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181又一年冬不会饿肚子
回村后,梨花就把这事跟赵青山说了,“堂伯,夜里还得加派些人手巡逻才行。”
“我也想跟你说这事。”赵青山捏了捏鼻梁上的棉巾,忧心忡忡道,“上午我和你堂叔去附近山里转了转,发现了生火的痕迹,我怀疑咱被盯上了。”
梨花蹙眉,“哪座山?”
赵青山指着左侧山岭,“看天气,这两日怕是会下雪,我琢磨着进山逮两只兔子,谁知看到了烧过的柴灰,柴灰旁边还有骨头”
他沉思道,“难怪我总觉得村里差了什么,在谷里,只要咱出门,总能碰到逃窜的野鸡兔子啥的,东高村人烟稀少,照理说兔子更多才是,然而咱搬来以后,从没抓到过兔子。”
山里动物泛滥,东高村没有,极有可能遭人抓干净了。
梨花一脸凝重,“你和堂叔循着痕迹找过没?”
赵青山摇头,“我们怕打草惊蛇,发现柴灰就回来了,三娘,你说会是岭南人吗?”
岭南人无处不在,就怕他们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着。
“应该不是。”梨花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眺向四周的山,草木凋零,满山葳蕤渐渐染上了凉意,常年四绿的树也秃了许多,她说,“在戎州的岭南人全死了,饶是岭南人重整旗鼓也不会这么快”
“如果不是岭南人,他们藏起来不露面是想干什么?”
“想抢劫咱。”梨花斩钉截铁,“咱在这儿建屋,必然不缺粮食,那些人可能看咱天天烧火做饭,因此生了歹心。”
“是益州人?”
“嗯。”
同样不怀好意,但益州人三个字让赵青山松了口气,“那我晚上不睡了,和雷二他们一起巡逻。”
绕是这样,几十个益州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梨花说,“咱有多少家伙?待会分出去依我看,那些人拖不了多久就会动手了。”
“锄头和刀约有二十几把,竹棍扁担的话多些,只是都分出去的话,雷二他们趁机袭击咱怎么办?”
“他老娘和侄子不是来了吗?除非他想看着她们死。”梨花看向远处哭作一团的人,“堂伯,我知道你不信任他们,但岭南数万人,只靠咱是赢不了的。”
想赢,就必须增加人手。
人手哪儿来?要么花钱买,要么抓俘虏。
益州兵就是很好的例子。
赵青山神思一凛,“好。”
“傍晚我会解开他们的脚链,到时你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若发现他们有异心再动手也不迟。”
赵青山瞳孔微震,“你”
“咱需要人跟岭南人抗衡,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梨花抬脚往草篷走,“我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以为儿子挖了大批金银珠宝,不料遭人圈禁了,雷婆子搂着儿子,哭得肝肠寸断,“二郎啊,娘没本事连累了你啊。”
雷二脑门一抽一抽的疼,拽开脖子上的手,无奈道,“娘,我没事,别看我手脚被拴住了,实则不影响干活的。”
雷婆子泪流满面,“怎么会这样啊,你大兄呢?你们不是一起出门的吗?他哪儿去了?”
看到儿子的惨状后,雷婆子就猜这趟进了贼窝了,那报信的小娘子故意哄骗自己出城交赎金的,她睁开眼,四处瞄了瞄,“你大兄呢?”
雷二知道兄长的死是瞒不住的,“大兄仗势欺人,结果被人杀了。”
“不可能。”雷婆子不相信,“你大兄不是这样的人。”
“我没骗你,不信你问大嫂,那天,大兄看到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想欺负人家,一路追进村,被村里人杀了。”雷二握住雷婆子的手,“娘,往后我会孝顺你的。”
雷婆子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急切地去看儿媳妇,“二郎说的真的?”
雷大媳妇满心满眼都是两个孩子,哪儿有心思应付其他,故而点点头,牵着儿子就想走。
谁知刚抬脚,脑袋就挨了一记,“定是你惹他生气是不是?要不然他为什么要去找其他女人?”
雷大媳妇低头,硬生生挨了婆婆两下。
雷二看不下去了,上前拽她,“大兄做错了事跟大嫂有什么关系?”
“咱家就是娶了她才倒霉的。”在雷婆子眼里,做错事的永远是儿媳妇,她踹儿媳,“大郎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死,是不是想改嫁啊”
梨花走近听到的就是改嫁这话。
雷婆子的反应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儿子死了,她不追问仇人是谁,竟逮着儿媳打骂
她清了清嗓子,喊雷二,“雷二”
啥时,抱着家人痛哭流涕的人齐齐止了哭声。
雷婆子察觉到儿子浑身僵硬,表情明显不自在,立刻双手叉腰把儿子护在身后,“好你个女娃,我信你才跟你出来,没想到你竟然骗我,二郎这样是不是你干的?”
说着,她就要去包袱里拿刀。
雷二吓得冷汗直往外冒,死死拽着自家老娘道,“娘,小娘子是咱的贵人,你莫吓着她了。”
雷婆子脸上还有泪,瞥一眼儿子,又瞥一眼儿媳,“什么贵人?”
“我们差点饿死,是她给了咱东西吃。”雷二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了,“我和许大郎他们商量过了,往后咱就跟着小娘子做事。”
雷婆子一时没明白,“她不是村里人?”
大郎是被村里人杀死的,这女娃来去自如,不像外面来的。
如果她是村里人,那不是杀害大郎的凶手?二郎为她做事,跟为虎作伥有什么区别?
迎着亲娘的注视,雷二硬着头皮道,“不是,小娘子的家在别处,咱们落到村里人手里后,是她跟村长求情不杀我们的。”
“村长呢?”雷婆子咬牙,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样子。
其他死者的家人亦露出同样的恨意来。
雷二拉着她去角落说话,“村长那人邪门得很,咱打不过的,而且那天的事儿是大兄他们挑衅在先,怨不得村里人。”
有些道理,雷二不是不懂,只是心存侥幸罢了。
弱肉强食,官府都不管你杀没杀过人,当看到两个妇人时,便理直气壮地以为好欺负,再看到一群老弱妇孺时,更觉有巨大的好处。
谁知技不如人丧了命?
他劝雷婆子,“娘,城里咱是回不去了,为了生计,就留在村里吧。”
雷婆子难以置信,“你要我留在这贼窝为她卖力?”
