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看人牙子应得爽快,稍作思忖后,跟着附和,“只要小娘子给口饭,老身愿意为你鞍前马后。”
掌柜也紧随其后的表态。
见状,其他人慌了,连忙答应下来。
梨花说,“愿意的,回去叫上家人,然后随人牙子去衙门登记。”
黑市上人口买卖随意,梨花却想办正经手续,她叫李解,“阿兄,你和她们走一趟。”
“好。”
这么多人,突然自卖于李解,衙门的人少不得多问几句,李解对答如流,“南郊的村子废弃了,我们兄妹两人住着始终有点害怕,买些人回去,既能帮着开荒,若有歹人也能帮忙抵御一下。”
“卖价几何?”
“她们不要钱,只要粮食。”
衙门的人不问了,集市天天都有吆喝自卖的人,给半斗粮就行,比起那些人,哪有跟着长久管饭的人踏实?
他告诫人牙子,“既有主了,日后就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小人知道的。”
手续办得很快,共八十九人,包括人牙子手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总共有一百一十人。
李解忙时,梨花在屋里盘算安顿这些人的地儿,永乐村倒是不错,但人心复杂,如果这些人里有那居心叵测的,顺着进山的路找到村里怎么办?
峡谷宽阔,但她不想让这拨人跟刘娘子她们搅和在一起。
古阿婶看她在桌边坐了许久都没动一下,提议道,“十九娘害怕暴露村子的话,让她们去永乐村隔壁的东高村怎么样?那儿位置偏僻,她们去了后应该不敢乱跑。”
“东高村?”梨花顿时如醍醐灌顶,“我怎么没想到?”
当时下山,窦大娘子问她哪儿的人,她随口说的就是隔壁村的。
窦大娘子没有起疑,同她说了许久的话。
古阿婶被她懊恼的模样逗笑,“要不是想着种地,我也想不到那儿去,只是我看那人牙子和掌柜有些城府,他们若去东高村的话,十九娘最好找几个人盯着”
“这是自然。”
梨花心里已经有了人选,胡大。
胡大性子刚直重规矩,由他管教这些人再合适不过,她说,“等东高村开荒开出来,明年咱的粮食就更多了。”
古阿婶也高兴,“希望明年风调雨顺,保佑我们安安稳稳过一年。”
“会的。”
李解回来已经傍晚了,他把卖身契给梨花,“我和她们说了明天天亮就出城。”
梨花展开卖身契瞧了瞧,“那时有去戎州城挖宝的,为避免咱们人多惹疑,让大家分批出去。”
否则一下子涌出去上百人太惹眼了。
如今去南郊的人多了,不得不防背后跟踪的。
因为一旦被发现囤人,益州官府肯定要彻查的。
李解应下,“好。”
知道这次出城就不回来了,大家伙的行李很多。
小到碗筷,大到衣柜,什么都有,梨花还睡着外面就有人候着了,为此,引得隔壁士兵频频侧目,“你们这是干啥?”
人牙子机灵,笑着解释,“小娘子说山里有栗子,愿意带我们进山,这不担心在山里过夜嘛?所以收拾几件衣物”
“柜子呢?”
“装栗子啊。”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山里有那么多栗子?”
他们戍守边境时怎么不知晓?
“不知道啊,但我全家老小都指望栗子填肚子,多带些家伙总没错。”人牙子佯装羞赧,“实在不行,去戎州城挖点铜板回来也行啊。”
“戎州城是岭南地界,你们可要多加小心,若落到岭南人手里,我们怕是无法救你们的。”
“好吶。”人牙子拖长了音。
梨花和李解来时推车满当当的,回去则空了,昨个儿的老妇厚着脸皮过来,“小娘子,我家三郎伤了腿还没好,能否借你这辆推车使使?”
昨晚回去后,她绞尽脑汁也没想起在哪儿见过梨花。
直到出门碰到周家婆子她才想起来。
小娘子不是那日跟周三郎来酒楼的小姑娘吗?那会儿她身边还有个汉子,说是周三郎一个营的。
汉子的长相有点模糊了,但看身段,不是小娘子的阿兄。
不过无论怎样,小娘子都不是普通出身,能追随她是自己的福气。
梨花说,“让他过来吧。”
既然要坐人,梨花让腿脚有伤的人都坐上去,自己则跟着李解走路,离城门还有五六百米时,她把一百多人分成十拨,一拨一拨出城。
她交代,“出城后走四百米有个岔口,顺着岔口往左拐,到下一个岔口时继续往左,然后找棵树坐着等我们就行。”
人牙子没问缘由,但梨花主动解释,“近日出城的人多,我不想被人盯上。”
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益州城连续两次大的地动,城里乱哄哄的,抢劫,偷盗,不胜枚举。
人牙子点头,“我们知道怎么应付的。”
梨花和李解最后出去的,见推车上坐着声娃,守城官兵问,“怎么买了人?”
“总不能让她们饿死啊,我和阿兄虽然没多少粮食,但能救几个就救几个吧。”
两人身边没有大人,守城官兵想当而然的认为兄妹两同情这些孩子的处境,尤其看到两个孩子腿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感慨道,“官府没粮了,给不出救济粮,只能劳烦你们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们也有家人,哪儿不懂没粮的滋味?
梨花老气横秋道,“是啊,山里有柴火,有野菜,运气好能抓到兔子,远比待在城里等死好得多。”
官兵心里不是滋味,“过些日子城里就好了,程副将命人去乡下收菘菜和燕菜去了。”
“燕菜是什么菜?”梨花还是头次听说。
守城官兵愈发可怜她,“那时洛阳名菜,早年间是朝廷贡品,咱益州种不了,今年情况特殊,益州王就弄了批燕菜种子种。”
京都撤军已过了春耕之季,只能种些御寒的菜。
梨花心思一动,“到时去衙门领就行了吗?”
“约莫是这样的,我也没吃过燕菜,不过听说那玩意产量高,比小麦稻谷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我去衙门领粮种时候怎么没不知道有燕菜种?”
“种子有限,以防百姓摸不着门道浪费了,燕菜都是由官府精挑细选的人种植的。”守城官兵说,“但是否如传言般高产,还得过些日子才知道。”
第175章 175东高村成开荒建屋
梨花问了领燕菜的大概日子才和李解走了。
去戎州城挖宝的百姓多,乍然看她们往左边小路拐,好些人踟蹰,“小娘子,那边是近道吗?”
以为梨花她们也去戎州城的。
梨花愁起眉,苦巴巴的语气回,“不是,我们进山找栗子的。”
山里容易迷路,众人收回脚,交头接耳几句,又问,“不久前有几拨人往那边去了,你们可要小心点。”
那群人有男女有女,声称进山打猎的,谁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了。
几经思索后,大家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去戎州城挖宝,以免不小心丢了命。
梨花走在最后,确认无人跟上来了,才与李解说,“你带他们去东高村,我去叫人送些粮食锄具下来。”
分头行动是最快的。
李解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梨花和他在岔口分开,直直往永乐村的方向去了,人牙子他们看到后,识趣的没有多问,倒是认出梨花的庞大娘跟李解打听,“小娘子家里做什么的啊?”
李解肃着脸,目光锋利,“到时候了,她会告诉你们的。”
梨花已经和他说了,这人是庞大娘,益州地动后,她和赵广安进城,住的就是她打理的酒楼,他说,“人心险恶,小娘子的家世又复杂,你们还是别瞎打听得好。”
人牙子自认了解梨花的底细,跟着劝庞大娘,“是啊,城里的物价高成啥样了?小娘子既肯给咱一条活路,你又何苦刨根究底呢?”
