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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在官道上遇到骑马奔来的益州兵,他也如这般悲壮的催族里人快跑。

“堂伯”梨花一时忘记要说什么,直到赵青山垂头看来,她才回过神,“他们竭尽全力的逃难来此必不是为了杀人的。”

所以,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最后这句话卡在梨花喉咙里,因为,说出这话后,她突然反思自己想杀了那些感染瘟疫的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明明,他们也是被人所害。

她看向迅速钻进树丛里的李解,想叫住他,然而他跑得太快,眨眼就不见了。

她叹了口气,“堂伯,我有事和你说。”

赵青山上前半步,拉她朝村里走了几步,“何事?”

梨花将自己准备杀掉那些感染瘟疫的人告诉了他,赵青山杵了杵手里的长枪,两道眉拧成了一字。

梨花会意,“堂伯觉得这么做不好?”

“哎。”赵青山挠头,“也不是不好,杀鸡儆猴,咱的威名传出去,将来即使有嗜血者来这也得掂量掂量是否惹得起咱,这对咱来说是好事”

若是这样,他就不会皱眉了。

梨花安静站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赵青山看她一眼,纠结的说,“可我看他们精疲力尽的躺在路上时总忍不住回想我们逃荒的时候,那时候多惨啊,染了瘟疫不说,还要提防其他难民和官兵,不怕三娘你笑话,堂伯天天睡觉前都求老天爷派人救救我们”

在这些难民身上,他看到了最难时候的自己。

所以他才说出收留难民的话。

想到自己自作主张,他立刻心虚起来,“我是不是错了?”

“没。”梨花说,“见他们狼狈的睡在地上,我也想到了以前难熬的日子。”

“可不杀他们,等他们发病就会杀我们。”赵青山回眸看向光影婆娑的小路,不自觉得握紧了长枪,“我听三娘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等李解回来再说吧。”

逃来益州的难民太多了,守城官兵注定没空睡觉了,李解披着最后丝月色回来的,“我同守城官兵说了,他们说会将举止有异的难民单独收留,三娘子,咱或许能用同样的法子。”

“杀他们对咱来说不难,但好处不大”他给梨花分析,“益州看到嗜血者的能耐后,肯定会让他们参军,人多了,日后岭南北上,益州就有一战之力了。”

益州能,他们也能。

而且他们还有正规的嗜血军,他提议,“咱将这些人送去戎州给罗四,让罗四负责操练他们,与他们一起来的家人好友就待在戎州种地,如何?”

果真还是官府有法子,梨花点头,问他,“守城官兵与你说了这么多?”

“我说你出门未归,想进城寻你,守城官兵与我说你早就出城了,然后问我是否遇到荆州过来的岭南人,借这个话题就多聊了几句。”

他说,“对了,益州王建益州为后蜀国,荆州为南平国了。”

消息是今天送到益州的,李解说,“三娘子,这天下,彻底乱了。”

山里人祈祷的天下太平可能再难有了。

赵青山身形晃了下,想到什么,迫不及待的问,“那戎州呢?”

李解舔了舔唇,眼眶一下就红了,“戎州属岭南,是楚国了。”

赵青山怔住。

戎州当真没有了啊。

虽然早就知道的事儿,但心底还是止不住的难过,“楚国就楚国吧,只要咱还活着,戎州就永远在咱心里。”

说着,背身抹了把眼泪。

心想,山里人知道了多半也要难受许久的。

“哎你们说不就一场干旱吗?怎么就牵扯出这么多事呢?”他耷着肩,泪光闪烁的眼眸透过夜空眺向戎州方向,“岭南于朝廷有功,朝廷赏赐金银珠宝便是,何苦葬送数十万百姓”

那些到死都盼着救济粮的百姓,那些跟宁死不肯跟岭南人低头的百姓

朝廷还记得吗?

他吸了吸鼻子,沙着声问,“三娘,那些人还杀吗?”

梨花不知怎么安慰他,乱世已显,避不了的,她道,“天亮后,堂伯你将人群里有感染瘟疫的消息放出去,然后说你有药,让

染上瘟疫的来寻你,你将村里的铁链子收回来给他们拴上”

“其他人呢?”

“按你白天说的办。”

州城改国,接下来就是战乱了,梨花说,“我和三壮叔回村再运些铁链子过来,李解,接下来几天,村里巡逻的事儿就交给你了,遇到不老实的,直接杀了。”

李解颔首,“是。”

梨花又交代了些事,然后叫上赵三壮连夜进了山。

往日宁静幽深的山林不再平静,丛林里的虫鸣,黑暗深处的脚步,无不令人心惊胆寒。

在杀了五六人后,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赵三壮没见过梨花跟人动手,今晚算是大开眼界了,“三娘的功夫哪儿学的?”

灯笼的光若隐若灭,昏暗间,他看梨花身手敏捷狠辣,委实惊讶不已。

“李解教的,三壮叔没跟他学?”

李解杀夏家大郎的招式毫不拖泥带水,以致女人看李解都觉得恐怖,殊不知他们羡慕不已,身为男儿,谁不憧憬自己拥有绝世武功杀遍天下无敌手呢?

于是,梨花叫李解教他们杀人招式时,他学得老认真了。

没想到梨花的功夫也是这么来的,他一脸碰到同门的骄傲,“学了,你没看我刚刚杀人没眨眼?”

梨花当然看到了。

他的手在抖,挥刀的速度不快但劲儿很大,哪怕位置偏了几分也把人杀死了。

第217章 217脸上长疮嗜血者初期症状……

但面对岭南人的话,刺偏半寸都可能死于对方之手。

思及此,她敲自己的脑袋,“三壮叔,你的力气大,将来碰到岭南人猛砍他们的头”

赵三壮脸上溅了难民的血,双眼亮晶晶的,极为渗人,“我不用怕岭南人了?”

岭南人凶残,山里人无不避如蛇蝎,而梨花却叫他提刀乱砍,必是认定他不会死,想到自己刚刚的表现,他心里一阵窃喜,“三娘也觉得我厉害?”

说话时候,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挺着胸膛,宛若斗胜的公鸡。

甚至边走边顿步挥刀,嘴里嘎嘎嘎的乱吼一通,完了得意洋洋的问梨花,“堂叔的招式怎么样?”