“这儿不是贼窝,是咱益州人建的村子,我和大兄他们来的时候,屋子还没上梁呢。”回想起那日的嚣张,雷二后悔不已,如果知道会这样,他说什么都会拦着大兄。
那样的话,大兄就还好好的。
“官府没粮了,咱回城会饿死的。”雷二低头拂去眼角的泪花,沙着嗓子道,
“咱大人喝水还能撑几日,小孩怎么办?娘,大兄只有两个骨肉了,咱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吗?”
雷婆子无动于衷,“咱不是还有些积蓄吗?”
之前去戎州城挖的钱没用完呢。
“杯水车薪罢了,城里粮价疯涨,咱那点钱哪儿够?”
雷婆子知道不够,儿子们没消息时,她都不敢去集市买东西,就怕稍不留神把钱花没了会饿肚子,此刻听了儿子的话,她悲从中来,“那怎么办?”
“待在村里吧,小娘子会养活咱的。”
雷婆子还记挂长子的死,“她们杀了你大兄。”
“是大兄自己先挑衅她们的,娘你忘记去王都的路上了吗?那会儿也有抢粮遭反杀的,附近可有人同情他们?”
雷婆子接受不了好好的长子没了,又开始哭起来,“你大兄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雷二没有戳穿她。
世道乱了,普通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兄尝到过甜头,所以才会狂妄而放松了警惕,以为村民们会为了活命乖乖照他的话做。
殊不知还有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呢。
雷二不想追究那些无用的,开门见山的问雷婆子,“娘,你是留在这儿还是回城?”
“回城?你觉得娘还走得了吗?”
进来容易出去难,雷婆子在看到儿子手上的铁链就知道了,但她以为花点钱就能赎回儿子,谁知她想错了,她抱住儿子,“二郎,娘就只剩下你了,你要好好活着啊。”
“娘,我会好好孝顺你的。”
雷二说服了她娘,旁边,许大也跟自家媳妇商量出了结果。
他媳妇看似没主见,实则最怕死,听说梨花有粮食,想也没想就同意住下来,甚至还鼓励许大,“小娘子既肯收留咱,咱就用心做事,千万别跟她顶嘴。”
许大心里五味杂陈,“你想清楚了?”
“这么好的事哪儿还用得着想啊。”他媳妇打量着四周景致道,“城里处处都要钱,这儿多好啊,粮食有现成的,柴和水随便用。”
“”
“要知道你在这儿,我该早几日搬来的,这样还能省几日的柴火钱,你不知道城里的柴又涨价了,柴夫卖柴都不一捆一捆的卖了,而是半捆半捆的卖,这样一捆柴能卖两个价。”
“”
“大郎,晚上咱住哪儿?我先把行李放好。”
“”
第182章 182夜入者俘能耐了
许大不自在的瞥了眼乱糟糟的草篷,欲言又止。
他媳妇狐疑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狭长的眼睁得圆溜溜的,“那儿?”
许大点头。
他们没有换洗的衣物,睡觉的地臭烘烘的,又因天冷,使劲往地上铺茅草,乍眼望去,跟狗窝没什么两样。
许大媳妇抬着装行李的背篓往前走了两步,偏头看许大,“小娘子还真是个好人。”
“”跟小娘子有什么关系?
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铁链上,许大不解,“怎么了?”
“若非小娘子心善,哪儿会腾个这么舒服的地给你们。”她鼻孔指着止了哭声的雷家母子,“冲雷大那脾气,我要是小娘子,非把你们都杀了不可。”
“”
“幸好你那天没跟着雷大郎起哄,要不然死的就是你了。”
她可怜雷婆子死了儿子,却不可怜雷大郎,雷大郎那人仗着有几分力气,没少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就他媳妇耳根软好拿捏,换成其他人,早跟雷大郎和离了。
她警告许大,“你别学雷大郎啊”
许大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
论力气他就比不过雷大郎,学他不是找死吗?
夫妻俩很快拾掇出小块地儿,其他人有样学样,雷婆子反应过来时,铺床的茅草已经被大家瓜分完了,她当即黑了脸,“你们咱能这样呢?”
草篷的位置原本还算宽敞,现在被茅草分成了一块一块的,只留出过路的甬道。
铺完床开始打桩插竹子的许大媳妇回,“没法子啊,这儿四处通风,咱总得想办法占个好点的地儿不是?”
她从家里带了竹席,先把竹子插进泥里,再用竹席沿着竹子围一圈,这样夜里睡觉就不怕进风了。
这是她逃难那会总结出来的经验,见雷婆子杵着不动,她指了指外面,“婶子,你家衣衫被褥多,去草篷外面没问题的。”
雷婆子要发作,雷二及时拉她,“她说得对,再晚点,那块也被人占了。”
先到先得是规矩,雷二不想因为地盘跟人起争执,“娘,咱的行李呢?”
这一打岔,雷婆子没有闹腾,而是三步并两步的跑到草篷外,用鞋子在地上刮出一圈痕迹,和后来的人说,“这儿是我家的地。”
其他人也识趣,默默往外面挪去。
赵青山在旁边看得称奇,与梨花耳语,“她们竟没吵起来。”
要知道,族里刚逃荒出来为睡觉的地盘吵得昏天暗地的,有些人想睡中间,有些人想睡边上,有些人要守棺材,有些人彼此不喜欢,挨近了愈发嫌弃对方
这类事持续了好久,还是由四叔出面解决的。
而益州人竟如此和谐。
梨花解释,“可能都知道里头的规矩吧。”
想到这群人也曾逃过难,赵青山问梨花,“他们一直住这儿吗?”
最近勉强撑得住,待冬雪漫天,呵气成霜的时候,谁受得了?
“眼下村里的木材都烧成了炭,想给他们建新屋也没木头了,所以这个冬天就让他们住草篷里,天太冷的话就多抱些炭给他们。”说着,梨花顿了顿,补充道,“要是还有外人,就再建个草篷。”
草篷是最简单的,潮湿的木料竹子都能用。
赵青山琢磨她的话,“三娘觉得藏在山里的人会”
梨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高深莫测道,“晚上就知道了。”
天黑后,赵青山把雷二他们脚上的铁链解开了,顾及往后会朝夕相处很长时间,赵青山破格教了他们几招抓人的招式。
雷二会意,“你要我们活捉闯入者?”
