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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路,阳光灿烂,众人背井离乡的愁绪悄然消散,叽叽喳喳说起新村的名字来。

要去的是个小镇,镇上以前住着百来户人家,饥荒后,镇上的人全搬走了,俨然成了座荒弃的小镇,梨花她们逃荒经过时都不曾驻足。

傍晚到的地,跟途径的其他村子差不多,入眼看不到路,尽是茂盛的草和树。

许是暴雨初歇,树上还挂着雨珠。

草丛间还有兔子跳来跳去,闻五问梨花,“要往里边走吗?”

刷白的围墙在日晒雨淋下落满了青绿的苔藓,屋顶的草肆意生长着,视野做到之处,不见半分居住过的痕迹,知道这儿就是自己的家了,百姓们收起唏嘘和感慨,抖擞的跑到梨花跟前,“十九娘,我看好多房屋的墙都还在,是不是简单修缮修缮就能住进去啊?”

益州城在地动时塌了许多房屋,事后官府带人修缮了部分宽敞的宅子,普通院子则拾掇出来种了麦子。

现在的益州城,过半房屋是新建的,梁柱比不得这儿的牢固。

总共九百三十四人,梨花选了十位百夫长,来问话的是胡猎户,脸上的兴奋已快抑制不住了。

“先让人铲一块地让大家过夜,其他的明天再说。”梨花回了闻五后,跟胡猎户说,“修缮后是否能住人还得问问赵大匠人。”

赵大匠人以前专门帮人建屋子的,一间房屋能不能住人没有比他更懂的了。

梨花说,“时候不早了,先找块地生火煮饭,明早再说。”

“灶房的事我也帮不上忙,我先去里边看看。”

两年光景,构树比人还高了,白茅里也能藏人,梨花提醒,“这儿许久没来人了,小心有野猪。”

她见过闻五他们抓野猪,过程凶险得很,梨花担心他们受伤了。

胡猎户不以为然,“有野猪更好,杀了给大家打牙祭。”

打牙祭是西南地方土话,改善伙食的意思,梨花让他多叫几个人,然后准备去找罗四他们。

赵广安没有见过罗四他们,梨花带他一起,李解和赵广从他们守在这儿,若遇着事,不至于让人乱了阵脚。

除赵广安,梨花还带了隋氏。

自打去了趟益州城,隋氏的胆子明显大了起来,前两日有两户人家因囤肥的事儿起了争执,她呲着牙就冲过去,硬是给人吓得歇了声。

她的指甲长得快,不知谁给她出的主意,她备了块石头,没事就磨自己的指甲。

因此指甲看上去并不长,就是磨指甲的声音让人不舒服,每次她磨指甲都要躲起来。

另外,她的力气也大了许多,她和赵广安合力推一辆车,隋氏一个人就能轻松推一辆车,为此她高兴不已,直呼往后能帮到梨花的忙。

她不知因为这事对她还算友好的赵广安有些忌惮她,私下问梨花是不是给隋氏吃了鸡蛋。

要不然力气怎么就变大了?

益州百姓也有感染瘟疫的,无不死气沉沉,哪儿像隋氏洒脱自在?

到一处竹林时,隋氏捡柴生火去了,赵广安看她生龙活虎的,边擦汗边问梨花,“她感染的不会是神仙病吧?”

梨花拧开水囊喝水,闻言差点没呛到,“世上还有这种病?”

“我自己取的。”赵广安望着隋氏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三娘,你说人人都像她这般大力,咱普通人还怎么过呀。”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呀。”

有件事梨花没跟任何人说,她总觉得这种瘟疫有点奇怪,因为真要好处大过坏处的话,背后之人为何要用在岭南,而且岭南真要得了好为什么要联合云州攻荆州?

所以这个病或许还有其他症状,只是她们还不知道而已。

喝完水,她过去帮隋氏的忙,“隋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隋氏每天坚持吃药,但梨花仍天天都会关心的问上一句,隋氏捡起地上的柴,笑眯眯的说,“和昨天差不多,好着呢,十九娘不用担心我。”

她想开了,这病也就磨指甲费事,其他没什么的。

往回走时,她想起什么跟梨花说,“不过我看有的人染病后指甲并无明显变化是为何呀?”

染病的人几乎随身都带着个小石头,睡觉前拿出来磨一磨,养成习惯后竟觉得舒服得很,然而也有人不用石头的,一问说是指甲不长。

梨花想了想,“会不会是她们没有感染瘟疫?”

有的荆州人为了唬人,故意装做身染瘟疫的样子,以致被他们弄伤的人都不知自己并没感染。

“不知道。”隋氏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突然感觉头顶的竹林晃动起来,抬头一看,啊啊啊尖叫起来,“鬼啊。”

一双竹叶长的眼突然睁开,不是鬼是什么?

梨花听到尖叫后抬头,冷汗顿时爬上额头,“阿阿耶”

喊人时,她的嗓子都是哑的。

赵广安守着车,听到隋氏喊鬼就猜测是嗜血者作祟,抄起车上的家伙就冲了进来,“三娘,别怕,阿耶拿这玩意熏它。”

说话间,摸出火折子点燃手里的艾草,高举着跑进竹林。

然而,当他看到竹子上趴着的玩意后,整个人一哆,“什什么虫子。”

枯叶颜色的身子,一截一截的,像常见的竹叶虫,但体型庞大数倍,且四肢跟枯枝似的,看得人血液凝固,偏他惦记着梨花,手僵硬的伸在空中朝它挥着。

梨花已摸出刀跑到了赵广安跟前,“快跑。”

赵广安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不不行,我的腿动不了。”

巨型虫子不知哪儿来的,看赵广安手里飘起烟雾,细长的嘴狰狞的咧起,吐出黑红细长的舌头来。

上次碰到这种事还是在北边深山,她和刘二打不过,只能卯足劲的闪躲,但赵广安吓得腿软,根本闪不开,她换了柄长剑,准备在它下来后拼了。

艾草的青烟升空,它似乎闻到味道,竟收起舌头乖觉下来。

跑走的隋氏也跑了回来,嘴里嘟嘟囔囔的,“我有瘟疫,我谁都不怕,更不可能怕一条虫了。”

虫子趴在竹子上不动了,轻晃的竹林也安静下来。

若不是那双睁着的眼,任谁也不知道那儿有条虫子。

隋氏疑惑,“它怎么了?”