“”

梨花让他攻击岭南人的脑袋是想避免岭南人断气前反杀了他,却不想让他误会了,她揉了揉眉心,头疼道,“打起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三壮叔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赵三壮以为梨花嫌他没有砍头的姿势,抬起手,朝空中乱砍,“这样呢?”

“”梨花不想说话,却还是耐着性子说,“再跟李解学学。”

赵三壮这才收了刀,“行。”

进山的路让山里人修得平坦,是故天亮前她们就到了树村。

树村外的荆棘比去年茂盛,远远瞧着,没人会看到荆棘里的围墙村落,村民开门后就跟梨花说起山里来了荆州难民的事儿,“望乡村那边捉了好几个,原想关起来等你拿主意的,谁知他们不安分,村民就把他们给杀了。”

望乡村的人对荆州人深恶痛绝,怎么会留活口?

虽然泥鳅口口声声解释不想杀人,但结果不全杀了吗?

梨花点头,示意知晓这件事了,“隐山村和富水村呢?”

“没。”村民如实回道,“最近大人忙着耕种,孩子们要照顾鸡鸭,村里没人外出,因此没人碰到难民。”

荆州跟岭南打起来了,难民逃难进山,撞到孩子的话必会捉了要挟村里人,村民不由得庆幸,“幸好咱时时看守围墙门,没让孩子们乱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眼瞅着日子好起来,谁家孩子要遭了难,村里又该难过了。

“是啊”梨花往里走,“下山种地的人回来了吗?”

“回来了。”村民跟在梨花身后,详细说道,“戎州也进了难民,干活的人冒充岭南人对他们喊打喊杀,难民害怕,全往益州方向跑了,可咱到底不是岭南人,以防难民狗急跳墙,下山的人全回了。”

“我阿耶呢?”

村民顿了下,面露难色的说,“二十四郎惦记新栽的草药,见天的往外面跑,我和其他人劝过,奈何二十四郎主意大,根本不听咱的。”

赵广安不仅自己出去,还带着谷里的男娃。

一群人穿着盔甲背着弓弩,像去打仗似的,他道,“十九娘你回来了就好好劝劝你阿耶。”

不出事就算了,若出事,赵家就后继无人了。

梨花诧异赵广安竟不怕死,面上却未表现分毫,“必是那些草药极为稀罕,既然这样,劳烦你们多留神,我阿耶要是敲门就立刻开。”

“我们晓得的。”

赵广安识草药,教他们在屋前屋后种了好几种药材,驱虫的,止血的,解毒的,都是山里常用到的,这样即使没有大夫,生病也能找着药吃。

对此,大家感激不已,哪儿会将赵广安拒之门外。

梨□□直回了山谷,朝阳初升,谷里全是忙碌的身影,放牛的,赶鸭的,挖地的,施肥的

阳光金灿灿的洒在田野,仿佛度了层金辉。

地里的人朝梨花挥手,“三娘,咱的麦子结麦穗了。”

麦子绿油油的,刚结的穗泛着青绿,还是瘪的不明显,但族里人脸上笑容灿烂,“今年会有好收成呢。”

有几块地前年种的就是麦子,去年种麦子时,族里人接受今年收成会差许多的事实,哪晓得麦子长得并不差,看麦穗收成可能比去年好。

怎么能不高兴?

梨花不太懂农事,却也为好收成感到喜悦,“那到时咱蒸包子吃。”

赵家的粮仓囤满了,赵家上下都知族里不缺粮食,但财不外露,在外人面前,他们从不炫耀,“包子太浪费了,摊几张饼尝个鲜就好。”

曾家和孙家的人也在地里,知道赵家低调,忍不住调侃,“甭管吃包子还是吃饼,十九娘难得回来,快让灶房给她煮几个鸡蛋补补身子要紧。”

最近天气暖和,鸡鸭猛猛下蛋,赵家光是蛋就是囤了上千个了。

族里人反应过来,急忙扯着嗓门喊灶房的媳妇煮鸡蛋去。

赵大壮在田里看秧苗的长势情况,得知梨花回来,淌着泥就过来了,“三娘,泥鳅来找过你两三回了,说让你回来过去一趟。”

“我回家换身衣服就去。”

这身衣衫简单轻便,但料子细软,饶是她盘了发髻也会被一眼看出是女子。

她想换身粗布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娃。

出乎意料的是,翻遍柜子里的所有衣衫,竟全是绵布和绸布的新衣。

刘二媳妇背着孩子在院里晾衣服,看她进屋许久不出,隐隐有些担心,“三娘子你受伤了?”

“没。”梨花苦着脸,“刘二婶,我的衣服都在这儿了?”

刘二媳妇不解的走到门边,见她盯着柜子上的衣服发愁,“怎么了?”

梨花这两年正是窜个子的时候,除了老太太缝制的衣衫,族里也送了几身衣服过来,她们知道梨花身娇,特意挑的好料子,且颜色都是小娘子喜欢的艳色。

梨花拿起最面上的衣服,“这衣服一看就是小娘子的。”

“三娘子本来就是小娘子呀。”刘二媳妇疑惑,“三娘子不喜欢?”

“不是。”

料子好,穿着舒服,谁会不喜欢?她道,“罢了,我外面套件竹甲吧。”

想到什么,刘二媳妇指柜子,“三娘子是不是嫌竹甲重,柜子里有藤甲,窦娘子送来的,三娘子穿那个吧。”

藤甲是用某种藤蔓的结节穿孔编织而成,结节光滑而细密,比竹甲和盔甲轻,是隐山村给梨花的年礼,因梨花不在家,老太太收进柜子里了。

刚刚找衣服梨花就看到刘二媳妇说的藤甲了,以为老太太无聊打发时间编的,不料是窦娘子送的。

款式和衣服差不多,但极其轻便,她抖了抖藤甲,“能防武器不?”

“防的。”刘二媳妇说,“三东家亲自试过的。”

知道是给梨花的,赵广安让赵书墨穿着,他亲自拿刀砍了几下,赵书墨

的形容是有点疼,但那是挥刀的力气所致,没有留下刀伤。

刘二媳妇说,“是窦家大娘子编的。”

隐山村尽是妇孺,竹甲和盔甲太重,穿着不利行动,于是就编了藤甲。

见识过藤甲的效果后,她也准备给孩子编一件。

眼下已经攒够藤蔓和结节了。

梨花转了圈,很是满意。

赵三壮去灶房那边准备粮食去了,梨花走出院子,见赵大壮匆匆忙往后边竹林跑,她问怎么回事,赵大壮背着身朝她摆手,“估计峡谷那边出事了,三娘,你先去望乡村,峡谷的事儿交给我就行。”

望乡村离得远,且与他们的来往最少,他怕梨花去晚了出事,还说,“闻五他们在前边等你。”

山里有多少难民他不清楚,为了梨花的安全,多派些人跟着准没错。

不知谁报的信,赵大壮健步如飞,梨花也不再耽搁,抬脚就往外面跑。

过石桥后,就见闻五他们全副武装的站在路边,脸色肃肃。

“荆州已乱,十九娘让大东家沿途笼络难民,怎么还会有这么多难民到山里来?”

