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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不好走,李解放慢了速度,早先尸骨如山的两块地被挖得乱糟糟的,尸骨散得随地可见,便是岭南人作法插的竹竿也歪歪斜斜的倒了许多。

走到竹竿旁的一株构树前,李解攀着枝桠爬了上去,很快抱了个匣子下来。

匣子里的东西没动过,也就说赵广昌这几日没回来。

他问,“咱要不要去南边找他?”

岭南人死了后,由赵广昌探路指引山里人收了许多稻谷,加上二次稻,约有好几百石,以赵广昌急切立功的性子,估计还在寻稻谷。

城里没什么雾,但天空没有云,仍是灰蒙蒙的。

她说,“我大伯可能往哪个方向去了?”

闻五指着东南方向,“那边有河,土壤更为肥沃,你大伯估计会去那边。”

附近四十里的庄稼都让山里人收了,不仅这样,山里人还撒了麦种,想着左右不是自家的地,麦子有多少算多少,闻五撒麦种时见过赵广昌,他杵着把锄头在草丛间行走,背影看上去跟老头子没什么两样,但步伐却稳健轻快。

虽然不修边幅,但气质孤冷,不像心狠手辣的主儿,他解释,“东南通往梁州,你大伯在石老爷手里栽了跟头,必不会去那儿的。”

“那咱顺着东南方向走”

河面结冰,看不见水流,只能听到哗哗哗的流水声,夜里她们随便找了株大树歇息,天亮继续赶路。

傍晚时,在一处僻静的山坳看到了徐徐上升的青烟,李解猫着腰钻进沾雪的草丛,不多时就挥手,“三娘,大东家在这儿呢。”

雪细细密密的,梨花下地,牵着马往里走,“大伯”

赵广昌坐在雪地里,双手抓着焦黑的鸡,眼睛直愣愣的望着突然出现的人,“三娘,你们咋来了?”

他边上的赵文茵挑拣着枯草往火里扔,从鼻孔里挤出句轻哼,明显不高兴,赵广昌把手里的鸡给她,然后拍着手站了起来,“二娘这两日不舒服,你莫跟她一般见识啊。”

闺女死活要跟着他吃苦,赵广昌心疼,指望梨花接她回去,于是躬身上前,“算日子,你二伯

他们这两日该回来了。”

他以为梨花这趟是为赵广从来的。

赵广从要弄盐,必须去产盐的村镇,而整个戎州,产盐的只有青葵县,他说,“你要不放心,待会我去奎星县瞧瞧,他们一露面我就回来报信。”

“不用。”梨花说,“我找你是想让你画张戎州的舆图。”

她指着更东南的位置,“竹蚕县你去过吗?”

竹蚕县与荆州接壤,赵广昌自然去过,他点头,“去过,不过我没敢走太远,只能绘制出大致地形和路线。”

他不问梨花要舆图的目的,“你带纸了吗?”

李解立刻翻找筐里的纸,梨花低头看向闷闷不乐的赵文茵,不冷不热的问,“想回望乡村吗?”

元氏知道她和邵氏做的事情后,没有感念她的好,反而埋怨她差点连累了赵漾。

在荆州,元氏因小产差点死掉,全靠儿子寸步不离的陪伴,所以对儿子自然更为偏爱,赵文茵擅作主张乱来,最后却要全家承担后果,元氏害怕再失去一个儿子,没少骂赵文茵。

见赵文茵抬头盯着自己,她冷淡的收回视线,“不想回去就算了。”

赵文茵咬着唇,目光像猝了毒似的瞪着梨花,“你给我阿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和阿弟的感情最好,往日她骂梨花,阿弟会帮着骂,自打跟石老爷离开的半道失踪后,阿弟像变了个人,对她这个阿姐不敬重不说,还处处袒护梨花。

想到阿弟的话,她死死盯着梨花的额头。

那儿干干净净的,并不像阿弟说的那样有什么棺材,她质问梨花,“你是不是给我阿弟下毒了。”

梨花察觉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额头,没有否认,“你说呢?”

“果然如此。”赵文茵觉得她没否认就是默认,喊赵广昌,“阿耶,三娘承认给阿弟下毒了。”

赵广昌坐在火堆前,折了一截炭在纸上写写画画,敷衍的应道,“好。”

他知道儿子变了许多,再不是那个笑着要自己抱的男娃了,他成熟懂事,知道帮阿娘干活,怕他挨饿,偷偷烤了肉给他吃,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心疼儿子变化大,却也为之感到欣慰。

赵文茵嚷嚷起来就没完没了,赵广昌没斥责她,而是耐心的回应着。

“啊”“哦”“好”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给赵文茵气得眼歪嘴斜的。

梨花倒是没搭理她,等赵广昌画好图她就让李解多誊几份,然后拿了铁炉子装满雪架在火上烧。

赵广昌略微拘谨,良久才想到扯一只鸡腿给梨花,“二娘知道错了,你回去的话能否带她去望乡村。”

赵文茵踹雪撒气,“我不走。”

阿娘天天埋怨她不懂事,阿弟又偏袒梨花,她才不回去看她们的脸色呢,“阿耶,我跟着你哪儿也不去。”

阿耶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遇到危险更是连呼救的人都找不到,赵文茵抱住赵广昌胳膊撒娇。

赵广昌叹气,“跟着我有什么好?”

他要打探岭南人的行踪,连个固定的住所都没有,天天风餐露宿的,小姑娘哪儿受得了?他还记得女儿刚来的那几日,睡着都在喊痛。

脚底痛,膝盖痛,哪儿都痛。

他煮草药水给她泡脚,泡了好多天疼痛都没得到缓解。

赵文茵不依,“我就不回去。”

梨花道,“大伯就别撵她了,否则她要回去了一个不如意偷跑出来更麻烦。”

以赵文茵的脾气,还真能做出这种事,赵广昌无奈,问老太太的身体怎么样。

梨花瞟赵文茵,“上次差点被吓出病来,后来慢慢调养回来了。”

知道是女儿干的,赵广昌有点心虚,“那就好,你大兄呢?”

“叶家人待他好,瞧着要比夏天的时候胖。”赵书砚是叶家上门女婿,叶父宝贝得很,除了外面的活,赵书砚什么都不用做,她说,“近日得闲,他跟多田堂兄他们在山里打猎。”

“那就好。”赵广昌对长子是有愧的,他害死了十六郎,他怕族里人将其发泄在长子身上,所以从来不敢在人前提起长子,“你大嫂是不是要生了?”