“这么大片地,不多抓几个人你自己慢吞吞的开荒?”赵青山重复了遍招式,“当然,遇到那种凶神恶煞的就不必留活口了。”
“好吶。”许大谄媚的应道,随即利落的比划起来,“村长,咱们抓了俘虏是不是能立功啊?”
出来时他媳妇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干,争取早日把手脚的铁链去了。
只有去了铁链,才算小娘子的人。
他都记着呢。
赵青山看他一眼,自从他媳妇来了后,许大整个人都乐观了,说话也讨喜了。
他道,“当然,小娘子说了,你们抓到两个人就去你们一副铁链,要是抓到四个人,铁链就全去了。”
还有这么好的事?许大眼珠转了转,“那我得盼着他们早点来才行。”
遗憾的是,到天亮都没看到外人的踪迹,回去睡觉时,许大颇为费解,“会不会附近没人啊?”
赵青山没有回他,因李解往山里去了,他也想跟去瞧瞧。
然而刚到山脚,前面的李解已折回,“不用看了,那些人昨晚在的。”
赵青山心下大惊,歪头往枯败的山林一看,就看到两堆飘着青烟的火堆,“他他们”
那群人竟然明目张胆的在山脚生火,不怕他们巡逻到此处吗?
李解看出他的心思,朝边上小路走去,边走边说,“他们定是观察过村里怎么巡逻的,笃定你们不会来这儿。”
事实这儿离村子有二三十米,赵青山他们的确不会巡逻到这儿来。
“那怎么办?”赵青山跟上李解的步伐,“他们溜进村怎么办?”
他们围着茅屋巡逻,巡逻到南面时根本看不到北面的情况,那些人要是钻空子跑进村抓了妇孺威胁他们
,他们该怎么办?
李解说,“今晚得换种方式巡逻了。”
为确保能及时接应巡逻的人,他让赵青山重新召集了四十人,每十人一组,每组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顺着茅屋巡逻。
因村里男子不多,增加的几十人有妇人。
怕大家贪生怕死,赵青山放了狠话,谁要退缩就打断她的腿扔进山里去。
他不喜欢益州人,哪怕闻五他们帮过族里也没能让他全心全意信任他们,因为益州逼他们进山,还殴打驱赶戎州人,尽管他没有遭遇那些非人的折磨,然而就是莫名的厌恶憎恨益州人。
便是隐山村的人,他心里也是顾忌居多的。
窦娘子的丈夫从军去了,不会和他们站同一个阵营的,将来益州容不下他们,窦家也会拔刀相向的。
好几次他都想和赵大壮聊聊这件事,又怕引起村与村之间的隔阂,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不曾与人说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去年,族里人私下没少背着明夏胡几家说这话,可现在族里人好像忘了,跟那些人相处得极好。
再三警告村民后,他去找梨花说夜间的安排。
梨花在清点粮食,多了几十张嘴吃饭,还得回谷弄些粮食回来,听了他的话补充道,“乱起来那些人肯定会拼命,所以得把孩子们保护好。”
“倒是忘了,待会我就让她们把孩子抱到村口的茅屋来。”赵青山低头看了眼袋子里的粮,还有话想说。
梨花扬眉,“堂伯还有事?”
“三娘,咱养这么多俘虏,他们叛变怎么办?”赵青山没什么野心,就想守着几亩地老老实实过日子,往日族里有事,赵大壮吩咐下来他们照做就行。
现在要他管益州人,他总觉得会出事。
梨花说,“不听话的就杀了,听话的绑了手脚,堂伯要是担心,就找村民盯着他们。”
“村民跟他们合谋呢?”
梨花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堂伯可是发现了什么?”
“没。”赵青山眉头拧成了川字,到底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就觉得他们不会真心为咱办事。”
“堂伯为什么这么说?”
“她们始终是益州人”赵青山说,“他们骨子里瞧不起咱戎州人。”
梨花说的官话,身份没有遭人怀疑,他的口音重,雷大他们那天戳穿他是戎州人后,村民看他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他和梨花说,“村里就我跟你二壮叔,应付不来怎么办?”
梨花没察觉到他的真实情绪,“过两日我回谷再叫些人来。”
“族里的事儿怎么办?”赵青山纠结起来。
梨花要他来东高村是有意提携,他如果办得不好,回去肯定要遭埋怨的,而且族里谁不是想方设法为梨花分忧啊,怎么到他这儿就困难重重呢?
思及此,他摆手,“罢了,我和你二壮叔两个人就够了。”
梨花和赵青山相处得不多,但不曾看到他这般矛盾颓唐的时候,不由得问,“堂伯是不是听了什么话?”
他说村民们瞧不起戎州人,莫不是村民私下鄙夷他被他知道了?
“没。”赵青山敛下情绪,“堂伯没读过书,不会什么大道理,但堂伯知道你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族里好,冲这点堂伯就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堂伯怎么可能拖后腿?”梨花夸他,“堂伯你性情耿直豪爽,有什么事从不藏着掖着,这点我阿奶都不如你呢。”
她说的是老太太祭拜遇到‘菩萨显灵’秘而不谈之事,赵青山好笑,“我哪能和你阿奶比,你阿奶做事可不瞻前顾后,不像我,老怕村民们有异心不服管教,想给你提个醒,又怕你多想”
“我怎么会多想?堂伯你经验老道,有所担心也是怕我栽了跟头不是?”梨花不料他担心的是这个,宽慰道,“她们已卖身于我,暂时应该不会有异心的。”
赵青山竟忘了这点,“卖身契你可收好了?”
“收着呢。”
“那就好。”他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那我让她们把家里的孩子抱过来。”
是夜,待茅屋四周亮起火把后,梨花随李解偷偷潜进了山,刚走几米,便看到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堆,火堆前坐着数十人,有男有女。
“她们真有粮食吗?”一双手握着竹棍啃棍上的肉的汉子问道。
“肯定有。”他旁边的黑色衣衫汉子回,“没看到她们白天生火煮饭了吗?连续四天,每天煮两顿饭,哪儿像没粮的?”