昨晚他们守在后边石路尽头,防止难民进峡谷扰民,这会儿还是白天难民就来了,夜里恐怕不太平。

梨花说,“见到我大伯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望乡村杀难民的事儿你们知道多少?”

树村的人提及这事时,认为望乡村的人怀恨在心向荆州难民报复,但如果是那样,望乡村就不会让杀人的消息传出来,所以她猜里边出了什么事。

闻五正要说话,石桥后传来赵三壮的声音,“三娘,你忙你的,我装了粮食就去东高村不等你了啊。”

差点忘记还有这事,梨花喊,“多叫几个人陪你。”

“好。”

梨花跟闻五他们走了,路上,闻五告诉梨花,“泥鳅与我说了,有些难民得了失心疯,像老鼠似的啃门吃,完了钻出去偷笼子里的鸡,村里人恼羞成怒,这才把人给人杀了。”

梨花震惊,“啃门,偷鸡?”

闻五点头,“我问他那些难民死前容貌如何,他说脸上长红色的疮”

嗜血者的脸上也长疮,且会化脓。

“他们怎么处理尸体的?”

“担心尸毒蔓延,村民们将尸体烧了。”闻五想亲自去望乡村看看的,然而峡谷人手不足,他不得不留下来,“十九娘,你说难民会成嗜血者吗?”

“不好说,东高村外面也聚集了大批难民,有些难民虽然容貌无异,但闻到血腥味就异常兴奋,频频偷看我和李解”

她和李解杀过人,匕首上的腥味重,那些难民定是闻到味儿了。

“那怎么办?”闻五语气渐凝,“要全杀了吗?”

一旦激怒难民,他们抱团攻村就麻烦了。

梨花说,“趁他们还有理智前送去戎州交给罗四,闻五,这事交给你们能办好吗?”

已经成了一条船上的人,闻五知道利害,“先生去吗?”

“去,到时我若得闲,和你们一起。”

除了送人,还得送些粮食和肉过去,她说,“接你们家人的事要往后延了。”

“没事的。”

现在这么乱,要他们回家接人也不敢,益州或许不如山里自在,至少有将士保护百姓的安危,闻五道,“十九娘记得这事就好。”

第218章 218村民染病惧怕

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梨花怎么可能忘记他们的事儿,说道,“忙完这阵子还是乱的话,你们就一家一家的去接人。”

独自回老家的话容易出事。

闻五点头,只是担心,“我们走了山里遭人袭击怎么办?”

“那时候铁牛叔他们该回来了,只要不是岭南和云州军,咱们能应付的。”

荆州富庶,境内的‘粮食’够岭南和云州军吃到年底,所以三五个月内他们应该不会西来,闻五说,“那我尽早整理好兄弟们的住址,规划好行进路线,以免到时绕远路。”

“行。”

去望乡村的小路铺了石子,且比以前宽得多,大家没有推车,不多时就到了斑驳的围墙外。

围墙不高,表面爬满了绿色的苔藓,宛若荒废许久似的。

想到梨花好几个月不曾来,闻五解释,“腊月底没什么事,泥鳅就带村民建了面前的围墙,本想农闲时垒高点,但正月后农事不断,以致到现在都没加固围墙”

这点高度,防小孩子还行,防大人几乎不可能。

梨花往四周看了眼,“他望乡村的地势高,围墙建高了反倒惹眼,待会你带人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适合布置陷阱的地。”

“是。”

围墙装的木门,木头还是湿的,村里没有安排人守门,梨花和闻五他们翻墙进去的。

墙里的大树砍掉了些,但视野仍不怎么开阔。

砍断的枝桠没有拖走,到处都是,像狂风暴雨席卷后的山林。

看不见的地方,咔咔咔的砍树声不绝于耳。

闻五扯着嗓门吼了两句,“泥鳅,十九娘来了。”

须臾,几个布衫青年箭步流星的从远处奔来,黝黑的脸,晶亮的眼,欢喜不言而喻。

“赵三娘,你总算来了。”跑在最前面的泥鳅高兴得声音都哑了,“你是不是忘记望乡村了?”

面对青年的抱怨,梨花耐心解释,“没忘,我去益州城给古阿婶送布和粮了,顺道打听点事儿,你们过得好不好?”

打亲人无辜惨死,他们被迫逃往荆州也就梨花会主动关心他们,虽然没出息,但几个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雨顺更是哽咽的摇头,“不好,隔三差五的就有难民溜进村,有人想绑了他们做苦力,想人嚷着杀了他们,村里人天天吵,烦死了”

“泥鳅是村长,杀与不杀都该他说了算。”梨花看向眼眶泛红的泥鳅,“村民刁难你了?”

“没。”泥鳅跑得急,站定后不停的喘粗气,“那些人有点奇怪,我下令把他们全杀了。”

他怕梨花怪罪。

见他眼神慌张忐忑,梨花说,“杀得好。”

短短三个字,让泥鳅黯淡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真的吗?”

有些村民私下说他行事残暴和岭南人无异呢。

村民们都曾是难民,知晓难民心里的苦,哪怕在荆州受尽欺辱,仍忍不住对荆州难民动了恻隐之心。

他叫人杀难民时,角落里好几个人对他指指点点。

可梨花却说杀得好,他又问了遍,“真的吗?”

梨花认真的点头,见状,他重重吐出口浊气,欢快道,“我最开始没想杀他们的,村里的活多,若多几个人干活,分些食物给他们又何妨?可他们太凶了”

说着说着,竟委屈的哭起来。

这时候,村民们也来了,梨花扫他们一眼,宽慰泥鳅道,“闻五和我说了,那些难民感染了瘟疫,待他们发病,几个人就能灭了村里所有人。”

村民们大为震惊。

尤其是可怜难民遭遇为其说情的人惶恐不已,挤到梨花跟前问,“我我们和他们面对面说过话,会不会被感染啊?”