梨花朝她摇头,然后无声的指赵广安,跟隋氏合力把赵广安扶了出去。

赵广安双腿抖个不停,回到车边都不见好转,“三三娘,那是什么?”

“不知道,咱们不歇了,先去找罗四他们。”

罗四他们或许知道。

夜里黑,担心招来巨虫,三人全程燃着艾草,在离罗四他们的住所还有几百米时,寂静的周遭再次响起异动。

赵广安惊惧的抱住胸,小心翼翼的四处瞄,“三娘,听到了吗?”

怎么可能听不到?

梨花直接朝罗四他们的村子喊人,话音刚落,附近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十九娘?”

下一刻,树上亮起火光,罗大郎一跃而下。

梨花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的眼睛没有因兴奋胀红转黑后才开口,“给你们送东西来了,罗四呢?”

“在呢。”罗四举着火把,站在树上和梨花打招呼,担心梨花误会,他解释,“最近莫名多了许多虫子,阿兄喜欢,我带他出来找”

“找到了吗?”

“没,那玩意变聪明了,闻到艾草味就会藏起来。”

梨花让他们没事别离开村子,但这种虫子太过怪异,阿兄想抓来研究,因此这才出来的。

跟梨花解释内里原因,“阿兄怀疑那些虫子是有人故意养的,怀疑对方有更大的阴谋,不得已违背了十九娘的意思。”

“事出有因,我不会生气的。”梨花问,“这种虫子什么时候有的?”

“半月前吧,我们在围墙边施肥,突然感觉有双眼睛盯着我们,这才发现墙上趴着只虫子。”

罗大郎他们以前最爱抓虫子吃,梨花问,“抓到了吗?”

“抓到了,那玩意不认生,小五喜欢得不行,谁知那玩意突然发癫要咬小五,小五阿兄反应过来就把它杀了。”

本来要吃掉它的,罗四谨记梨花的话不让他们吃生食,最后给烧了。

罗四说,“你们村有没有?”

“不知道,我出来多日,村里啥情况还不知,你们看到的什么虫子?”

“颜色似枯叶,四肢似枯枝,在云州我们叫它枯叶虫,只是云州的枯叶虫要小许多。”罗四走到梨花面前,余光扫过她身边的人,目光停在隋氏的指甲上,“她”

“云州和荆州打起来了,她被荆州人抓伤了。”

“她”罗四端详她的眼睛,断言,“她和

我阿兄不一样。”

隋氏的眼睛不像感染瘟疫的,脸上也没冒乱七八糟的红疮。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指甲。”

隋氏急忙将手藏去身后,罗四问梨花,“她受伤多久了?”

“二十多天了。”

“她吃药了?”

“吃着呢。”梨花看向罗大郎,“你阿兄的情况有没有好点?”

除了体型和容貌没有恢复,其他和普通人无异了,虽然阿兄说没事,他还是难过,还是想让阿兄变成从前那样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问梨花,“荆州和云州谁赢了?”

“云州吧,荆州提前收到风声让士兵们撤退,云州畅通无阻的进了西陵”

罗四脸上并无半分开心,“荆州百姓呢?”

“死伤无数。”

罗四心里不是滋味,“他们会不会知道不是云州和岭南的对手,撤回城里想法子去了?”

他道,“放任两州践踏几个县的百姓,激起其他县的民怨,待百姓愤怒要造反时,他们假惺惺的出来宣扬岭南和云州的凶残,哄骗无辜百姓做他们的嗜血者。”

上位者的手段无非就那些。

罗四太懂了。

梨花倒是没想到后者,“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府会有人相信吗?”

“没有经历苦难的人大多好骗,百姓会信的,若不信,就放几个嗜血者出去作乱,百姓受了害就信了。”

云州就是用这种招数对付他们的。

梨花觉得他说得有理,便将益州城里的事儿也说了,“你说官府这是想干什么?”

罗四讽刺的掀了下嘴角,“感染瘟疫的妇人居多吧。”

益州征兵,城里男人所剩无几,几次地动后,官府要人开荒,男人都出城种地了,城里留下的多是女人,在钦郡城的人没有回来前,益州城的男人几乎只有官兵了。

梨花点头,“对。”

“官府想让她们给嗜血者生孩子呢。”罗四说,“我以为云州官府已算歹毒了,没想到益州城也这样。”

梨花从未想过这点,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隋氏说了句,“但守城的程副将是好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不管的。”

“胳膊拧不过大腿,哪怕他当时不知,慢慢也该琢磨过来,要不然为何让十九娘你带百姓走?恐怕也是猜到朝廷的意思,冒死给百姓一条活路吧。”

隋氏惊讶的张大了嘴,歪头看梨花,“是这样吗十九娘?”

那些百姓得多无辜啊?

想到被困在荆州难民村的自己,她潸然泪下,“染病的还有孩子呢。”

‘孩子’两字让梨花如醍醐灌顶,犹记得京都要打益州的消息传开后,益州王为了保护百姓香火得以延续,将孩子们集中养在钦郡城,还派了几千兵去守卫。

后来迁都钦郡城,益州城的百姓都觉得那儿好。

而如今,算计百姓,纵容难民凌虐孩子,哪儿还有半分当年的影?

她一直觉得益州节度使虽然驱逐戎州人,但那是为了保护境内百姓,于那些受难的戎州而言来说,益州节度使于她们有仇,但于益州百姓而言,节度使是她们的恩人。

结果都是假的?

她有些茫然,“罗四,你说世上有好官吗?”