第183章 183蒸蒸日上每个人各司其职着……
夜风吹得火星子东摇西晃,树梢的枯枝断裂,时不时啪嗒一声。
梨花和李解蹲在深邃的树丛里,屏气凝神的留意着四周,谨防暗处还藏了人。
直至啃完肉的汉子把竹棍扔进火堆梨花才缓缓吐气,“你回去知会堂伯,让他只留火把,人躲起来,等这群人溜进村后来个瓮中捉鳖。”
李解垂眸看她,“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
李解不赞成,他数过了,这行人总共三十四人,一旦发现梨花,势必要活捉的,他和她商量,“三娘子回去报信吧,我在这儿看着,等他们一进村我就从堵在半道,谁来我杀谁。”
危险的事还是他来做比较好。
梨花偏头,迎上他温和的眉眼,没有坚持,“行。”
她慢慢挪腿退了出去,夜黑风高,小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怕惊动他们,她没有点火,摸黑回到村里的。
这帮人似乎很沉得住气,就在周围的火把快燃尽时,黑暗中才响起窸窣的脚步。
探路的是个汉子,用气音跟同伴说话,“没人”
话音一落,便是无数刻意放轻的脚步和呼吸,梨花在墙角蹲了太久,双腿都有点麻了,感觉有人轻扯自己的衣服,她将其往回拽了下。
片刻,感觉木门在吱呀吱呀的响,她才振臂扬手,“上!”
刹那间,漆黑的夜瞬间亮起数根火把,火光将门前作祟的人照得一清二楚,梨花再次呐喊
,“抓捉的。”
撬门的人吓得花容失色,啊啊啊尖叫着就要跑,全然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一道粗犷的男声刺破天际,“跑什么,杀了他们抢粮啊。”
一群人后知后觉,他们来抢粮的。
稳住心神,举起手里的家伙就扑了过去,龇牙咧嘴道,“大半夜装鬼吓唬老子?老子杀了你”
赵青山举着火把,把梨花拉到自己跟前,吆喝道,“立功的时候到了,还不快冲。”
梨花掏出匕首也要往前扑,奈何赵青山死死拽着她胳膊,“三娘,刀剑无眼,你站远点啊。”
跑最前边的是雷二他们,人牙子带着村民紧随其后,她们不曾与人动过手,奔跑时,双腿有些发颤,但双目充血,一副铁了心要拼命的意思。
人牙子喊,“把他们围起来,不能让他们跑了。”
雷二抡起锄头就劈了过去,许大站在他边上,右肩挨了一竹棍,顿时举着锄头乱劈,嘴里抑制不住尖叫,“啊,啊”
其中有几个人带了武器,斗殴间,好几个人遭划伤了,因此愈发打红了眼。
在一顿乱拳里,穿着盔甲的赵二壮英勇得像个战神,他握着乌黑油亮的长枪,动作迅速利落,渐渐地,对方有意躲避他,卯足劲朝妇人打去。
妇人们白着脸,厉声嚷嚷着迎上去,啊啊啊的叫声震耳欲聋。
赵青山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们,紧绷的脸渐渐舒缓下来,“三娘,没人退缩。”
梨花也看到了,“堂伯,火把给我,你上去帮忙。”
“好。”赵青山把火把递给她,捞起脚边的长枪就冲了上去。
他刚刚不动手就是想看看村民是否会贪生怕死逃跑,她们既豁出命,他定不会见死不救,他常年劳作,力气本就要大得多,加上他经过训练,招式又狠又猛。
慢慢的,闯入者见势头不对劲,跑进夜色想溜,赵青山大喊,“李解。”
跑了有五六人,没等他们跑进山,突然栽了大跟头。
来之前他们摸索过了,路面平坦,怎么会摔跤?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头顶忽然亮起光,露出一张冷硬的面孔来,紧接着,一张网罩下,将他们罩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彻底慌了,“少侠饶命。”
李解没吭声,而是朝村里回了句,“抓到了。”
村里已经打完了,死了七八个,其余全受了伤,村民们也受伤了,甚至有几个还被铁器划破了衣衫,赵青山丢下铁链,命人把地上的人绑了,然后带着人去接李解。
雷二也受了伤,疼得五官都扭曲了,但不妨碍他心里高兴,“村长,我杀了两人怎么算?”
赵青山瞥了眼地上还没断气的人,“哪两人?”
雷二用脚踢了踢捂着伤口的汉子,“他们。”
赵青山嘴角抽了抽,他眼睛没瞎的话,两人是遭锐器刺入肉里失血过多要死的吧,雷二用的锄头,哪儿能弄出这种伤?
他道,“问小娘子的意思吧。”
雷二心里一喜,生龙活虎的去找梨花了。
其他人看到他这样,迫不及待的找梨花邀功,“小娘子,我杀了一个厉害的,打伤了三个”
“我打伤了五个还断了一人的腿。”为了让自己的话听着逼真,他给梨花指瘫坐在地上的人,“那人的腿是我干的。”
“我也打到他了,不信脱了他的衣服检查,他肚子上肯定有淤青,是我踹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梨花插不上话,擦拭长枪的赵二壮忍不住询问,“人都是你们杀的,那我呢?”
雷二讪讪一笑,“多亏你先替我们把人打成重伤我们才有机会杀死他们啊,每个人都有你的功劳。”
知道他是梨花的堂叔,在场的人怎么可能越过他去,纷纷点头附和,“是啊,幸好你武艺高超,如果只靠我们自己的话,即使杀人也要遭大罪的。”
几句话夸得赵二壮不好意思了,“三娘,要不把他们放了吧。”
他和赵青山的看法不同,无论哪儿的人,只要不作奸犯科且真心追随他们,他就一视同仁。
所有人都期待的看向梨花,“小娘子?”
“按规矩办事。”
清点完人数后,有四个人不用戴铁链了,许大最牛,撕自己的衣服做绳子绑了五个人,他用衣服的布料和那些人手腕上的布料比对,沾沾自喜道,“小娘子,我亲手绑的哟。”
他媳妇猜到事后会算功劳,特意教的法子。
其他人见了,嘴里骂脏话,骂许大有办法也不说一声。
搞得他们还要想方设法抢功劳。
许大看大家露出不满的表情,尴尬的挠头。
他想过要不要跟大家伙说,但他媳妇不让他也没法啊,“小娘子,我今后是不是自由了?”