“只要不被难民抓伤就不会感染瘟疫。”梨花回答。

以为能宽大家的心,谁知话声一落,村民们齐刷刷的看向一妇人,同时抬脚往后边躲。

“她”刚刚问话的人指着身边突然空出位置的妇人,“她给难民送食时被难民咬了,手背上还有齿印呢。”

妇人好像懵了,愣在那儿半晌没反应。

梨花的目光移向她的手,常年劳作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满是泥,又脏又黑。

刚刚她约莫在砍树,手里还捏着刀,这会儿掉在了地上,嘭的一声。

“我”人还是懵的,‘我’半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眼看村民们越退越远,梨花开口了,“这种病不会致命。”

村民们不信,毕

竟他们亲眼看过难民啃门吃生肉的场面,想到熟悉的人会变成那样,在场的人打了个哆嗦,问梨花,“要杀了她吗?”

明明不久前还一起说笑,转眼就翻脸想杀她,妇人难以置信的望着邻里们,“你们你们”

怎么能这样?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许久才想起为自己辩解,“我我没生病。”

“没听十九娘说吗?难民有疫病,被他们抓伤就会感染,你的手背不是被难民咬的?”

妇人哑口无言。

“染病者不会死。”梨花出声强调,“仔细想想难民的反应,像快死了的吗?”

村民们哪儿有心思想这个,东张西望的询问还有没有接触难民受伤的,生怕漏掉一个可能感染瘟疫的人。

这么下去,用不着外人攻进来村民们自己就乱了。

梨花看了眼闻五,闻五板起脸,沉声高喊,“安静点,十九娘问你们话呢。”

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

梨花说,“疫病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乱阵脚的人。”

见妇人满目哀戚,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日后跟着我怎么样?”

她能稳住罗大郎他们的情绪,肯定也能让妇人不被嗜血的欲望吞噬,她说,“我阿耶识草药,找他或许有法子。”

妇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慌张收回,“我我会死吗?”

“不会。”顶多变成嗜血者,梨花没有告诉她完整的事实,但语气极其肯定。

村民们不由得琢磨她的话,心里狐疑,“十九娘,这种疫病是什么病啊?”

哪有疫病不死人的?

“会让人变得易躁易怒。”来之前,梨花没料到有村民可能被感染了,一时没想好怎么跟大家解释,思忖许久又道,“长期以往遇事容易冲动,冲动起来会六亲不认。”

只要不死就好。

想清楚这点,村民们羡慕起妇人来。

她算不算因祸得福?

看出众人脸上的艳羡,梨花怕有人走旁门左道,补充道,“脾气大了后,体内的火气就会加重,脸上可能会长疮,化脓后会毁容”

妇人摸摸自己的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梨花安抚她,“你的病还不显,能治的。”

“我”妇人张了张嘴,苦涩道,“十九娘不怕我把疫病传染给你?”

朝夕相处的邻里可是对她避之不及呢。

梨花莞尔一笑,“你不会的。”

她肯给难民送食,可见骨子里是良善之人,尽管良善用错了地方,但她那时并不知道难民有瘟疫,她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村里人忌惮她,她若继续留在村里也没人敢接近她了。

她点点头,“好。”

梨花让人跟她回去收拾包袱,继续跟村民们说话,“最近大家辛苦点,将附近的树砍了后再在四周挖些陷阱,哪日涌来的难民多了,就将他们引到陷阱里杀了。”

“会不会太残忍了?”

最后边响起个突兀的声音,梨花定睛望去,就见一个半大的孩子垫脚捂他娘的嘴,不是赵漾母子两又是谁?

梨花冷笑道,“你要是觉得残忍就搬走。”

想到泥鳅说的,她目光如炬的盯着在场的人,“难民苦我们就不苦了?千辛万苦从荆州逃出来,夜以继日的干活才建好了房屋,眼看日子有点起色,外面又开始打仗了。”

她质问大家,“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你们?”

之所以有现在的生活,靠的是梨花的帮衬。

梨花救了他们,带他们进山安家,没有梨花,哪怕离开荆州他们仍没有安身立命的场所,更不论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了。

想到这些,她们心虚的低下了头。

梨花直勾勾的盯着最后面的人,语气不善,“元氏,你既能对素昧平生的难民大发善心,当日又怎么谋害我十六堂叔的命,我十六堂叔还比不得一个有瘟疫的难民?”

霎时,四周鸦雀无声。

梨花懒得同元氏纠缠,继续道,“村里的事由村长说了算,我要知道谁在背后嚼舌根,看我怎么收拾他!”

村民们纷纷摇头。

梨花转身交代泥鳅,“谁要不服安排就轰出去。”

关键时候,她可没闲心跟人讲大道理。

想到什么,她添了句,“元氏来事的话就送去戎州,我在戎州养了批岭南人,目前缺烧火洗衣的。”

顿时,村民们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只知道村十九娘忙,不知她养了岭南人,无论养岭南人的原因是什么,梨花不好惹就是了。

有梨花的敲打,村里人应该不会吵了,待村民们回去干活后,雨顺看梨花的眼神满是敬佩,“三娘子,你当真养了批岭南人吗?”

他没忘记全村人的仇,但他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问梨花,“你准备让他们帮你对付其他岭南人?”

“嗯。”

“岭南人也有好坏吗?”

在他眼里,梨花养的肯定是好人。

好坏在梨花心里似乎没那么重要了,想活命,哪怕是坏人也得虚以委蛇加以利用,她不骗他,老实道,“不好说,立场一样,选择一样。”

立场不同,选择不同。

罗四他们,可以是坏人,也可以是好人。

她也是。

她岔开话,“除了吵架,村里其他可好?”

雨顺瞟一眼泥鳅,小心翼翼的说,“泥鳅不让说。”

泥鳅瞪他,在梨花看来时解释道,“除了难民一事,其他都是小事。”

村里人多,遇到事的想法有所不同无可厚非,梨花信任他提拔他做村长,他自然要做好本分才是。

下一次来不知什么时候,梨花说,“哪些小事?”

泥鳅挠头,一时不知从哪儿说起。

有人在荆州伤了腿脚,行动迟缓,干活也比较慢,干

活快的人不高兴了,认为自己干得多,饭却没吃多少,再就是有人夜里跑出去打猎,猎回来的野物不交公,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泥鳅说完后问梨花,“三娘子的村里也这样吗?”