罗四没有回答,让罗大郎回去喊人,他上前帮忙推车,当身边伸来一只粗糙的手时他才缓缓开口,“以前罗四不曾遇到,以后若遇到了,也没人抵得过十九娘你了。”

这世上,梨花可能是他最后相信的外人了。

梨花哑口无言。

几人沉默的进了村,已经睡着的鲁小五他们听到动静爬了起来。

他阿兄仍不说话,但看清梨花的脸上的,欣喜地笑起来,到梨花跟前时,伸手比划了下梨花的身高,笑得更开心了。

梨花问他,“最近有没有生病?”

他连连摆手,甚至焦急地拉过鲁小五,让他帮自己说话。

鲁小五目不转睛望着三车食物,语气略微敷衍,“没生病,也没抓虫子吃了。”

“那明天咱炖鸡汤喝”梨花给他看车上的箩筐,里头的鸡全是活的。

他高兴得转圈,然后指着黑漆漆的天。

梨花明白他想问什么,笑道,“早上杀鸡,中午喝鸡汤。”

他微微有些失望,却也只有一瞬,下一瞬,他注意到隋氏,新奇的凑上去盯着她的脸看。

突然凑过来这么大个人,隋氏浑身汗毛倒竖,“你十九娘他他想干什么啊?”

她磨平指甲他们怎么还是看出来了?

“随婶怕生,你别吓着她了。”

罗四给梨花留了房间,罗大郎天天打扫,里面纤尘不染,梨花随时都能住,他在前带路,进院后突然想起随行的还有个男人,不由得指着赵广安,“他是?”

“他是我阿耶,来给你们看病的。”梨花说,“我从益州城带来的人里有大夫,但他们对瘟疫束手无策,我就想着让我阿耶来看看。”

主要还是怕两位大夫胆子小被吓坏了。

赵广安虽然也胆小,但恢复得快。

这不,进屋后赵广安就摸出医书,“书上没有瘟疫的记载,但我琢磨着每样药材都来点总会有用吧,你们以为呢?”

“”

搬东西进屋的罗四顿住。

他不是大夫都知有些药物相克,每样都来点确定不会死人?

他看梨花,讶异她身边会有这么不着道的人。

赵广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纠正说,“我说的是同类药材轮着来,看看哪几样药材有效咱就喝那几样药材。”

可能会有用,但还不是两眼抓瞎吗?

赵广安又说,“隋娘子目前喝的药效果还算不错,明天给你们试试如何?”

总算有句能听的了,罗四应道,“那我明天帮三东家你熬药。”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天亮后,村里像过节似的聚过来,杀鸡的杀鸡,烧水的烧水,院子里热火朝天的。

坚持吃药的缘故,罗大郎他们面对血腥味已不像从前红目发狂了,除了多看两眼,并没多的动作,罗四说,“你不在的时候,阿兄常常带着其他人训练,先是要我把他们关起来,在外面放一只刚杀的鸡,慢慢,门不上锁他们也不会冲出来”

有今天,是阿兄他们努力的结果。

梨花扬眉,眉间难掩赞赏,“你阿兄他们这么厉害?”

罗四与有荣焉,“谁说不是呢?他日我阿耶他们若来,也能像我阿兄这般的。”

说到家人,罗四失落起来。

见过阿兄他们遏制杀欲的痛苦,不敢想象杀进荆州大快朵颐的阿耶要经历多大的痛苦才能像阿兄这样,他问梨花,“十九娘,你说会不会有人因控制杀欲不小心死了的呀。”

“不好说。”坐在火堆前的梨花叹气,“自打见到那种虫子后,我觉得世上啥都有。”

罗四失笑,“那你说世上有鬼吗?”

“有。”梨花笑嘻嘻的说,“戎州的岭南人不就是鬼杀的吗?”

罗四知道她故意说笑,世上真若有鬼,戎州数十万冤魂早把岭南灭了,荆州哪儿又会遭难?

想到打仗,罗四免不了给梨花提个醒,“益州和荆州不日就会培养出大批嗜血者,十九娘你们要小心,实在不行,搬过来和咱们住,咱们会保护你们的。”

“真到那时,我们会来的。”梨花没忘记之前答应他们的事,“我派去荆州寻你们家人的人在半路失踪了”

这事罗四已经知道了,梨花守信就够了,成与不成,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他只是担心云州的家人,“十九娘,你知道这种病不吃药会怎么样吗?”

“全身化脓而死吧。”

这是李大夫猜测的,任何病,最严重的就是死,这种瘟疫既会让人脸上长脓包,多半会蔓延全身溃烂身亡,梨花问他,“你有没有见过身上长脓包的?”

“没。”罗四说,“我阿兄他们算恶化得快的。”

更快的他没见过了。

梨花添了把柴,思忖道,“你若不放心家里人”

“我阿兄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我不想回去了。”一旦回去被抓住就再无逃出来的可能了,他和梨花说,“荆州和益州培养嗜血者,其他州肯定也会效仿,十九娘,我知你有本事,但想在乱世站稳脚跟,单靠你手里的人远远不够的。”

这话可能有些伤人,却也是实话。

梨花说,“我知道。”

她直起腰,真诚的望着面前的人,“罗四郎,你能帮我吗?”

“你说”

“让你阿兄帮我操练那些益州人”

罗四没有犹豫,“好。”

他既追随梨花,自然盼着她变得强大。

“还有一事。”梨花思量许久,将赵广从的提议说了,问罗四的意思,罗四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问,“十九娘目前手里有多少人?”

“几千。”

“蛰伏,静待时机。”说完,罗四又补充了句,“十九娘想好名字了吗?”

各国都有名,虽在蛰伏,却也可以时不时散些消息出去。

梨花摇头,问,“合寙国如何?”

岭南人发起兵变借的是合寙的势,既然这样,她以合寙立国,看看谁敢来。

罗四不知道她曾借合寙吓唬过岭南人,以致岭南人戴项圈辟邪,认真道,“合寙是岭南贵族,十九娘不怕招来岭南人?”