“年后吧。”

要是没有发生那些事,年后他会抱着孙子跟族里人炫耀,而现在怕是不成了,他说,“孩子的小名想好了吗?”

“不知道。”梨花没有问过这事,但以叶家对孩子的看重,名字怕是已经想好了。

“孩子出世后,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到底是他阿翁,虽没法抱抱他,却想也表示番心意。”

“行啊。”

冲赵广昌在戎州的表现,梨花没理由不答应,倒是赵文茵撅嘴不满,“阿耶你多想想你自己吧,这雪要到明年开春才化,总不能一直住雪地里吧?”

“那你还不回村?”赵广昌摸摸女儿的头,“你娘嘴上凶你两句而已,你顺着她就是了,闹什么脾气啊。”

他没有照顾好妻子,导致最小的孩子胎死腹中,妻子为此性情大变情有可原,她说,“你娘心里难过,你就别和她怄气了。”

赵文茵不耐烦聊元氏,气呼呼的背过身去。

赵广昌忍不住叹气,偏头跟梨花说,“你大伯母那边就麻烦你费心了。”

元氏和赵漾在望乡村没起过幺蛾子,没什么好费心的,梨花点了点头,聊起其他事。

赵广昌不敢偷懒,往东一趟后就会往西,除了青葵县,其他县里他都去过,和梨花说,“岭南人好像全消失了,西南边的山里有活人的痕迹,不过好像是戎州人。”

“戎州人?”

“他们野人打扮,住在树上,我怕他们发现我,没敢靠太近,但听他们说话的口音,的确是戎州人。”

“大概有多少人?”

“四十五吧,多余的树枝剔得干干净净的,地上的树叶却堆得厚厚的,我怕是陷阱,没敢走过去”赵广昌给梨花指具体位置,“等我搭个草篷安顿好你堂姐就再去瞧瞧。”

第187章 187岭南话来顺利进城

积雪再厚些,他用锄头杵一杵,即使砸破了草也能造成积雪压垮的缘故。

炉子里的水咕咕咕冒着泡儿,梨花倒了一碗开水给他,“那儿有陷阱就不去了,你要有个闪失,堂姐怎么办?”

“我会小心些的。”赵广昌捧着滚烫的碗,眉梢缀满的雪渐渐消融,像汗滴顺着脸颊滑落,他顿道,“已经没多少戎州人了,咱多交些朋友,往后遇到事也有个帮衬”

他想结交那些人。

梨花提着炉子给李解倒水,沉吟道,“他们能在岭南人眼皮子底下活下来必然经历了许多,咱们贸然前去打扰,只会引起恐慌。”

她说,“这事明年再说吧,大伯你路过那边发现危险的话给他们报个信就好。”

赵广昌心眼多,出面套近乎这种事她可不会交给赵广昌,尤其他身边还跟着个心术不正的赵文茵,父女两要是利用那些人做坏事怎么办?

她表现得极其平静,以致赵广昌没有多想,点头应下。

梨花岔开话题,“天冷了,大伯缺粮吗?”

雪簌簌落着,不时响起枯枝坠地的声响,赵广昌拂去脸颊的水滴,回道,“有的,前不久我和二娘去田里割些稻谷,偶尔还会抓只兔子来烤”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野鸡兔子特别多,尤其是兔子,都快泛滥成灾了,他说,“食物和水我们能自己解决,就是火折子”

没有火,有粮食和肉也没法煮,他问梨花能否多给他两根火折子。

气候暖和的时候,生火的次数少,一根火折子能用一个月,寒冬天就不行了,不动就必须生火取暖,火折子消耗大,顶多半个月就没了。

梨花大方给了他四根,等李解誊好舆图就准备回了。

收炉子时,赵广昌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个胀鼓鼓的钱袋,“三娘,你去

荆州,能否帮忙捎些饴糖和布料,饴糖给四郎,布料给你大嫂”

他回头看了眼女儿,“再买床软和的褥子给二娘。”

袋子里的全是金子,赵广昌不瞒她,“这是我在白骨堆里刨出来的,荆州遭遇水患,铜钱和银子恐怕买不了多少东西。”

他去的地儿多,刨出不少金银玉器,全被他藏起来了。

这事他不说梨花也猜得到,她没多问,“只买这三样吗?”

“如果还有剩余,再买些香蜡纸钱烧给你十六堂叔他们,当日我猪油蒙了心害得他客死异乡,我心里一直愧疚得很。”

梨花不置可否,他真要懂得愧疚,那时就不会做出那么做,不是她瞧不起赵广昌,同样的事落在赵大壮身上,赵大壮宁死也不会算计族里兄弟,她将袋子收好,“知道了。”

天色渐晚,来时的足迹被大雪覆盖,梨花她们只能循着折断的枝桠往回走。

闻五提着灯笼,拐过山弯时略微不解的回头望了眼雪地,“十九娘为何不等明早再回,我看大东家好似还有话和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梨花神色淡淡的,“他费尽心思说些讨喜的话无非想早点回谷罢了。”

她了解赵广昌的人,不以子孙要挟,绝不会乖乖听话的。

闻五诧异,“十九娘不打算让他回谷过年?”

他以为梨花只想磨磨赵广昌的性子,待赵广昌真心悔过时就会松口让他回谷,竟想错了?

梨花垂眸瞥他,“你觉得他可怜?”

闻五老实的点头,梨花扯着嘴角笑了下,“他要是可怜,那因他而死的十六堂叔他们呢?”

有件事梨花是后来知道的,第一次在牛家村碰到石进等人,山英婆是想算计她的,十六堂叔跟山英婆吵得很凶,直言要回族里

那晚,她们在后院碰到十六堂叔,他该是想提醒她们一下

她和闻五说,“有些人表面看着善良,心肝却是黑的,看我堂姐做的那些事就知道了。”

闻五不吭声了。

论识人,他自认不如梨花,尤其那人还是梨花的大伯,他突然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自作主张联络那些戎州人啊?”

“以后就知道了。”

不得不说,闻五问到了关键,眼瞅着梨花她们走没了影儿,割草搭草篷的赵文茵就跟赵广昌说,“阿耶,境内已经没有岭南人了,咱天天转悠也转不出个啥,不如找个地儿过冬吧。”

赵广昌已经搭出框架,闻言,朝远处瞟了眼,“小点声。”

“怕什么,这么大的雪,不信她们听得到。”赵文茵不以为意,“她天天在谷里吃好喝好,哪儿晓得咱的难处?”