他去过王都,了解王都的局势。
益州王封都后,将官员家眷尽数接入王都,小娘子官家出身,却居于益州深山,要么不满益州王,要么想为家族筹谋更大的荣耀。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庞大娘看李解面色不快,立刻抽了自己两嘴巴,“瞧我这嘴,又说错话了,叫小郎君看笑话了。”
李解微微颔首,“走吧。”
东高村经过两次大的地动,数次小的地动,村里的茅屋全垮了,夏日野草疯涨,到这会儿已跟荒山没什么两样了。
除了进村的山路,小路全被荒草遮住了。
庞大娘心有戚戚,“往后咱就住在这儿了?”
出城时太阳尚且刚爬上山头,这会儿已往西山去了。
在益州城住了这么多年,竟不知城郊还有这么偏远的村子。
李解自不会说他故意绕了远路,走了大半天,好些人都露出疲态,他把梨花留下的馍馍分给大家,解释道,“庄子住不下了,要不是你们苦苦哀求,十九娘也不会揽下这种事。”
人牙子连连点头,“咱给小娘子惹麻烦了。”
见他有自知之明,李解继续道,“这儿以前是东高村,地动时,村民死的死跑的跑,你们若嫌这儿晦气,告知十九娘可自行离去。”
明知小娘子回庄子运粮食去了,众人哪儿舍得走?
“这儿挺好的。”掌柜媳妇指着四周荒野道,“位置偏了些,但离官道远,不怕岭南人北上时进村烧杀抢夺,我看四周以前是田地,咱拾掇拾掇,还能种点粮啥的。”
掌柜认同道,“那边还有竹林,圈起来养鸡正好。”
庞大娘已经好多年没做过农活了,去王都的路上,她不是没去田间扯过稻穗,可猝然听到日后的安排,她隐隐担忧,“你们会种地吗?”
在王都,浪费粮种是要坐牢的。
小娘子心善,却也接受不了浪费粮种之人吧。
“会啊。”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站出来,“粮种撒进去,浇水施肥就行了。”
“在那之前,得先建个住所。”李解打断妇人的话,“十九娘会带匠人过来帮大家建屋,你们先商量是否要跟人同住,然后选位置,先将附近的草除了”
不过梨花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这儿,李解说,“谨防下雨没地住,你们先砍些树搭草篷。”
赵家搭草篷的手艺是最娴熟的,竹子,树枝,藤蔓,手里有什么他们都能用上,李解没什么经验,便选择最稳固的树干做承重的桩子。
好在有十几个人懂,帮着挖坑编草,到半夜时,勉强搭起了个草篷。
李解双手满是老茧,不觉得疼,做过重活的人不同,手心磨起了水泡,坐下后就无声的掉眼泪。
荒野的夜晚不怎么宁静,蛙声虫鸣此起彼伏的,李解躺在推车上,望着漆黑的夜空,认真听庞大娘给人戳血泡。
“你没去过王都,没见过何谓尸横遍野,要是见过,断不会觉得这点痛要人命”
人牙子靠柱子坐着,喟然长叹道,“是啊,幸亏咱命大,否则死在王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王都的街上天天都有死人,我至今都怀疑是瘟疫”
庞大娘侧目,“是瘟疫吗?”
她从早忙到晚,出门的时候少之又少,以致王都的许多事都不清楚。
“是吧。”身处荒山,不惧官府问罪了,人牙子胆子大了许多,“街上出现死尸后,王都的各大医馆就关门了,理由是药材紧缺,待收到药再开门问诊,但有心人都知道是官府要求医馆这么做的。”
王都住的全是达官贵人,药材自然要紧着贵人,哪有普通百姓的份儿?
庞大娘唏嘘,“王都的百姓可怎么办哟。”
“谁知道呢?”
有件事他没和梨花说,那就是王都的死尸闹得满城风雨,有人觉得是节度使称王引了天怒,那些人死于报应。
他跑出王都时,城里已有人准备掀了益州王的统治
,回归正道呢。
庞大娘叹气,“瘟疫传开,益州这边恐怕也要遭殃的。”
“那有什么办法呢?咱不认识大夫,买不到药,瘟疫来了,只能等死啊。”
“啊?”庞大娘焦虑起来,“小娘子也没办法吗?”
黑夜里,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草篷外的推车,李解感觉到了,不慌不忙道,“小娘子神通广大,瘟疫难不倒她,不得得看你们是否值得救了。”
“我们既答应为小娘子效力,自当竭尽全力,还请小郎君替我们美言几句,真到那时候,不必理会我们的生死,救这些孩子即可。”
是啊,为人爹娘,永远把孩子看得比自己重。
人牙子没有子嗣,讪讪出声,“我我还想活,小娘子要是备了药材,能否给我点。”
李解道,“只要你们死心塌地为小娘子办事,她不会亏待你们的。”
那是不是表明小娘子囤了足够多的药材?
人牙子的心落回实处,“小郎君,你说明天咱们做什么得好?”
已经过了撒麦子的时节,纵然用赵家培育新苗的法子也需先烧炭,更别说现在还没垦地,培育出了麦苗也无处种。
想了想,他说,“大家不是有锄具吗?明天把倒塌的茅屋清理出来,然后砍些树回来晾着”
“好吶。”人牙子响亮的应了句。
李解补充,“明天还得挖个茅坑囤肥,往后种粮后用得着。”
“行。”
这么多人,李解不敢睡死了,阖着眼没,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阳光从东山洒下来的时候,梨花正穿过石门,守门的人看她面露倦色,不由得问,“怎么这时候回来?”
这儿离永乐村远,梨花去益州城都会在永乐村住一晚再回来。
不应该是这时候啊。
“有点急事所以先回来了,我二伯可在谷里?”
“昨天去戎州了,说是你要他寻盐,天一亮他就带了二十个益州兵出谷了。”
动作这么快,梨花又问,“闻五他们呢?”
“你不是说修路吗?他们跟你堂伯商量后,决定今天动工,这会儿估计在院里收拾家伙呢。”
闻五他们想囤年货了,但需完成梨花交代的事儿,眼瞅着冬雪将至,他们便想赶在下雪前把去永乐村的山路修好,然后专心致志的打猎。
梨花点点头,走向吊篮,慢慢下去。
梨花先去了趟老村长家,告诉赵大壮她又买了一百多个人益州人,且准备安顿在东高村。
赵大壮会意,“那我让你二壮叔装几斗粮,再拿些干粮”
“还要开荒的锄具。”梨花怕闻五他们也走了,颇为着急,“在去村里喊十几个汉子,让他们穿上盔甲跟我走。”
“有岭南人?”
“不是,其中有两个人以前跟我打过交道,那时我阿耶穿的是益州官兵的盔甲。”
赵大壮心领神会,“还要什么?”
“不需要了。”
紧接着,她去找闻五,告诉他益州城的情况,顺便说了百姓投靠她的事儿,“修路的事最近得缓缓,胡大随我去东高村,你们可以忙你们的事儿。”
闻五惊喜不已,“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有的话我会说的。”
胡大的益州话就够了,想震慑那些人,村里的汉子足够了。
梨花又去族里拿了几个馒头,到东高村时已然天亮,骤然看到这么多男人,庞大娘她们吓得不轻,尤其看那些人穿着盔甲,面容肃杀,跟王都看到的官兵一模一样,心都纠了起来,“小小娘子”
第176章 176建设力量几天时间,荒山变村……
梨花挥手,“莫怕,他们来为大家建新屋的。”
汉子们眉目坚毅严肃,走近后,默默地把行李往草篷一扔,扛着锄头就往除了草的地基去了。
有旧屋的地基,起屋子能省很多事,几十个汉子,见树就砍,见草就挖,半天时间就清理出了几亩左右的山地,给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累的吗?”