他是贼窝里出身的,全村人都是贼,偷多偷少各凭本事,是以极少有这类事。

梨花接手的是逃荒时的赵家,有事她只需要发话,族里人怎么想的她也不知,进谷后,谷里的事都由赵大壮负责,她做决策就行。

想到这儿,她说,“待会你随我回去问问我堂伯。”

赵大壮跟着老村长耳濡目染,处理这类事得心应手,教泥鳅,“这事简单,腿脚不便的人就安排适合他们的活,熟稔后速度自然就快了,夜间打猎这事,追根究底就是没出去的人眼红了,觉得那人夜里出去休息不足,白天干活会偷懒,你就让夜间打猎的人交纳几成的猎物,这样人人都能喝肉汤,不满自然就没了。”

泥鳅也想过,就怕那些人不肯。

赵大壮说,“有本事的人想吃肉,只能趁夜间出去,没本事的人想吃肉,只能靠别人。”

泥鳅好奇,“赵家的规矩也这样吗?”

“赵家打猎事宜由三娘阿耶负责,他那人不藏私,而且大家都是亲戚,他真要猎到喜欢的抱回家族里人也不会说什么。”

亲戚间会多包容,村里就不同了。

泥鳅恍然,又问,“我安排事情他们推三阻四怎么办?”

“骂,骂不通就来找我。”赵大壮说,“我过去帮着你骂。”

明明是件严肃的事,听到最后一句泥鳅好笑,“好呐。”

“往后村里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

这样能让梨花轻松些,泥鳅体会到赵大壮的深意,重重点头,“好。”

泥鳅又问了许多事,赵大壮耐心地教他怎么处理,另一边,梨花叫人抱木头去竹林搭草篷。

隋氏跟在她后边,局促不安的掐着衣角,“十九娘,我发病乱跑伤了人怎么办?”

她看着手背上没有愈合的伤,声音小了许多,“这病来得凶,会让人丧失理智,谷里有小孩,我害怕。”

不远处传来铛铛铛捶铁的声音,梨花与她商量,“吃药期间,我会将你居住的房门锁上。”

像她说的,谷里有小孩,她不能让孩子陷入险境。

隋氏点头,“用铁链子把我的手脚拴起来也没事的,十九娘肯接我来我已万分感激,若因我的病伤害到无辜人,我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的。”

梨花想了想,“这病能控制的,我认识一群岭南人,他们病得吃生肉喝生血,吃了段时间的药后,情绪稳定了许多。”

隋氏脸色一白,“吃生肉?”

这儿只有两人,梨花不瞒她,“这病是岭南那边传过来的,染病后会痴迷带腥味的东西,但坚持服药会好起来,你刚得病,有治愈的可能。”

“治愈不了会怎么样?”

“会只有我一个朋友。”

隋氏诧异的抬头,哭肿的眼重新浮起泪雾,“十九娘不嫌弃我?”

“生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是年前,梨花可能说不出这种话,见识过嗜血者的能耐后,她知道必须笼络嗜血者,隋氏是望乡村的人,染病乃意外,梨花没道理放任不管。

她问隋氏,“你愿意跟着我吗?”

隋氏的丈夫孩子死在了荆州的暴雨里,那晚,她们夫妻俩互相搀扶爬上山,暴雨如注时,丈夫扯草编了件草帽戴在她头上,然后跟她说困了想睡一会儿。

她细心的替他拢好破烂的衣衫,完了却见丈夫的手忽然垂下。

以为丈夫累极的缘故,她抓起地上的手,却发现一片冰凉。

她意识到不对劲,出声喊他,无论喊多少遍他都没动静。

后来,无数个下雨的夜晚她都忍不住想,如果那时不让丈夫睡觉,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丈夫死了,她独自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她惧怕死亡,不想死,在望乡村时,面对村民们的闪躲,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孤零零的连个朋友都没有,而此刻,梨花告诉她会做自己的朋友。

明明年岁差了两轮,可她仍感动得泪流满面,她泣不成声的点点头。

想说她愿意。

草篷半天时间就搭好了,梨花和谷里人说了隋氏的病,谷里人害怕却也心疼她,“作孽哦,好好的送饭竟把自己弄成这样子,三娘,她的病能治好吗?”

“试试吧。”

“那你说用什么药,待会我就给熬上。”

族里人的心思很简单,梨花既把人接回来,那就是赵家的人,那当然要真诚款待了。

梨花说,“抱些艾草给她熏上,再在草篷四周种些驱虫草和艾草”

小吴氏接管了灶房的活,记下后就去灶间忙活了。

晚上,梨花歇在草篷,陪隋氏说了许久的话,她觉得隋氏的病不算严重,就没用铁链子,哪晓得隋氏不知问谁要了铁链子将手脚书拴着,反过来劝梨花,“十九娘你对我没戒心,但谷里其他人不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把我拴起来是最好的。”

她不能因为梨花的好就疏忽了其他人的想法。

没出事就罢了,一旦出事,梨花是要遭人戳脊梁骨的。

梨花说,“这病能控制的。”

“我怕。”隋氏说,“我怕死,也怕辜负了你,就这样吧,这样我心里踏实些。”

今晚的月亮不如昨晚明亮,但风夜风拂过窗棂时,会捎来斑驳的树影,梨花问隋氏,“你吃了药肚子疼不疼?”

“不疼。”

“想吃肉吗?”

“生肉吗?”隋氏不想成为梨花嘴里的岭南人,“不想,但傍晚不知谁家煮肉了,挺想喝肉汤的,十九娘,我这样不算严重吧?”

“不算。”

梨花坐在窗棂下的椅子上,掏出匕首慢慢擦拭,这把匕首上的腥味还未消散,但隋氏没有半点异样,她说,“往后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说,他们惧怕你,我不怕。”

“好。”隋氏抓了下身上的被褥,“我的指甲有点长了,十九娘能否借我刀剪了。”

梨花在屋里,她总怕自己控制不住伤害她。

“明天吧,现在太晚了。”

第219章 219再找粮食赵广昌音信全无

隋氏阖眼时,悄悄朝窗边投去一瞥。

小姑娘收了匕首,双手枕着脑袋趴在窗棂上,朦胧的月光洒过来时,仿佛给她披了件薄薄的纱衣。

轻软和温柔。

霎时,她突然就明白偌大的村为何要由小姑娘掌家了。

她心地善良,看人是人,而不是低贱的蝼蚁,她杀人,也救人,杀伐果决,不纠结不迟疑,是天生的首领。

思及此,她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十九娘,我的病好不了也没事的,真要变成怪物,我仍会记得你,为你冲锋陷阵!”