“嗯。”梨花和颜悦色的说,“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许大喜不自胜,看得人想揍他,赶来的雷婆子虽没动手,却也忍不住阴阳怪气两句,“许大,看不出你还挺聪明的啊。”
许大颔首,“我娘子教的。”
妻贤夫祸少,益州婆婆教儿媳时最爱说的话,雷婆子顿时不喜,骂长媳,“瞧瞧你这脑袋,人家想得到你就想不到?”
雷大媳妇没有抓到人,相反还受了刀伤,现在伤口都在流血。
挨了骂也不敢还嘴,只低头小声呜咽着。
雷婆子戳她脑门,“怎么哑巴了?老大死了,不想搭理我这个死老太婆是不是?行啊,你改嫁啊”
梨花看不下去,跟雷大媳妇说,“你想改嫁的话跟我堂伯说说,离了雷家谁要再找你麻烦,让他为你做主。”
犹记得老方氏还活着时就总磋磨明二媳妇,明二媳妇忍不可忍带着孩子改嫁,没人觉得明二媳妇错了,而是觉得老方氏太过分。
她说,“村里没那么多讲究,雷大没了,你想嫁人就嫁。”
雷婆子脸色铁青,“小娘子,你什么意思?管天管地管到我家里来是不是?”
雷二赶紧劝他娘,“大嫂受了伤,娘你找点草药给她止血,其他事以后再说吧。”
雷婆子挣脱他的手,“你听到她的话了吧?你大兄尸骨未寒她就撺掇你大嫂嫁人,正经人家的姑娘会这么做?”
雷二急忙捂她的嘴,大兄的尸体遭人丢在路边的,惹急了梨花,她连大兄的尸骨也不放过怎么办?
“小娘子,我娘老糊涂了,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啊。”
梨花没应他,而是看着雷婆子眼睛一眨不眨,“上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家破人亡了,你就可劲骂吧,把人骂走你就知道厉害了。”
“你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想。”
婆媳不睦是常有的事儿,骂两句就行了,至于动手吗?她跟雷大媳妇说,“我让庞大娘熬了药,你去喝一碗吧,然后回去换身干爽的衣服。”
雷大媳妇受宠若惊,“谢谢谢。”
她从谷里拿了止血的草药,敷在伤口处就行了,梨花还要她们做事,自然不希望有人死。
雷大媳妇走了后,赵二壮拽着绑了手脚的人问梨花,“他们呢?”
“丢村口去。”
活人留着,死人则扒了衣服扔去路边,震慑暗地打村子主意的人。
这行人受的伤重,手脚被绑了后就不动弹了,翌日,赵青山喊他们干活,一群人骂骂咧咧的,赵青山几棍子揍下去,顿时老实了不少。
多了二十几个人干活,村民们尤为高兴。
尤其是雷二他们,没了铁链束缚,整个人容光焕发,以致不用人安排活计,天亮主动的去井边打水,然后扫地,砍柴,跟普通村民没什么两样。
抓到了人,梨花也准备回谷了。
她和李解只收拾了衣物,吃完早饭就走了,许大看到了,以为她进城办事的,很是热络的嘱咐,“小娘子走慢些,路上注意安全啊。”
其他人骂他马屁精他也不恼,“小娘子身娇肉贵,我提醒她两句怎么了?”
有人暗暗握拳,“以前
咋不知道你这么能说会道?”
“我娘子教得好呗。”
“”
第184章 184收二次稻清点粮食
山里的冬天从早到晚都萦绕着雾,灰蒙蒙的。
梨花和李解从永乐村进的山,山路宽敞,铺了层碎石,走着极为平顺。
两侧的树枝光秃秃的,缺口痕迹崭新,似乎刚砍不久。
修路早已计划,后来怕惊动人给搁置了,如今路已修好,估计是赵大壮的意思,他回头看向山脚,“要不要抱些枝桠把路遮起来?”
益州人能藏起来窥探东高村,没准也能跟踪山里人摸进山。
“不用。”梨花瞟向四周,“这么大的雾,没几个人敢进山的。”
而且随着她们越走越深,山路突然断开了,砍伐过的树亦重新茂密起来,视野朦胧,顶多能看到远处四五米的景致,不仅如此,路面还蒙了层霜,打滑得很。
李解注意到了,去地上捡了根树枝给梨花杵着,“好像要下雪了。”
山里的温度明显低得多,走路时,寒风吹得衣服噗噗响,他和梨花说,“往后有什么事三娘子就吩咐我去做吧。”
“好啊。”梨花认真的看脚下的路,说起接下来的打算,“东高村的粮食不够,回去后,你带闻五他们运些粮食过去,再把峡谷织的布送去益州城”
“好。”
回谷的路两人已经走了无数遍,因此即使弥漫着大雾,两人也轻车熟路的到了荆棘林。
入冬后,荆棘林的叶子就掉光了,现在只剩枯黄的荆棘刺儿,墙里值守的人看不见她们,梨花喊了好几声,进门后,村民递给梨花一个炭炉,“听说东边的村子住了咱的人?”
村里人下山修路时偷偷去东高村瞄了眼,担心吓到村里人就没露面。
“是啊。”暖气透过掌心蔓向四肢百骸,梨花眉眼不自觉的舒缓开来,“什么时候修的路?”
“半个月以前吧,去戎州收二次稻的人回来说戎州城没人了,你堂伯就召集人把路修出来。”村民关门落锁,跟在梨花身后,“大家齐心协力,几天就把路修好了。”
不仅这样,还铺了石子,这样即使下雨也能轻松行走。
许久没回来,树村似乎又有了变化,铺路的石子变成了石板,且比早先宽了些,地里的麦苗垂着叶子,整齐的延伸至雾色里,她问,“哪儿来的石板?”
