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221益州算计收留难民
这些都是普通难民,看着凶,骨子里仍是怕死的主,看梨花她们痛下杀手,一个个落荒而逃。
益州兵问,“十九娘,追吗?”
“追。”梨花戴着口鼻巾,但眉眼仍沾了血,回话时,眼神冷得秋冬的霜,凉得几米远的难民直哆嗦,偏今晚无星无月,后面的火把一照,他们想找地躲都不行。
闻五他们追难民时,村口的角落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吐气声。
他们手脚被束缚,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直到喊打喊杀声远去,他们才战战兢兢的探头瞄了眼,兀自庆幸,“幸好脑子清醒,没跟着那伙人闹,否则躺地上的人就是咱了。”
“是啊,那位李郎君一看就是练家子,杀人跟杀鸡一样轻松,有他在,那伙人怎么可能轻松霸占村里的房屋?”
他们头挨着头,用家乡话交流着。
李郎君就是李解,这两日,村里的事儿都是他安排的,村长家的小娘子离开后,有难民佯装干活,实则想杀村民取而代之,他发现后,恢复了村里的老规矩。
凡是想投靠村里的难民,需缚了手脚帮他们干活,有机会立了功就能成为村里人。
晌午以前都好好的,午后忽然来了十几个怪人,他们呲着尖锐的牙咬人,咬完人大笑不止,李郎君看了,不由分说的要杀他们。
村民们都过去帮忙,这让地里干活的一伙人野心来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想等双方两败俱伤时霸占这个村。
他们也不杀人,就齐心的往里冲,村里有老人孩子,只要进去抓了孩子要挟村民,还怕村民不同意?
谁知村里的女人不少,等杀完人的李郎君他们回来那伙人也没能如愿冲进去,双方还陷入了僵持。
一难民讽刺,“那伙人也够蠢的”
村民们经历过厮杀已经累极,那伙人若抱着玉石俱焚的态度跟村民动手或许就赢了,谁知他们想成事又怕死,拖到了村里的援军赶来。
这下好了,都成异乡的孤魂野鬼了。
一老人喟叹,“哎。”
他没啥野心,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有口饭不饿肚子就行,因此那伙人行动时,他规规矩矩的待在这儿围观,村民赢了,看他没作乱的份上,必然不会赶尽杀绝,那伙人赢了,念同乡的份不会驱逐他。
眼瞅着村民杵着锄头清点地上的尸体,他颤巍巍的站起,朝村民举手,“这种事交给我们来做吧。”
其他难民急忙起身,舔着笑问,“抱柴火把他们烧了是不是?”
之前村里就是这么处理尸体的。
赵青山忘记角落还有群看热闹的,侧目询问李解的意思。
李解抓衣角擦脸上的血,轻轻点了下头,“大家也累了,都回家休息吧。”
众人看向追着难民跑远的益州兵,“不等他们了?”
“不了。”他扔了手里的长刀,掏出自己常用的匕首,“我在这儿等三娘子他们就行。”
闻五他们穿着兵营里的盔甲,动作矫健,追上难民是早晚的事儿,他和赵青山说,“叫人给三娘子备两桶热水”
出门在外,梨花不怎么讲究,但染血的衣服是必须换的,否则回谷遭老太太看到要担心了。
赵青山抬脚就要进村喊人,但听李解问村民们,“下午跟难民交手时有谁受伤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盔甲,盔甲没有破损的地,不过身上有多处疼痛,膝盖也疼得厉害,回眸跟村民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有所隐瞒知道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看李解的眼睛。
染病的难民身手敏捷,厮杀时哪能不受伤?然而害怕自己染病遭他人嫌弃,皆低头不语。
李解看穿他们的心思,沉声道,“这种病不致命,但你们要讳疾忌医就不好说了。”
好不容易过几天清净日子,谁舍得死?
大家低头,撩衣服的撩衣服,撩裤脚的撩裤脚,窸窸窣窣的动静里,无一个人说话。
最后,还是人牙子先站出来,“我的手臂受伤了,小腿有两处破皮,但我觉得伤得最重的是肚子,难民踹了我两脚,都在肚子上”
说完,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见状,其他村民纷纷白了脸,问李解,“我们会死吗?”
“不会。”李解看向自己虎口位置,那儿隐隐泛疼,似乎受伤了,不过可能是杀人时沾到了对方的血,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但为了村里人的安全,需单独居住。”
话音一落,在场的人如遭雷劈,“我们以后怎么办?”
“以前怎么过的以后就怎么过。”李解望着自己的右手,语气没什么起伏,“没事的。”
梨花和闻五他们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难民四处逃窜,她们追杀到了益州城的城门口才将难民全部击杀,见李解坐在村口的石墩上,身旁是快要烧尽的柴堆,不由得问,“村里怎么样?”
李解似乎在想事,竟然没听到她的话。
她直觉不好,喊了句,“李解,你怎么了?”
隋氏在树上睡着了,闻五在喊她,李解看了眼不远处的闻五,调转视线,目光落在梨花身上。
梨花上下看他一眼,蹙眉问道,“你受伤了?”
李解摇头,“不是我,是青山叔。”
梨花心头一跳,“我堂伯怎么了?”
“他的脚背受伤了,看伤痕,像是指甲划出来的。”李解仰头看她,“他想去戎州。”
梨花四处看了眼,“他人呢?”
“在屋里跟三壮叔说话呢,三壮叔劝他回山谷治疗,他怕拖累赵家,坚持要去戎州。”
“哪儿那么严重”梨花提步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有没有受伤?”
李解抬起手,给她看自己虎口位置,“肿了,但不是皮外伤。”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少有的迷茫,“三娘子,你说染病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种病会让人嗜血,嗜血后呢?
当真只是容貌丑陋丧失理智吗?
梨花说,“看罗大郎他们再怎么发病始终没忘记家人,我觉得这种病能治的。”
“不能治也没关系。”隋氏揉着眼睛走过来,“只要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的,十九娘,我好像给你丢脸了。”
她已经是病患,遇到坏人就该龇牙咧嘴的冲上前咬人才是。
结果竟爬到树上躲起来,太丢脸了,她说,“之后再碰到坏人,让我冲在最前面吧,十九娘,我不怕了。”
梨花失笑,“怎么就不怕了?”
嗜血者又不是不死之身。
隋氏咧起嘴,扬手乱抓一通,嗷呜道,“我咬死他们。”
村里好多村民受伤了,想到自己可能染病,难受得不行,得知赵青山也染病后,他们顿时不难受了,安慰赵青山染病了好,往后再有难民来,他们就能肆无忌惮的干架了。
明明是件伤心事,说到最后都兴奋起来,隋氏告诉梨花自己听到的,“村民们嚷着要去戎州跟真正的罗大郎他们交手呢。”
“???”梨花疑惑地看向李解,李解叹气,“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自古以来,瘟疫是最让百姓绝望的事儿,曾经有村子发生瘟疫,官府下令烧村,连同村里的人一起烧死,所以百姓们最怕的就是瘟疫。
然而这次,亲眼看到染上瘟疫的难民后,村民们竟对瘟疫有些向往。
赵青山也是如此,他回戎州,不仅仅想跟嗜血者学功夫,还想去找他小妹,他问梨花,“青山叔的小妹失踪了?”
梨花点头,“他和你说这事了?”
逃荒那会,她叫叔伯们接外嫁的堂姑们回来,这才知道赵八娘被婆家卖了。
二堂爷到死都不知道这事,可能二堂爷心里有所猜测,但他从来没问过,现在二堂爷已经离世,不曾想赵青山还惦记找堂姑的事,她说,“我堂伯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现在一门心思想回戎州。”
他走神就是因为这事,赵青山破罐子破摔,其他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云州用家人控制嗜血者为他们做事,山里人不知道,羡慕他们的身手自己染病怎么办?
他告诉梨花自己的担忧,梨花百思不得其解,“岭南人称其为瘟疫,那就是不好的,谁脑子进水了自己染这种病啊?”
“人们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的。”李解眺向东边,“要是大东家的话,估计不会迟疑的。”
赵广昌那人唯利是图,又见过嗜血者的能耐,保不齐真的会利用这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梨花说,“我大伯的事儿待会再说,我先去看看堂伯。”
屋里,赵三壮说得口干舌燥,但赵青山铁了心要搬去戎州,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见梨花进来,脱了鞋给她看自己脚背上的伤,“也是我不小心,叫人抓伤都不知道,三娘莫担心,你不是养了批嗜血者吗?我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病情不会恶化的。”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梨花看向桌上的衣物,思忖道,“堂伯想去戎州的话就去吧,不过能否再等几天。”
见他没阻止自己,赵青山有些不习惯,然而他已打定主意去戎州,谁都拦不住,问梨花,“为何?”
“益州城里的难民多,一旦他们发病,官府恐怕也没辙,所以我想进城瞧瞧,看看能否将染病的百姓笼络过来,和咱一起去戎州。”
能进城的难民都是经过益州官府筛选的,作奸犯科的人要少得多。
赵青山想了想,“我陪你进城。”
怕梨花拒绝,他说原因,“我已经染病了,谁来我都不怕,三娘,堂伯几十岁才有这身本事,就让堂伯为你做点事吧。”
梨花哭笑不得,“堂伯,这病终究是病,不是什么盖世神功。”
“但在我眼里就是。”赵青山固执道,“不说了,我陪你去益州城。”
益州城以前是州城,自益州王迁都钦郡城,立后蜀国后,益州城就成了益州县,然而在梨花心里,益州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这趟进城,除了赵青山,她还带了隋氏。
守城的官兵似乎换了一批,他们不认识梨花,但看她衣服洗得干净,问道,“你是住在山里的小姑娘?”
程副将率兵退到城里后,整个南边只住着兄妹两人。
梨花颔首,“是呢。”
她向官兵介绍赵青山和隋氏,称他们是投奔自己的荆州难民,此番进城是给城里亲戚送东西的。
她掏出户籍牌,守城官兵没有刁难,“这两日山里可还有逃难而来的荆州难民?”
“有的。”梨花琢磨官兵的意思,“不过少了。”
“东高村怎么样?”
梨花不诧异官兵问起此事,昨晚她们杀难民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没清理呢,她说,“村长不知哪儿来的人,神通广大得很,收留难民的同时还将闹事的难民杀了。”
官兵指着不远处的尸体问梨花,“那是他
们杀的?”
虽然隔得不远,但他们不敢擅离职守清理死尸,于是那些尸体昨晚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不知道。”梨花嘟嘴,“我和阿兄不是村里人,他们就是杀了人也不会和我们说实话的。”
“他们村长哪儿的人?”
东高村已是废墟,村长能重建房屋安顿村里人,的确是个有本事的。
“不知道。”梨花道,“他说的官话,我听不出来。”
那就不是外地的,即使是,也是和益州毗邻的戎州人,官兵纳闷,“难不成是戎州人?”
“要我帮你问问吗?”梨花问。
“不用。”真要是戎州人,约莫也是想找个安静地过日子,小姑娘说话不知轻重,惹恼他们就麻烦了,他说,“你和他们打交道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荆州已经乱了,保不齐哪天岭南就是攻到这儿来,有戎州人庇佑你们,总比自己单打独斗要强一些。”
梨花故作乖巧的点头,顺势问,“城里怎么样?”