“咱哪儿难了?”赵广昌直起腰,铺满霜雪的眉眼浮起几丝笑来,“咱有钱,有粮,有肉,难道不比在村里好?”

赵文茵努嘴,“那你还让她送我回去?”

“阿耶也是怕你冻着,村里不如这儿自在,但至少有个遮风避雨的地”赵广昌叹了口气,弯腰抱茅草,“而且阿耶有钱了,你回村的话,找机会拉拢村民,阿耶也能早点回去不是?”

戎州再好,到底不如和家人一起,赵广昌抖掉草上的雪,一层一层的铺,“等几天阿耶带你去山里过冬。”

“哪座山?”

赵广昌朝西边挑了下眉,“三娘防着阿耶,阿耶总得想起他法子不是?”

“三娘知道了肯定不高兴。”赵文茵蹙眉,“她现在可厉害了,村里村外的人都听她的,要知道你偷偷接近那些戎州人,恐怕不会让你好过。”

“阿耶心里有数。”

梨花想要壮大势力,绝对会找机会笼络那群人,他为她办好这事,既能让梨花看到他的本事,还能借那些人掌握梨花的动向。

他和女儿说,“往后在三娘面前收敛些。”

“忍不住。”赵文茵抱怨,“看到她我就来气,族长之位明明是阿耶你的,她抢去了不说,还叫我们一家不得团聚,甚至她什么时候收买了阿弟我都不知道。”

想到儿子对梨花的偏袒,赵广昌略感头疼,“你阿弟年纪小遭她蒙骗了,等你阿弟再大些就知道该亲近谁了。”

“哼”赵文茵心气不顺。

赵漾魔怔似的,非说梨花有棺材,棺材里应有尽有,她们好好巴结梨花,这辈子都不会饿肚子,他也不想想,额头就那么大点地,即使有棺材多半是画的,怎么可能真的囤东西?

对于赵漾的反常,梨花早就察觉到了,不过懒得问罢了,待天黑后,她们在一处废弃的村庄落脚,她捡柴火时,忽然偏头问李解,“我额头是不是有东西?”

早先赵漾就多次盯着她的额头看,方才赵文茵也是如此。

李解凑近,抬手擦她眉心,“有雪。”

“除了雪呢?”她怀疑赵漾看到了什么。

“没了。”李解问,“你额头不舒服?”

“有点。”梨花胡邹道,“以为被枝桠戳着了。”

“没红,也没血痕。”李解盯着她的额头道,“估计凉着了,待会熬点姜水喝。”

族里种了大片生姜,姜叶枯黄后,族里人将其烘干保存起来,降温后天天都熬姜叶水,出门时,老太太给装了好几块生姜,就怕梨花冷着了。

梨花说不用,火堆生起来很快就暖和了。

闻五在倒塌的墙边搭篷子,看他两动作亲密,心里很是困惑,梨花救了李解兄妹的命,李解为梨花卖命,两人相处起来该是主仆那样尊卑有别才是,但梨花极其信任李解,走哪儿都带着他,超过了赵书墨。

她心里怎么想的?

李解始终是外姓人,哪儿比不得赵书墨这种血缘至亲?

奇怪的是赵家从不说什么,乐见其成似的,他不禁想,李解不会是赵家为梨花找的夫婿吧?

等李解生起火堆为梨花铺床,他悄悄问李解,“将来天下太平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李解不明所以,“什么?”

“你这辈子就待在赵家了?”闻五问。

铺床的草是外面捡的,担心睡着不舒服,李解往下压了压,没什么想法的说,“跟着赵家挺好的,没有三娘子,我和阿莹早死了,她救了我们,我们这辈子都会为她做事。”

“你不回老家了?”

“老家都没人了还回去干什么?看这世道,天下太平估计是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阿莹大了可能都嫁人了”李解觉得那些太遥远了,说回眼前,“三娘子看得远,荆州要是提前囤了粮,攻打益州恐怕就明年的事儿,你还是想想怎么破坏荆州跟岭南的奸计吧。”

闻五皱眉,“十九娘不是说了扮作岭南人找荆州的粮仓吗?”

“纵然那样,咱能在荆州走动的范围不会太大,能找的粮仓也不多。”

“那怎么办?”

李解看火堆前烤火取暖的梨花,思忖道,“只怕还得去趟岭南。”

闻五大惊,“去岭南?”

想破坏两州结盟,单在荆州搞事还不行,李解说,“去不去等三娘子吩咐吧。”

启程去荆州的这天,天空罕见的蓝,白云镶嵌其间,美不可言。

牵马的人由李解换成了赵广从,他前天回来的,除了盐巴,还带回许多柔软的布匹和粮种,知道梨花要去荆州,他坚持要跟着。

不为别的,盐太多了,想弄些去荆州卖。

地上堆着积雪,一脚下去咯滋咯滋响,“这趟出去怕是赶不上回来过年了,三娘,咱去西陵县可要多买些肉啊。”

他舔舔唇,怀念酒楼里的羊肉了,“可能的话咱买几头羊留着过年吃。”

马上就腊月了,运气好的话,应该会在竹蚕县过年,梨花道,“好啊。”

回青葵县这趟,赵广从看着比在村里时要胖,据他说兔子泛滥,随便伸手一抓就能抓到兔子,以致他吃兔肉都吃腻了,特别想换换口味,“有钱的话,再买两只猪。”

兔肉没什么肥肉,吃着不够香。

梨花答应下来。

到荆州该怎么做梨花早就安排好了,于三带十个人负责探路,另外安排五个人专门传消息,其他的人分成四组,一旦找到粮仓就往外运粮食,在牛家村南边十里地集合。

牛家村以南十里是什么地方大家都不清楚,梨花的要求是有危险就把粮食烧了。

那些粮食哪怕烧了也不能留给荆州人。

闻五他们也是上过战场的,知道粮草的重要,发誓会完成任务。

再次踏入牛家村,洪水褪去,荒草,枯藤,泥巴,将牛家村笼罩得密不透风,没有丁点居住过的痕迹,隔壁村也成了荒山野林,便是稍微热闹点的小镇都残破荒凉了。

梨花不曾在军营待过,不懂粮草储存的位置,因此分开行动的路线是闻五设计的。

他说,“西陵县有士兵驻守,城里的粮仓应该在衙门附近,但十九娘的目的在城郊,依我看,粮仓离大军驻扎的位置不会太远”

西陵县的士兵驻扎在县城以东,闻五在地图上圈出兵营的位置,然后往北移动,“城郊的粮仓应该会在这附近。”

荆州想攻打益州,粮仓肯定在行军的路上。

“士兵每日的口粮差不多是半斗粮,赶路的话会有所缩减”这些是闻五所擅长的,因此语气很是笃定,“两万大军,每天至少要消耗八十石粮,全部做成干粮的话也就三块饼,为了加快行进速度,每个人身上顶多带五天的干粮”

他手里的炭笔顺着弯曲的官道往益州方向滑动,“五天时间,他们大概就在这位置。”

梨花问,“这条路去荆州要几天?”