村民跺跺脚,高兴起来,“南边不是有石壁吗?咱自己凿的”
凿山谷里的那条路时积累了经验,天冷后,大家就继续凿石板,不仅铺了石路,家家户户的院子也铺上了石板,村民自豪的指着朦朦胧胧的树屋道,“咱的屋子也改良过了。”
荆州那对兄弟打了铁钉,老木匠将其用在树屋上,屋子扩大了不说,且比以前更牢固了。
走近树屋,梨花就看出来了,每间树屋底下都堆了木梯,梯子宽窄有度,上下屋明显更为方便,不仅这样,屋门前还多了块地,放桶放背篓啥的完全不是问题。
她道,“比以前更精致实用了。”
村民笑得弯起了眉,“是啊,之前有村民想建茅屋来着,等树屋改良后他们就不吱声了”
每间树屋底下都砌了灶台,石板灶干净易清洗,比茅屋好打扫得多,而且还不怕地动,村民们都满意得不得了,他和梨花说,“树屋住习惯了,总觉得茅屋光线差湿气重,大家伙商量后,今后就这么住在树上了。”
树屋的确要比茅屋干燥,梨花收回视线,问他山里是否下过雪,村民点头,“今早屋顶是白的,树梢还挂着冰棱子,大雪估计就在这两天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石洞前。
往日用过的灶台焕然一新,洞口精心打磨出了山水纹图案,极为雅致。
村民解释,“我们雕的图案,寓意吉祥如意。”
洞里没什么变化,穿过石壁门,边上的吊篮似乎大了些,守门的是赵武,他像说不完的话,看到梨花那刻嘴巴就没有合拢过,从吊篮说到石板路,到院子,到庄稼,梨花走远了他都还伸着脖子喋喋不休着,“咱的兔子又生了,你记得去瞧瞧啊。”
一开始养兔子没经验,几个月才有了小兔子。
慢慢琢磨明白后,基本四十天就有一批崽,崽生崽,现在已经有差不多两百只兔子了。
鸡鸭较慢,但也有一百多只鸡一百多只鸭了。
虽是大冬天,然而鸡鸭的闹腾声不小,一上桥,梨花就听到稻田里的动静了,有孩子握着竹竿轻轻往田里拍,看到梨花后兴奋的挥手,“三娘,你回来了啊”
“是啊。”
“那我们是不是能吃肉了?”
族里囤了许多肉,但赵大壮每次只让灶房煮两只,说是要等梨花回来才能吃,她们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呢。
当即不顾田里的鸭子,拔腿就往灶房跑,“堂婶子,堂婶子,三娘回来了,煮肉吃啊。”
老太太虚惊一场后,小吴氏就把灶房的事揽了过去,听到小姑娘清亮的呐喊,她扯着嗓门回,“知道了,马上煮肉。”
灶房后边多了四间库房,两间库房堆着粮食,另外两间堆的则是族里的肉类,蛋类,以及药材。
小吴氏去找赵大壮拿钥匙,回来便看到大汗淋漓跑来的小姑娘,“堂婶子,三娘回来了。”
小吴氏忍俊不禁,“知道啦。”
“堂婶子,摊鸡蛋饼,三娘没吃过鸡蛋饼呢。”
“好。”
小吴氏应下,小姑娘立刻活蹦乱跳的跑了,灶房的人出来,“那要不要多淘点米?”
族里去戎州收了几十石稻谷,加上以前的,吃到明年绰绰有余了,小吴氏想了想,“三娘爱吃米饭,待会单独给她蒸一碗米饭吧,咱们还像往常那样吃。”
族里的粮食是清点过,每顿煮多少粮是定量的,梨花是族长,她的吃食要好点,其他人就不必了。
“那摊鸡蛋饼吗?”
“摊吧。”
鸡蛋饼是孩子们的最爱,小吴氏既然答应了就不好食言,她说,“再单独给三娘煮两个鸡蛋。”
知道灶房要煮肉,族里人收工就来灶房帮忙了,梨花先回家看老太太,见早先修缮茅屋时撑墙用的木头没了,院子铺了石板,靠竹篱笆的这侧摆了一排桶,桶里种着麦苗。
她问老太太,“谁弄的?”
“你叔伯他们。”老太太怀里抱个铁炉,牙齿掉得只剩几颗大牙,语气慢得很,“族里石板多,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你在外面没遇到危险吧?”
“没。”梨花上前扶老太太,感觉老太太的背似乎又驼了几分,因为自己都快到她额头了,她问,“阿奶过得好吗?”
“好。”老太太努力直起腰,笑容和蔼,“三娘好像又高了点。”
梨花点头,扶她进屋,“阿耶可常回来?”
“常回的。”老太太对儿子满意得不行,“天冷了,不适合种药材,他不打猎都待在家里的,刚刚还在呢,但你阿弟说峡谷那边出现了野猪的踪迹,他带着你堂兄他们捉野猪去了。”
“阿弟怎么样?”
“还行。”老太太对孙子的了解并不多,不过冲他凶邵氏的模样,老太太觉得孺子可教,“你阿弟随你阿耶,瞧着不大,却是个稳重的。”,
就是邵氏有点拎不清,前阵子村里修缮庙子,她偷偷去望乡村见元氏,还带了几块肉过去。
老太太就纳了闷了,元氏不是她爹不是她娘,她咋对元氏那么掏心掏肺呢。
想到孙女刚回来,老太太没提那些扫兴事,“他不爱待在家,要么去外面打猎,要么去牛棚放牛,你堂伯夸他将来有大出息呢。”
少有孩子这么乖巧懂事的,赵书墨算一个。
“我娘呢?”梨花问道。
老太太几不可察的撇了下嘴,“今个儿就不提她了吧,说你二伯,他带人去戎州弄盐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说他不会死在外面了吧?”
赵广从和她差不多同时离村的,梨花
蹙眉,“大伯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回来?”
“不知道啊,你堂姐不是去了望乡村吗?母女两好像处不来,你大伯母经常打骂她,她性子倔,偷偷去戎州找你大伯去了,父女两过得是好是坏没人知道。”
“我找李解去趟戎州城。”梨花转身喊李解。
李解刚接了李莹和宁儿从外面回来,得知最近没有人去戎州城跟赵广昌接应,低头和理应说了几句话就往外面去了,老太太看他急急忙忙的,心里过意不去,“明个儿去也来得及啊,晚上族里吃肉,吃了肉再说。”
“我很快就回来的。”
老太太嗔梨花,“你说句话啊。”
“咱给他留几块肉就行。”梨花喊李莹,“阿莹最近忙什么?”
“看鸭子”李莹蹦蹦跳跳的跑进门,“鸭子多了老打架,必须得由人看着,三娘,我阿兄这趟出门多久才回来啊?”