“进城后别乱走。”
“好吶。”梨花甜甜一笑,待过了城门,就见往日蓊郁的麦苗不见了,被乱七八糟的草篷代替,沿街的房屋亦关着门,不见一个益州人。
沿街走了几十米都清风雅静的,周围连个呼吸声都没有。
“这就是益州城?”赵青山含着背,缩起脖子四下张望,“怎么像进了荒城似的。”
街上似乎多日无人打扫,衣服,杂草,麻袋,盒子,首饰等到处都是,赵青山说,“咱们走后的青葵县就是这样的吧?”
已经四月末了,风不再寒凉,然而拂过脸颊仍有莫名的凉意。
几朵乌云挂在东南角,压得整条街昏沉沉的,赵青山没什么底气的说,“城里人会不会都死了?三娘,要不咱还是先回去吧。”
犹记得来的路上,他可是信誓旦旦的说他什么都不怕的。
梨花说,“来了总得看看古阿婶她们再回。”
虽然奇怪城里的人怎么不见了,甚至连难民的影子都没有,她还是硬着头皮到了古阿婶的住处。
和路过的街道不同,这条街显得没那么乱,墙里的麦苗也好好的,但院门落了两道锁,她和赵青山说,“堂伯,古阿婶她们约莫去集市了,你和隋婶子咋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隔壁就是益州兵的住处,门前还有两个小兵看守,赵青山浑身不自在,“你早去早回啊。”
梨花拔腿就跑。
出乎意外的是,集市空荡荡的,往日常有客人光顾的店也锁了门,她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的找过去,到街尾时,终于看到了个活人。
“城里人都去哪儿了?”梨花问了句。
院子里扫地的人身形一僵,下一刻,捞起扫帚就跑进了屋。
紧接着,咚的一声将门关得震天响。
梨花掐着温柔的声音又问了一遍,并解释,“我家做布匹生意的,平日住在乡下,今个儿进城送布,发现家里没人,这才过来问问。”
良久,紧闭的房门推开了一条缝,梨花看不到里面的人,但总算有人回答了,“城里人都去坊主那儿了。”
“是有什么事吗?”
“待会就知道了。”
城里有五坊,每坊都有坊主管事,想到王秀才可能见过赵青山,她回去找赵青山,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王秀才的事,一个穿着盔甲,戴着盔帽的汉子提着刀过来,“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梨花指指身后的门,“这是我家。”
拿出户籍牌给汉子看,汉子眯起眼,“你是十九娘?”
梨花一顿,“你是张百户?”
芳娘子的相好。
汉子点头,随即摸出钥匙给梨花开门,“芳娘子她们去坊主那儿了,估计晌午才能回。”
啪嗒一声,锁开了,梨花不动声色的打量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汉子扫过她乌黑的头顶,迟疑的说,“最近发病的难民增多,官府要寻块大点的地安置那些人,让坊主统计各坊的人数”
梨花听懂了,“难民有一坊之多?”
“可能不止。”
腾地不仅仅是给难民,还要给城里感染了瘟疫的人,他问梨花,“你从外面来没遭难民袭击受伤吧?”
“没。”梨花拍拍自己的胸,“难民现在关押在何处?”
“城北的废宅里。”汉子不清楚梨花到底有多大的势力,但芳娘子既对她死心塌地,想必大有来头,他问梨花,“十九娘可想养些人为自己做事?”
难民进城祸害了不少无辜百姓,以致城里怨声载道,哪怕官府承诺会供他们吃喝也不能熄灭他们的怒火。
得知要跟难民住在同一坊后,离城的人肯定不少。
到底是益州人,他希望百姓们有个好去处。
梨花这次来就是想收买些人手为自己所用,没料到张百户主动说起,她问,“什么人?”
“益州人,不小心感染了瘟疫的。”担心梨花不知道瘟疫,他解释,“这种瘟疫会传染,但不致命,否则官府也不会腾一坊给难民居住。”
“我在城郊有庄子,只是城里住得好好的,他们会愿意去庄子吗?”
“会的。”张百户有些激动,迫不及待的解释,“她们痛恨难民,而官府却让他们和难民住一起,他们肯定要走的。”
“官府为何让他们和难民住一起?”
“这是朝廷的意思,内里原因,就是程副将也不知晓。”目前的局势,就是程副将知晓了也没办法,程副将只负责领兵打仗,城里诸事由各坊主负责,那些坊主根本不听程副将的。
猝然听到朝廷,梨花以为益州跟京都那边重修于好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嘴里的朝廷是益州王的朝廷。
她说,“大概有多少人?”
“暂时不清楚,不过都是些妇人女子。”
荆州来的难民不服管教,白天还好,晚上就到处乱跑,弄伤了不少人,连官府养的鸡鸭也没能幸免,然而朝廷留难民有用,程副将想为百
姓做出也不行。
他恭敬的朝梨花作揖,“我替那些百姓谢谢你。”
梨花别开脸,接着问,“她们既有伤,随我去庄子后会不会乱伤人?”
“不给她们吃生肉喝生血,她们就跟普通人无异。”张百户接触过难民,这点还是清楚的,“她们钟爱血腥味的东西,十九娘怕她们不受控制的话,可拿肉控制她们。”
官府就是这么做的。
否则他们可不会乖乖听话。
梨花又说,“她们发病想杀人怎么办?”
“丢块肉给她们就好了,没肉的话挖些鱼腥草备着,她们发病时就给她们嚼鱼腥草。”
王都那边似乎对瘟疫有所研究,不仅教了怎么操纵染病者,还教了怎么短时间提高她们的力量,张百户一并同梨花说了,“十九娘想用她们时,多喂她们吃生肉就行。”
“她们喜欢鱼腥草?”梨花打断了他的话。
难怪,难怪山里碰到的难民那般难对付,多半就是鱼腥草作祟。
张百户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点头道,“试过了,鱼腥草确实有用。”
梨花再问,“官府想养他们为自己所用,又怎么会同意他们离开?”
“她们和难民有仇,留下来只会闹得城里不安生。”这是张百户亲耳听程副将说的,与其让她们死在难民手里,不如放她们出去没准能活下来。
因为这些百姓曾是他庇佑的,所以哪怕染上瘟疫,程副将也希望她们能活下去。
梨花若有所思,张百户也不急,开门后领她们进屋,“十九娘考虑好了告诉芳娘子,其他事我会安排。”
“我答应了,今晚吧,张百户叫她们在城外等我。”
赵青山和隋氏都不说话,进屋后,两人默契的站在房门两侧守着,这让张百户确信自己没看错人,这位小娘子确实不是一般人。
他说,“染病者出一坊的消息今天才出,她们不甘心,肯定要闹,能不能等明晚。”
梨花想了想,“行。”
有张百户牵线,那些人不会从其他地方出城,所以梨花明晚在城门等着就行,她看向屋里的摆设,说起其他,“王坊主还找芳姨的麻烦吗?”
听她提起王坊主,张百户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坊主是戎州人,仇视益州人当初落井下石,到城里后,处处针对益州人。
要不是他护着芳娘子,芳娘子恐怕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他说,“有我在,他不敢拿芳娘子怎么样的。”
“你若不在呢?”
张百户从善如流,“不是还有十九娘你吗?芳娘子常常夸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你既让她守着这儿,肯定有法子保护她周全的。”
梨花有些心虚。
远水救不了近火,芳娘子和古阿婶遇到麻烦的话,她还真不一定能帮上忙,她说,“益州已封国,程副将升职的话,你和他会一起去京都述职吗?”
“不会。”张百户语气笃定,“后蜀兵力衰微,若不守住益州,京都那边就该找咱清算了。”
京都之所以放任节度使称王封国,是因为蜀王答应会阻止岭南北上,一旦没做到,京都就会派兵夺回益州,那时所有人都是反贼,只有死路一条。
程副将不走,张百户就会永远戍守在这儿,梨花说,“岭南北上,益州守不住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时,他和城里的诸位将士都已不在,怎么会知道呢?
梨花没领会他话里的决心,又说,“日后你若遇着难事,可告诉芳娘子传达于我,若是力所能及的,我不会推辞。”
张百户感激涕零,“谢过十九娘。”
他是益州兵,知晓官府的事,梨花没道理不和他交好。
张百户还有事,坐了会儿就走了,梨花叫赵青山生火熬药,赵青山不太乐意,“三娘,药材贵重,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说实话,从昨晚到现在,他没觉得身体不舒服。
连隋氏说的指甲长得快的病症他也没有,是故不想浪费那些药材。
药材是梨花在荆州时囤的,一直堆在棺材里没用过,要不是赵青山是她堂伯,她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再贵重也比不及堂伯你重要,四爷爷还不知道你染病的事,要是知道,指不定多难受。”全族上下,辈分最高的就是老村长了,看他不动,梨花把药材给隋氏。
隋氏喜滋滋的接过药材,“谢谢十九娘。”
她不挑,凡是梨花给的,她都会吃。
于是劝赵青山,“赵家阿兄,十九娘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虽说染病的难民凶猛,但是跟畜生没什么不同,咱是人,生病哪能不吃药呢?”
“可我全身上下都好好的。”赵青山省吃俭用惯了,没有感觉不适,当然不想吃药,“会不会是抓伤我的难民没有染上瘟疫啊?”
难民的指甲都不短,没准他运气好,伤他的是普通难民呢?
梨花拍板,“我是族长,你得听我的。”
赵青山没了脾气,隋氏熬药的间隙,他想找点事情做,但外面的柴劈了,地干净得连灰尘都没有,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甚至连院里的麦子都施过肥了。
他走了一圈也没照着事儿做,只得陪梨花坐在窗边等人。
“还是村里好。”他不死心的又看了一遍,百无聊赖道,“城里连打发时间的活都没有。”
“古阿婶勤快,走之前就做完了。”梨花撑着下巴,望着结穗的麦子问赵青山,“堂伯想回戎州是为了找堂姑?”
赵青山知道李解会告诉梨花这事,“你二堂爷死前最惦记的就是她了,逃荒那会,别的姑娘都回来了,就她不见人,那时你二堂爷就问我你堂姑是不是死了,我怕他伤心,说你堂姑有了身子,婆家的人找人看了是儿子不让她走,之后他就不问了,但无人时,他仍会念你堂姑的小名。”
因是最小的孩子,平日难免偏爱些。
二堂爷再老但不糊涂,饥荒年间,娘家人肯接女儿回家是帮婆家省粮,做婆婆的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呢?
他偏头看了眼梨花,“你堂姑出嫁的时候就你这般高。”
放眼九州,戎州的个子不算高,梨花这两年窜得快却也只是普通身高而已,他小妹也是如此,“当时不该让她嫁过去的。”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梨花说,“堂伯可想过你自己,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堂兄他们会愧疚一辈子,为人子女,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堂姑要找,你的身子也要顾。”
赵青山一愣,“那几个臭小子懂什么。”
几个孩子皆已成家,哪儿会惦记他这个老东西,有心反驳梨花两句,脑海里不知怎么浮起赵广安的脸来,赵广安那人缺点一大堆,但极其孝顺。
梨花是赵广安带大的,自然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所以梨花哪儿晓得他的烦心事啊。
许是太无聊了,他竟跟晚辈拉起了家常,“你会嫌你阿耶偏心别人不疼你吗?”