丈夫死后,她时常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可就在今天,她好像找到自己活着的理由了。

丈夫拼着最后的力气带她走出难民村,是望她活下去,梨花不惧瘟疫也要救她,也是盼她活着。

她怎么能辜负她们?

屋里没有点灯,梨花回头,只看到一片黑暗。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你不会变成怪物的。”

族里囤了许多草药,按医书抓药,即使不能全部治愈,也能抑制隋氏的病。

隋氏似乎睡着了,没有再说什么,但在梨花看不到的地方,她将手指伸到嘴边,偷偷啃掉了指甲。

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她翻个身就醒了,先是嗅了嗅手上没有腥味,然后就检查手腕上的铁链,确定铁链没有松动的迹象后,她才松了口气。

梨花担心她夜里闹肚子,不敢睡沉了,是以隋氏一动她就醒了,“睡得好吗?”

“好。”隋氏掀开被子看脚踝上的铁链,回道,“谷里的床比望乡村的床舒服。”

“那就好。”

谷里的是竹床,表面打磨得光滑,垫上茅草后,躺上去软和得很,梨花伸了个懒腰,起身开门,“今个儿我要去趟峡谷的庄子,你和我一起吧。”

生病的人在屋里闷着只会胡思乱想,所以梨花决定带上隋氏。

隋氏坐在床沿上,脑子有点懵,“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

外面传来打铁声,间或伴随着李家兄弟的争吵。

梨花走出去吼了一嗓子,竹林顿时安静下来。

草篷没有洗漱的盆,梨花去了趟李家兄弟住处,抱回两个盆一个釜,待送饭的赵家人过来,梨花让他们再搭个灶,方便隋氏烧水啥的。

隋氏过意不去,连连摆手,“我自己慢慢添置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赵家人笑道,“没事,族里有现成的,待会我就给你送来。”

对于梨花收留隋氏的原因族里已经知晓,看隋氏的眼神既有新奇,又有几丝讨好。

毕竟,将来遇到危险,他们还指望隋氏护他们周全。

已经许久不曾碰到这般热情的人了,隋氏浑身不自在,梨花看在眼里,同她说,“吃了饭咱就走。”

隋氏这才忙自己的去了。

峡谷地势要低得多,西来的难民受地形阻碍,不曾溜到峡谷这边来,然而顾及老弱妇孺多,前天赵申就让大家搁置手里的活专心建围墙了。

刘娘子她们虽不曾出去过,但看赵申端着脸不苟言笑也知出了事。

见梨花送了几车粮食过来,心里愈发不安,“小娘子,益州是不是和岭南打起来了?”

“没,荆州出来的百姓有染上瘟疫的,我怕他们到峡谷作乱,便让闻五给你们运几车粮食来,这样真来了人,你们待在庄子哪儿都别去。”

梨花嘴里的庄子是年前建成的。

借百年榕树的枝桠为梁柱,铺上茅草编的屋顶,再垒三米多高的墙,于是便有了眼前的十几间屋。

刘娘子认真打量梨花的神色,“感染瘟疫会怎么样?”

“会发病四处咬人。”

刘娘子皱眉,“像狗那样?”

梨花纠正措辞,“像疯狗那样。”

赵申有话和梨花说,然而众多人围着梨花,自己根本挤

不进去,急得他举手挥舞,“三娘,三娘”

新建的墙要把所有屋子都围起来,范围不可谓不小,然而比起这个,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儿,他大声喊了好几遍,梨花和刘娘子道,“我和堂叔有话说,你们先忙去吧。”

刘娘子还有事想问,闻言只能往后延一延。

人群散开,赵申终于到了梨花跟前,见她身后的妇人面生,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只一眼,赵申立刻警觉起来。

他不怎么眼熟望乡村的人,但那副铁链子只用在俘虏身上过,他一把拽过梨花,让她和妇人拉开距离,“她是谁?”

“望乡村的隋婶子。”

赵申不解,为何要给望乡村的人拴铁链子?

梨花瞄了眼四周,见大家都垒墙去了才小声解释,“她被荆州人咬伤染上了瘟疫,我让她今后跟着我。”

梨花在戎州养了批嗜血者赵申是知道的,而且也知道背后的原因。

松开拽着梨花的手,朝隋氏道,“三娘就托你照顾了。”

隋氏诚惶诚恐,“哪儿的话。”

赵申有要紧事同梨花说,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指着雾气深重的远处道,“三娘,你猜得不错,地底下可能真的有粮食。”

梨花去益州城的那天,他和两个堂弟在峡谷尽头找了一圈。

还真的发现两处有异。

一处离石子路五六米左右,赵申之所以注意到那儿是因为那株树不对劲。

荒山野林,树的品种数不胜数,但偌大的地不会只有一株独苗,他领梨花过去,“峡谷里以刺泡儿藤和榕树最多,其次是构树柳树槐树等常见的树,那株树独特就算了,全峡谷竟没有第二株,你说怪不怪?”

刘娘子她们开荒还没开到这儿,因此只有赵申他们走过的痕迹。

赵申嘴里的那株树立在杂草间,上面爬满了幽绿的藤蔓。

赵申说,“也就春天树叶长出来了,要在秋冬时节,我便是有火眼金睛也认不出它与众不同来,三娘你见多识广,可认识它是什么树?”

“桂花树。”梨花慢慢上前,摘了片叶子摊在手里,“县里有家酿桂花酒的很有名,他家院里就种了几株桂花树”

赵申家境不算富裕,哪儿买得起桂花酒?

不过梨花一说,他恍惚记得赵广昌买过几回给四叔,四叔嫌酒贵,存起来等族里有大喜事才拿出来给所有人尝一小口。

那味道,吃过一回就不会忘。

他舔舔唇,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桂花树?”

那他们是不是能自己酿桂花酒了?

他咽了咽口水,问起赵广昌来,“你大伯呢?”