山地光秃秃的,只剩剃了枝桠剥了树皮的树干,整洁得让人牙子他们无地自容。
这两日他们不曾闲着,但跟这群人比,差远了。
“习惯了。”梨花和庞大娘等年龄稍大的老妇守着石灶煮饭,回说话的妇人道,“益州囤粮不足,我们只能自力更生,自给自足。”
官府鼓励军户种田是众所周知的事儿,城里好开垦的上千亩地全部种的小麦,然而城里草木稀疏,军户开荒远没有眼前震撼。
一株株几米高的树,一簇簇茂盛的藤蔓,短短半日就铲得干干净净的。
庞大娘搅了搅釜里黄色的米,连连感慨,“照他们这种速度,附近的地要不了几天就打理好了吧?”
梨花说,“他们这趟来主要教大家开荒建屋的,顶多五六天就回去了。”
秋日的阳光已不如夏日炙热,吃过午饭,赵青山就重新安排了活儿。
挖土,和泥,砌墙,分工进行,有经验的砌墙,没经验的挑泥舂墙,帮不上忙的就挖野菜帮着煮饭。
梨花装了几斗陈米,还有荆州的小米,熬出来的粥黄白相间,撒点盐让人食欲大振。
盐是庞大娘她们自己的,王都粮价迅涨,但盐价涨幅不多,庞大娘她们回益州城时,买了小半袋盐。
顾及大家伙一块吃饭,到这儿后,用碗装了半碗出来。
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粮,赵家的族里会做饭,但不阻拦族里人自己在家做,对于大家是否把粮食充公之事,梨花心里并不是很在意,只在傍晚大家收工回来吃饭时淡淡提了句,“在东高村,你们打到的猎物,挖回来的野菜都需交给大村长,由管事分配”
这次来的有赵青山和赵二壮,顾及赵青山更年长,梨花指着赵青山说,“往后村里的事儿由我堂伯负责。”
下山的路上,她已经和赵青山说过。
这些益州人不好糊弄,想收买人心,单是震慑不行,还得给点甜头。
谁要抓到只兔子,吃肉时就多吃一块,意为鼓励。
她暂时没有提携益州人做管事的意思。
这些人虽然困于温饱,却也不到走投无路的绝境,因此再观察些时日更为妥当。
梨花又介绍赵二壮,“这是我堂叔,往后会是这儿的小村长。”
赵二壮不好意思的挠头,想到有生之年他竟比赵广昌还出息,不自在的说,“这两年没有税收,大家好好种地囤粮,争取往后再也不饿肚子。”
虽然跟梨花签了卖身契,但梨花不是黑心地主,断不会往死里抽成而不给她们留活路。
人牙子颔首,“这是自然。”
梨花不像官府交税,种出来的粮就能够他们填饱肚子,人牙子说,“我寻思着吃完饭再挖会儿地,赶在明年开春前好好沃肥”
他不会种地,但懂的道理极多。
“益州的山地不够肥,常常种一年就要休耕一年,可洛阳的富豪乡绅说沃肥沃得好的话,第二年并非不能种。”
多年以来,百姓们已经习惯这种耕种模式了,乍然听到这话,少不得竖起耳朵,“怎么沃肥?”
“烧过的灰往地里倒,腐烂的树叶往里倒”人牙子没有卖弄学识的意思,神色很是认真,“洛阳那边就是这么种的。”
“会不会是假的?”
休耕一年,第二年的粮食收成不会差,连续耕种的话,产量骤减怎么办?
“那就不知道了。”
村里的地明年是不打算休耕的,梨花记下人牙子的说法,与其他人道,“咱试试就知道了,若不影响产量,几年后,人人都丰衣足食了。”
那样的日子太美好了,庞大娘说,“我不忙的时候就去树下铲土倒地里。”
灶台的活交给年纪大的在管,她们齐齐附和庞大娘的话。
众人心里满
是对未来的憧憬,吃过饭,顶着月色又干了一会儿活才睡了。
人多力大,东高村共十四户,同时和泥垒墙,五天就剩房梁和屋顶了,庞大娘跑进自家屋子转了转,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娘子,什么时候上梁啊?”
“泥墙晾个几天就行了。”
除了赵青山和赵二壮,汉子们明天就回去了,他们教了大家怎么铺屋顶,等上梁后半天就忙完了。
于是,接下来几天,大家到处割茅草。
和泥时加了茅草杆,铺屋顶也需要,庞大娘怕自己的屋顶薄了漏雨,借了梨花的手推车,天不亮就去北边割茅草。
她想往南去,但怕遇着去戎州城挖宝的人,东高村已建成,厚颜无耻的赖着不走怎么办?
庞大娘害怕招惹麻烦,其中却不乏心存侥幸的,东高村的南边有条小路通向外面,她们觉得不走远就行,谁知道被茅草吸引,位置越来越往南。
这日,梨花检查树干晾晒的情况,小路突然响起几声喧闹,同时还伴着急切地呼救声。
十几个男女,追在两个背背篓的妇人身后,笑声狂妄,“哟,建村呢,成啊,屋子都快落成了,咱兄弟几个岂不捡着大便宜了哈哈哈”
妇人脚步踉跄,嘴里不停的喊着救命。
地里干活的人方寸大乱,撒腿就往草篷跑。
她们的行李在草篷里放着,下意识都想保全值钱的物件。
然而赵青山和赵二壮不同,他们丢了锄头,取下腰间的长刀就朝十几人冲上去,赵青山喊,“大家别怕,咱们这么多人,每人吐口水也能把他们淹死。”
惊慌间,众人哪儿听得进去他的话。
先怕进草篷的抱着包袱就朝茂密的树丛跑去,明显怕死。
梨花震怒,“今个儿谁要敢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她嗓音尖,语气又冷,逃跑的人怔了怔,苦着脸祈求,“小娘子,咱打不过的呀。”
这群人共十五人,九个男人,她们哪儿打得赢?而且她不可能往前冲的,因为她死了,没人为她报仇的,没准同伴还会和那些人同流合污瓜分她身上的东西。
类似的事情,她亲眼见过。
眼瞅着赵青山离那行人只有三十来米的距离,梨花喊,“堂伯,别动手。”
她眼睛四处转了转,找到跑进草篷的人牙子,“人牙子,你抄起家伙跟他们拼了。”
人牙子脊背一僵,他承认早年间认识许多不入流的人,也曾与人动过手,但跟这群不要命的人比,他还是显得有点柔弱了。
掌柜的屋子在西北角,他抱着孩子想跑来着,听梨花叫了人牙子,料到自己躲不过了,把孩子塞给媳妇,高声道,“小娘子,我去。”
他捡起刚刚削了竹篾的刀,调整姿势,视死如归的狂奔而去。
“小娘子,我要死了,还请善待我妻儿。”
小娘子十岁就能当家掌权,绝不会是低劣之人,他啊啊啊大叫着,人牙子不甘落于人后,包袱一扔,抄起棍子追上去,“领命。”
算是对梨花那句‘抄起家伙跟他们拼了’的回应。
说话间,赵青山和赵二壮已经跑到了两个妇人跟前,把她们挡在身后。
更远处,大家伙仍在纠结,逃肯定能活命,但要是再想取得梨花的信任肯定不成了,到处缺粮,梨花竟有黍米和白米,绝是底蕴深厚的人家。
眼瞅着掌柜和人牙子已经跑到了另一条小径上,她们心里更慌了。
“小娘子,我们也去帮忙,大不了不活了。”
人都是得寸进尺的,要是这次向这群人服了软,她们尝到甜头后,下次肯定还会来。
想清楚这点,她们把包袱随手一丢,扛锄头的扛锄头,拿刀的拿刀,甚至还有推着车准备撞人的。
那帮人似乎见过这副场面,嚣张道,“我们兄弟不想与你们为难,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粮,我们拿了东西就走。”
花钱消灾,在场的人不是没有经历过。
顿时,又纠结起来。
“呵”赵青山瞥了眼草丛里的身影,冷笑,“大言不惭,你们还是想想自个儿是留下做俘虏还是被剁成肉泥吧。”
赵青山和赵二壮身上穿着盔甲,但面前的人丝毫不怕,“官府有令,命所有将士退回益州城,你们竟擅作主张拉拢百姓为你们种地,是何居心?”