他家几个小子就经常骂他偏心,以致鸡毛蒜皮的事就算得清清楚楚的。
梨花不可思议的歪头,“我阿耶最疼的就是我啊。”
“”
小姑娘打小就是被偏心的一方,只有别人嫉妒她,哪有她嫉妒别人的?惊觉问错了人,他略微尴尬的抓了下后脑勺,又问,“你阿耶和你大伯他们经常吵架吗?”
“我阿耶倒是想,但吵不赢啊,我阿伯是兄长,说着说着就会打他,他害怕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和他吵?”
“”
这广安,挺有自知之明啊。
“你阿耶为何这么怕你大伯?”明明三婶最疼的就是他,只要他嚎上两嗓子,三婶就会帮他出气的啊。
梨花也问过赵广安这个问题,赵广安的回答是,“他打人可疼了。”
赵青山听得好笑,“你阿耶要是不斗鸡输钱,你大伯哪儿会打他?”
十里八村就没有不骂赵广安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幸好输的钱不多,要是学那些赌鬼,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都有。
想到梨花小时候的模样,赵青山忍不住摸她的头,“你啊,含着福气出生的。”
她让赵广安戒了赌。
梨花骄傲的挪了挪屁股,“我阿奶也这么说的。”
她生来就有阿耶宠着,时下流行的吃食,流行的衣服款式她都有,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刻意讨好谁,别提多轻松自在了,她和赵青山说,“堂伯你也是有福之人。”
赵青山笑了笑,“可不是吗?”
若没福气早死了。
叔侄两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芳娘子和古阿婶回来看到锁开了,以为家里进了贼,张嘴就要喊隔壁的士兵,端着药出来的隋氏见两人站在门口,及时出声,“是芳娘子和古嫂子吗,十九娘在屋里等你们。”
古阿婶推门一瞧,见梨花坐在窗户后,喜不自胜道,“十九娘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
古阿婶有好多话想说,进门嘴就没停过。
荆州难民进城后乱咬人,严重的还吃生肉,连衙门里的人都咬,官府见势不妙,将所有难民都关起来,谁知他们自相残杀,杀完后还剖尸,给官府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更可怕的是,普通牢房对他们不管用,他们会啃牢房的门,啃不动就用蛮力撞。
牢房的狱卒全死了。
狱卒的家人要衙门处死他们,衙门拖着不行动,任由那些难民报复狱卒的家人。
“十九娘,城里要乱了。”古阿婶悲痛的说,“程副将是武将,不管衙门里的事儿,以致许多人都遭了难民的毒手,有些还活着的,也要被送去跟难民住一起了。”
同情那些人的遭遇,古阿婶落下泪来,“眼下的益州,比当初的戎州更叫人绝望。”
被困戎州城时,她们找不着人求助,而这儿,有戍守城门的将士,有主持大局的官吏,百姓仍活在水生火热里,“这世道,当真不给我们女子活路啊。”
梨花安抚她的情绪,“你和芳姨没受伤吧?”
“多亏了张百户,他安排人在这条街巡逻,我们锁好房门不出去就没事。”
明明离梨花上次来也就几天时间,古阿婶却恍惚过了半年之久,“十九娘,那些难民凶残成性,这次出城就别来了,真有事,我会送信到东高村的。”
第222章 222益州城乱离开
“城里怕是不能待了。”梨花探头望了眼外面,往日沉静的小脸异常严肃,“我来时遇着张百户,他求我给城里百姓一个容身之所,我应了,现在想想,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话间,她伸手关上窗户,声音跟着低了下去,“朝廷要求百姓和难民混住,而程副将私放百姓出城,这事若让衙门察觉,必会认定是程副将授意”
古往今来,文官和武将多有不睦,如果将此事禀奏朝廷,程副将肯定要被问罪的。
更重要的是,从衙门纵容他们在城里为非作歹且不惩治这点来看,衙门在讨好难民,既是这样又怎会同意百姓离城?
她问古阿婶,“百姓可自行离去这事你可知晓?”
古阿婶拭去脸上的泪,语音哽咽,“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官府有令,染病者若想出城,只能往南”
北郊是大片农田山地,官府害怕百姓祸祸庄稼,禁止他们北上。
芳娘子沉浸在梨花那句‘城里不能待’的话里,她和张百户私下约定终生,这时要分开,以后是否还能相见都不好说了,看梨花拧起两道眉,她呆滞的拉住梨花的衣袖,“十九娘为什么这么说?”
知道她关心张百户,梨花坦言,“去年益州城遭难仍有百姓住着不走是因程副将主管城里大小事务,修缮房屋,清理街道,开荒种地,桩桩件件有条不紊,而现在的官府换了人做主,他们巴结难民,罔顾百姓死活,和程副将背道而驰,所以迟早会起争斗”
一旦守护一城的文官武将内讧,城里能安生吗?
更别说城里还住着群丧心病狂的难民了。
她说,“待会我们一起走。”
芳娘子瞳孔震了震,古阿婶看她脸色惨白,心里亦不是滋味,和梨花道,“都走了谁打探消息?”
局势瞬息万变,可能出城后就进不来了。
“这事以后再想法子。”梨花说,“城中百姓痛恨难民,接下来肯定会乱一阵子,到时张百户肯定忙得晕头转向的,万一巡逻的懈怠,你和芳姨就危险了。”
而且军中人手不足,是否会日日巡逻都不好说呢。
想到这几天过得提心吊胆的,古阿婶不纠结了,偏头劝芳娘子,“你要舍不下,就让张百户随咱一起走吧。”
“就怕他不肯。”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芳娘子了解张百户的性子,想和她过日子是真的,想戍守益州也是真的,儿女私情和家国大义面前,他不会选自己的。
古阿婶倒是通透,“无论他肯不肯,你总要一试。”
这样即使最后不圆满也认了。
“我问问他吧。”
梨花推开窗看了眼,进城时天空泛着白光,似有太阳要破云而出,可如今乌云当空,好像要下雨似的。
她道,“现在就去。”
芳娘子身形打颤,嘴唇也白了,“咱还是走?”
“越早越好。”梨花扫一眼屋里,“古婶子,你陪芳姨走一趟,我和隋婶留下收拾行李。”
古阿婶拉着芳娘子就出了门,梨花唤隋氏,“桌椅瓢盆就不要了,只拿衣服粮食”
话音落下,外面突然响起嘶喊哭闹,赵青山阔步出去,须臾,脸色凝重的跑进来,“有百姓围了衙门闹事”
梨花眼皮一跳,生出不好的预感,“快叫古婶子她们回来。”
为了镇压闹事者,衙门肯定会让难民出面的,误伤到古阿婶她们就坏了。
赵青山进城没有带铁枪,闻言,跑去隔壁屋拎了把锄头就往外跑,边跑边和梨花说,“情况紧急的话咱先出城,行李有多少算多少。”
古阿婶她们进城已久,行李不是一时半会能收完的。
“好。”梨花动作快,已拴好装粮的袋子往背篓里放了,听到这话,麻溜的去衣柜翻了块布,粮袋往上面一杵,转身去拿古阿婶做好的干粮
隋氏上前帮忙,不多时,两人就打包好了两个包袱。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而赵青山一直没回来,伴着高涨的厮打声响彻天际,院子外面忽然钻出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隋氏坐在门槛上等人,见几个相貌丑陋的人探头探脑,害怕得嗓子都哑了,“十九娘,难民来了,咱咋办呀?”
梨花将没法带走的粮食放进箩筐,准备给隔壁人送去,得知难民来了,当即不收拾了,直接扯着嗓门喊隔壁的人过来搬粮食。
隔壁士兵满脸疑惑的过来,“你们要搬走?”
除此想不到其他理由会把粮食送给他们。
“对啊”梨花余光斜着徘徊不走的难民,高声道,“就我表姑她们留在城里太危险了。”
士兵知道芳娘子和张百户的关系,平日没少关照她们,就眼下的局势来看,外面或许真要安全些。
替梨花轰走几个虎视眈眈的难民,低声道,“城中百姓和难民水火不容,在官府没有稳住局势前都不要回来。”
梨花点头,趁机询问,“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士兵进屋挑箩筐,筐里除了粮食,还有些布匹衣物,士兵心下感激,不由得多说了几句,“每个地方都有三教九流汇聚的腌臜地,衙门人手充足的话,建这样的地方只要月余即可,但难民不受控,想把他们老实的拘在一起不容易,估计没个半年不行。”
半年后是何光景谁也不知道,梨花又问,“会不会全城人都染上瘟疫?”
士兵沉默了。
出门后,一个士兵回头看了眼梨花,眼神讳莫如深,“若是那样也是咱的命。”
从军的那天起,他们的命注定就不是他们的,士兵朝梨花扯嘴角笑了下,笑容几分苦涩几分释然,“也好,那样你们就能肆意出入城中了。”
他会护益州百姓不受外人欺辱。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梨花懂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郑重地点头,“会的。”
知道嗜血者嗜血的真相后,她就想过有天实在不敌岭南人该怎么办?她会义无反顾的变成嗜血者,誓死保卫家人的安全。
见他们进了隔壁院门,她喊隋氏,“背上包袱,咱们出去找古婶子她们。”
包袱有点沉,隋氏怕梨花累着,左右手拎在手里,梨花要帮她分担她也不让,而是冲梨花咧嘴一笑,“十九娘,我有瘟疫,我谁都不怕的。”
说着,张嘴嗷呜一声,故作凶狠的说,“谁来我就咬谁。”
方才被士兵撵走的难民并未走远,而是掩耳盗铃的捂着头蹲在街边。
察觉梨花她们走近,松手露出阴森骇然的脸吓唬两人,“嘿”
隋氏一激灵,下意识的缩脖子往梨花身侧躲,转而觉得不对劲,呲着牙怒吼,“呜~”
‘呜’是难民杀人时喊的,她想也没想就学了去,之前这样,梨花会笑,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而这一刻,梨花没笑,难民却忌惮的往后退了半步。
领会到什么,她狰狞着脸,再次朝几人咆哮,“呜”
这下,难民们互相看了看,随即不甘心的瞪了梨花一眼后走了。
隋氏按住打颤的双腿,难以置信,“十九娘,我吓退他们了呢。”
眉眼已没了刚刚的凶狠,反而有几分兴奋。
梨花也有些不可思议,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婶子,你试着追他们几步试试”
隋氏清了清嗓门,呜呜呜的大吼一声,跺着脚追在几人身后,谁知前一刻东张西望走着的人忽然像一道闪电似的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狗追似的。
隋氏跑回来,兴奋得两道眉高高扬起,“十九娘看到了没?”
难民们怕她。
哈哈哈,难民们竟然怕她。
记忆里,她好像从来没这么威风过,“十九娘,往后我保护你。”
望着她瘦骨嶙峋的脸,梨花会心一笑,“好啊。”
瘟疫,能夺命也能救人,她说,“咱快去找古婶子她们吧。”
城里的坊主县令都是科举出身,他们上任后,程副将
就带着手底下的人搬出了衙门,住在中坊的一条巷子里,梨花在巷子口遇到的芳娘子她们。
约莫已经见过张百户,芳娘子失魂落魄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古阿婶在旁边唉声叹气的。
“古婶子”梨花左右看了看,“我堂伯出来寻你们了,你们看到他了吗?”