“不会的。”

那些合寙族心虚着呢,除非有得道高人相助,否则不敢前来的。

罗四道,“我不知十九娘为何这般自信,但十九娘若喜欢合寙,就叫合寙国吧。”

他问梨花,“边界如何划分?”

“看附近小国的吧。”荆州看似强大,结果连西陵县都守不住,荆州若舍弃西陵县不要,她强大后就以西陵县为界,往西的话,看梁国,往南的话,乌蒙县已是荒城,而岭南,恐怕越不过乌蒙县了,所以真要建国,应该能在以前戎州的范围内增加几片山。

想到有天自己竟会做皇帝,梨花多少有些心虚,问挑着水桶回来的罗大郎,“你眼中的皇帝是什么样的?”

罗大郎愣了愣,摇头。

不好。

天下之所以乱成这样

,皇帝居功至伟。

梨花跟着摇头,“我也觉得他不好,节度使野心再大,只要他勤政爱民,天下百姓永远站在他那一边,可他纵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怨声载道,别说节度使造反,哪个百姓不想反啊。”

“对啊,想反。”

这两个字,在他知道云州真相的时候反复出现在脑海里,他想,当时有老百姓造反就好了,这样他阿姐和阿娘或许就不会死了。

难得听到阿兄说反的话,罗四震惊。

谁知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早该反的。”

可惜百姓大多容易满足。

梨花还有事,吃过午饭就走了,罗大郎他们有些不舍,送她走了好几里,弄得梨花哭笑不得,“我就在前边不远,你们要实在无聊,随我过去看看?”

一行人顿时高兴的跳起来,鲁小五冲得最快,“前边哪儿?”

沿着官道再走五六里就是了。

罗大郎他们身量本就高,和梨花走在一起时,更是被衬得像竹竿似的,镇上修缮房屋的人看到了,连连朝李解吆喝,“十九娘被坏人抓了?”

李解也在干活,眺了眼远处,回道,“那是感染瘟疫救治晚了的,不碍事,他们不攻击人的。”

人们对罗大郎他们好奇起来,纷纷丢了手里的活,跑去路边看热闹。

冷不丁这么多人,罗四他们都有些不适应,梨花说,“她们没有恶意。”

罗大郎他们太高了,比罗四高出两个头,人们盯着他看了又看,跑回去找李大夫,“李大夫,以后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熬药的李大夫直起身,锤了捶后背道,“不知道啊,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病,不知道生病后会怎么样。”

这时,又有人跑来,“十九娘说那些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爬树,李大夫,以后我会不会变成猴子啊?”

“十九娘说他们过来帮我们干活的,之后还会教我们武功,李大夫,你说我不会变成武功盖世的英雄吧。”一断了手臂的男人兴奋的转圈圈,剩下的一只手在空中乱挥,“真有那天,我要杀了所有荆州人。”

老实挥着锄头挖草的汤九他们瑟瑟发抖,董大问他,“舅舅,咱不会千里送人头来了吧?”

汤九抹了把脸上的汗,嗔道,“干你的活,天塌了有十九娘顶着呢。”

难怪戎州不见岭南人的踪迹,恐怕都让十九娘给杀了。

投靠十九娘果真是对的。

董大撇嘴,“十九娘是不是好人还不好说呢。”

他问过了,十九娘阿耶还在世她就做了族长,这在荆州可是耸人听闻的事,可见十九娘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汤九黑了脸,“昨晚与你说的话都拉坑里了是不是?”

“”董大不顶嘴了,转身朝外面看了看,“舅舅,咱要不过去瞧瞧?”

汤九举起锄头就要揍他,他赶紧跳开,“我除草还不行吗?”

益州人对荆州人深恶痛绝,纵使眼下看十九娘的面子不发作,待十九娘走后也要找他们算账的,董大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赖着不走,只能去找他阿娘。

汤氏素来就没主见,家里的事都是弟弟安排,听了儿子的抱怨,她劝儿子,“听你舅舅的,他既说十九娘靠得住,咱们就别多问,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汤氏嫁入董家多年只得董大一个儿子,要说疼自然是疼的,但她了解弟弟,无凭无据绝不会乱说,他既认准了十九娘,必是十九娘有不凡的地方。

“回去干活吧。”

官道旁,无数人围着罗大郎他们,“你们可有哪儿不适?”

罗四说,“没有,都好着呢。”

除了不爱说话,其他跟普通人差不多的,罗大郎见过了人们讨厌嫌弃的目光,猝然看到这么多只有好奇没有恶意的眼神,既不知所措又倍受鼓舞,于是他伸出手,给他们看自己的指甲。

他的指甲颜色较深,且比常人要厚,跟动物的指甲没什么两样。

以为会吓到人,谁知道有人递给他一块石头,“用这个磨吧,每晚睡觉前磨一磨,很舒服的。”

罗大郎局促的看向梨花,这种石头,昨天隋氏也给了他一块,他给鲁小五兄长了,而这一块他不知道该不该收。

“收下吧。”

这种石头不是鹅卵石,哪儿都有,梨花说,“磨小了我给你送一块。”

这话惹来不少人伸手,“我也要。”

“成,等我得闲了就给大家捡石头去。”

梨花说到做到,给罗四他们安排了活就提着篮子捡石头去了,李解拿着镰刀跟过来,“镇上有间铁匠铺,闻五他们找到不少铁,我想先送回山谷。”

别看只有李家兄弟打铁,山里堆着的废铜烂铁已经快消耗完了,不趁机运些回去,李家兄弟就该没事情做闹着回家了。

梨花问,“谷里没铁了?”

“没多少了,赵叔说让我看到铁就弄些回去。”

“奎星县搜过了吗?”

“搜过了。”

“附近小镇呢?”随着百姓越来越多,所需要的锄具也会越来越多,必须多囤些铁才行。

李解说了几个搜过的小镇,梨花和他说起立国的事,李解说,“二东家想让我劝三娘子你来着,但我觉得三娘子你无须人劝。”

“为何?”

“于族里有好处的事,三娘会做的。”

梨花没反驳,问他,“我二伯呢?”