“明天就回了。”
李莹也长了个儿,衣服有点小了,她回屋找了几身自己不能穿的给她,李莹直甩头,“我衣服能穿呢。”
阿兄说了不能给三娘添麻烦的。
“很快就不能穿了。”梨花把衣服塞给她,“拿着吧,我长得快,好些衣服都不能穿了。”
这点老太太是知道的,之前梨花的衣服短了小了,还是她给缝的,劝李莹,“三娘给你你就拿着。”
“谢谢三娘子。”李莹看着衣服,“我叫赵奶奶教我针线活,我给三娘子做衣服。”
“好啊。”梨花又去问宁儿,宁儿笑得一派天真无邪,“我也给三娘你做衣服。”
她和李莹形影不离,时间长了,族里人都当她是稚子,对她颇为照顾,梨花亦如此,“好啊,小心别伤着手了。”
宁儿摇头,“不会的。”
梨花回来,全族都喜气洋洋的,吃饭时,族里人挨个上前和梨花说话,老太太坐在梨花旁边,上扬的嘴角就没直过,便是看邵氏都不如往常嫌弃了。
邵氏是最后过来的,她跟梨花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莫名奇妙被带到梨花跟前时,很是局促。
“三娘,文茵杳无音信,你能否派人去找找她?”
她是懂怎么败坏兴致的,老太太眯起眼,当即要骂人,梨花按住了她的手,回邵氏道,“李解已经去了。”
那日,她让邵氏去望乡村,邵氏死活不肯,如今又牵挂赵文茵得很,她说,“阿娘不放心的话,要不去望乡村?”
邵氏白了脸,“我我走了谁照顾你阿弟他们?我不走。”
儿子对她诸多不满,她要走了,儿子恐怕这辈子都不认她这个娘了,邵氏不敢再乱说,急忙退了出去。
第185章 185抢劫粮仓慢慢回去
邵氏素来不起眼,可自打她冒充‘菩萨’吓唬族里老人后,族里人对她的关注就多了。
见她又为大房钻营,少不得拱火两句,“广安媳妇,你既担心二娘过得不好,何不去戎州找她?”
老秦氏心里的气还没消呢,她从来没说过邵氏半句闲话,邵氏竟为了元氏要吓死她,世上怎么有这么狠毒的人啊?她望着灰头灰脸的邵氏,故作痛心的说,“广昌风吹日晒的,二娘跟着他哪儿吃得消?那么小的女娃,不小心落在岭南人手里怎么办?”
已经融进人堆里的邵氏身形微僵,抿着唇不发一言。
老秦氏继续,“她娘重男轻女,心思都在四郎身上,你这个三婶再不闻不问的,更没人疼她了。”
“说什么呢”老吴氏掐她,“日子太清闲是不是?”
以邵氏的癫狂,真去戎州怎么办?她没脑子,再被文茵那丫头忽悠几句,给族里招来麻烦怎么办?
冬日衣服厚,老秦氏不觉得疼,接着怂恿邵氏,“天寒地冻的,二娘连个遮风挡雨的住所都没有,你做三婶的就不觉得亏心?”
老吴氏听得拧眉,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老秦氏吃疼,五官狰狞起来,“广安媳妇,二娘可只有你了啊。”
“啧”老太太斜她,“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记仇,我先说好,她要在外面惹了麻烦,你给她断后去。”
“凭什么?”老秦氏的腰杆从来没这么直过,因邵氏的恫吓,她差点死掉,没动手打人已仁至义尽,竟连话都不能说了?她反驳老太太,“我是她爹还是她娘啊”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跟你这个蠢货说话’的表情。
老秦氏吃瘪,让老吴氏说两句,老吴氏收回手,语气不好,“二娘那丫头心术不正,没准暗搓搓的琢磨怎么报复族里,你撺掇广安媳妇去戎州,不是给二娘那丫头递刀子吗?”
邵氏蠢笨,极易受人蛊惑,真在戎州闹出什么动静,拖累的还是整个族里。
老秦氏反应过来懊恼不已,偏她嘴硬不承认,“戎州哪儿还有岭南人?四嫂子你想多了吧。”
这下老吴氏也翻了个白眼不理她了。
梨花不认为邵氏会去戎州,和族里人说完话就去了李家兄弟住处。
他们打出来的铁锅煮几回就会裂缝,族里嫌麻烦,除了烤肉,甚少用铁锅,兄弟两担心领不到工钱,卯足劲的打武器,弓弩,刀剑,长枪,盔甲,忙起来常常不睡觉。
梨花到时,兄弟两还在叮叮砰砰的捶铁,梨花出声把两人吓得不轻。
李大郎整个人都哆了下,看清是梨花后脸上才恢复了血色,“十九娘回来了?”
两人脚上仍拴着铁链,出不去,因此不知道梨花回来了。
“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烧火的李二郎拍着衣服上的灰起身,“咱打了四十把刀,五十把弩箭,五十把长枪,你叔伯拿去用了后直夸好呢。”
在荆州时,兄弟两都不热衷打铁,来了这儿后,潜心钻研,竟喜欢得不得了。
李二郎拖来一个黑黢黢的箩筐,“这筐全是铁钉,村里修缮茅屋用的就是这个”
他在筐里扒拉几下,抽出块铁片,“这是铁盾,虽然有点薄,但打仗时携带极其方便。”
村里有竹甲,隐山
村的窦大娘又用藤条编出了藤甲,防身够用了,不过梨花没打击李二郎的热情,“辛苦了。”
“不辛苦。”李二郎把铁片放回去,一双眼亮晶晶的,“以前看我爹打铁只觉得枯燥,可其实一点也不枯燥,再硬的铁,放火里烧热就能任意改变形状,神奇得很。”
刚开始那几日,柴火的温度低,铁烧红后要捶打无数下。
现在不一样了,老木匠替他们改造了炉子,烧铁的速度加快不说,打铁也不用像以前费力了,说着,她向梨花炫耀手边的物什,不避讳的说,“这些家伙比铁匠铺的好用多了。”
他和阿兄商量过了,将来回荆州,即使不做这行也能靠卖这些物什赚一大笔钱。
“好用就行。”许是烧着柴的缘故,这儿不怎么冷,她看了眼角落堆着的铁块,问道,“我要去趟荆州,你们可有想买的?”