进城前,她给赵青山看过益州城的地形图,照理说他不该迷路才是。
古阿婶指了指旁边巷子,“在那边”
梨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赵青山在跟人说话,她心里正纳闷,赵青山就甩开对方的手走了出来。
见隋氏拎着行李,快步上前接过,“咱回去了吗?”
他脸色不太好,说话时有意挡梨花的视线,似乎害怕梨花看清巷子里的人。
梨花问,“王家的人?”
偌大的益州城,赵青山只认识王家人。
赵青山没否认,“那是王大郎的老娘,别让她看到你了。”
王家和赵家早就断了亲,不相干了。
梨花歪头,果真看到一个穿着暗红色褥裙的老太太从巷子出来。
这种襦裙款式,她阿奶也有,因穿着不方便行动,逃荒时她阿奶就将其改成了窄袖上褥和胡裤,布料从好几件衣服裁下来的,颜色多,穿上后看着跟难民差不多。
比不得王家老太太这件广袖襦裙贵气。
第223章 223启程戎州蛮荒之地
她阿奶站在这儿王家老太太都不识,何况她了。
“她应该认不出我来。”
不说她窜个子长高,就她眼下的打扮,王大郎来了约莫也不识的。
赵青山垂眸看眼小姑娘乱糟糟的圆髻,心里五味杂陈,王家和赵家曾都是十里八村的宽裕人家,梨花受宠,衣着打扮光鲜亮丽,而如今,穿着新衣都像极了穷苦人。
王家老太太满头珠翠,富贵难掩,任谁看了都会难受。
他替梨花顺了顺乱飞的碎发,突然就放柔了声音,“王家有眼无珠,任他王大郎官再大,王家小郎都配不上你。”
不是他哄梨花,在他眼里,王子荆确实配不上梨花。
好端端的怎么扯到这个话题上?梨花不解的抬眸,只见赵青山铺满灰的眼角纹缓缓舒展,笑容溢进眼里,“咱三娘智勇双全,岂是普通人能配的?”
“”这语调,跟她阿奶何其像。
虽然她也唏嘘两家的境遇,但不会因王家富贵就妄自菲薄,哭笑不得的说,“人各有命,王家有读书人撑着,到哪儿都不会过得太差,咱就一小地主,走哪儿都指望田地过活,这点和王家自然不同。”
活下去的手段不同,境遇也不同。
梨花收回视线,目光平静而坚定,“咱这样挺好的。”
灾年里,没什么比手里有粮有人更好的了。
赵青山怕她心里不舒服,听了这话,急忙附和,“是啊,王家为了活命,不惜舍弃族人亲戚,自私自利,反观咱,虽然颠沛流离过得苦,至少族人皆在。”
一路过来,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族人在逃荒途中全活了下来。
像王大郎那种危难时只顾自己活命的,他赵青山不屑与之为伍。
当然,他不知道梨花之所以带上族人逃难是怕路上遇到危险应付不了,人都是审时度势的,他们是梨花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这一点,别说他不知道,世上没人知道。
但梨花不觉得心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咱们齐心,在哪儿都不会饿肚子,也不用看人脸色,王家人做了官又怎样,若没老百姓种地提供粮食,再大的官也只能饿死在城里。”
赵青山动容,“对。”
没有老百姓种地,哪来的官!
想到王家老太太颐指气使的态度,他昂首挺胸的望回去,脸上的倦怠和卑微不见了,满是蓬勃且深沉的活力。
王家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不在意的撇嘴,同搀扶着她的妇人道,“有的人哪,就是不知感恩,我大发善心给他指条活路,他不肯就算了,还一副我刨了他家祖坟似的”
赵青山回嘴,“没办法,谁让我家祖坟好找呢,不像某些人家,祖坟在哪儿估计都找不着咯。”
眼看王家老太太变了脸,赵青山气死人不偿命的又说了句,“好像也不对,某些人有没有祖坟都不好说呢,毕竟,没有哪家老祖宗会承认弃全族人性命不顾的不肖子孙呢。”
指桑骂槐,他也会。
看王家老太太气红了脸,他拉过梨花,“咱回去了。”
要不是王家老太太认出他,他才懒得搭理她呢。
三娘好好的人被她们说是疯子,搁早些年,三娘的名声不定坏成什么样,日后还怎么嫁人?
王家陈婆子进村退亲那日他们就想打人了,更别论面前站的是始作俑者。
他单手握拳又松开,压制心里那股怒火。
梨花宽慰他,“不相干的人罢了,堂伯何苦放在心上。”
道理赵青山懂,但就是气。
古阿婶知道两家的渊源,没开口,倒是隋氏不知晓内情,凑到梨花耳朵边问,“那老太太谁啊?”
梨花三言两语的说了,隋氏震惊的回眸,“她们眼睛瞎了不成?”
望乡村的村长打小就认识十九娘,据他说,十九娘模样好,见识广,是十里八村最漂亮最有才的,怎么还会遭退亲,她又问,“她家什么来头?”
“读书人。”
隋氏恍然,自古以来,读书人就金贵,起势后毁亲无可厚非,她和梨花道,“早点退亲了是好事,起码你还能再嫁,不像那些为丈夫生儿育女孝顺公婆,好不容易熬到丈夫高中最后却被休弃的妇人,她们连个去处都没有。”
她们县就有一个。
丈夫一心读书,她又干活,又顾
老人孩子,等丈夫高中以为过上好日子时,谁知丈夫丢给她一纸休书。
她娘家嫌她丢脸,不给她开门,她无家可去,最后跳了河。
这事闹得全县皆知,当时好多人去妇人跳河的地方看热闹,她宽慰梨花,“这家人不守信,十九娘早点和他们断了是好事。”
谁说不是呢?
赵青山接过话,“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做上门女婿我都不要,哼”
他嗓音本就粗,说话又没压着声儿,不期然的传到老太太耳朵里,给老太太气得不轻,想痛骂回去,旁边妇人怕赵青山再说些戳老太太心窝子的话,急忙劝道,“老太太莫气,嘴再硬不过是个难民,你真要看他不顺眼,让坊主派人收拾他一顿即可。”
是啊,她儿子是坊主,城中有头有脸的人,教训一个难民还不容易?
“大郎呢?”
“在衙门呢。”
几位坊主去衙门议事了,接着城中百姓就围了衙门,这会儿估计没出来。
“走,咱去瞧瞧。”
城中百姓堵在衙门前闹事是想逼衙门把难民轰出去,还城里安宁,可她们也不想想,如今这世道,哪儿还有安宁可言,难民感染瘟疫固然可怕,但也能借他们的力量保护益州不被岭南踏破。
百姓闹得再凶又怎样?除非她们有抵御岭南的力量,否则衙门不可能选择她们的。
老太太清楚是因儿子是坊主,梨花则是看得多了,旧朝廷害怕北边失守,拿戎州跟岭南谈条件,益州害怕岭南北上,驱逐戎州人,荆州和岭南私下达成共识,任岭南人为村长,肆意凌辱残杀戎州人。
上位者眼里,只有利弊。
遇着王家老太太这事实属意外,不过谨防出现变故,几人匆匆忙出了城。
守城官兵看她们没拿多少行李,心里不安,“是不是城里出什么事了?”
他们属程副将麾下,和衙门那群官吏来往不多。
看梨花她们跑得满头大汗,忧心得不行。
梨花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身后,“百姓聚在衙门前闹事,县令派难民镇压”
“”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要不是难民烧杀抢夺且衙门坐视不理,百姓何至于闹事,衙门不安抚众人的情绪,却让难民镇压饱受冤屈的百姓,不是让百姓更加愤怒吗?
守城官兵问自己的头儿,“怎么办?”
程副将和县令的关系本就微妙,如今又出这事,他们出手的话,县令肯定会弹劾程副将的。
“做好咱自己的事儿就成了。”男人深深瞥了眼乌蒙蒙的长街,“咱只要程副将就行了。”
武将守城,文官治城,城里的事,轮不到他们插手。
守城官兵仍着急,“这儿是益州啊”
他们该守卫益州百姓,而不是外地人。
男人站着没动,同梨花道,“城里不太平,你们这次出去就别回来了。”
跟隔壁士兵说的一样,梨花走了两步,倏地转身,望着目光仍落在城里的男人说道,“南郊没有想象的乱,你们哪天想解甲归田了去东高村吧。”
男人扭头瞥了眼梨花,眼底淌某种汹涌的情绪,然而转瞬就不见了。
他问梨花,“村子怎么样了?”
“还在。”
男人抿嘴笑了下,“那就好。”
梨花没懂他最后一句的意思。
天边的乌云越堆越厚,走出去不远就下起了小雨。
身后突然咚的长鸣。
赵青山回头看了眼,心里泛起嘀咕,“城门怎么关上了?”
梨花跟着回眸,只见青色的雨雾中,城门缓缓阖上,她想了想,隐约懂了男人含笑说的那句,解释,“这道城门今后禁止难民出了。”
赵青山仍云里雾里的。
梨花亦没过多解释,回村后就让闻五进山叫人。
她原本计划从戎州回来再让益州兵回老家接人,现在情况有变,最好的办法就是兵分两路,她和李解带一拨人送人去戎州,另一拨人回去接亲人。
去了趟益州城后,赵青山愈发庆幸自己有瘟疫了,主动请缨道,“三娘,我随你们一起去戎州。”
他拍拍胸膛,“我能保护你。”
梨花说,“你走了村里怎么办?”
“不是有你三壮叔吗?”赵青山铁了心要跟着梨花出去闯,“他是你村长爷教出来的,做事可老道了,村里的事交给他不会乱的。”
梨花反驳,“三壮叔无病,遇到那些有瘟疫的便会束手束脚,你留下来应付那些人。”
她说,“寻小堂姑的事我会记在心上的。”
事情都让梨花安排妥了,赵青山还能怎么办?
“以你的事要紧,寻人的话,以后再说吧。”
八娘是生是死都不好说,哪能为了找她搭上梨花的命,赵青山道,“不找你堂姑了”
梨花分得清轻重缓急,自不会因生死未卜的人赔上自己,“我会看着办的。”
闻五他们连夜进山,除了叫人,还带了无数药材和干粮,知道梨花要带益州百姓去戎州安顿,赵大壮让赵广从下山帮梨花的忙。
赵广从百般不情愿,“外面都是嗜血者,我出去不是找死吗?”
虽然他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想做英雄,但更多时候是怕死的。
他拒绝,“要我说,青山兄既染了瘟疫,这事就该让大吉他们几兄弟去,这样即使青山兄发病看在大吉他们的份儿上也不会乱咬人。”
大吉他们几兄弟知道赵青山染瘟疫后就闷头去了地里,既不提下山探望赵青山,也不提接赵青山回来。
赵大壮知道他家的事,骂赵广从,“大堂兄在东高村,大吉他们去了能帮上啥忙?”
也不跟赵广从废话,“你是自己收拾走人还是我帮你收拾再给你丢出去?”