李解偏头看了看,“之前还在附近来着,现在怎么不见人了?”

赵广从藏起来了,倒不是害怕罗大郎他们,而是他刚刚眼花,竟看到远处丛林有个脑袋像赵广昌,赶紧打水洗眼睛,见梨花和李解走来,赶紧指远处,“三娘看到了吗?”

“什么?”梨花一头雾水。

赵广从搓眼睛,“看来我当真年纪大眼神不好了啊。”

梨花顺着他刚刚指的方向望去,正要问话,却听赵广从问,“三娘找我何事?”

“二伯觉得合寙国这个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合寙族是岭南人,赵广从恨死了,哪儿夸得出来。

等等,赵广从诧异的瞪大眼,“你刚刚说什么?”

“合寙国怎么样?”

合寙国?国?不像人或村的名字啊,他欣喜若狂的问梨花,“你想通了?”

“合寙国建成后不会有皇帝,只有首领。”

首领就首领,只要他有个威风凛凛的出身就行,“那我以后出去是不是能肆无忌惮的说话了?”

“嗯。”

“不用隐瞒身份了?”

“有人问起,你说合寙国人就行。”

想到对方半惊半惧的嘴脸,赵广从挺直了胸膛,“合寙国好!”

“二伯满意就好。”

“???”不对,什么他满意就好,梨花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他的想法了?

不会又有什么陷阱等着他吧?

看他警觉的竖起耳朵,梨花憋住笑意道,“罗四同我说荆州会益州会不折手段培养批嗜血者为他们所用,合寙国本来就没什么人,若不努力笼络人手,恐会成史上立国最短的国家。”

赵广从暗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句梨花就说,“所以还请二伯你能让合寙国存在得久一点。”

赵广从笑不出来了,“三娘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二伯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笼络人手的事肯定难不住你的。”

“”赵广从脸色变得严肃,“三娘莫不是要我去外面弄些人来?”

这局势,外面走动的都是难民,要他们来戎州,恐怕只能用捆的,至于那些普通百姓,只能靠坑蒙拐骗。

梨花要他做这种事?

那可是犯法的。

第227章 227选择云州云州百姓

他反手指着自己,语气带着哀怨,“被逮到会死的。”

“谁逮你?”

“官府啊”说着,赵广从愣了愣

,官府自顾不暇,哪儿会管坑蒙拐骗一事?可即使这样,他也不曾做过啊,“我我没经验”

官府不追究,还有当地里正和村长呢。

落他们手里,他仍然活不了啊。

梨花眺向人群中央的罗四他们,弯唇笑了笑,“我让罗四挑几个人随行保护你怎么样?”

有嗜血者保护是最好的,赵广从点头,猛地反应过来不对,但来不及了,梨花大声喊罗四,“罗四,我二伯答应去云州找你家人”

赵广从:“”

不是说好去外面弄些人来,怎么就变成去云州了?云州什么地方?嗜血者如过江之鲫的地,他去那儿不是找死吗?

“三娘”他不去行吗?

“罗四他们是云州人,有他们从中帮忙,二伯你定会平安归来的。”梨花打断了他的话,“嗜血者虽然凶残恐怖,但为咱所用不就行了?”

“可”赵广从心有余悸。

“与戎州相邻的就荆益梁云四州,荆州动乱不能去,益州官府内斗不能去,梁州是否混入了岭南人咱不知,去了遇到危险也无法传信回来,云州就不同了,罗四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云州人,有他们帮衬,二伯你说官话不会遭怀疑挤兑”

梨花盯着他的表情,看他不似方才抗拒,接着往下说道,“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往哪儿藏身”

赵广从被说动了。

嗜血者的确叫人害怕,然而仔细一想,他们何尝不是遭官府坑骗算计了?

如果能将他们带出来,既能削弱云州军的实力,还能借此震慑妄想北上的岭南人,要知道,在这以前,岭南人眼里的戎州不过是片废墟,但住了群嗜血者就不一样了,他们再嚣张也得提防,以免死在嗜血者手里。

这么一想,云州的嗜血者是必须拉拢的。

赵广从看向越过人群缓缓走来的罗四兄弟,眼睛一转,“让罗四兄弟跟着我。”

“罗四要留下操练村民。”梨花说,“否则外人一来,村民就散了,民一散,哪儿还有国。”

在讲道理这块,赵广从没有赢过梨花,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选了白家兄弟,怕梨花反悔,他解释,“白家在云州是大姓,有他们陪同,没准能说动云州的白家人都来戎州安家。”

不对,没有戎州了,现在是合寙国,他立即改口,“来咱合寙国安家。”

梨花笑着说好。

既要去云州,食物得备足了,尤其是控制嗜血者发病的药材,梨花叫闻五他们先搁下手里的活去打猎挖草药,然后教赵广从怎么应付杀欲嗜血的嗜血者。

都说柿子挑软的捏,云州军培养出来的嗜血者都安插了最亲近的人控制他们,所以只要控制理智未失的正常人就行。

她刚起了个头赵广从就直摆手,“二伯心里敞亮着呢,知道怎么做的。”

“那我不说了。”

罗四已经到了跟前,梨花将赵广从去云州的计划一说,罗四招手叫来白五白六。

白五看着跟罗四的年纪差不多,但头上已有白发了,他道,“白家镇有几千户白姓人家,虽然动乱里死的死走的走,但一个镇少说还有几十户,若能说服他们搬过来也算救他们的命了。”

待在云州,迟早要做嗜血者为云州冲锋陷阵的。

梨花说,“我二伯不会云州话,很多事还望你们费心。”

“十九娘客气了。”想到不日就能回家,白五激动得鼻酸,“二东家肯去云州是我白家的福气,我定竭尽所能”

他想过了,说不动就直接动手,哪怕是捆也要把人捆到戎州来。

囤肉囤药不是快事,傍晚时,闻五他们挑着扁担回来,嘴里直呼邪门,梨花问,“怎么了?”