“十五天左右吧。”闻五一时没明白梨花为什么这么问,直到梨花把粮仓的位置往东挪了几寸他才恍然,“十九娘觉得他们会多带粮食?”

这份舆图只有大概,是闻五他们根据自己在军营里看到的几州间的舆图所画。

梨花说,“两军交战,荆州王肯定想杀益州措手不及,荆州军会带几天干粮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要是荆州王

的话,我就告诉率兵将士说这儿有粮,将士们为了不饿肚子,肯定会加快脚步提早到这儿。”

当然,梨花之所以这么说还有个原因,那就是谷里挖出来的粮食似乎不止几天的干粮。

闻五比划了下图上的距离,“十九娘说的对,荆州王既跟岭南人合谋,想必学了岭南人五粮草日行千里的本事。”

既是为将士准备的军粮,位置绝不会离官道太远。

而且有明显的特征,梨花提出自己的猜测,“沿官道两侧四五里,大家发现什么格格不入的东西的话就是藏粮食的位置了。”

她举例,“比如不符荒山的树或花,又或者凉亭之类的。”

闻五记下,接下来就是怎么绕过去了,走官道就避免不了经过西陵县,他们这么多人,肯定会惹来怀疑,走小路的话,就得分开,他问梨花的意思。

梨花说,“我带十几人走官道,其余的人走小路,到时在官道上汇合。”

她点了十五个人,让他们推着车,扮成岭南人的商人,“进城后,你们尽可能的别说话,有事要我来”

进城前,梨花让他们逮了许多兔子,加上盐和布匹,应该能糊弄守城官兵。

尽管如此,在城门口时,她还是有些紧张,索性递交过所后,守城官兵不曾追问她们的身份,只是检查了番车上的东西,确认车上有四袋盐时,问梨花,“跟城里的盐铺谈好价格了吗?”

梨花清了清嗓子,“谋。”

官兵愣了愣,“会官话吗?”

梨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会的会的。”

“长安街有官府开设的盐铺,你们径直去那儿。”官兵看了眼推车的人,“进城后不许生事,否则县令也保不住你们。”

“吼慨。”梨花颔首。

官兵皱眉,“说官话。”

梨花垂目,“好的。”

官兵把过所还回去,“办完事就尽快走。”

“是。”

梨花侧身挥手,示意大家进城,赵广从看得眼珠子都瞪圆了,等周围没有官兵了,好奇的问梨花,“你跟他们对的什么暗号?”

竟然没有盘问就放他们进城了,这也太松懈了吧。

梨花摇头,不欲多话。

还是一个益州兵小声说,“十九娘和他们说的岭南话。”

每年岭南向朝廷进贡荔枝时,军营里会安排士兵护送,他听到过岭南兵说话,就是梨花方才的语调。

“岭南话?”赵广从也曾跟岭南商人打过交道,顿时反应过来,那句‘谋’和‘吼慨’是岭南话,他问梨花,“你什么时候会岭南话了?”

“茶馆里捡了两句。”

第188章 188寻找粮食不难

赵广从俯首贴上去,态度讨好,“能否教教我?”

刚刚他站在推车大气也不敢出,可梨花神色从容,语气不卑不亢的,为何?怕是早料到官兵不会为难岭南人

他跟李家兄弟学过荆州话,语调拗口难记,他根本不敢瞎说,因为一旦露馅暴露身份就完了。

岭南话就不同了,荆州不排斥岭南人,他学了岭南话就能在荆州肆意走动。

梨花睨他一眼,“教你也学不会。”

赵广从想反驳,巷子里突然蹿出两个醉汉给他吓了一跳,当即忘了要说什么。

李解替梨花解释,“三娘子年龄小,不容易遭怀疑,二东家你气质出众,一看就是生意人,官兵多问两句你就接不住话了。”

赵广从张了张嘴,竟无话反驳。

荆州的雪碎而细,地上湿漉漉的,冷风呼呼呼的刮过商铺前的布幡招牌,她们先找盐铺问了下价格,随后才去官兵指定的盐铺。

梨花仍然先讲了几句岭南话,掌柜提醒她说官话后她才纠正过来。

四袋盐共四百五十斤,掌柜噼里啪啦拨了通算盘后,从抽屉里摸了十个金锭给梨花。

梨花没接,按照市价,该有八个金锭才是,她轻轻叩着柜台,提醒掌柜,“是不是少了?”

掌柜低头记账,头也不抬的说,“衙门重新定了价,就这么多。”

“什么时候的事儿?”梨花追问。

掌柜握笔的手顿了顿,抬眼觑她,“上上个月。”

水患淹了库房,盐全融化了,官府想让岭南多运些盐过来,哪晓得岭南迟迟没有行动,加上难民村的黍米稻没了,衙门怀疑是岭南干的,跟岭南怄上了,因此凡是岭南的商品,通通得压价。

看梨花不相信,掌柜低下头去,“衙门张贴了告示,你若不信自个儿去看。”

赵广从他们在外面候着,车里的兔子没有刻意遮掩,他们一来掌柜就看到了,跟梨花说,“你们私自收了咱的黍米,咱压你们的价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后面有衙门撑腰,底气足得很。

闻言,梨花不再纠结,而是故作不满的嘟哝起来,“那么大的暴雨,我们哪有闲暇收黍米,你们莫栽赃”

“那不管,咱照约定把戎州难民交给你们,你们却没守好咱的粮。”

“怎么能这样啊。”梨花气冲冲的捞过金锭,转身就走。

掌柜摇摇头,指挥铺子里的人把盐抬到库房去。

赵广从低眉顺目的站在门边,梨花一出来他就热络的凑上去,“怎么生气了?”