赵广昌去过酒坊,想酿桂花酒怕是得问他。

梨花哪儿不知他的心思,忍俊不禁道,“酿酒需要粮食,咱的粮食要留着自己吃,怕是不能拿来酿酒”

说着,语气一顿,“我让大伯去荆州安置逃难过来的难民,不知眼下如何了。”

想来出事了,否则以赵广昌的能耐,不可能有难民到望乡村来的。

赵申略有些遗憾,随即惊讶地瞪大眼,“荆州人不是身有瘟疫吗?你大伯这一去岂不很危险?”

“你担心他了?”

赵申急忙摇头,那可是个狠人,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那些难民。

难民遇到梨花尚且有条活路,遇到赵广昌的话,这辈子几乎就完了,连十六堂弟都忍心陷害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他说,“他会不会笼络难民回来夺咱的地盘?”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因此梨花出来前让人给望乡村送信,务必将元氏母子两看牢了。

人在她手里,不信赵广昌敢乱来。

看她不说话,赵申急了,“唉,当时还是太心软了。”

留了这么个祸害。

就该杀了的呀。

梨花倒是不怕,难民要是好笼络,隋氏就不会被咬伤了,她回到正题,“还有一处是哪儿?”

赵申回过神,带她往石子路去,“前边几十米位置,你二十三堂叔发现的。”

石子路沿着山壁延伸到外面,中间的一处凹处,路下方的一株树开满了娇艳的海棠,赵申说,“我记得你家院子里有株比这小的海棠树,你阿耶买的,还记得不?”

要不怎么说赵广安败家呢,庄户人家种树多选果树,赵广安却花重金买了海棠。

第一年海棠开花时,三婶还在家里摆酒宴客赏花,正是农忙时节,族里人哪儿有那个闲情逸致,吃过饭就下地干活了,所以只在吃饭时匆匆瞥了眼几眼海棠。

照理说好些年过去记不住海棠花的模样才是,但堂弟一眼就认出来了。

海棠,富人附庸风雅的树,却出现在深山老林里,太突兀了。

梨花问,“你们挖过了吗?”

“没。”赵申想挖,又怕底下有陷阱,左思右想还是准备等梨花发话再说。

梨花转身叫闻五,让他滑下去看看。

在荆州时,藏粮的地方就有荼了毒的机关,梨花提醒,“小心点。”

害怕闻五滚下去,赵申用绳子绑着他的腰,他和其他人则拽着绳子的另一端,这样即使闻五脚滑,他们也能拉他上来。

山壁表面覆着土,土质是松的,闻五一脚下去,泥土簌簌往下落。

他抓着草滑到海棠的树干上,拿出刀四处戳了戳,须臾,他仰起头喊梨花,“真有机关。”

第220章 220围杀难民这种病好像也没那……

他曲起手肘,用蛮力往凸出的圆形机关撞了两下,机关纹丝不动。

梨花蹲在路边,伸着脖子往下看,见他五官都在使劲,不由得说,“打不开就算了,等李解回来叫他想法子。”

荆州寻粮惨遭中毒的事闻五记忆犹新,当即不再执着,让赵申他们拉他上去。

昨晚下过雨,泥是湿的,全粘在鞋底,他边找树枝刮泥边问梨花,“先生何时回?”

“东高村的局势稳定了他就回来。”想到日渐增多的难民,梨花寻思着还得加派些人手去东高村帮忙,顺道问赵申,“峡谷这边是否需要人?”

赵申怕调人过来的话梨花身边会缺人,抱草掩盖闻五的足迹回道,“最近阴雨连天,到处都是雾,东边的人看不清峡谷里的景象,应该不会下来。”

“那你要多加小心。”

“我晓得的。”

最后,两处地梨花都没挖开,倒不是不稀罕那些粮,而就像赵申说的,山里小雨多,粮食挖出来受潮发霉怎么办?况且眼下不缺粮,何苦大动干戈挖出来?

走之前,她去断裂的山脉处看了看,数月过去,坍塌的山脉重新长出了稀稀疏疏的树枝杂草,想借力滚下来的话不是不行。

“堂叔,回去后我叫人来守着这处,哪日真有人下来你们也能提前部署。”

赵申想说不用,大丫她们天天拎着篮子在周围挖野菜挖草药,有人来的话大丫她们肯定能发现,但看梨花脸色严肃,话到嘴边就拐了弯,“成。”

说完正事,梨花才问他几位管事娘子是否安分,有没有闹事。

赵申说,“偶尔会闹口角,其他时候都还算相安无事,三娘,你已经够忙的了,这儿的事儿你就别操心,堂叔若做不好,还有你堂伯他们呢。”

赵大壮说梨花日日奔波,别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她,所以他尽可能的报喜不报忧。

他说,“堂叔没啥见识,外面的事帮不上忙,但家长里短这些难不倒堂叔的,你就放心吧。”

梨花点了点头。

她实在不擅长处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之所以问,是怕大家因为小事就彼此记恨从而惹出大麻烦来,像望乡村,若非处理及时,以村民间的龃龉,大批难民涌来时,定有村民伙同难民惹事。

她嘱咐赵申,“一旦发现难民,立刻回村里报信。”

“好。”

荆州富庶,百姓亦多于戎州岭南等地,这次打仗,跑到这边来的难民不知有多少,交代完事情,梨花不停歇的去了东高村。

山下已不太平,梨花多带了些人手。

饶是这样,仍有不怕死

的难民冲过来抢劫,给隋氏吓得尖声大叫,双手抱着树,双脚一蹬就要往上爬。

闻五脸色大变,“隋氏,你干什么?”

爬树是嗜血者的爱好,隋氏发病了?

询问间,难民挥起手里的竹棍朝他劈来,他抬起手里的长枪一挡,不忘朝隋氏喊,“你跑什么,咬他们啊。”

匕首刺入一难民胸口的梨花嘴角抽了抽。

蹭蹭几下爬到树杈上坐着的隋氏懵懵懂懂的眨眼,“什么?”

闻五大喊,“咬他们。”

隋氏摇头,“我不吃人的。”

说着,又往更高的地方爬去。

约有十几个难民,衣衫破烂,面容发黑,梨花与一人过招时,发现对方眼睛呈现浅浅的红色,她躲开他伸来的指甲,匕首没入他胸口时,有意偏了两寸,“你从哪儿来的?”