“”
赵广从想了想,到底乖乖回去收拾了,逢赵广安在院里整理药材,他灵机一动,“三弟,三娘这趟凶险,你做阿耶的不能不去啊。”
于是,第二天傍晚,梨花就看到了推着一车药材的赵广安站在自己面前。
赵广从心虚,躲到了最后面。
梨花没看到他人,问都懒得问,而是问赵广安,“阿耶怎么来了?”
她和张百户约好晚上去城门外接人,她准备走了。
谁知闻五他们这时回来了。
看到女儿,赵广安笑得合不拢嘴,喜滋滋的从腰间布袋摸出一只鸡腿递过去,“你二伯说你这趟凶险,我跟着能帮你采草药。”
怕女儿不同意,他讨好的眨了眨眼睛,“阿耶不会给你添乱的。”
他大概知道二兄的心思,看梨花把危险的事给他不痛快,想拉自己做垫背的,殊不知赵广安老早就想下山了,山里再好,没有跟着女儿热闹。
他又拿出医书,“阿耶现在会点医术,一行人若有生病的阿耶也能帮忙瞧瞧。”
人已经来了,总不能撵回去,梨花说,“阿耶想去就去吧。”
晌午雨才停,这会儿路仍是湿的,梨花赶在天黑前到了城门,却见那儿站着无数拖家带口的百姓,有些身上还有伤,只能靠墙站着。
离得越近,药味越浓。
边上站着穿盔甲的益州兵,他们似乎跟百姓说着什么,声音有点小,听不太清楚。
走近后,昨天朝梨花笑的男人迎了上来,“你就是十九娘?”
他们对梨花不算陌生,但在此之前,以为梨花就是有点机灵的小姑娘而已,不料她就是张百户口中的十九娘。
梨花颔首,“张百户呢?”
“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男人看眼她身后的人,虽然他们穿着蓑衣,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蓑衣底下的盔甲,而且看这些人的站姿,明显兵营出身。
他说,“程副将要我替他向小娘子说声谢谢。”
昨天,衙门前血流成河,程副将到底没忍住动手围剿作乱的难民,县令勃然大怒,发誓要告到蜀王面前,程副将会怎么样还不好说了。
为今之计,只有转移城中的益州百姓。
他向梨花拱手,“这些人有的染上了瘟疫,还望十九娘莫丢下她们,生病非她们本意,出城时程副将已和她们谈过话,她们不会伤害十九娘你的。”
说话间,他招来手下人。
几个守城士兵推着车上前,男人道,“这四车粮食,半车肉和半车药材是益州军给你的谢礼,请十九娘莫嫌弃。”
梨花看了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城里怎么样了?”
她以为张百户嘴里的百姓没多少人,但面前这阵仗,八九百人都有了。
男人说,“不太好,但程副将既决定插手此事,城里应该乱不了多久。”
“那张百户呢?”
男人一怔,似是诧异梨花怎么突然问起他。
梨花看向城门口站着的官兵,他们虽然穿着盔甲戴着盔帽,但站姿怪异,明显有伤的缘故。
加上时不时飘来的药味,很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男人回头望了眼同僚,不瞒她,“张百户受伤了,否则定会亲自前来见你的。”
“伤得很严重?”
连路都走不了?
男人点了下头,张百户不让他告诉十九娘,害怕芳娘子担心,谁知十九娘聪明,一下就猜出来了。
梨花蹙了下眉,目光落在官兵推来的车上,“粮食我收了,肉和药材你们自己留着用。”
男人震惊,要知道,为了攒这些药材他们花了多大的心血。
十九娘竟不要?
梨花说,“这益州,没了你们和地狱有什么区别?你们既誓死守护,就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是的,这些人是要跟益州共存亡的。
从张百户拒绝跟芳娘子出城她就猜到了。
男人知道十九娘聪慧,不成想她两句就说破了他们的决心。
在以前,他们戍守益州是护益州城的百姓安宁,而现在,他们的职责是守卫这座城不被外敌攻破,程副将说了,哪怕死,他们也要死在益州。
望着面前比自己矮许多的姑娘,他别开了脸,“这些人就拜托你了。”
“你们想走吗?”
男人摇头,“不走了。”
人活一辈子,总得做好一件事不是?
梨花后面的闻五湿了眼眶,喃喃出声道,“他们这样,显得我们卑劣又庸俗。”
赵广安听了,反驳他,“什么卑劣庸俗,要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他们就是太认死理了,誓死守在这儿又如何?救得了百姓吗?救得了自己吗?死了又如何,想救的人都没能救啊”
“”
这话怎么越琢磨越有道理?
闻五哑口无言。
赵广安又说,“人哪,只有活下来才能救更多人,你们虽然过了段憋屈的日子,但救回来的人够你们死后升仙了不是?”
“”闻五张了张嘴,“三东家说得有理。”
撇开那段屈辱不提,他们做的事和士兵没什么两样。
赵广安赞赏,愈发来了精神,抖擞着走到梨花面前,将刚刚的‘道理’复述了一遍,字正腔圆道,“你们朝廷要收留难民就让他们收,你们带着百姓去其他地方生活,这烂摊子谁爱管就让他管去,左右都是贪官恶吏跟群外地人,谁还在意他们的死活不成?”
这话要是赵广从嘴里说出来,必是轻言细语,娓娓道来。
赵广安却不是,他声若洪钟,不像在劝人,更像在威胁人。
一时,四周鸦雀无声。
男人更是瞠目结舌的望着赵广安,赵广安昂首挺胸道,“我说错了不成?衙门要包庇作恶的人,就让他们一起生活好了。”
“”
好像,似乎,的确,是这么个理。
顿时,墙边的百姓清醒了,一瘸一拐的涌过来,“秦百户,这位郎君说得对,你们是好兵,你们留下来也是死,不如跟我们一起走,这鬼地方,谁要待谁待去。”
男人语塞,再开口结巴起来,“不不行。”
都走了,他日岭南长驱直入,北边的百姓也会遭难。
“衙门里没一个好东西,你们既敢撺掇难民袭击卫所,难保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儿,你们不走,早晚会死在他们手里的。”
整个益州城,除了县令是益州人,几位坊主全是外地人。
其中一个还是戎州人,想当初益州对戎州人犯的事,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的。
男人心意已决,“时候不早了,你们尽早离去吧。”
梨花看向城门边的人,其中两个频繁的挪步,似乎被赵广安说动了,她稍作沉吟,与男人道,“秦百户要不要问问他们?”
像赵广安说的,他们不走,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嗜血者。
像罗大郎他们那样,为了保护更多人,牺牲自己。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瞄了眼朝夕相伴的同僚,高声问道,“你们想走吗?”
众人瞬间站直,异口同声,“吾等誓死追随程副将。”
他们痛恨朝廷的旨意,痛恨县令视百姓为蝼蚁,然而想到呕心沥血的程副将,仍然爱这儿。
男人朝梨花道,“十九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人各有志,还望成全。”
梨花真诚的拱手作揖,“祝诸位得偿所愿。”
“多谢。”
梨花还有事麻烦男人,招来于三,“我庄子上的好些人都是益州的,眼下局势不稳,他们想回家把家人接出来,能否劳烦秦百户开城门?”
男人说,“北郊设了好几个关卡,禁止外地人通行。”
梨花道,“无事,他家住得不远。”
于三是益州兵,遇到关卡也有法子过去,“只是随行的人有点多”
“无妨,只要不乱走就没事。”男人说
,“到时我给你一张进出城的通行牌,遇到巡逻的盘查,你出示即可。”
北郊农田多,为避免像去年那样荒废,朝廷派兵日夜巡逻,没有通行牌会被乱箭射死。
“多谢。”
事儿说完,接下来就是怎么安顿这些百姓了,因人数过多,来时梨花就决定连夜去戎州,待官兵们退回城门,她立刻叫人整队,伤患和正常人分开,不便于兴的坐车,其他人挑行李。
男人爬上城墙,看到的就是乌泱泱的人挪步的情形。
身侧官兵道,“十九娘来头不小。”
这么多人,几下就清点好了,还让老小病患得到照顾,连他都做不到。
“来头不小能在南边活下来?”男人对梨花的家境无甚兴趣,反倒在意另外件事,“你说她是哪儿人?”
官兵愣了愣,摇头。
男人双手搭在城墙上,眺望着远处漆黑的天幕,目光有些飘远,“你说,当初咱要是没有驱逐那些戎州人,让他们留下益州,那眼下的益州是什么样的?”
当时没觉得自己错了,但看到城中百姓挑筐背篓出城的画面,不知怎么就浮现出戎州人的脸来。
官兵不解,“荆州难民是疯狗,只要有他们在,哪儿的人都挡不住。”
见他没懂,男人叹了声,“或许吧。”
然而他心里知道会不一样。
若收留那些戎州人,地动后的益州不会存在良田无人耕的景象,一旦不缺人种地,城门就不会向荆州难民敞开,城中百姓就不会被迫出走了。
想事的间隙,城下已经整队完毕启程了。
官兵见他有些出神,思忖道,“不驱逐戎州人,岭南就会攻打咱们,城中百姓仍没好日子过。”
无论做何选择,都避免不了民不聊生的局面。
除非,旧朝廷肯派兵支援。
然而可能吗?西南偏僻穷困,每年的军需得三催四讨已为旧朝廷不喜,若有机会扔掉他们,旧朝廷想也不想就会同意的,戎州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要不然,节度使为何要反?
“头儿,你怎么了?”
“没事。”男人道,“城门已关,咱回卫所看看吧。”
他们视野里,梨花和李解闻五等人挨个询问伤患的情况,而赵广安则坐在车上熬药。
闻五回谷推了辆铁板车下来,说是老村长让李家兄弟连夜造的,车上能煮饭熬药,专门为赶路人做的,因时间紧迫,铁板车表面有些凹凸,但熬药是真的方便。
一辆车里放两口釜。
药熬好后先给病情严重的人,伤口需要外敷,赵广从就领着人将碾磨药材。
生病的人过意不去,和梨花道,“瘟疫不致死,十九娘不用管我们的。”
启程到现在就用了半筐药材,不值得。
“再不致死也得治。”梨花给他们介绍隋氏,“隋婶子也有瘟疫,大家看她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
车上的人齐刷刷看向隋氏,“看不出来啊。”
隋氏给赵广安打下手,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搅药汁,跟正常人无异。
梨花说,“是啊,好好吃药,这种病能控制的。”
大家之所以害怕,是因发病会丧失理智攻击人,成为其他人眼里的怪物,但染病初期就坚持吃药的话,应该不会成为见血就疯的嗜血者。
有妇人问梨花,“她真的有病吗?”
“有。”隋氏伸手给她看指甲,“染病后,指甲要比平日长得快。”
别说,还真是染病的征兆。
“你”妇人的目光移向赵广安,“这位郎君也是?”
要不然会害怕才是。
赵广安抬头,“我没有。”
“你不怕吗?”妇人纳闷。
“她吃了药不会发病的,我堂兄也染了瘟疫,心里老开心了呢。”得知赵青山感染了瘟疫,赵广安难过,抱着他正要哭上两声,谁知赵青山扯着他后领笑眯眯的说,“往后你再跟人斗鸡我就咬你,嘿嘿。”
顿时给他吓得啥情绪都没了。
他说,“大家不要觉得染病的人就是怪物,他们要是怪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是什么?”