心想三娘这也太任性了点,在荆州地盘敢朝荆州人甩脸色,当真一点都不怕死。

梨花哼哼,径直往外面走,赵广从亦步亦趋跟上,问个不停,“出什么事了?”

他们早上从牛家村过来的,进城已是傍晚,而这会儿天色擦黑,全靠街道两侧的灯笼照明。

梨花回头瞅了眼客人稀疏的盐铺,压低声道,“他们故意压咱的价格,为的是几个村的黍米。”

她说得隐晦,赵广从却顿时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荆州以为难民村的黍米是岭南人干的,故意压价,他问,“他们会不会报复咱?”

“估计不会。”梨花边走边看街道两侧的铺子,“荆州不产盐,

之前暴雨成灾,淮洲也没幸免,淮洲的盐要紧着自己百姓,不可能大肆卖给荆州”

赵广从一点就通,“那咱往后岂不能经常来?”

“二伯能弄到那么多盐?”

赵广从歇了声儿,这批盐是他们挨家挨户搜出来的,估计是百姓囤来自己吃的,没想到最后丧命便宜了他们。

到集市后,梨花张罗着把布匹卖了些,然后去酒楼买了几只烤羊后连夜出了城。

城郊寂静,路上空无一人,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一群人似的,梨花坐在推车上昏昏欲睡,赵广从推着车,小心翼翼的盯着四周,“三娘,会不会太安静了点?”

“荆州未乱,入夜没人走动,自然会这般安静。”

饥荒前的近溪村也是这样的,她和阿耶经常走夜路,记得夜晚的宁静。

“是吗?”赵广从低头看路,“突然这样挺不习惯的。”

沿着官道走了十几里,风雪大起来,担心吓到附近的村民,他们直接睡车棚里的。

天亮接着赶路,走了约两日,官道旁的村庄多起来,坠着白雪的地里甚至还有劳作的人们,乍然看到这么大群人,村民们好奇不已,“诸位往哪儿去啊?”

梨花指着白雪皑皑的官道,“进山打猎。”

“嗐”村民直起腰,冻红鼻子吸了吸气,摆手道,“附近山里的猎物早被猎户捉了,哪儿有你们的份儿哦。”

往年大家最瞧不起的就是猎户了,他们没有田地,只能窝在山里,运气好打回来的猎物能卖几个钱,运气不好日日吃野菜充饥,寻常人家说亲就没愿意找猎户的。

偏偏今年不知咋回事,山里热闹起来,豹子,老虎,野猪都冒了出来,硬是把猎户灌成了富户。

猎户挣了钱,买人打猎,钱越积越多,村民们羡慕疯了,偏山里到处是陷阱,他们进去也摸不清门道,还容易受伤,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猎户挣钱。

梨花说,“那我们走远些。”

村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北边,“再远都没用。”

“总得碰碰运气。”

村民心思微动,“谁和你们说北边能打到猎的?”

梨花摇头,说是自己想去。

村民不信,于是等梨花她们一走,立刻收拾家伙回村。

四五里后,李解说后面有人跟着,看穿着是荆州的村民,“他们扛着锄头,好像是奔着咱们来的。”

“光天化日还想打劫不成?”赵广从站上推车,朝身后眺望了两眼。

对方的人数和他们差不多,打起来的话他们胜算更大,但惊动衙门的话恐怕不好,“三娘,咱们该怎么办?”

“前边有竹林,咱藏竹林里。”

他们加快速度,不多时就钻进竹林等那群人走近,奇怪的是,那群人看到官道上没人后就在交头接耳起来,隔着一段距离,梨花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一人指着竹林。

半晌,他们嘀嘀咕咕一通后,有人朝竹林喊,“小娘子,咱们兄弟想随你去山里打猎。”

看车辙印,这些人进了竹林,汉子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起了戒心,但他们绝无恶意,“还望小娘子带路。”

今年庄稼收成不好,便是领了官府的救济粮也不过勉强吃个五分饱,附近的猎物都进了猎户家,价格高得离谱,眼瞅着到年底了,再不想法子弄点肉,这个年就没肉吃了。

赵广从目不转睛望着外面,“怎么办?”

他们是去找粮食的,带着人还怎么找粮食?

梨花说,“咱车上不是还有几十只兔子吗?低价卖给他们。”

这种事自然由赵广从出面,他推着车出去,很快就打发走了那些人,“三娘,咱继续赶路吧。”

他承诺村民回来时再买些肉给他们,还是这个价。

村民们答应了。

然而到下一个村子时,又有村民结伴跟上来,为此赵广从感到疑惑,“他们为什么觉得咱一定有路子?”

“推车吧。”李解说,“普通猎户打猎,一根绳子就够了,咱推这么多辆车,在他们看来是摸清楚了山里的情况的。”

“那闻五他们怎么办?”

“闻五能应付。”

走了八天,稀稀落落的村庄不见了,宽阔的官道突然狭窄逼仄起来,铺满积雪的路蜿蜒的顺着两侧山壁延伸到尽头处,赵广从蹙眉,“怎么还有这种地?”

梨花看了眼两边地势,“粮食估计就在这儿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很适合藏粮食。

李解赞成梨花的说法,“三娘子,我先去前边探探路。”

“你小心点。”

这处的风大,裹着雪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梨花戴了两层口鼻巾,露出的眉毛仍然沾满了雪,她喊赵广从,“拿炉子装点雪,待会儿要用。”

“好吶。”

李解沿着官道走了十几米就不见了人,趁这工夫,梨花她们装雪捡柴,准备生火堆时,李解回来了,“往前几百米全是石壁地形,完了远处有个客栈。”

从县城出来,她们看到过客栈,但客栈荒废已久,里面并没人。

李解说,“客栈前的路没有积雪,怕是有主的,你说他们会不会是荆州官府派来守粮食的。”

“有可能。”梨花说,“那咱就在这儿休整等闻五他们来。”

说着,她抬头看向石壁上方,“李解,你带两个人去上面瞧瞧。”

这儿地势独特,如果有人埋伏在上面的话,她们都得遭殃,李解反应过来,喊了两个人,拿了绳子就往两侧去了。

赵广从挨着梨花,“三娘,粮食会不会在客栈附近?”