这事庞大娘她们也想过。
现在这世道,忤逆官府屡见不鲜了,小娘子想多囤些粮食并无不妥,倒是这群人这么飞扬跋扈,回益州城乱说怎么办?
赵二壮面无表情,直至正前方的小路上出现熟悉的人,才回对方的话,“我家小娘子的事,岂是你能过问的?”
这些人都称梨花为小娘子,赵青山便也学了去。
“你是戎州人吧”那人脸上笑容更为狂妄,指责梨花,“你和戎州人来往”
第177章 177抓获俘虏无偿干活
赵青山的官话夹着浓浓的戎州口音,一听就听出来了。
人牙子他们刻意忽略不提,那是真心想追随梨花过日子,兵荒马乱的,囤些戎州兵怎么了?王都还有戎州的读书人呢,人牙子反驳,“戎州人怎么了?戎州人不偷不抢,比这你种猪狗不如的畜生强多了”
不料他敢骂自己,男人狰狞的呲牙,举起手中扁担就要扑上前打人牙子。
赵青山和赵二壮离他们更近,两人怒吼一声就迎了上去。
经过数月的练习,他们不再是毫无章法的打人了,两人出手有快又狠,长刀直接朝男人的胸口砍去,一下不中,立马砍第二下。
出招迅速,换招迅猛,几下就把领头人砍伤在地。
有人嚷起来,“戎州兵,他们是戎州兵。”
戎州难民是没这种无异的。
刚刚还想杀两个人儆猴的人慌了,掉头就想跑,谁知小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个人,他手里捏着把锋利的匕首,五官冷硬,眼里满是杀气。
人牙子他们也瞧见一人拦着多人的李解了,无异于信心大增,“来了就别想跑!”
他振臂一呼,大家伙彻底不怕了,四面八方把人围起来。
当然,有人不信邪,试图杀了李解逃命,然而还没沾到李解的衣角就被李解一刀抹了脖子。
鲜血四溅,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谁敢跑,杀无赦。”
闯进来的人慌了,不由得向李解求饶,“郎君饶命,我们追兔子来这儿,并非故意滋事。”
李解伸着手,手里的匕首滴答滴答的流着血。
胆小的人怂了,屈膝就给李解跪了下去,指着被赵青山砍伤的领头人道,“是雷大的意思,发现这儿有人,他就想趁机讹一笔,跟我们无关啊。”
李解置之不理,问梨花,“怎么处置?”
“他们既有扁担,定是挑着箩筐出来的,先把他们绑了,然后沿着小路找他们的箩筐”
人这下彻底慌了,“没,我们没拿箩筐。”
梨花可不信,喊赵青山,“堂伯,找绳子把他们的手脚绑好,往后村里的脏活累活就给他们做。”
这不是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跪着的妇人眼一横,爬起想往李解左边的位置跑过去,然而她刚起身,一把鲜血淋漓的匕首就架在了脖子上,“要么死要么做俘虏,选吧。”
说话间,村民们已经围了上来,妇人跌坐回去,仰天大哭,“三郎啊,娘回不去了,往后你可怎么办呀?”
她偷偷睁眼瞅李解的表情,继续悲痛大哭,“娘鬼迷心窍啊,以为去戎州城能挖点钱给你买两升粗面蒸馍馍,老天不开眼,叫娘落在歹人手里啊。”
在场有孩子的妇人听不得这话。
然而不等她们求情,就见无动于衷的李解说道,“你既有孩子,就该知道为人母何等不易,那为什么要把大家置于死地?城里活不下去了,大家
不得已来村里开荒,你们威胁大家拿钱拿粮,可想过那些孩子?”
他的目光眺向远处地里抱茅草的人。
妇人们茅塞顿开,“好你一个歹妇,失势就知道借我们的同情保命了,方才干什么去了啊?”
庞大娘说,“李郎君,这种人老身见得多了,真放了她,回城就会添油加醋的乱说一通,没准还会纠结人手回来报复咱们。”
其他人连连点头,“像小娘子说的,留着她们为村里干活。”
见哭诉无用,妇人五官扭曲起来,“死婆子,他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庞大娘心头一紧,却也没有退缩,“以你害人性命的手段,做鬼也是孤魂野鬼,我惧你作甚!”
赵青山他们绑人很有一套。
很快,十人就被绑住了手脚,他问梨花,“死尸怎么办?”
“丢到两里外的小路上,看看以后谁还敢来。”梨花回。
赵青山又问,“他们呢?”
“拖去背茅草,谁要偷懒或耍心机就给我打。”梨花从不对敌人仁慈,还说,“搜搜他们身上是否有户籍牌,完了回城看看他们家中还有什么人”
说着,刚刚不服气的妇人顿时焉了,急切道,“我我会乖乖做事,别搜我的身。”
梨花睨她一眼,喊庞大娘,“把她的户籍牌拿了。”
妇人蜷缩在地,死死捂住胸口。
庞大娘的力气不如她,耐不住有帮手,很快就把益州官府发的户籍牌递给梨花,说道,“她家中果然还有人。”
梨花收起,警告地上的妇人,“老实点,否则我把他们全杀了。”
拖死尸的事,梨花喊了李姓和于姓的几位娘子去办。
几人心头犯恶,却不敢拒绝,只是心里害怕,每个人都多带了两个人。
在那之前,赵青山把死人扒得光溜溜的,只摘了几片叶子盖在他们关键部位,并和李娘子说,“拖走吧。”
李娘子她们虽然经历过动荡凌乱,但何时见过这种阵仗。
“会不会会不会不妥?”
“天冷了,这些衣服洗干净裁了能给孩子们做被子。”
李娘子她们不吱声了,不过走出去几米后,不知谁干呕了声,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李解粗声粗气的喊,“丢完尸体,记得找找附近是否有箩筐。”
他把搜出来的户籍牌给梨花。
总共十三张户籍牌,其中九户在一条街上,梨花说,“带他们干活去吧。”
户籍牌是身份凭证,没有这个,进城特别麻烦,而且要是碰到恶吏,没准还会被当成奸细关押起来。
绑了手脚的人认命的跟着走了。
李解问梨花,“咱要不要去趟益州城?”
“不急。”梨花把户籍牌装进布袋,“等衙门发燕菜时,让山里人冒充去领了燕菜回来。”
“他们的家人要是出城找他们怎么办?”
“我看过户籍牌了,家里都是些老人小孩,不会出城寻亲的,顶多就是去官府报失踪,待衙门的人核查这些人的去向,知道他们去了戎州城,你说他们会管吗?”