众人若有所思。
许久后,有人开口,“十九娘,我们去哪儿?”
草木疯涨,往日宽敞的官道逼仄了许多,但方向是往南的,所有才有此问。
梨花说,“戎州。”
众人脸色微变,“那儿不是岭南人的地盘吗?”
“戎州的岭南人年前就死完了。”赵广安说。
众人震惊,“死完了?你们杀的?”
赵广安自认没这个本事,故作高深的指了指天,“老天爷干的。”
那就是天灾?众人好奇起来,“难怪他们要攻打荆州,是不是戎州待不下去,只能往东边扩充地盘啊?”
“谁知道呢?”赵广安往下压了压冒泡的草药,让百姓将装水的器皿给他,他好盛药。
众人又问,“戎州城不会被火烧没了吗?”
“咱不去戎州,去南边的县城,那儿有现成的房屋,大家稍加修缮就能住人,附近还有农田,种庄稼也方便。”
“会不会有难民?”众人担忧。
赵广安将盛好的药递出去,回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几个难民不成?”
也是,他们已感染瘟疫,大不了跟难民拼了。
这么一想,罩在众人心里多日的阴霾没了,反而期待起来,“郎君哪儿的人?”
赵广安瞥眼闺女,没有立刻回答,隋氏坦坦荡荡的回答,“我是戎州人,戎州闹饥荒时,我随家人逃去了荆州,本以为身份低微至少能活,不料荆州与岭南勾结,安插岭南人做村长,以致我们饱受折磨,十九娘救下我们后,我们便发誓追随十九娘”
岭南人恶名昭著,隋氏在他们手里不知受了多少苦。
一时间,满是心疼她的目光,也不问梨花哪儿的人了,而是问隋氏荆州的事儿。
隋氏从逃难开始说,亲戚反目,好友结仇屡见不鲜,但到了荆州,再大的仇都在岭南人日复一日的折磨里不见了,大家开始重修于好,开始想着怎么逃出去。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到最后,皆低下了头。
地动那会,她们何尝没看尽人情冷暖,荆州难民四处咬人,甚至还经历了邻里背叛,所以不敢想象要多大的痛苦才能和那些人冰释前嫌。
第224章 224立国做皇帝众人拾柴火焰高……
顾及走路的人会累,每走十里就会稍作休息。
经过一堆四周挂满布的尸骨前,梨花向众人介绍,“这儿就是戎州城了。”
昔日繁华的州城已长满杂草,残破低矮的墙也为苔藓覆盖,举目望去,尽是一片萧索。
来过的人叹气,没来过的人唏嘘,“造孽啊。”
往前几百米,路边多出晾晒的草,众人吃惊地朝远处望去,火把的光照不了太远,但一簇簇新绿的嫩苗整齐的铺满了一大片地。
梨花说,“往前一大片都是我们种的庄稼了。”
“全是你们种的?”
“是啊,到了奎星县,你们也能种出庄稼的。”梨花给她们信心,“无论在哪儿,只要有地,咱总能活下去的,而且比在城里更自在。”
隋氏附和,“是啊,城里人把人分三六九等,村里没那么多规矩,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行。”
平日过得战战兢兢的,冷不丁听到这话,众人有些不信,问道,“种出来的粮食算谁的?”
隋氏看向梨花,后者站起身,声音清脆而洪亮,“种出来的粮食是你们自己的。”
“粮种呢?”
在益州,官府免费发粮种,不知十九娘会怎么做。
梨花说,“我们的粮食都是自己种的,诸位缺的粮种少的话我赵家替你们出,多的话就算我赵家借你们的,收了粮食还八成就行了。”
“开出来的地怎么算?”
还没到奎星县,大家已迫不及待的开始谋划了。
既然这样,梨花站去推车上,高声说起接下来的打算,到目的后,大家先修缮房屋,等有了遮风挡雨的地就分些人手出来开荒,伙食的话一起煮,能腾出时间干活。
担心大家哄抢厨房的活,梨花说,“每天要煮几百人的饭不容易,能胜任的可以私下来找我,人多的话就根据大家干活的快慢来。”
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同,这样能避免有的人占着坑不做事。
时间长了,肯定会招来其他人的不满,不利于大家的团结。
这时,有人缓缓举起手,“什么都不会的怎么办?”
“事情多,总有会的,实在不会就学”梨花说,“只要肯下功夫,学不好也没啥的。”
真有那愚笨的就出力气,梨花早就想过了,毕竟不是族人亲戚,起了龃龉不好,所以尽量把活分细些,让每个人清楚知道自己每天要干什么,这样就能减少矛盾了。
她道,“到了新地方,大家就是邻里,遇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生气,毕竟咱从益州出来是为了过安稳日子,整日喊打喊杀的不好。”
“有人故意挑事怎么办?”
“找村长。”梨花说,“村长会处理。”
说到这儿,梨花突然意识到光有村长还不行,感染瘟疫的抱团闹事,村长根本应付不了,想维持村里稳定,必须有能制住闹事者的力量。
因为冤屈一旦得不到声张,人心就凉了。
于是,她顿了顿,“我既收了益州兵的粮,断不会弃你们不顾的。”
至于怎么立规矩,立什么样的规矩还得跟人合计合计。
等队伍休整时,她叫李解去边上商量这事,李解沉默了许久,“要不叫大壮叔来?”
赵大壮将山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给新村人立规矩这事于他应该不难。
“他走了山里怎么办?眼下望乡村常有难民侵扰,他不帮忙看着点,难民越过望乡村闯到隐山村就坏事了。”梨花道,“而且我堂伯没有感染瘟疫,遇到那死皮赖脸的恐怕也没辙。”
李解琢磨她的意思,“你想让染病的人做村长?”
“我又怕村长发病仗势欺人”
虽说瘟疫能控制,但瘟疫者做村长始终有风险。
李解想了想,“选两名村长怎么样?一名村长负责瘟疫者,一名村长负责正常人。”
“一山不容二虎,能行吗?”梨花纠结起来,“正常人和染病者之间本就有隔阂,遇到事肯定会偏袒自己人,长期以往,村里肯定会乱。”
一旦乱起来,染病的人肯定是占上风的。
正常人落了下乘,再被咬伤的话怒气难平从而埋怨她。
升米恩斗米仇,更古不变的道理。
李解想了想,“三娘子准备让谁做村长?”
她想过是否要在族里选几个叔伯管理新村,但人们下意识的抵触外乡人,叔伯他们恐不能服众,而且单是染上瘟疫的就有四五百人,有心人撺掇闹事的话,叔伯们难以全身而退。
她问李解,“你觉得谁合适?”
李解找不着合适的人选。
罗四兄弟身怀武艺,不惧村民闹事,然他们是云州人,不得梨花信任。
思忖良久,他指着自己,“三娘子看我做村长怎么样?”
村长既要对梨花死心塌地,还要公平公允,他自认符合条件。
“不行。”梨花不假思索的拒绝,“双拳难敌四手,村民如果聚众闹事,任你武艺再高也插翅难逃。”
李解帮过她许多,她怎能让李解只身犯险。
以往她让李解做事是相信他有法子自保,这次不同,村长要管村里的杂事,得罪人自己也不知,让李解留在村里跟害他没什么区别。
李解想过梨花不答应,不料她如此斩钉截铁,说道,“我不傻,见势不妙我会跑的,罗四他们离得近,我可以找他们帮忙。”
这么一想,他做村长是最合适的,既能借罗四他们震慑村民,南边有情况也能及时汇报。
“三娘子,让我试试怎么样?”李解说,“我若不行再从长计议。”
他知道梨花听劝,温声解释,“闻五他们看了益州的惨状,会对三娘子你忠心耿耿,山里诸事又有大壮叔,暂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我在戎州带领百姓开荒,刮风下雨就教她们武艺,多好?”
想要在乱世活下去,只会种地不行,还得会武艺。
梨花仍不放心,“容我再想
想吧。”
这事暂且搁置,再上路时,后面的人偷偷来报,说有难民跟着。
梨花个子矮,看不到难民的身影,“跟咱多久了?”
“不知道,他们动作轻,要不是有人尿急钻草丛根本发现不了。”
“你先回去,我叫人过去看看。”
她给李解使眼色,李解将腰侧的箩筐往推车上一放,拉上人就走了。
赵广从害怕梨花记恨他怂恿赵广安下山,这两日极力避着她,但看到李解和闻五他们往后面去时,心知出事了,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硬着头皮凑到梨花跟前,“三娘,出啥事了?”
梨花仍在清点伤患的情况,斜眼瞥了眼赵广从,“二伯也想去看看?”
赵广从连连摆手,“我就问问。”
梨花不说话了,赵广从心头讪讪,“咱们去奎星县县城吗?”
县城不大,但要安置几百人不成问题。
梨花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李解提到罗四他们时,她忽然改了主意,“去奎星县附近的小镇。”
离罗四近一点,这样村里乱起来的话罗四他们能支援。
赵广从不知她的用意,可他看到赵大壮备的东西了,除了粮食药材,还有好几车肉,梨花在外不挑食,那些肉多半是给罗四他们的。
他问梨花,“要去罗四他们那儿吗?”
“嗯。”
分别时,她和罗四说会派人去荆州,遇着他们的家人会接到戎州来,谁知赵广昌还没到荆州就打起来了,接他们家人一事恐怕得往后拖一拖。
她盯着赵广从,“二伯问这事作甚?”
赵广从瞄了眼四周,伤患吃了药,肩抵肩的坐着,明明刚动身,他们脸上已露出疲态。
担心自己的话被听了去,他捂着嘴道,“三娘子可想过学蜀王立国?”
“”梨花挑眉,“你看我像做皇帝的吗?”
赵广从当真认真端详起她来,不知是不是盘了圆髻的缘故,眉眼多了几分英气,他老实的点头,“像,有句话二伯老早就想说了,武后在你的年纪估计关在屋里绣花呢,哪儿比得过你聪慧敏锐”
武后是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即位那几年勤政爱民,极受百姓拥戴,哪怕晚年昏庸无度,崇拜她的人仍数不胜数。
他和梨花分析立国的好处,“立了国,咱们就不是漂泊无依的浮萍,来日身死,魂也有归处。”
梨花不可思议的看他,“二伯从哪儿学来的?”
“二伯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什么没见过啊?”他故作高深的提了提衣领,“我问过你古阿婶了,益州城里的百姓不过几千,比起来没有咱的多,他益州王能立国,咱为啥不能?”
“”梨花扶额,“二伯是不是忘记益州还有其他城,益州王手里还有其他兵?”
“那有什么关系?人多咱算它大国,咱人少就自称小国不就行了?”
“”
怎么听着有点道理?
见她不语,赵广从再接再厉,“立国后,咱们出门遇到人就不怕说话暴露口音了。”
“为啥?”
“小国何其多,他们哪儿知道我们是戎州人?”赵广从给梨花举例,“益州改后蜀国,咱改戎州为赵国的话,遇人就说是赵国人,对方知道赵国在哪儿吗?”