“不会。”梨花垂眸,认真道,“客栈会有客人住店,粮食藏在其附近容易暴露。”

“也是。”赵广从看向走远的李解,绳子的一端系着铁钉,他将铁钉钉入石壁抓着往上爬,“粮食会在上面吗?”

“不知道。”

她让李解上去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埋伏人,“咱先生火烧水。”

水烧开时,李解脸色沉重的走了过来,“上面有石块,估计用来埋伏人的。”

“有其他异样吗?”

“没。”

第189章 189山壁松动有机关

李解仰头看向陡峭的山壁,“天黑我再爬上去瞧瞧。”

凿进石壁里的铁钉还没收,梨花收回视线,“你的衣服湿了,先换身干爽的衣衫吧。”

山壁上坠着雪,攀爬时不可避免会沾到,他不在意的拍了拍,“无事。”

这儿离客栈说远也不远,谨防惊动客栈里的人,梨花派了两人去山壁另外一头盯着,待夜色降临,就举着火把爬到山壁上找机关。

粮食不能受潮,所以极有可能藏在某处山洞里,站在山壁底下时,梨花喊爬了两米的赵广从,“二伯,你用手捶捶周围的石壁,看看是否有机关。”

绳子上落了雪,手抓着滑溜溜的,赵广从不敢松懈,脸绷得紧紧的,“怕是不行。”

见他浑身哆嗦,一副要滑下来的样子,梨花没逼他,“先上去。”

顶上堆着巨石,石头底下是木板,木板后端还有扶手,看上去有点像没有车轮的推车,李解举着火把照了照,“应该是为了方便推石头。”

村里人挪石头也会往底下塞木棍,用巧劲使石头滑动,梨花点了下头,转身看向四周。

巨石差不多到她腰高的位置,且表面有打磨过的痕迹,她说,“这些巨石会不会就是地上凿出来的?”

地面平坦,明显不是寻常山壁该有的,李解低头看了看,“有可能。”

梨花粗略了数了下石头,边跺脚边往后面走,刚走到第三块巨石前,对面传来益州兵的喊声,“十九娘,这儿好像有机关。”

大家分成两拨行动的,梨花和李解在官道左侧,其他人在官道右侧。

“我看看。”赵广从激动地跑过去,很快大声喊,“真是机关。”

两块巨石间有个松动的石块,脚踩上去一端就高高翘起,梨花爬上去时,赵广从反复踩着。

他每踩一下,就有轰轰的声音自黑夜里传来,梨花四处看,“是不是有石门?”

益州兵已经找去了,但山里就这么大点地,几人围着巨石走了四五圈也没找到像石门的东西,不由得和梨花说,“声音被风雪盖住了,听不真切。”

梨花和李解也循着声音找,巨石沿着官道往北铺开,两人不由得走远了些。

北风呼啸,卷着雪漫天飞,宛若尖刺的冰刀,眼瞅着要到尽头了,梨花撑着巨石想休息一下,手刚碰到冰冷的石面,手心突然震了震。

“李解”她脸色发白,“是不是地动了?”

说着,整个人已屈膝蹲了下去,李解下意识伸手护她,手肘擦过石面,目光一顿,“巨石在震。”

地动会有天旋地转的晕眩感,而他清醒得很,“三娘子,石门好像在石头底下”

轰轰轰的声音一直有,但始终有些遥远,李解耳朵贴上去。

梨花起身,学他贴近巨石,眼睛顿时亮起来,“还真是。”

不是每块巨石都在震,两人边听边做上记号,回去跟赵广从他们汇合时,益州兵也发现了这点,问梨花怎么做。

取粮食必须把石头推开,她不知道是否会惊动客栈的人,思前想后,决定等闻五他们到了后再问问。

她为人谦虚,没底的事儿从不盲目动手,跟着这种人,出事的几率很小,益州兵又问,“那要安排人守着吗?”

“咱找找四周有没有路,把车推上来。”

这儿地势高,比官道隐秘得多,益州兵颔首,转身就找路去了。

四周空旷,风呜呜呜的刮着,益州兵许久才回来,都说没有路,“也不知他们怎么把粮食弄上来的。”

没有路就不会有人上来,梨花说,“凿石梯的话动静有点

大,咱车棚里不是有备用的车轮吗?砍些树枝回来做个吊篮”

谷里的吊篮一开始就是在顶端挂个铁轮,绳子沿着铁轮转动,吊东西要省力得多。

车轮大,明显没有谷里的小铁轮好用,然而出门在外,只能将就了。

如此,大家在山壁上住下来。

因巨石大得能挡风,大家便拆了车棚盖在石头缝隙间,然后将茅草往地上一铺,睡着竟极为暖和。

等闻五他们的间隙,梨花和李解还偷偷溜进客栈看了眼,看客栈的一对年轻夫妻,天亮后两人会先清扫客栈前的雪,完了拎着竹篮去后面竹林挖冬笋,益州兵有经验,两天就将夫妻俩的生活摸清楚了。

客栈共两层,梨□□直往楼上走,李解跟在她身后,警惕的打量着四周,“这客栈是不是太脏了?”

外面看上去纤尘不染,进门桌椅胡乱摆放着,桌上还落了灰,像许久没住人似的,梨花解释,“灰尘越多,越能知道是否来过人。”

她提醒李解,“别碰着扶梯了。”

进门后,李解下到处看,手指不小心在柜台上落下了手指印,还是梨花刮了地上的灰吹上去掩盖的,他双手拘谨的垂在两侧,正要说话,不经意瞥到外面院子,脸色微变,“三娘子,咱恐怕藏不住了。”

梨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干净的院子里清晰的落着四排脚印,她不由得抬起脚底看了看,“大意了。”

她飞快地跑上楼,打开每间屋子的窗户往南眺望。

雾色笼罩,只模模糊糊的看得出山壁的轮廓,她道,“咱下楼拿些贵重值钱的物件就回去。”

为了造成贼人闯入的迹象,两人把柜台的抽屉全打开,装了里面的东西就走,出门时,她还故意在门槛上蹭了蹭脚底的泥。

李解已经许久不曾做过这种事了,脸上满是紧张,“他们顺着脚印出门找咱怎么办?”