人要是在城里丢的,衙门肯定会搜查,然而在城郊
益州兵不可能冒风险寻找十几个百姓的。
李解说起另外一件事,“你天天喊堂伯,庞大娘她们恐怕早就怀疑你的身份了。”
“无妨。”梨花说,“她们是聪明人,不会乱来的。”
何况她的口音跟赵青山天差地别,她姓李,赵青山姓赵,摆明了不是亲堂伯,以庞大娘她们的敏感和焦虑,多半以为赵青山是她的远房表亲。
别说,梨花还真猜中了,庞大娘和人牙子都这么认为的。
两人跟大户人家打交道的次数更多,知道大户人家最讲究规矩礼数,赵青山估计是梨花表姐家的亲戚,梨花跟着表姐称呼赵青山为堂伯的。
益州和戎州离得近,结亲没什么好稀奇的。
满城抓戎州人的那会儿,不就有些嫁到益州的女子被抓了吗?
是故,庞大娘没怀疑过梨花身份有疑。
因为梨花真要是戎州人,益州兵不可能为她效力的,前几天来垒墙的胡大是益州兵,聊起老家风俗,跟庞大娘了解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是假的。
胡大来了后,天天找大家伙聊天,聊自己的老家,聊逢年过节的习俗,也聊老家的人和事,绝对地道的益州人。
不可能跟戎州扯上关系。
所以已死的雷大想挑唆她们跟梨花的关系绝无可能。
俘虏里还有雷大的娘子和兄弟,亲眼目睹雷大的死状,两人痛不欲生,然而绳子绑得紧,根本挣脱不开,求饶又不管用,只能威胁人,“你们为虎作伥,一旦被官府知晓,必把你们轰出益州。”
庞大娘冷哼,“这时候了还想挑拨离间呢,小娘子本事大,收留几个戎州人怎么了?你不知道益州王颁了新政?禁止抓捕驱逐戎州人了吗?王都现在汇聚了一批戎州读书人,明年王都开设科举,戎州人高中后就会在益州做官,你这般瞧不起他们,将来可别落到他们手里才好。”
这些人没去过王都。
益州地动后,她们就跟亲朋好友聚集,合力抵挡那些不怀好意趁火打劫的人。
期间,她们没粮吃了也抢劫过别人,队伍越来越壮大,到现在已有三四十人了,这次出城,本来只想去戎州城挖宝的,回城路上发现草丛里有野兔,就想抓些兔子回去。
无意发现这边有人活动的踪迹,就大着胆子来瞧瞧,哪晓得看到好些人在这儿建新村。
知道这些人宛若惊弓之鸟,丈夫就想捞点好处,没料到会碰到硬茬。
雷大媳妇忿忿道,“你们会得报应的。”
“我凭力气吃饭,行得端坐得直,哪儿来的报应?倒是没想到你们这么蠢,看到这么多人还敢来,没错我们一开始是被你们唬住了,但小娘子聪慧过人,一眼就看出你们狐假虎威了。”
梨花出身高贵,任何妖魔鬼怪在她面前都无处遁形。
“还威胁我们拿钱?”庞大娘想到自己六神无主的模样,一脚踹向妇人小腿,“好好干活吧你。”
多了十个人,庞大娘以为伙食的分量是有所增加,然而梨花没有添米添粮的意思,庞大娘忍不住多嘴,“她们吃什么?”
“到处都闹饥荒,她们就吃野菜树根吧。”
一群俘虏,还想顿顿大鱼大肉不行?
第178章 178上梁搬家乡下生活没有农闲
梨花交代庞大娘,“好好磨磨她们的性子,哪天老实了再说改善伙食的事儿。”
“小娘子说的是。”
庞大娘她们也吃野菜,但菜里撒了盐,有滋有味的,一群人吃得津津有味的。
雷二他们吃不下去,不惜破罐子破摔,“不给饭吃就别指望老子干活!”
他们被拴在草篷的树桩旁,阴恻恻的瞪着釜前围坐的人,“大不了鱼死网破。”
‘破’字刚说完,后背突然一痛,他下意识的回眸看去,就见一刀抹了两个人的青年黑沉沉的盯着自己,“想死是不是?”
雷二缩脖子,立即不吱声了。
吃过午饭,梨花就让赵青山看着俘虏干活,然后让李解回村拿铁链。
这帮人不好收服,得拴紧了,她说,“顺道让我堂伯照着户籍牌的人数挑些年龄适当的人,到时进城领燕菜。”
另外,还得再装些粮食来,马上要上梁了,活多且重,大家伙肯定饿得快,梨花说,“族里要是敷了小鸡,抱几只鸡崽给掌柜养。”
李解问,“还有吗?”
“匀些治风寒咳嗽的药材过来。”
经过这次的事儿,人牙子他们应该不会想着跑了,梨花说,“再带半坛子油。”
李解推着车离去时,庞大娘刚洗好碗筷,她在酒楼打杂多年,煮上百人的伙食不算吃力,于是跟梨花说,“小娘子如果忙的话尽管忙,最近除了编茅草没什么事了。”
她看到人牙子他们怎么编茅草的,不算难,用不着时时盯着。
梨花弯眉,“我没事呢。”
以前在这儿住过的村民留下的旧物被她们清洗出来接着用,她看了眼水缸里的水,偏头喊人去打水,她则去找赵青山。
这群人做事磨磨唧唧的,赵青山挥着棍子揍人,“要死不活的给谁看呢,惹急了,老子进城把你们家人也抓来!”
每次说完狠话,雷二他们动作就快一些,然后又渐渐慢下来。
赵青山是勤快人,最讨厌懒惰的,因此下手很重,看到梨花来了也没收敛力道,“小娘子,这些人怕是不好管教。”
“那就杀了,一天杀一个,这样还不行的话,就像堂伯你说的,把他们家人抓来。”
雷二愤怒的瞪大眼,“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雷二气红了脸,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户籍牌在梨花手里,摸去他家并不难,他张了张嘴,闷头干起活来。
雷大死了,所有人都听雷二的,见雷二熄了火,其他人不敢怒不敢言,默默低头做事去了。
赵青山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绳子,把十个人绑在一起的,所以干活也必须一起。
梨花垂眸,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脚踝,叮嘱赵青山,“小心点,别让他们用东西把绳子弄断跑了。”
“好。”
接下来两天,十个人不怎么积极,却也不像刚开始懒洋洋的犯蠢了。
李解回来后,梨花就让赵青山把他们的绳子换成铁链。
铁链沉,走路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想逃跑就更难了。
十个人面如死灰,如厕时,互相埋怨起来。
“我就说她们人多不好惹,你们不信,现在好了,咱这辈子都得待在这儿种地了。”
“那有什么办法?”一汉子不耐烦的说,“看她们妇人孩子多,以为
是群不经吓的人,谁知道会栽跟头啊”
说话的汉子姓许,在这以前,他去过两趟戎州城了,也算攒了点家底,这次雷家兄弟邀他同路,他心里其实不太想的,但雷家兄弟说挖到的钱财均分。
他看雷家兄弟人多,且有推车,能多运好几筐钱财就答应了。
不料钱没捞着,自己还做了俘虏。
他观察四周的篱笆,低低道,“咱们想跑,只有抓了小娘子威胁其他人了。”
“怎么抓?”所有人抬起头来。
许大郎抖了抖手腕上的铁链,比了个动作。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这事成了还好,就是失败,惹怒小娘子连累城里家人,毕竟,小娘子身边的全是些高人,要是小娘子有个三长两短,她阿兄肯定会为其报仇的。
拿不定主意时,大家不由得看向雷二。
雷大死了,衣服被扒光丢了出去,论对村民的恨,雷二心里肯定最为强烈。
雷二偷偷瞟了眼外面,然后朝众人摇头。
许大郎心头烦躁,“为何?”
“那位小郎君回来时你们可看到了车上的东西?粮食,炭火,药材,应有尽有,由此可见他家到底多富”他反问许大郎,“你可见过无权无势的富人?”