“二伯怎么想到的?”梨花抬起头,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立国不是小事,且不说她有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有没有容纳百姓居住耕种的场所,其他几州的人如果知道有小国
凭空而起,生出掠夺她们粮食的想法怎么办?
真到那时候,她们就没退路了。
赵广从心中忐忑,“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梨花是真好奇。
节度使叛变是手里有粮有兵,有与朝廷较高下的实力,她们不过是群逃难的百姓,哪有本事对抗朝廷?
赵广从不知她的想法,如实道,“昨晚,你阿耶不是劝官兵们舍了蜀王归隐山林吗,我看有两个兵明明动摇了却不认,多半害怕蜀王发怒派兵围剿他们。”
“他们没有靠山,一旦王都的军队找到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说到这,他偷瞄梨花的表情,确认她没有生气才接着往下说,“照理说,他们跟咱们走,自然该以咱们为靠山,但他们心里却不这么想,为什么?”
梨花:“为什么?”
“他们眼里,三娘你或许身份显贵,但护不住他们周全。”他道,“但你是皇帝就不一样了”
人嘛,都是慕强欺弱的,有个家主靠山跟皇帝靠山截然不同。
梨花仔细想了想,竟越听越有道理,“还有呢?”
“立了国,往后咱收留百姓就不是寻求同盟抵御外敌,而是招揽人才治理国家”想到梨花做了皇帝他就是王爷,忍不住激动起来,“到那时,咱哪儿也不去也有百姓蜂拥而至,说不定还会有读书人,三娘,你知道读书人的厉害吧,他们会挖沟渠,会筑堤坝,还会建城墙,观气象,往后再有干旱地动啥的咱也不用怕了。”
见他越说越大声,梨花拍他胳膊,“小点声。”
“嘿嘿,太高兴了。”赵广从恨不能原地跳两圈,最后,满怀期待的握住梨花的手,“三娘,立国的好处太多了啊。”
梨花没被权势迷眼,问他,“其他国家觊觎咱们的粮食怎么办?”
“谁啊?”赵广从得瑟的扬起眉,“云州和岭南现在可瞧不起地里那点庄稼,荆州受困于战乱,能否缓过来都不一定,刨去他们,也就后蜀和梁国离咱最近,换作以前,蜀王一声令下,蜀兵或许会大军压境,现在嘛,荆州难民搅得蜀王失了民心,底下人会听他的吗?”
他不屑的哼了哼,“梁国实力如何我不知,可咱不是有罗四他们吗?梁军若来,咱就让他们有去无回,多好?”
这未免太自信了,“地里的庄稼入不了岭南的眼,人呢?”
“那也不怕,咱偷偷摸摸的过日子,岭南人来了就跑。”
“”
她们能跑,其他百姓跑得了吗?
赵广从看出她的迟疑,说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三娘你德才兼备,必会受百姓拥戴的。”
只要笼络了天下百姓的心,还怕区区岭南人?
第225章 225未开荒先囤肥厉害了……
岭南前年攻进戎州的,那会儿干旱,百姓们忙着逃荒和自相残杀,别说岭南了,天下任何一州都能轻松拿下戎州。
可如果不是灾年呢?
百姓们身子硬朗,亲戚关系和睦,邻里没那么重的私心,岭南压境,官府弃城而逃又何妨?数十万百姓还怕击退不了苦寒之地出来的黑头子?
直白的说,岭南能顺利盘踞戎州近两年是因饥荒导致戎州折损了太多人的缘故。
想赢岭南,多多招揽人就行。
这么一想,赵广从想立国的心情更为迫切,“三娘,你要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回谷问问你四爷爷如何?他和里正打了几十年交道,肯定知道得更为详尽。”
说话间,李解回来了,低着眉和梨花回话,“他们共二十三人,说是看咱有老弱妇孺猜咱不是坏人,想跟着咱寻个安全的地落脚。”
赵广从拧眉,“为何不去益州?”
“怕走戎州人的老路。”
荆州是怎么对待戎州人的人尽皆知,现在他们成了难民,怎么敢奢求益州善待他们?
李解问,“咱要带着他们吗?”
“带着吧。”梨花直言,“与其让他们鬼鬼祟祟跟着,不如正大光明拉拢过来。”
李解转身回去,梨花又叮嘱,“给他们讲讲规矩,不依的杀了。”
李解步伐一顿,余光瞟向四周的人,担心她们觉得梨花杀人不眨眼。
人群里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讨好的说,“十九娘也是为我们着想,眼下他们有求于咱都不依咱的规矩,日后不定怎么嚣张呢。”
益州城不就这样乱起来的吗?
守城官兵严格盘查后放进城的难民都在城里胡作非为,不敢想象那些进不了城的难民何等恐怖。
她嘴角泛起苦笑,“这世道,谁一时心软谁死得快。”
而且她们之所以背井离乡不就是荆州人害的吗?怎么可能同情那些人的遭遇?
李解头也不回的去了,没多久领着一对容貌相似的汉子回来,他们脸上扑满了灰,身上的布料像是从戎州旧城里那些驱邪的布条上扯下来的,浑身上下透着落魄。
他们和梨花说话时,她们漫不经心的凑上去。
“在下姓汤,小娘子唤我汤九即可,这是我外甥董大,岭南要打荆州的消息传开后,我们全家意欲去荆州城避难,途中改道戎州,还望小娘子收留”
梨花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插满狗尾巴草的草帽上,“你读过书?”
汤九郎不惊讶梨花一眼看出来,“是。”
“是秀才吗?”
汤九郎不明所以,却也老实点头。
梨花心下微惊,面上仍不动声色,“中途为何改道来戎州?”
众所周知,戎州沦为岭南的地盘后最为凶险,谁会想到来戎州避难?
汤九郎拱手,“戎州境内多山,岭南占据戎州没多久就攻荆州,肯定不曾仔细搜山,所以我们只要寻到一处隐秘的山就能活了。”
“益州也有山。”
汤九郎从善如流,“但荆州难民全往蜀国去了,眼下瘟疫横行,活人才是最危险的。”
这些在逃难的路上他就跟全家人说过,戎州看似凶险,实则比蜀国安全,蜀王虽重视科举,但立国时间太短,根基不稳,不知一味的收留难民不是好事,他们要是去了,仍提心吊胆的提防难民罢了。
与其那样,不如来戎州。
许是逃得早,穿过西陵县进山,沿着山脉南下进竹溪县都不曾碰到岭南人,甚至整个戎州境内都不曾找到活人的踪迹。
他们顺着河流往上,想找块离水源近的地安家,偶然间发现了隐藏在草丛里的茅坑,他猜山里有人,犹豫要不要进山,到戎州旧城附近看到整齐的庄稼苗时,想看看庄稼地延伸到哪儿,谁知等来了梨花她们。
她们如蚂蚁成群似的走在山路上,队伍不急不缓。
休整时,还有人拿着锄头竹篾建茅厕,极为悠闲。
他虽不知戎州为何没有岭南人,但看到梨花她们时,他知道必须跟上来。
这帮人从益州城方向而来,既有士兵又有老弱病残,目的如此明确,必是早就探查过戎州情形了。
“请小娘子收留”他屈膝要跪,梨花伸手拦了下,“后面的都是你家人?”
汤九郎点头。
他是正月过后带着全家逃出来的,那会儿虽有两州要开战的消息却没多少百姓讨论,因为比起荆州,百姓都觉得岭南会先打益州,因为益州经历地动后折损了许多人,岭南没必要舍近求远舍弱求强。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竭力说服家人离开。
原想去荆州城投靠朋友,谁知关卡前的官兵看了过所却不让他们过,愈发觉得不对劲,这才赶紧来了戎州。
知道面前的小娘子能救他们,他也不藏着捂着,将全家为何逃难的事儿说了。
四周的人唏嘘,“你们二月就出来了?”
那时她们在干什么?城里的积雪刚融化,但天儿仍是冷,她们窝在家,全靠官府给的救济粮和柴火过日子,对接下来城里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读书人难道真比她们聪明?
“你咋知道岭南要打荆州?你不怕自己猜错了?”
那样的话,他们此番来戎州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汤九郎晃了下脑袋,微弯的脊背忽然挺直了,“两军交战,粮草先行,岭南挖了荆州的粮仓,不是为打仗做准备是什么?”
荆州王未雨绸缪,早料到会有战事,提前在行军的途中埋了军粮,谁知岭南人趁大雪纷飞给挖了。
要不是守粮的小兵害怕被问罪逃回村,他也不知局势如此严峻,可惜那个小兵认定官府会追捕他,死活不肯走,要不然同行的人会多点。
岭南挖了荆州的粮仓?
这事怎么感觉莫名熟悉?
梨花瞥一眼李解,后者微微点头。
汤九郎嘴里的岭南人就是她们了,她们扮作岭南人进入荆州,挖了粮食后还分了些给村民。
想到什么,梨花清了清嗓音,再问,“可知岭南为何要攻打荆州?”
难不成是她搅了牛家村的缘故?
如果是那样,她岂不成了两州交战的始作俑者?
她咳了咳,背身掩饰脸上的心虚。
“岭南人做事可不讲原因,不过我猜跟蜀国有关。”汤九郎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难民村消失不是因为暴雨而是面前任的缘故,他道,“荆州王有意跟蜀王联姻,岭南约莫觉得这两州联姻后会联手攻打他,所以才先发制人。”
“是吗?”梨花摸着下巴想了想,“你可知岭南人身上的瘟疫从何而来?”
汤九郎不假思索,“生肉生血吃多了。”
寻常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都会闹肚子,何况长久食用生肉的岭南人。
见梨花不像其他人高高在上的摆谱,汤九郎大着胆子问,“小娘子此行去哪儿?”
“不知道我去哪儿就敢求我收留?”
“汤某别的不行,自认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小娘子你们人多却没跟我们动手,单是不仗势欺人这点就让我汤某佩服。”
他没有拍梨花马屁的意思。
人心险恶,去年荆州暴雨,家家户户都忙着抢收,随着田里水位上涨,人们就往其他没被淹没的田里钻,家里人多的不惧打架,自然占了上乘,然而他们不满足于此,事后还进
屋抢劫。
专抢那些家里人少或没有儿子的。
见得多了,所以才知道面前人的难能可贵。
梨花对这番赞赏没多大的情绪,言简意赅说了益州城的事儿,汤九掷地有声,“我汤家从不作奸犯科,望诸位莫将我们与那些人一视同仁。”
都是普通百姓,所求不过安稳。
一妇人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没在益州城作恶,我们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
其他人跟着点头。
话说完了,她问汤九家人可有感染瘟疫的,汤九道,“没有。”
离家起,他要求所有人不得吃生食,喝的水也必须烧开。
因此没有人生病。
谨慎起见,他仍问了句,“不知感染瘟疫后有何症状?”
梨花简单说了几句,并告诉他感染瘟疫的途径,汤九松了口气,“一路过来就只有我们全家,不曾遇到过外人。”
自然没有人受伤。
汤九带着外甥走后,赵广从盯着两人的背影,“三娘,我看汤九郎这人不简单,咱留着他会不会出事啊?”
梨花偏头看他,“他哪儿不简单了?”
“他会伪装!”
这点很像梨花,这样的人哪儿可能简单?