对方杀红了眼,嘴里呜呜呜怒吼着,迎着胸口的刀,发狠的往前扑,大有要跟梨花同归于尽的意思。

梨花攥紧匕首,用力一转,便听匕首噗的在肉里翻腾。

对方吃疼,动作有一瞬的迟缓,也就这一瞬,梨花迅速抽出匕首朝他脖子抹去。

本想留个活口问话的,但对方似乎已经没有理智了。

闻五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些难民刚从树丛里冒出来时嚣张不已,慢慢就不吭声了,再开口就是愤怒的咆哮,和他们在岭南杀的嗜血者很像。

“都杀了,速战速决!”闻五发出号令,长枪一扔,掏出刀就迎了上去。

待所有难民倒地时,他们也累得不轻,然而事情没完,闻五挨个检查小兵们的身体,确定他们没有受伤。

小兵知道他的意思,主动配合,“百户,我们好着呢。”

闻五有些发愁,这些人没有受过正经训练就极难杀,若有心人刻意把他们训练成死士,李解恐怕也打不过,确认底下的人没事,他才心事重重的走向梨花,“十九娘,我们一行二十四人,杀十几个难民就花了这么长时间,难民再多几个我们没法全身而退的?”

梨花俯身看难民瞪大的瞳孔,“他比我们杀的岭南人如何?”

岭南人的眼睛红得像血,但交手时没有这般吃力,闻五老实说,“好像更难对付。”

照理说不该如此。

梨花直起腰,看向四周喷溅的血,岭南人的血泛黑,而这些难民的死仍是红色的,和正常人无异,她想不通,“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闻五想了许久,“会不会吃了什么?”

难民走深山过来的,保不齐吃了什么加重了体内的毒素。

想到一跃而起爬上树的隋氏,他仰头望去,只见枝叶繁茂的树上,隋氏抱着树枝,脑袋低垂,似乎还没从刚刚的血腥里缓过神来。

他问她,“你可有哪儿不适?”

隋氏讷讷的摇头,下树时,‘啊’的一声尖叫,“十九娘,你瞧”

她歪着头,眼睛圆鼓鼓的落在自己左手上,“我的指甲是不是长太快了?”

昨晚睡觉前啃过的指甲竟长了一小截出来,虽然很短,但和清晨的指甲比还是长的有点明显了。

梨花也瞧见了,问闻五,“先前你留意过罗大郎他们的指甲吗?”

嗜血者为了唬人,指甲不曾修剪过,罗四他们跟了梨花后,担心吓着她,再没让罗大郎他们留过长指甲,是以他也不知道嗜血者的指甲长得快不快。

他说,“没留意。”

比起指甲,他更想说另一件事,“十九娘,隋氏以前会爬树吗?”

到底什么瘟疫会让人痴迷爬树啊?

梨花也好奇的看向隋氏,后者利落的滑下地,死死盯着新长的指甲,反问梨花,“十九娘,染病后手脚会变利索吗?我已经好几年没爬过树了。”

说着,她抖抖裤腿,疑惑地往上跳,解释道,“荆州的冬天冷,出来后,好多人都落下腿寒发抖的毛病,刚刚我爬树时,双腿没抖,怪不怪?”

或许是刚刚太紧张了?

思及此,她朝手心吐口水,抱着树干,蠢蠢欲动的还想再爬一次。

梨花拉住她,仔细端详她的眼。

眼仁黑,四周没有泛红的血丝,和地上的人不一样,她稍稍松了口气,“身体还有其他变化吗?”

“没了。”

“你看看我”

隋氏茫然地偏头,梨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确认她没像一些难民露出森然狰狞的表情才放下心来,“你发现身体有不对劲的地方要和我说。”

这话梨花已经说过,隋氏记着的,没忘。

但看梨花满脸担心,她指着地上的尸体问梨花,“十九娘,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

“不会。”梨花说,“他们不了解这种病,染病后万念俱灰,放任杀欲胡作非为和畜生无异,你是人,和他们不一样的。”

隋氏会心一笑,“我会好好控制自己的。”

她还想带着丈夫的牌位回老家呢。

梨花拍拍她的手,跟闻五说,“捡些柴火把尸体烧了,然后继续赶路。”

这儿在山谷北面,离山谷不算近,难民聚在这儿不往南,约莫忌惮南边的岭南人,所以短时间内,山谷应该是安全的。

但东高村可能就危险了。

果不其然,她们刚到山脚就听到村里传来厮杀声。

村民们举着锄头,朝堵在村头的难民嘶吼咆哮,梨花让隋氏爬到树上躲起来,和闻五道,“我们从侧边绕过去将难民围住。”

“要杀了吗?”

“杀了。”

不受控制的,哪怕是人也不能留着。

村子里,李解惯用的匕首换成了长刀,刀上的血像水珠似的往下滴,他的衣服上,残着前一轮厮杀后留下的血。

难民们摩肩接踵的往里挤,村民拿锄头将人往外推,“滚,再不滚我们杀人了啊。”

容貌怪异的难民已经全死了,活着的这些是想趁他们疲惫鸠占鹊巢的,他们也不动手,就闷头

往里挤,乌泱泱的人弄得村民们不知所措。

“想死是不是?”人牙子粗着嗓门怒吼。

赵青山挡在最前边,手里的铁枪粘着难民的头发,眼看一人伸手夺他的铁枪,他使劲一晃,想用力将那人推开。

奈何密密麻麻的人以山石崩塌之力涌来,精疲力尽的他根本无法将其撼动。

这也是他不让村民们动手杀人的原因。

前一轮厮杀差不多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再惹急了这帮人,打起来他们不见得能占上风。

估计瞅准了这点,这群难民不动手,一心往里冲。

就在他觉得快要撑不住时,围墙左边爆出一声冷喝,紧接着,哭喊声响彻天际。

很快,面前的重力消失了,正要细看外面的情形时,耳畔传来李解如释重负的声音,“三娘子来了。”

闻五怒喝一声后,所有人挥刀乱砍,难民们惊慌乱跑,乱作一团。

梨花的出现让难民们始料未及,眼看周围人死的死伤的伤,忙不迭求饶,梨花不是赵青山,不会突发善心留他们性命,吩咐闻五,“一个活口也不留。”

闻言,难民也发了狠,呲起牙就要咬人。

梨花躲开伸来的手,匕首往右一横,灰白色的口鼻巾顿时留下一排腥红的血,她喊,“堂伯,你们守着,杀人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村里有孩子,绝不能让难民进村。

赵青山已经和村民们奋战了一下午,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

听了梨花的话,他振聋发聩的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