许大郎脸色微变。
能使唤益州兵为其做事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那怎么办?”
“先老实待着,日后若有打猎的人途径此地再向他们求救。”经过几日反复琢磨,雷二想清楚了些事儿,“冲小娘子在这儿建村,官府知道后必会追查。”
一旦有官府的人来,他们就解脱了。
因为他笃定小娘子别有用心。
于是,他警告大家,“不要再跟他们起争执了,好好哄着,待他们放松警惕咱们才能找到机会逃跑。”
许大郎发牢骚,“不是每次都是你朝他们甩脸色吗?”
村长明显不是好脾气的人,但凡谁做事慢就会打人。
“我会收敛的。”
茅厕外,赵青山跺脚催促起来,“还不赶紧出来干活?”
“来了来了。”
今天已经开始上梁了,许大郎他们是汉子,要去抬木头。
上梁时,许大郎突然跟赵青山说,“铁链太沉了,能否解了待会再锁上?”
铁链有锁,不用钥匙根本打不开,这是梨花在荆州弄回来的,没想到会用在戎州人身上,赵青山黑脸回绝,“没门。”
庞大娘的茅屋在最北边,是最先上梁的。
总共三间屋,屋前有个小院,屋顶铺好后,她就把全家的行李搬了进去。
遗憾的是没有床,暂时只能打地铺。
饶是这样,她也高兴不已,“小娘子,孩子们还小,跟着我睡,东边的屋留给小娘子你的啊。”
小娘子日理万机,不可能永远待在村里,但偶尔来巡视的话,总得有间屋歇息不是?庞大娘心思活络,“等两天清闲了我自己砍竹子搭张竹床给你。”
“不用。”梨花进屋转了转,跟庞大娘说,“冬天下雪的话,记得经常清扫屋屋顶的雪,谨防雪把屋顶压垮了。”
“老身晓得的。”庞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去年下大雪,庞家的草篷就遭雪压塌了,因此庞大娘现在已经有经验了。”
上梁很快,屋顶架子早就拼好了,抬上去铺上茅草就行了。
因此进程很快,到第三天,所有人都搬进了新家,将空置的草篷给了许大郎他们。
草篷四面通风,白天大家伙在地里干活不觉得冷,晚上就不行了,十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央求梨花,“小娘子,这儿太冷了。”
“活该。”赵青山冷飕飕的说了句,没有半分同情,甚至跟梨花说,“小娘子,这些人表面温顺,实则还想着跑呢,你可别上了当。”
从早到晚,赵青山都盯着的,除了如厕。
奈何许大郎他们不知道,他站得远,但他安插了人听墙角,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想抓梨花?想请路过的猎户进城通风报信?
冻死了不是活该是什么?
梨花睡在草篷外面的推车上,推车有遮风的棚子,冷风灌不进去,因此还算暖和。
她回赵青山的话道,“我心里有数的。”
有雷大他们的尸体威慑过路人,应该没人敢往这边来了,不过她决定明天去益州城瞧瞧。
东高村离益州城也就十几里,走小路的话更近,梨花和李解到城门时,守城官兵说,“最近去戎州城的好些人都没回来,你们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梨花故作懵懂,“好些人是多少?”
“四五十人吧,据回城的百姓说,他们在路边发现了死尸,怀疑是岭南人干的。”
“我和阿兄怎么没看到岭南人?”梨花戳着下巴,“他们会不会分赃不均杀了对方啊?”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守城官兵望着荒凉的官道,神色凝重,“两日前,王都那边传来消息,要求益州种植的燕菜尽数运往王都,益州百姓可能领不到燕菜充饥了。”
没有食物,百姓们肯定要乱的。
梨花震惊,“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守城官兵想到梨花出城时带了好些稚子,不由得问起稚子的行踪。
梨花指了指山里,“在家里待着,天冷了,他们本就虚弱,要是吹风就惨了,所以我没让他们来,咋了?”
“虽然吃不上燕菜了,但衙门体恤百姓,凡家中有稚子的,可凭户籍牌去衙门领燕菜叶。”守城官兵说,“燕菜叶虽比不上燕菜,却也鲜嫩得很,你和你阿兄回家把他们也叫上吧。”
以为每家每户都能领燕菜,现在换成了有稚子的人家领燕菜叶。
梨花道,“阿兄,咱回家把其他人也叫来吧。”
她的目的是打探关于失踪百姓的情报,守城官兵既说了,今个儿就没必进城了,临走时,她还问了句,“失踪这么多人,衙门不管吗?”
“没法管。”守城官兵叹气,“南郊可能藏着岭南人,衙门派兵出城遭了埋伏怎么办?”
第179章 179攻心为上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退回益州城以来就没探查到岭南人的踪迹,去戎州城挖宝的百姓也不曾遇到岭南人,难保不会认为岭南人在预谋什么。
所以程副将下了令,无论南郊有何异动,众将士都不得擅自出城。
他和梨花说,“你们天天在山里转悠,若遇到岭南人,还望知会一声。”
随着地动,城里的百姓多数迁居去了别处,戍守城门的士兵也调离去了北边县城,所以城里没什么人了,如果不能及时发现岭南人的行动,整座益州城都会失守。
梨花郑重地点头,“这是自然。”
回去后,梨花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赵青山,让他留意四周的异动。
出城的百姓都已安顿住进了新家,赵青山开始带着大家伙烧炭囤柴为过冬做准备了,此刻正在砌炉子,听到这话,他抬头朝那群俘虏看了看,“因为他们吗?”
“不全是。”
近日失踪了数十名百姓,除了分赃不均内斗的可能,难保没有其他,她说,“东高村没有围墙,人站在村口往里一看就能看清村里全貌,村里妇孺多,我怕那些人不安好心。”
衙门不管南郊的事儿,在这儿,烧杀抢夺都不会被追究。
思及此,她和赵青山说,“夜里得安排人守夜。”
在山里,各个位置都有守夜的人,局势严峻时,夜里还会安排人巡逻,赵青山问,“可要组织人手巡逻?”
“巡逻让雷二郎他们来。”
赵青山拧眉,“他们吗?”
真有坏人,他们肯定会跟那些人联手报仇的,赵青山不太赞成这么做,不过他没有反驳,“待会我和他们说。”
知道村里可能会有坏人闯入,雷二他们似乎非常上心,拍着胸脯跟赵青山保证,“村长你放心,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飞进来我都叫你。”
他们吃了好几天的野菜树皮,脸颊消瘦了许多,精气神也比不上以前。
唯独说话时的眼睛亮幽幽的。
摆明了在盘算着什么坏事,赵青山阴沉着脸道,“你们不报信也无妨,小娘子吩咐了,一旦有坏人闯入就先把办事不利的人杀了”
他意味深长的瞥向推车旁兀自擦匕首的李解,“他的刀多快,你们看到过的吧。”
众人脸色煞白。
赵青山这才满意的继续砌炉子去了。
之前清理东高村的废屋时,清理出了许多石头,于是就用石头和泥土混用砌了四个炉子。
这时节的柴火多,大家起早贪黑的捡柴,应该能烧出不少炭,庞大娘她们期待不已,“村长,用这个炉子真能烧出炭?”
去年冬天冷,炭火的价格翻了好几倍,庞家的积蓄几乎全部买了炭,现在眼瞅着寒冬将至,她心里能不急吗?