咱们刚来这儿不是有兔子在草丛乱窜吗?我以为兔子多的缘故,谁知四下寻了一圈也就捉到十几只兔子。

去年兔子泛滥,兔子随处可见,而现在却少了许多,太奇怪了。

兔子繁衍得快,这儿又没来过猎户,兔子理应更多才是,怎就没有呢?

“莫不是嗅到危险跑了?”

“兔子还聪明了?”闻五随口反问了句,接着就处理兔子去了,留梨花一个人沉思,“阿耶,山里的兔子多吗?”

“开春那会多,最近少了。”釜前生火煮饭的赵广安边生火边说,“估计都被荆州人抓了”

是这样吗?

梨花说,“附近没多少猎物,那还得让堂伯送点肉下来。”

罗四他们帮着村民干了一天活,这会儿都在墙角坐着商量回云州的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十九娘,将我阿兄他们的肉匀些二东家他们吧。”

赵广从这趟只带六人,两个益州兵,两个嗜血者。

罗四说,“我阿兄他们想吃肉了自己去打猎。”

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就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总不能一直靠梨花。

这儿这么多嗜血者,都靠梨花的话,梨花哪儿养得起,罗四指了眼外面,“我阿兄他们打猎很厉害的。”

以前管不住自己,抓到虫子啥的就塞嘴里,现在应该不会了。

一群嗜血者听到称赞,齐齐挺起了胸膛,一双充血的眼睛亮晶晶的。

梨花道,“成。”

既然这样,她从棺材里匀了些药材给赵广从,想到她和赵广安遇到的巨型竹叶虫,又给了半坛子泥鳅制的毒汁。

坛子装过酒,有淡淡的酒香,梨花装车时,赵广从嗅了好几下,反复问梨花,“里头真的不是酒?”

梨花揭开茅草编织的盖子给他看,“是酒吗?”

“是。”

“”

赵广从仍不停的舔嘴唇,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喝刺泡儿酒了,上次喝酒从荆州回来,据说那是族里姑娘出嫁时喝的酒,念他不在特意留的。

回谷后,赵大壮偷偷给他盛了半碗。

喝过后至今难忘。

“怎么想着用装酒的坛子装毒汁?那不是浪费吗?”他下巴贴着坛沿口,一副惋惜不已的模样。

梨花怕他突然张嘴舔坛口,急忙盖上盖子,“二伯想喝酒的话就早点办完云州的事”

赵广从眼睛一亮,“三娘有酒?”

也是,赵大壮既给他留了酒,又怎会忘记梨花那份,梨花是族长,得到的酒想必更多,他嘿嘿一笑,“那说好,我没回来你不能把酒给别人。”

梨花原本想说山里刺泡儿要出来了,到时摘些酿酒,他回来自然有酒喝,但看他满心期待的样子,梨花到底没有拒绝,“好。”

她棺材里有好几坛刺泡儿酒和米酒。

原本想囤着寒冬取暖用的,但那玩意味道大,她身边时时都有人,因此没有喝过。

想到自己去荆州前给赵广安留了酒,不由得悄悄问赵广安喝完了没。

赵广安盯着慢慢燃起来的柴火,小心觑视着四周道,“没呢,去年咱家炭火足,用不着喝酒,我就将酒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

“床底下。”他想留着等梨花成亲那天再拿出来喝,坑挖得可深了,就怕浅了被老鼠刨出来喝了,不知梨花怎么想起这事,他问,“你馋了?”

“”哪有小姑娘会馋酒喝?梨花说,“我随口问问。”

“哦。”

柴火越烧越旺,赵广安找勺子搅釜里的米,白烟升腾,烫得他缩了下手,见状,梨花要夺他手里的勺子,他迅速闪开,“阿耶来就行。”

他不会煮饭,刚开始给大家伙熬药时还糊了,但这些日子坚持下来已经熟练多了。

说着,他瞥了眼赵广从,他钻到嗜血者堆里,正兴致勃勃询问云州的事,眉眼飞扬,仿佛去的不是云州,而是富庶繁华的都城,他心里纳闷,“你二伯怎么会答应去云州?”

赵广从胆小如鼠,怎么会去危险重重的云州?

梨花弯眉,“你猜?”

“你给他钱了?”说完赵广安便摇头,“你二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难道你二伯又在外面有”

怕赵广从听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有相好的了?”

不怪他这么想,毕竟黄娘子就是这么进门的,他说,“你阿奶说了,他再敢胡来就打断他的腿丢出去,三娘你帮过他了”

“说什么呢”梨花好笑,“二伯去云州是为了赵家。”

赵广安眨眼,“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是啊。”

“那你二伯比我和你大伯好。”赵广安朝赵广从投去崇敬的一眼,“是我肯定不行。”

要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还成,要他为赵家出生入死怕是不行,尽管赵家每次遇险他都参与了,但那是躲在族人后面,要他单枪匹马行动的话肯定不行。

梨花也不会让赵广安做那么危险的事。

在她心里,没有人比得过赵广安重要,她说,“不行也没关系,有我呢。”

她会冲在前面保护他的。

赵广安咧嘴,一脸骄傲,“对。”

族里人说他有福,年幼有亲娘宠着,年长有闺女护着,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太舒坦了。

谁说不是呢?

“三娘,要不你别做族长了,跟着我在山里打猎种草药怎么样?”赵广安低头,声音不能小,“有肉吃,还能耍清闲,多好?”

