘子。”
除了他,还有卖给她鸡鸭的掌柜,梨花问他,“掌柜怎么也来了?”
“哎,物价疯涨,东家给的那点工钱养不活全家老小了啊。”他一直知道梨花不是泛泛之辈,“小娘子你宅心仁厚,还望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后来的人噗通声就跪了下去,“还请小娘子给条活路。”
梨花朝隔壁瞅了眼,语气渐沉,“起来说话。”
这幕要是被隔壁士兵看过,定会怀疑她在密谋什么。
人牙子会察言观色,急忙叫大家伙起身说话,“小娘子,我是从王都来的,一个月前,王都的粮铺就没什么粮食卖了,在那以前,粮价贵归贵,至少有钱能买得到,可现在,有钱也不见得能买到粮了。”
他走上前,捂着嘴小声道,“二十天前,军营组建了一只队,专门出城收粮食。”
要不是快到绝路,益州王不会这么做的。
梨花挑眉,“真的?”
“真的,官府禁止百姓议论,那两天抓了好多人。”人牙子说,“要不是害怕引起动乱,官府何至于如此?”
这事干系重大,到益州后,他谁都没有说过。
“芳姨说你十年不要工钱是真是假?”
“只要小娘子能赏口饭吃,别说十年,二十年我刑文都不要工钱。”他举手发誓,“我要违此誓言,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掌柜也急忙表态,“我家有四个小子,小娘子若肯施舍口饭,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其他人也纷纷举手发誓。
她们经历过地动,知道饥饿的痛楚,只要梨花肯收留,她们做什么都愿意。
梨花问人牙子,“带纸笔了吗?”
人牙子精神一振,“我家里有,我这就去拿。”
说着,他转身跑了,梨花看向其他人,“挨个说说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家里有哪些人,近两个月有没有吃过肉”
人牙子走后,第一个就成了掌柜,他姓武,“我家以前经营鸡鸭生意的,现在家里还有六口人,我媳妇地动时伤了腿,到现在都没好,我家四个小子最大的已有九岁,最小的两岁多,上个月吃了次肉。”
后面的人有秩序的上前。
人牙子回来时,正好轮到一个皮肤松弛,满脸皱纹的老妇。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上下端详着梨花,“你我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第174章 174分批出城峡谷北面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袄子,眼窝凹陷,眼角满是青黑之色。
人牙子在边上,适时出声,“不能吧,小娘子深居简出,极少出门的。”
老妇虚起眼,灼灼的望着梨花的脸,半晌都不曾想起在哪儿见过梨花,找补道,“许是小娘子面善,跟庙里的菩萨有点像。”
这话明显拍马屁,梨花面无波澜,问她从前做什么营生,家里还有多少人。
老妇面露哀色,“我以前在酒楼打杂,后来做了管事娘子,京都攻打益州的消息传开,我便带着家人去王都讨生活,食肆的掌柜嫌我年纪大,只能靠浆洗过日子,小娘子,别看我年纪大,但我有的是力气,重活累活我都能做”
百姓们还未离去,闻言,轻轻催促,“
你还没说家里有多少人呢?”
“儿子从军去了,就剩我和两个儿媳,以及五个孙子孙女。”
“那婶子还算有福之人。”一妇人感慨,“地动频繁,气候诡异,好多老人生病死了,婶子能带着全家老小活下来实属不易。”
谁说不是呢?
城里人心惶惶,她不仅要防备陌生人烧杀抢夺,还要防备亲戚好友的威逼利诱,日子艰难得很,怕梨花嫌她老了不中用,她咚的声跪下,“小娘子,老婆子全家就指望你了啊。”
梨花瞟了眼人牙子,后者识趣的上前搀扶老妇,“隔壁有人,你这不是让小娘子为难吗?”
“我”老妇胀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梨花虚扶了下她,“起来说话吧,不瞒你们说,我的庄子已经塞不下人了,但顾及大家生活困苦,我愿意解你们的燃眉之急,然而凡事得按我的规矩来”
大家伙只想有个去处,哪儿会忤逆梨花的意思,“小娘子请说”
“诸位需卖身于我。”梨花瞅向隔壁进进出出的士兵,低低道,“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诸位现在有求于我,自然事事顺从,可日后生出歪念,我找谁说理去?”
人牙子颔首,“小娘子说的是,我愿意一辈子听候小娘子差遣。”
识时务者为俊杰,碰到矮妇后,他就想投靠梨花了。
大家伙面面相觑。
梨花看出她们的纠结,说道,“十年,诸位替我做十年事儿,十年后,诸位若有更好的去处可自请离去,若那时还愿跟着我,我每个月会给诸位发工钱作为报酬。”
矮妇蹲在麦地假模假样的扯草,听到这话,心里浮起几丝侥幸。
梨花承诺她们干完五年就有工钱拿,无儿无女的人还为她们养老,待遇比这些人好太多了。
人牙子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