“能。”赵青山说,“等炉子干了后就能烧炭了。”
其实,经过望乡村百姓的改进,炉子里嵌入铁片烧出来的炭是最好的,可梨花自始至终都没提,他也只能装作不知,他和庞大娘说,“我安排了人守夜,但你们晚上也别睡死了。”
真遇到事了,还得让大家帮忙。
庞大娘点头,“我和她们说了,晚上就让孩子们睡一起,这样夜里有事,留两个人看孩子就行。”
小娘子沉着冷静,而她们再畏畏缩缩的就是给小娘子丢脸了。
经过这些日子,她也算看出来点东西,小娘子家世雄厚,把她们安顿在东高村大抵是为了磨磨她们的性子,她要是能讨小娘子另眼相看,没准能换去好点的庄子。
这点从运回来的粮食药材就能看出来。
米是陈米,却没有发霉受潮,药材清洗晾晒后包好了,摆明有专门的人负责。
想着,她心思微动,“村长,那些人狡猾得很,要不晚上我就不睡了,我跟着他们巡逻,趁机再敲打敲打他们一番。”
“不了,身体要紧,你在家睡觉吧,我叫人牙子去办。”
人牙子乐得跑腿,他识人无数,自然知道梨花家世不凡,加上矮妇有意无意透露的,他是铁了心的要追随梨花的,因此赵青山一说,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行。”
是夜,村民们回家睡了后,人牙子就点燃火把,赶着一群俘虏巡逻去了。
说是巡逻,区域并不大。
东高村的原址茅屋密集,新屋是建在旧地基上的,所以分布集中,只需要围着屋后走几圈就行。
雷二他们干了一天的活,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而且看赵青山不在,渐渐懒惰下来,“走不动了。”
人牙子不会骂人,且笑眯眯的迁就他们,“那就走慢点。”
与人做生意,最忌吵架了,人牙子放慢速度,“村长说了,天蒙蒙亮就回去休息,明早晚点上工。”
提及上工,雷二许大等人的脸色都万分难堪。
这几天,天不亮他们就得起床打水,完了去地里开荒,下午还要翻晒柴火,抬木头。
不到天黑不会清闲。
而现在,天黑也不得闲,得巡逻。
许大愤懑道,“大晚上的谁来这鬼地方啊,村长不是存心折磨我们吗?”
人牙子脸上笑容不减,语气也轻,“你们是俘虏,不该被折磨吗?”
成王败寇,那天他们闯进来没有威胁人或许能安然无恙的离去,可他们多话了,人牙子笑道,“小娘子脾气好,留你们到现在,你们要是再作妖,等小娘子一走就是你们的死期了。”
他不止一次听到赵青山说杀了这帮人了。
小娘子不缺人为她办事,杀了他们,的确能省许多麻烦。
许大自然知道村长的心思,偏头看了眼雷二,不说话了。
人牙子举着火把朝四周挥了挥,温声道,“你们该感激当家作主的是小娘子,不是我说你们,城里待不下去了,有人肯收留是好事,你们何苦还想跑呢?”
许大撇嘴,“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咋不是了?”人牙子似乎很想找人聊聊天,退到许大跟前,语重心长道,“虽然手脚不便,但没让你们饿着渴着吧?吃的野菜树根是煮熟了吧?吃了没闹肚子吧?”
许大冷哼,“强词夺理
,她圈禁我们还有理了?”
“你们不冲撞她,她会这么做?”人牙子反问,“京都军南下攻打益州那会,城里乱成什么样子你们没见过?平心而论,你要是她,你会这么对仇恨你的人?”
许大无言反驳,撞雷二,“你跟他说。”
雷二为人精明些,情绪不会写在脸上,开口便是阿谀奉承,“你说得对,那天是我们思虑不周冒犯了贵人,可我们已在这儿干了数日体力活,你能否向小娘子说说好话放我们回家?”
人牙子斜眼,惊讶还有个城府深的。
他道,“我和小娘子没什么交情,怕是帮不了你。”
“哪能啊?”雷二不信,“我看小娘子挺信任你的。”
人牙子不知他哪只眼睛看出来的,有矮妇那层关系,梨花待他还算不错,但他不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是?
“那是小娘子心善,可怜我呢,要我说啊,你们既回不去了,就老实待在村里吧,小娘子说了,凡跟着她,十年后就给大家伙发工钱,你家人不是在城里吗?没准有机会接他们来过好日子呢。”
他又举起火把挥了挥,坠落的火星子照亮了小角天地。
他望着光秃秃的地道,“这儿耕地不多,但好好种粮的话,养活几百人不是问题,等明年粮食丰收,你们向小娘子求个恩典把家人接来,小娘子肯定会答应的。”
许大难以置信,“还有这种好事?”
“小娘子是大善人。”人牙子字正腔圆道,“益州地动,好多妇孺无家可归,多亏了小娘子那些人才能活命。”
矮妇卖的布就是勾栏院的姑娘们织出来的。
许大有点动摇了,又偷瞄雷二。
后者脸上仍然没什么情绪,“小娘子到底是何出身?”
节度使称王,益州境内的官员家眷不都迁去王都了吗?为什么还有官员家眷留在益州,且在被益州兵抛弃的地界。
人牙子自己也没弄清楚呢。
小娘子一直说的是官话,身边有戎州人,益州人,荆州人
“小娘子出身尊贵,我劝你还是少问得好。”人牙子眯起眼,好以整暇的望着雷二,“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日子好起来才是,继续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只会拖累其他人。”
雷二瞳孔震了震,强自镇定下来,“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心里明白的。”
人牙子转身,慢悠悠往前去了,许大听得云里雾里,问雷二,“他什么意思?你做什么了会拖累我们?”
雷二心头烦躁,“我整天跟你们在一起,能做得了什么?”
许大不问他了,而是去问其他人,“雷大媳妇,你来说。”
雷大媳妇心虚。
小叔子想逃跑,白天干活时,偷偷藏了块石头,磨铁链用的。
她目光闪烁,“说说什么?”
人牙子可不希望她们现在就内讧上了,低低打断,“小声点,别打扰村民们睡觉,咱再逛两圈就坐一会儿。”
村子分布呈椭圆形,村口朝着南边,人牙子说到做到,逛了两圈就招呼他们在村口的草垛上坐下,继续苦口婆心,“你们别吵了,王都局势不稳,京都想攻打咱就攻打咱,这时候不找个厉害的靠山,真打起仗来了,想找也找不到了”
第180章 180以俘抓俘增加人手
这个道理大家心里都知道,可那不是没有门路吗?
“哎”不知谁发出声轻叹,气氛顿时沉默下来。
半晌,雷二微微抬眉,一眨不眨的盯着人牙子,“小娘子叫你来的?”
“小娘子腰缠万贯,想投靠她的人数不胜数,哪儿用得着拉拢你们。”人牙子垂眸,眼睫在眼角罩下了淡淡的阴影,他语气慢了许多,“是我怕你们继续下去连命都保不住。”
他抿了抿嘴,“你们活着,城里的家人尚且有个念想,你们要是死了,她们肯定要遭人欺负的。”
雷二皱眉,“你会这么好心?”
“同为益州人,我还能盼着你们去死不成?”人牙子朝四周瞥了瞥,纠结的眉略显严肃,“益州的处境不好,京都军容不下咱,岭南人也没死心北上,咱们要是再内斗,肯定会落得跟戎州人同样的下场。”
“戎州人是何下场你们看到了的吧?”人牙子一字一字的质问,“身处异乡,身份低微,比蝼蚁还不如”
在场的人谁没见过益州官兵全城搜捕戎州人的情形?大家互相看了看,脸都有些白,“不不会吧,益州城有程副将坐镇,必不会让岭南人破城而入的。”
“局势瞬息万变,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人牙子把火把杵进地里,声音低了下去,“王都闹瘟疫不知会死多少人,如果益州王让程副将回去戍守王都,益州城岂不就成了空城?”