梨花被逗笑,“好啊,太平了我就随阿耶你去打猎。”

“那说好了,到时我天天给你烤肉吃。”他砸吧砸吧嘴,“得闲了咱去城里茶馆坐坐”

梨花顿了下,笑道,“好啊。”

干旱,饥荒,瘟疫,战事,杀人嗜血,动物泛滥,不知说书先生会怎么描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悲凉和寂寥。

第228章 228百骨大坟新益村

但想到茶馆人声鼎沸的情景就忍不住期待起来。

“听说云州盛产茶叶,阿耶,我给二伯拿点钱让他买些茶叶回来”

“多买点。”

茶叶素来不便宜,如今只怕更贵,然而对他们来说,最不差的就是钱了。

早先李解下山搜到不少金银珠宝,堆屋里都落灰了,老太太更是夸张,给家里的鸡鸭套银镯首饰,说这样不会跟别家的鸡鸭搞混。

所以他没问梨花差不差钱的事,而是添了句,“有集市的话再买几

只羊。”

族里有马和牛,就差羊了。

“好。”

牛马能帮忙拉车,羊估计也能,赵广从应下,“那你多拿些钱,遇到铁匠的话给羊打副羊蹄铁。”

这趟除了去白家镇,还要去其他人的老家寻亲,没两三月估计回不来,因此梨花没吝啬,给他装了整整半布袋金子。

赵广从拿过手差点没接住,待他打开袋子一瞅,脸上都渗着闪闪的金光,“你哪儿来的?”

梨花自不会与他说实话,“偶然得到的。”

赵广从不由得想到昨天,开荒时也有人捡到银子了,害怕其他人知道,手捂着钱袋,干活蹑手蹑脚的,天黑后也不收工,打着火把干活,跟族里养的几头牛一样不会感到累。

他跟闻五感慨他们何等勤劳朴实,哪晓得人家在闷声发大财!

此时抱着沉甸甸的钱袋,不由自主就浮现出梨花数钱哈哈大笑的模样,顿时有种遭背叛的感觉,不满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梨花还不知他那点心思?缓缓道,“去年李解他们在戎州城搜到的,族里人都知道。”

李解不傻,自己留了东西不可能不给族里,所以挑了许多碎银铜板回去,跟破铜烂铁堆一起的,不过赵大壮嫌分钱麻烦,并未派人清理那些东西,到现在都还在地上堆着的。

赵大壮不说,去找铁器的族里人也不在意,是以赵广从不知道。

梨花神情坦然,赵广从不多问了,只惊讶,“怎么挖到这么多?”

“有些是地里挖出来的,二伯,咱家家底薄,出门在外莫忘了讨价还价,云州的茶出名,若遇到卖茶的买几包茶叶回来。”

“茶叶多贵啊,买那玩意还不如买茶树呢。”赵广从边系袋子边道。

梨花恍然,“那就买茶树。”

“”真的是没事找事,赵广从忍不住想抽自己两嘴巴,挖茶树费事不说,茶树还重,累死他怎么办?

他看向几步远的推车,“行李收拾好了?”

梨花还不了解他那点心思?行李少,用到的车就少,到时就能以没位置为由不买茶树了,她道,“备好了,另外再推两辆空车专门置办些货物回来。”

赵广从塌了肩,“哦。”

行李是梨花亲自准备的,干粮,水,药材只多不少。

害怕他进入云州后找不着水,梨花还叫闻五去周围找了两个水缸装车上,嘱咐赵广从在乌蒙县要囤水。

启程这日,梨花天不亮就起了。

偷偷将西陵县买的肉包子和馒头放蒸笼里蒸着,告诉赵广从是自己做的,让他带路上吃。

赵广从没怀疑,只跟赵广安嘀咕,“三娘的厨艺都快赶上酒楼里的厨子了。”

这姑娘咋样样都这么厉害?

赵广安往自己脸上贴金,“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带大的呢。”

“”这脸皮,一如既往的厚,赵广从不搭理他了,“我看看白家兄弟吃什么?”

白家兄弟吃的肉汤菜,他们吃熟肉后就慢慢回归正常人的吃食了,不过不敢吃太多,会肚子疼,每个嗜血者都这样,其他感染瘟疫的知道后满是羡慕,尤其是在城里遭排挤的孩子,他们问阿娘,“以后我是不是也只能吃肉了?”

话音一落,响亮的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做梦呢。”

男孩疼得摸头,不服气的说,“罗大伯他们就这样。”

“那你给他们当儿子去!”

“”男孩哇哇大哭,旁边急忙拉过来哄,责怪妇人,“他还小,你这么凶干什么?”

“不凶点以后别人拿块肉就把他骗了。”妇人瞪自己娃儿,“吃了饭就去抱草”

大人们开荒除草,孩子在后边抱草,茅草藤蔓荆棘要分开堆,孩子们力气小,从早到晚没有歇息的时候,然而没人担心孩子累着,弱肉强食,孩子们不强大起来,遇到难民只有死的份儿。

男孩觉得委屈,用力的吸了吸鼻子,“就不去。”

妇人左右看了看,当即要找棍子打人,其他人赶紧帮着劝,“什么话慢慢说。”

孩子染上瘟疫已经够惨了,自家人再不心疼他离家出走怎么办?

隋氏熬好药过来,看母子两陷入僵持,问其他人怎么回事,知道原位后说,“想吃肉还不简单?抓几只兔子回来养,几个月后就有很多兔子吃了。”

安福镇那边就养兔子,年前送了上百只兔子回来,收到兔肉后,小村长说等天气暖和了村里也开始养兔子,这样到年底随时都能吃到肉。

她说,“兔子每个月都生崽,很快的。”

众人脸上大喜,“真的?”

“骗你们作甚”隋氏看向送别赵广从的梨花道,“十九娘家就是养兔子的。”

她没看到赵家的兔子笼,但赵家养的鸡鸭多,出笼那会比赶集还热闹,可见养兔养鸡养鸭都是可行的,她说,“等我们把田地拾掇出来跟十九娘要些鸡鸭养,到时不止兔肉,鸡肉鸭肉都有得吃。”

众人只知十九娘来历不凡,不知她家底如此庞大。

于是,梨花送走人后,突然涌过来无数人围着她,“十九娘,我们可以养兔子吗?”

“隋娘子说你家养了鸡鸭,能抱些崽子给我们吗?”