“不会的。”梨花说,“那儿弯弯曲曲的,他们也怕遭埋伏。”

两人跑走后,让盯着客栈的益州兵找地藏一藏,两人迅速收拾地上的东西,梨花她们跑得没影时,两人也往旁边竹林去了。

梨花和李解转进山壁间就停下等着,等到天黑也不见人追上来才掉头回去找益州兵。

两个益州兵已经回到了原位,跟梨花说,“白天他们拿着刀追了几米就回去了。”

果真怕遇到埋伏。

梨花说,“你们警醒点,小心别落到他们手里。”

她指着地上微弱的火苗,益州兵会意,“他们已经睡下了,天一黑客栈就熄灯了”

“那也要小心些。”梨花弯腰,将火苗吹灭,“待会我让人送两个暖炉过来,接下来几天,你们尽量别生火。”

“是。”

闻五他们是第五天到的,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脸被风刮得皲裂了,说话时有血丝渗出来,闻五不在意的擦了擦,“沿途的村庄太多了,我们怕引起怀疑,每日天黑赶路,哪晓得仍被村民察觉到了,一帮人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走了好几十里”

梨花说,“他们以为你们有打猎的路子,想跟着你们进山打猎,你们怎么甩掉他们的?”

“他们自己放弃了。”

闻五也说不出原因,担心口音暴露身份,一路走来都没开过口,不管村民问什么他们都装哑巴,村民们可能没带足干粮,突然就转身回去了。

他问梨花,“什么打猎的路子?”

“山里动物泛滥,猎户大受欢迎,他们打猎挣了钱买人为他们打猎,快要占据所有山头了,村民们想分杯羹,只能找有路子的人跟着进山。”

不料荆州猎户都成地主了,他道,“难怪。”

人既然到了,梨花不准备拖了,叫大家伙上山,合力推动巨石,赵广从想偷懒,早早就领了踩石板的活儿,“三娘,要关的话就喊我啊。”

巨石移动,露出一扇半米左右长宽的门,闻五惊喜的说,“粮食藏在里面?”

刚一靠近,黑黢黢的洞里突然射出数只铁箭,闻五动作快,偏身躲开了,但左肩位置仍被箭擦伤了。

梨花急忙喊附近的益州兵别动,闻五站起,脸上满是激动,“想不到荆州还有人懂这种机关。”

胡大担心他,“你的伤没事吧?”

他站在后边,只听到嗖嗖嗖的箭雨声。

“这点痛不算什么”

嘴上不当一回事的闻五半夜就起了高热,嘴唇也泛着乌青,明显中毒了,收集完铁箭回来的胡大问梨花,“现在怎么办?”

箭头上涂了毒。

“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先喂他喝下。”出远门梨花都会带草药,不过多是风寒咳嗽类的,解毒类的药材却没几样,她全给熬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闻五晕倒后,她就跟着回来照顾他了。

以前没遇到过中毒之类的事,她想仔细观察闻五的变化,待回村后就让赵广安根据闻五的情况配些药材,所以找粮食的事就交给了李解他们。

箭射完后,门里还有铁门,她回来时没打开。

“先生说可能还有机关,要大家伙再找找。”他把铁箭装进梨花带的铁箱子里,回来看闻五,“他会不会死啊?”

“不知道。”梨花揭开盖子,将里面的药倒进碗里,“你喂他。”

胡大紧张的擦了擦手,“我刚抱过箭。”

“先去洗了。”

闻五似乎没了意识,一碗药几乎是强行灌入他口中的,旁边生着火,梨花坐在火堆前,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一会儿后,他的嘴唇颜色变淡了,梨花喊胡大再给他灌药。

一晚上灌了五回药,天亮时,闻五的烧退了,就是气色不怎么好,睁眼看到梨花,弱弱的问了句,“我是不是要死了?”

“还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闻五摇摇头,眼珠瞟向四周,“能不能叫胡大来一趟。”

尿急得慌。

第190章 190散四成粮启程回戎州

梨花看他难为情,隐隐猜到了什么,起身喊胡大,自己往敞开的石门去了。

腊月中旬了,寒风冰冷刺骨,簌簌的雪铺满整个天地,李解握着铁钉,砰砰砰的捶着地面。

找不到破铁门的机关,李解他们便用铁钉沿着铁门四周凿,已经凿出了半边铁门,她问,“底下还有铁箭吗?”

“没了。”李解往边上挪了半步,梨花在他身侧蹲下,试图顺着翘起来的铁门看清里面的情形,可天光昏暗,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累不累?要不换我来?”

出门带铁钉是为了攀爬方便,不曾想还有这个用处。

李解的手湿淋淋的,透着僵硬的红,明显给冻的,然而梨花一询问,他立即摇头,“不累。”

说话时,缩起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闻五怎么样了?”

“醒了,但浑身使不上力,我让胡大陪他去了。”梨花伸手抬铁门,李解眼疾手快的拉住她,“小心有箭。”

虽然他刚刚说没了,但他怕自己疏忽导致梨花受伤,“很快就能凿开了。”

梨花收回手,乖巧的等着,不多时,凿了一半多后,李解喊人,七八个人使劲,用蛮力将铁门抬了起来。

其他益州兵亦围了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欢呼道,“还真是粮食。”

粮食装在木箱子里,外面的雪渗进去,箱子湿了一片,几人合力把箱子搬出来,嘴角止不住上扬,“十九娘,你答应会分我们三成粮食的。”

这是早就说好的,梨花自然不会反悔,“没问题。”

凿开第一个后,凿第二个就轻松多了,一伙人忙到天黑,粮食已经堆得跟山丘似的。

又喝了一天药的闻五已经能走动了,他帮着搭棚子遮粮食,苦恼的看着梨花道,“这么多粮食怎么运出去啊?”

官道附近的村子多,肯定瞒不过的。

梨花也在琢磨这事,“你说呢?”

闻五摇头,“不知道。”

和李解去戎州搜刮物什只需要躲开岭南人就行,不曾做过伪装,他提醒梨花,“村民眼尖,车里装的是粮还是石头绝对逃不了他们的眼睛。”

梨花知道,她和闻五商量,“分些粮食堵住他们的嘴如何?”

闻五不赞成,却也认真问她,“什么理由合适?”

“咱既要挑拨荆州跟岭南的关系,总得让荆州知道发生了什么,告诉村民粮食的来历”她道,“我不是会岭南话吗?正好能让他们以为是岭南人干的”

“他们去县里揭发我们怎么办?”

“有人给你粮食,你收还是不收?”梨花说,“夏日水患淹了田地,粮食减产,村民们的日子不好过,你觉得他们会拿着粮食去衙门告状吗?”