大家脸色大变,“你你哪儿来的消息?”
“我胡说的。”人牙子道,“各州节度使都已起事,往后数年,天下势必不太平的,你们想啊,王都有危险,程副将还能不管?”
雷二摇头,“不对,岭南人要是北上,这儿肯定会化作废墟,小娘子她们首当其冲”
他差点上了人牙子的当,他刚刚那番话就是故意吓唬他们的。
人牙子没想到他还能想到这点,他看着雷二,“你凭什么认为小娘子会怕岭南人呢?”
雷二哑然。
是啊,小娘子说话滴水不漏,目前除了那两个满口戎州音的叔伯,关于小娘子的事一无所知,他想了想,敛目道,“想让我们为小娘子效力不是不行,你得告诉我们小娘子的身世。”
知道他不好糊弄,人牙子岂会上当,故作高深的摇头,“时机成熟了,小娘子自己会说的,眼下你们当想想你们自己,小娘子顶多再等两天就走了,到那时”
是生是死就是村长一句话的事儿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雷二,神情明显没有以前坚定了。
人牙子是什么目的她们懒得去想,但人牙子有句话说到心坎上了,假如不趁早找个靠山,将来乱起来,她们该何去何从?
往北逃是行不通的,去荆州的话,人离乡贱,她们会成末等民,地位跟戎州人一样。
雷大媳妇扯小叔子衣服,示意他说句话。
雷二拂开她的手,脸沉得能拧出水来,“小娘子要我们做什么?”
难得听到句真心话,人牙子舒展眉说道,“好好巡逻,如果发现异动及时喊人,趁黑灯瞎火闯进村里的绝无好人,你们要是能抓住人立功,我会在小娘子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的。”
雷二撇嘴,满脸鄙夷。
人牙子不和他计较,“相处久了你们会知道小娘子为人如何的。”
现在对他深恶痛绝,多年以后可能感激涕零呢。
人牙子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梨花既然连妇孺都收留了,必不会嫌弃这群好手好脚的人,他跟雷二说,“我要是你,明天主动找小娘子,求她进城把家人接来。”
雷二不作声。
他明白人牙子的意思,把家人接来,意在告诉小娘子自己投靠她的决心。
然而他大兄死在村长手里,他娘哪儿接受得了?
他掐了掐眉心,偏头问长嫂,“大嫂觉得如何?”
雷大媳妇哪儿懂这些,支支吾吾道,“我我听你的。”
“那明早我跟小娘子说说,请她把娘和侄子他们接来。”
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其他人有点不适应,偷偷给他使眼色,“我觉得小娘子来路不正,往后怕是要出大事的。”
冲小娘子在南郊囤人种地这点就太值得人深思了。
益州地动死了上万人,荒废了几千亩田地,小娘子真要坦荡磊落,大可以选个富庶的村镇请人种地,但她没有
所以雷大看到村里新建的院墙才会言之凿凿的说有猫腻。
可惜雷大死了,否则的话,一定能摸清楚小娘子的用意。
雷二明白同伴的顾忌,他道,“小娘子囤人的目的咱不得而知,可人牙子有句话说得对,她腰缠万贯,未尝没有跟岭南一战的能力”
他看向漆黑的南边,“只要她不让益州成为第二个戎州,我顺从她又何妨?”
哪个益州男儿没有跟人讨论过他日岭南长驱直入时是抵抗还是投降呢?
雷二说,“你们好好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男子说,“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岭南人攻破益州城。”
戎州昔日何等繁华,两年光景,城破民死,跟荒山野林没什么区别,流落在外的戎州人更是遭人奴役唾弃,几十年后,谁会记得往日那些鲜活朴实的戎州人呢?
他不希望益州也这样。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小娘子。”
人牙子没心思听他们说悄悄话,他的确想讨梨花的欢心,因此有心收服这些人。
但他也没撒谎。
他不想看到益州人自相残杀,岭南人狼子野心,北上是迟早的事儿,大家继续困于内斗,等岭南人一来,所有人都得死。
估摸着差不多了,他抖抖腿起身,“继续巡逻吧。”
今晚还算太平,直至东边泛出鱼肚白都没发现异常的响动,人牙子领着大家回草篷睡觉时,梨花正撩起车棚的帘子出来,看到她,雷二主动问候,“小娘子睡得可好?”
“还行。”梨花瞄他一眼,目光落在人牙子脸上,“可有发现什么人?”
人牙子颔首,“风平浪静得很。”
他拉过雷二,“雷二郎有话想和小娘子说。”
赵青山和赵二壮睡在旁边那辆车里,这会儿里头亮起了光,约莫已经醒了,因为雷二频频看了好几眼,似乎很忌惮赵青山他们。
梨花下地,“什么话?”
雷二屈膝,噗通跪下,“那日我大兄看你们手无缚鸡之力,有心敲诈一笔,是他自己找死,我雷二发誓,今后绝不找你报仇”
梨花挑眉,正要说话,赵青山愠怒的声音插了进来,“报仇?也要你有那个本事”
他不知道梨花始终要留着他们,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往后他们伙同外面的坏人报复他们怎么办?
雷二低眉,“望小娘子给咱一条活路,只要小娘子同意,今后我们愿为你当牛做马。”
梨花垂眸看着头发脏成一撮一撮的人,没有立即回答。
雷二又说,“小娘子若不信我们,可以拿着户籍牌去我家,把我老娘侄子接来。”
说着,他报了遍住址。
其他人紧随其后,纷纷表示想把家人接来。
说话间,赵青山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虎着眼道,“三娘,小心他们憋着坏。”
“无碍的,今个儿本来就要去趟城里。”梨花说,“那就去看看吧。”
雷二神色一松,“小娘子到我家后,叫我老娘收拾那件灰麻色的衣物,她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赵青山迟疑,“谁知里头有没有诈?”
“这是我大兄在时商量出来的暗号,灰麻色衣物是我们的孝服,要我老娘收拾那身衣物就是搬家的意思。”
梨花没有怀疑,而是问其他人,“你们可跟家人有什么暗号?”
大家面面相觑,随即老实的摇头。
在去戎州城挖宝以前,一家人很少分开,所以不曾想到暗号之类的事儿。
不过梨花面生,家里人肯定不会乖乖出城,许大说,“你说服雷家婶子后,让雷家婶子去找我媳妇,她们两关系不错,我媳妇应该会听雷家婶子的话。”
其他人亦点头。
如此,梨花带着孩子们进城后,让孩子们去衙门排队领燕菜叶,她则去了
雷家。
像雷二所说,她让雷婆子收拾灰麻色的衣物后,雷婆子顿时两眼放精光,“我家大郎他们可好?”
雷大郎已经死了,梨花避重就轻,“他们挖到了好几筐钱,现在住在东高村里的,你去趟许家,把许家娘子也喊上。”
雷婆子欢天喜地的回屋收拾了几件衣衫,然后把孙子给梨花照看,风风火火往许家去了。
稍后,梨花又让两人说动其他人。
到晌午,终于如愿出了城。
仍然是分批出城的,雷婆子和许大娘子她们走在前边,她和李解推着车走在后边。
车上坐着孩子,孩子怀里抱着燕菜叶。
守城官兵和梨花说,“有这批燕菜叶,你们就在家休息几天,别再进山了。”
“咋了?”
“昨天出城的几十人没有回来。”守城官兵担心梨花她们的安危,“你们要藏好了。”
这世道,人什么都吃。
梨花若有所思,“都没回来吗?”
“没有。”守城官兵语气笃定。
据去戎州城的百姓说,城里的金银珠宝已经被挖得差不多了,除非那些人去了戎州附近的县,否则要么遇害了,要么准备害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