梨花翻了个白眼,问李解,“你觉得此人如何?”
“有勇有谋。”李解道,“有件事三娘子怕还不知,汤九郎的娘子是他夫子的女儿,他要带着岳家一起,他岳家嫂子怀疑他危言耸听想骗取两老钱财跟他闹掰了,他娘子生气要回娘家,他将人绑了带出来的,说是夫子教导有恩,不能眼睁睁看她死。”
“还有这事?”
“他娘子亲口于我说的,还说他想带走她娘家外甥给娘家留个后,奈何娘家嫂子带着娃回了娘家这才没成功。”
汤九郎的娘子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赵广从瞪大眼,“他不是读书人吗?做事怎么跟山匪似的?”
“情况紧急吧。”李解自认没有汤九郎的智慧,能从小兵的只言片语里窥到战乱。
赵广从沉默了下,望着没入人群的两人道,“这么厉害,留在身边算计咱们怎么办?依我看,还是找个借口打发了吧。”
梨花又翻了个白眼,反问他,“二伯你不是想立国吗?哪个国家不需要读书人出谋划策?”
赵广从被挤兑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期期艾艾的说,“一个国家不能都是庄稼人吗?无战就挽起裤脚下地,有战就扛起武器打仗,这样不好吗?”
“”
梨花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纵观全族人活到现在,除了族里人会种地,还因她有段记忆,若没有那些记忆,族人早就分崩离析了。
所以有先知很重要。
再者,药材得有吧,否则生病怎么办?得有个遮风避雨的茅屋吧?那擅长建屋的人是不是能笼络过来?想吃肉得要人打猎吧?有猎户是不是更好?天冷的需要棉衣,有人会织布是不是更好?
哪儿就像赵广从说的简单?
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让大家一股脑建屋开荒的想法欠妥。
该根据每个人擅长的事来安排才是。
她给李解纸笔,让他和闻五他们挨个挨个询问,方便日后分派活计。
煎药的赵广安听到了,插话,“哪儿用得着那么麻烦,李解你扯着嗓门喊几声,让不同的人分开站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
梨花让他先问问有没有人会看病,会一点也算。
几百号人,总共分成二十组,由益州兵负责,话由李解传给益州兵再传给众人,最后有五个妇人和两个汉子站了出来。
五个妇人在药田做过事,认识草药,知道寻常病的治法。
另外两人是光脚大夫,一人姓李,一人姓叶。
梨花让他们帮人问诊,两人面露难色,李大夫说,“不瞒十九娘说,我两从未见过这种瘟疫,怕是帮不了忙。”
“你们以前认识?”
要不然为何说‘我两’?
两人对视一眼,回道,“我们老家一个县的。”
除了县里的医馆,乡间就他们两个大夫,自然相识。
梨花又问,“你们没参军?”
她记得益州将境内的大夫都征去了军营来着。
两人目光闪烁了下,犹豫怎么回。
他们在十里八村也算小有名气,征兵的消息传开后,李大夫准备收拾行李跟家人告别了,谁知里正带着人上门把他抓进山藏了起来,还叫村民说他们死了。
叶大夫的年纪稍长,情形也差不多,那天家里来了许多看病的,有人冒充他跟着村里其他人走了。
这也是两人在地动后跑去王都又回益州城的缘故。
王都再好,终究没有故人。
回话的仍然是李大夫,“没。”
看他眼眶微湿,梨花没再多问,“你们可愿收徒弟?”
自是愿的。
如果他们的医术有用的话。
梨花准备挑十个孩子跟他们学医术,再挑五十人随几个妇人挖草药。
不过这得等她了解完所有人的情况后决定。
会医术的挑选出来的,然后是建屋的,会木工的,会织布的,会算账的,会打猎的,会育苗的
加起来约莫有百来人,其中还有为了躲避征兵自断了手或脚的,约莫怕梨花嫌弃,心虚的低着头。
自古以来,逃兵都是为人不耻的。
官府追究的话,他们还会被问责,连累家人成为帮凶。
梨花看他们的眼神并没半点轻视,按照律法,还是节度使的蜀王当时属于兵变造反,百姓忠于朝廷不与之同流合污并无不妥,毕竟,蜀王败了朝廷也要进行清算问罪的。
可惜,百姓不过是上位者争权夺势的牺牲品,谁会管他们的死活呢?
她想安慰她们两句,旁边的赵广安突然惊叫起来,“呀,筐里的鸡蛋怎么没了?”
下山前,他特意跟赵大壮要了许多鸡蛋,害怕途中磕坏了,煮好了装筐的,就想着给闺女补身子吃,怎么没了?
小娘子家丢东西不是小事,在场的人都战战兢兢起来。
梨花看在眼里,高声道,“我收起来了。”
财不外露,赵广安带下山的鸡蛋和肉都让她塞棺材里了,她的那口棺材快被她改成货架了,肉和粮食都够她吃半年了。
甚至去年在西陵县买的羊肉和包子都没吃完。
赵广安狐疑,“你放哪儿了?”
梨花随意指了指旁边的推车,岔开话题,“阿耶想不想学医术?”
“行啊。”
梨花买回来的医书上记载了许多药材和用法,但不像大夫能灵活的添减药材,因此有机会学的话他当然要学了,梨花说,“那你把抄写的医书给两位大夫看看”
不怪梨花知道赵广安抄了份医书。
山里多雾,前阵子又阴雨连绵的,以赵广安的性子,必不会让医书弄湿,但他辨别药材又需要翻阅医书,最好的办法就是抄一份了。
赵广安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梨花,献宝似的掏出书,“三娘你要不要先看看?”
他抄得可认真了,连四叔看了后都不知哪本是买的。
梨花不知他的想法,否则怕是会哭笑不得,因为四爷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分辨不出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几个涂黑的斑,装瞎夸道,“阿耶你真厉害。”
赵广安高兴得踮脚,下一刻,摸着头说,“太久没握笔,有几个字写得不好,我涂了重新写过的。”
赵大壮让他空闲时教孩子们认字,他翻着医书教的,怕字丑孩子们记不住,因此写了好几遍,“三娘现在认识多少字了?”
“很多了。”
被困荆州的那段时间她都在学,从岭南回来的路上也没落下。
她往后翻,随便翻开一页读给赵广安听,赵广安一直鼓掌,“三娘,你太厉害了。”
他在梨花的年纪,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好就不错了。
梨花开心得咧起嘴,笑容都快飘过头发丝上面去了。
父女两简直如出一辙,看得人忍不住跟着笑。
说起来,梨花和赵广安是他见过最会称赞
彼此的父女了,无论赵广安做什么,梨花都赞不绝口,赵广安也是如此,只要牵涉到梨花,张嘴嘎嘎猛夸。
李解弯了弯唇,见赵广从低头想事,鬼使神差的来了句,“二东家的法子不错。”
选出不同活计的人,让他们继续做他们所擅长的事。
赵广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指什么,下意识想否认,可想到他跟在梨花身边的时候多,不由得说,“法子是三娘自己琢磨出来的,不过我猜她是听了我的话有所感悟。”
李解漫应了声,“哦。”
“???”正常人这时候不都该问什么话吗?李解为什么不好奇?
“你不好奇?”
“不好奇。”
“”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赵广从吸口气,兀自道,“我提议三娘自立为王,这样无论我们走到哪儿都不用畏畏缩缩的,其他百姓看咱过得好也会主动投奔,假以时日,咱的势力会越来越大。”
“惹来别有用心的人怎么办?”
“杀了便是。”
李解斜他一眼,不作声了。
赵广从估摸他的意思,“那不然咋办?”
“不知道。”他虽然读过书,但不通晓政事,因此赵广从问错人了,“三娘子怎么说?”
“她怕其他小国眼馋攻打咱。”赵广从说,“可天下大局已定,未来数十年,几国纷争是免不了的,咱无论逃到哪儿,只要天下一日不大统,咱就永远别想过上安宁的生活。”
见李解听得还算认真,他循循善诱,“有记载春秋年间诸侯相争的史书吧,上面可有与世无争活下来的贫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天下究竟是皇帝的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
听说过赵家的人都知赵广安整日沉迷茶馆听书,所以能教出梨花这样的女儿。
殊不知他爱去青楼妓院,懂的道理不比赵广安少。
逛青楼的人非富即贵,闲谈间免不了聊家国大事,不是他吹牛,梨花要是他带大的,准比现在更聪明。
李解被他问得一愣。
因为每个读书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然而没有百姓哪儿来的皇帝?所以这天下是谁的?
沉吟良久,他看向低头说悄悄话的父女两,低低道,“我听三娘子的。”
三娘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梨花对做皇帝并无兴趣,然而真要立国称王,她又不可能把皇帝的位置给别人做,是故不打算考虑这事,而是专注的应付心血来潮想数鸡蛋的赵广安,“东西我藏起来了,安全得很,阿耶你什么想吃了我给你。”
“藏哪儿了?”赵广安狐疑的四处望了望。
梨花指的推车他知道,车上的箩筐堆的是族里晒的药材,没有放鸡蛋和肉的位置。
当然他不是非要看了那些鸡蛋才放心,而是怕梨花心软把鸡蛋送了人。
日子虽然好起来了,但周围这么多人,那点鸡蛋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的。
他可不想女儿为了别人吃苦。
梨花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除了我谁都找不着的地。”
“你堂伯给的行李筐里?”
赵大壮给梨花备了几个带锁的行李筐,钥匙他拿着的,但没打开看过。
“不是。”梨花嘘了声,“以后阿耶你就知道了。”
“成,那阿耶不问了,只要东西进了你嘴里那些鸡就没白忙活一场。”
“”
这话说得梨花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岔开话题,“熬药累不累?”
“不累,就是闻久了药闻屎也是药的味道。”
“”
“你忙你的,阿耶会照顾好自己的。”赵广安不想拖梨花后腿,“我和你隋婶说了,明天起我们轮流熬药,两人一起的话连个休息的间隙都没有。”
“明天我叫人帮你。”
熬药人人都能做,翌日,梨花挑了十五个没染病的人帮着熬药。
百姓们自己有釜,往地上一架,生火就完事了。
有人忙活开,其他人就坐不住了,休整时,立刻找活做,看益州兵挖茅坑,她们扛着锄头就帮忙,出发时,顺道将坑里的屎铲了带走。
益州兵闻到味道,百般不解。
她们倒是欢喜,“到了新地方不是要开荒吗?这玩意正好派上用场。”
近千号人,还怕没有粪肥不成?
推车已够累的人,还要带粪肥,不是自讨苦吃吗?
益州兵想劝她们将那玩意扔了,谁知她们先解释起来,“郎君莫怕丑,我铲的干的,到前边休整时摊开晾晾就不臭了。”
“”
赵广安倒是理解她们,“是这个理,想当初,我们捡了牛粪也会晒一晒。”
牛粪晒干了能做柴烧,前年深秋,族里烧了不少牛粪呢。
第226章 226合寙国霸气
益州兵张了张嘴,最后竟哑口无言。
奎星县离得不算远,然而抵达梨花说的小镇已经是几日后了。
半路突遇雷雨,耽搁了好几天,这些天,大家割茅草编蓑衣,砍竹子编箩筐,还顺手捡了无数锄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