闻五想了想,不会。

换作他,默默收了粮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将来官府要是追究起来就推到岭南人身上。

法不责众,他们并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他又问,“十九娘准备分多少粮食出去?”

“要看咱的粮食有多少了。”粮食珍贵,尽可能的多留些运回去。

铁钉的数量有限,到第四天大家伙才把地下的粮食全部弄了出来,粮食是放麻袋里再塞到木箱里的,一袋粮食大概有一石,总共三百个麻袋。

梨花让大家先把粮食装车。

车棚的位置不宽,若要粮食不淋雪,至少得分四成粮食出去。

益州兵也发现了,虽说这样分到他们手里的粮食会少许多,但一行人的安危更重要,启程时,闻五跟梨花说,“露在外面的粮食全部分出去吧。”

“嗯。”

她们连夜赶路,并非经过一个村就停下来给粮,而是察觉有村民到官道问她们卖不卖肉时才抬几袋粮给对方。

老实说明粮食怎么来的,然后让村民把粮食分给村里其他人。

村民哪儿碰到过这种事,诚惶诚恐的说,“我找村长来吧?”

“不是什么大事啦”梨花夹着喉咙,一副官话不流利的口吻,“附近村子我们也给了粮的,马上过年了,希望这点粮能让大家过个好年”

她指着远处村子,“不说了,我们还得去前边村。”

没想到寒冬腊月的能遇到这么好的人,村民感激涕零,等梨花走了还跪着给梨花磕头,益州兵见了,忍不住跟梨花说,“他们好像不怕岭南人呢。”

梨花和村民打招呼说的岭南话,村民面露疑惑,但没有害怕。

“岭南人没有在荆州作奸犯科,村民们自然不怕。”

戎州没有乱起来前,她们也不怕岭南人,甚至每年夏天都期待岭南人来,这样她们就能吃到荔枝了,然而随着岭南人在戎州的恶行传开,大家就谈岭南色变了。

血海深仇,不是轻易就能消除的。

益州兵嘀咕,“不知荆州王怎么想的,岭南人凶残成性,和他们合谋不是与虎谋皮吗?”

赵广从轻嗤,“别说荆州王了,岭南要是找上益州王,益州王也会同意的。”

他可没忘记益州对戎州百姓做的那些事。

真要追究,益州和荆州没什么两样。

益州兵识趣的不说话了,倒是闻五无地自容的说了句,“我们也是领命行事。”

赵广从撇嘴,“是啊,若非这样,你们又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

“”这不是杀人诛心吗?闻五心头一噎。

说起来,赵家杀了他们的百户,他们可没想过为百户报仇,思及此,闻五说,“大家都不容易,就不提以前的事了吧。”

赵广从看一眼梨花,不往下说了。

各有各的立场,说再多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儿。

到下一个村子,梨花继续分粮食,其中不乏有贪婪的,嫌梨花给的粮食湿了,要车棚里的,不仅如此,要求单独给他一石粮。

梨花没搭理他,放下粮食就让大家继续走,那人来劲了,往官道上一躺耍起无赖来,“不给我粮食别想走,要不然我就去衙门告你们偷东西,这些粮肯定是哪家富户故意藏的,知道你们偷了,定会抓你们去衙门坐牢。”

这么多粮食,绝对是水患时有人放到山里的。

官道旁的村民听了,纷纷露出沉思的表情,明显在思考怎么做。

梨花不惯着雪地里的人,“好啊,我们跟你一起去,粮食的主人肯定不是普通人,没准他们自己忘了山里有粮这事,我们替他找回粮,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她给李解比手势,“把路边的粮食搬回来,咱去西陵县。”

她一说,路旁的村民慌了,齐齐上前拖地上躺着的人,“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生病,赶紧让开,别挡着小娘子的道了。”

像小娘子说的,在山里藏了粮食这么久都不去找,要么主人死了,要么忘了。

若是前者,无主之物谁找到就是谁的,粮食属于小娘子,得罪她,她定不会分他们粮食,若是后者,粮食的主人记起这事,只会感激小娘子

到时他们什么都捞不着了。

几人迅速将其拖走,温顺的跟梨花说,“小娘子慢走啊。”

那村民还要说话,刚张嘴就被人捂住了嘴,“白白得几斗粮食不好吗?非得闹得一穷二白才高兴?”

村民呜呜呜的叫起来,等梨花她们走远后,嘴上的手拿开他才喘着大气道,“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这些粮食没准是他们抢的,给咱粮是想收买咱呢。”

“就你聪明是不是。”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妇道,“那你咋不说她是岭南人?都说岭南人残暴,你招惹她们就不怕她们半夜找你寻仇?”

“她敢?”官府的告示写得清楚,凡发现岭南人作恶的就去衙门告状,衙门会将岭南人驱逐。

告示一出,常年盘踞在县里的岭南地痞都消失了。

岭南人害怕着呢。

“黑灯瞎火的,杀了人她们就若无其事的离开,谁知道是她们干的?”老妇

弯腰,试图抱地上的粮袋,“有这点粮食已经不错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还不了解他?

走远的益州兵不敢松懈,确认闹事的村民没有跟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路散粮,到西陵县时,裸露在外面的粮食已经没了,车棚前后挂了竹帘,守城官兵看不到车里的东西,直接让她们过去了。

梨花是从西门进的城,那边已经检查过她们的行李,所以这次就没再盘问。

离开城里前,梨花去了趟李家兄弟说的铁匠铺,铺子门关着,看门前的招牌已经好久没开门了,她问隔壁铺子的掌柜。

掌柜说,“他家养了两个讨债鬼,为了帮兄弟两还债,他们夫妻把铺子卖了回乡下了。”

水患后,一帮凶神恶煞的人上门讨债,铁匠才知道儿子在外面做的事,四处找儿子找不着,一气之下就把铺子卖了,掌柜问梨花,“你打听他们作甚?”

“我家的刀坏了,想找铁匠打把新的。”

“你去其他铁匠铺问问吧。”

“只能这样了。”

梨花略微遗憾的走了,接下来,她去酒楼买了十只烤羊,再有几天就过年了,为了喜庆点,她还买了十只大红灯笼,然后去杂货铺买了四百根火折子。

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买主,掌柜频频盯着她看。

梨花笑了笑,“回岭南要用啦。”

岭南人说官话就爱带啦字,掌柜不再怀疑,问梨花买不买明木子,那玩意一点就着,走远路最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