兄弟两互相看了眼,齐齐摇头。
在谷里不缺吃不缺穿,工钱还是留着将来花比较好。
李二郎问,“十九娘要去西陵县吗?能否去我家中看看我爹娘怎么样了,我和阿兄这么久没回去,那些人肯定会去家里闹事,我娘的脾气不好,要是跟他们打起来”
离家久了,多少有点想家,但不攒足钱他们不会回去的。
梨花应下,“成,但是你们要教我几句荆州话。”
“好。”
荆州话的发音跟戎益两州明显不同,普通的桌椅板凳等词汇梨花学得不错,说话就不行了,拗口生硬得很。
李解学得也不好,咬字不对,一说话就知道是外地人。
学了两天,梨花索性放弃了。
李二郎安慰她,“荆州的戎州人多,十九娘说家乡话没事的。”
梨花没告诉他们自己学荆州话的目的,问他们,“荆州百姓是不是很瞧不起戎州人?”
兄弟两面面相觑,否认,“不啊。”
寻常百姓要为生计奔波,哪儿有闲心想这些?瞧不起戎州人的是城里人,他们眼高手低,别说戎州人,荆州人也入不了他们的眼,李二郎说,“老百姓对戎州人没什么敌意的。”
荆州节度使早想发动兵变了,梨花远在戎州,不知晓荆州的事儿,五年前开始,荆州的赋税徭役突然加重,有百姓活不下去想去京城乞讨,谁知还没摸到京城的地界就遭人杀了,有去淮洲的商人说朝廷并没要求增加赋税,此乃荆州官府自作主张。
那阵子荆州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人失踪。
据说是乱说话惹了人被官兵给抓了。
那会儿李二郎不到十岁,李母怕他口无遮拦,天天耳提面命的警告他不得乱说话。
随着节度使称王,好多人都想起这桩事来,即便过去五年,李二郎仍记忆犹新,他向梨花解释这些事,“老百姓自顾不暇,哪有资格落井下石?”
梨花诧异,“荆州五年前就开始部署了?”
“嘘”李二郎紧张四顾,后知后觉想起这儿不是荆州,神色才放松下来,“这种事在荆州是禁止提及的。”
梨花不过随口跟他闲聊几句,不料会带出这些事,问李二郎,“荆州以前的赋税多少?”
“田地不知道,我家是匠人出身,税收十抽五。”
梨花看李解,后者摇头,“不清楚。”
她回去问老太太,发现戎州的赋税也是五年前突然加重的,梨花好奇,“赋税加重,没人想着去京城问问吗?”
“这不是跟戎州官府作对吗?不说弄不弄得到过所,前脚一走,后脚家里人就得遭殃。”民不与官斗,自来如此,纵使贪官污吏当道也没多少人敢和官府为敌的,她反问梨花,“你怎么对这些事感兴趣了?”
“就突然想到了”
出去后,她和李解说,“得让闻五他们和咱去趟荆州了。”
“三娘子想做什么?”
“找粮食。”梨花不瞒他,“荆州王既然从五年前就开始谋划此事,必然囤足了粮”
五年时间,荆州王的粮食怕是不少,她看向远处,“你说咱从地里挖出来的粮食是谁的?”
那批粮食至今没有人来找,李解皱眉,“三娘子觉得是荆州的?”
“不好说,每个州府都有自己的粮仓,西陵县虽然住着无数戎州人,但城里的住户并未搬走”
李解睁大眼,“你想抢荆州官府的粮食?”
“有何不可?”梨花说,“荆州和岭南人交好,他们要是合谋的话,必然没咱的好日子过。”
李解心里惊骇不已,不仅仅是梨花打荆州粮仓的主意,还有她的目的,在他看来,李二郎说的那些事顶多暴露了荆州王的狼子野心,而梨花竟能想到岭南。
他说,“我这就去找闻五”
梨花会岭南话,所以抢粮这事,必须推到岭南人身上,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她们抢了粮就得往南撤退,然后从戎州绕回来。
那就得弄张舆图。
这事得找赵广昌。
戎州城被益州人挖得坑坑洼洼的,赵广昌害怕事情暴露,没有把消息埋土里,而是挂在了树上,赵广从他们回青葵县就没了踪迹,他怕梨花有事寻他,没有继续找赵广从他们。
第二天,梨花和李解出发去戎州城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细碎的雪裹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李解走前边替梨花牵着马,闻五背着个布缝的双肩布袋跟着,交代梨花不在的这些时日他们做了什么。
囤肉囤粮是必不可少的,再就是烧出了竹炭,备足了过冬的炭火。
他和梨花说,“十九娘,明年条件好点后,我们能回趟老家把家人接来吗?”
在山里住得越久,越满意山里的生活。
梨花戴上斗笠,目不转睛望着飘零的雨雪,语气没什么温度,“明年再说。”
接家人不是小事,一旦引起官府注意,她们的行踪就暴露了,她问闻五,“益州的赋税重不重?”
“还行吧。”闻五说,“赋税徭役是官府在管,我们常年在营里,不太知道这些,十九娘想问什么?”
“荆州和戎州的赋税徭役是五年前加重的,且一年比一年重。”
闻五不太明白,“戎州的事不是岭南人做的吗?”
是啊,朝廷要岭南人平息北边的战乱,为此舍弃了戎州,但那是真相吗?梨花已经吃过不知事的苦,不想再处于被动了,“我怀疑荆州王和岭南早有密谋。”
“不能吧。”闻五说,“没有调令,驻军将士不得随意离开军营,否则一经发现,按造反处置。”
第186章 186有戎州人还有活着的
权贵间的钻营算计不是普通百姓能知道的,梨花直言,“去荆州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往南数里,风雪越来越大,到戎州城外的官道时,天地已被染成了白色。
闻五惦记着梨花说的事儿,路上变得沉默,直到踏进坑坑洼洼的废城,他才抬起斗笠下的眼望着梨花道,“抢粮不是小事,稍有不慎会带来灭族之祸的,十九娘不怕?”
搁半年前梨花肯定没这个胆儿,但随着囤粮增多,投靠的百姓增多,她明显不那么怕了。
她抖抖肩头的雪,眼神坚定而锋利,“绝不能让荆州和岭南勾结。”
荆州拥兵最多,若派兵攻打益州,以益州的实力,要么宁死不屈沦为俘虏,要么就只能俯首称臣了,她道,“益州两次地动死了许多人,咱们不未雨绸缪的话,益州保不住的。”
话说到这,闻五就不吱声了。
尽管臣服梨花,但骨子里仍流淌着益州男儿的热血,哪能眼睁睁看着岭南图谋攻打益州而坐视不理呢?
他问,“何时出发?”
“弄到戎州的舆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