“有猪吗?我还想养只猪”

“狗,狗有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梨花根本插不上话,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梨花只能扯着嗓门喊,“鸡鸭兔都有,等田地开出来再说。”

九百多人,两天就把房屋修缮好了。

接着是村道和水沟,古井和茅厕。

待小镇恢复原貌后,所有人聚在镇中的老宅的院子里等着分房。

老宅是两进两出的庭院,院子里有两株槐树,这会儿树上的槐花已经没了,只留满树的绿叶。

梨花站在高桌上,手里

抱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竹签。

竹签上写着炭黑的数字,抽到哪个数字就前往挂着相同数字木牌的房屋即可。

镇上共一百四十五间房屋,分给五六百户人肯定分不够,但好些人家决定合伙过日子,最后算下来也就两百来户,现有的房屋分完后就建新屋。

在这以前,梨花不曾见过几百人齐动工修屋的场景,以为要些时日才能安顿好所有人。

谁料大家这般迅速,几日就弄好了。

连新屋的地基也挖出来晾着了,附近没有石场,所以需要去外面找石头。

梨花让闻五带着人找石头,李解带人找盖屋需要的木头。

新砍的树需要晾晒,为图方便,去其他镇拆木头是最省事的。

大家拿着竹签找属于自己的屋子后,角落里的汤家人没走,梨花纳闷,“还有事吗?”

抽签的顺序是划拳决定的,汤九运气好,这次就拿到了房子,他上前,给梨花看自己的竹签,“不知十九娘是否需要仆人”

梨花看眼竹签写的数字,房屋占地不算小,但他们人多,住着难免拥挤。

她问,“你喜欢这间宅子?”

像梨花所在的宅子镇上有好几处,梨花让人砌墙隔成了三户,但她住的这户要住罗四和益州兵,因此是目前镇上最大的。

“不是”汤九拉过身后的外甥,“我家小,住不了这么多人,还望十九娘收留他们住些时日。”

董大不情不愿的拱手作揖,他身边的几个孩子倒是显得很兴奋,嘴甜道,“请十九娘收留。”

十九娘待人和善,他们想跟着十九娘天天吃肉!

梨花看了眼身后不太能遮风的窗户,没有拒绝,“打地铺行不?”

“行。”汤家大房的长子说,“我们不挑地。”

汤九还要干活,留下他们的包袱就准备走了,到院门口时听到梨花叫他,“汤九郎可懂水利?”

汤九不解的回眸,“什么水利?”

梨花给这儿取名新益村,村外有河,但离田地有点远,往年人们挑水灌溉庄稼还行,现在这么多人受了伤,挑水太辛苦了,她想能否想个法子引水

说书先生说荆州耕具先进,几人轻松就能耕种管理几十亩田,汤九来自荆州,或许知道也不一定。

汤九愣了愣,他不怎么懂农事,水利方面更是一窍不通,不过他朋友曾说起过家里数百亩良田的灌溉,揣测梨花的用意后,他灵机一动,“我能去田间看看吗?”

梨花以为他懂,颇为高兴,“好,待会我跟百户说你今后不用干活了。”

汤九颔首,“定不会让十九娘失望的。”

他走后,梨花指了间屋子给董大他们,董大他们拎着包袱进去,窃窃私语道,“小舅何时会水利了?”

他表兄汤大摇头,“不知道。”

董大直觉不好,“小舅不会骗十九娘的吧?”

汤大赶紧捂他的嘴,“小点声,传到十九娘耳朵里怎么办?”

虽不知小叔为何撒谎,但小叔既夸下海口应该断不会潦草收场,他和董大说,“待会咱出去干活问问谁有水利方面的书,小叔别的不行,现学现卖还是会的。”

董大感觉更不好,“十九娘早问过了,除了小舅,没有秀才出身的。”

益州到处招揽人才,秀才地位崇高,哪儿会沦落到逃难的地步。

“保不齐就有呢。”汤大嘱咐其他兄弟,“见人就问知道吗?”

不说董大和汤家小辈暗地怎么着急,梨花和隋氏打扫完灶房后心情颇为复杂。

原主人应该是个喜欢下厨的,灶房又大又亮,里面的灶台水缸柜子桌凳都没坏,但她们打开一扇小门进到石库却看到了六具尸骨。

两具大人的,四具小孩的。

估计紧急时藏进去后再也没出来。

“天杀的岭南人!”隋氏抱出几具尸骨,眼角噙泪的说,“要祸害多少无辜百姓啊。”

这些天,修缮房屋时看得最多的就是尸骨,有些尸骨躺在床上,有些趴在院子里,有些挂在房梁上,有些骨头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明明素不相识,但当看到这些尸骨时,隋氏却觉得认识他们很久了。

“放车上推出去吧。”

来这儿的第二天梨花就叫人在外面的官道旁挖了块坟埋镇上的人,因为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劳作才让新来的百姓有遮风避雨的地。

坟里已经堆了两百零五具尸骨,每一具尸骨进坟,就有人在旁边树上挂一根丝绦。

五颜六色的丝绦颜色早已泛旧,但随风飘扬时,似乎有遥远的声音破空而来,隋氏虔诚的挂完丝绦后问梨花,“十九娘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梨花眺向天际,乌云翻涌,浅浅的光横过云层一闪而过。

她道,“打雷了”

“啊?”隋氏茫然地仰头,但听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晴朗的天眨眼就昏暗下来,想到前几日的暴雨,她发愁,“刚入夏就雷雨不断,十九娘,你说今年会不会有洪涝啊?”

“不知道。”

不过梨花会居安思危了,说道,“等建好围墙就叫人疏通河流,这样再大的雨都不怕了。”

回去时,梨花让几位百户看着早点收工,以免大家淋雨着凉了,百户说好,谁知下雨时大家不着急回家,而是挑着箩筐往外面跑。

说是要把肥铺地里。

路上囤的肥晒干了,趁着这场雨将肥浸入土壤里,这样撒的种子长势会更好。

梨花不曾做过农活,索性帮着熬药去了。

之前由隋氏和赵广安帮大家伙熬药,现在由两位大夫接手了,拾掇镇子时挖到不少草药,孩子们抱出来,两人将其分类,泡脚的,服用的,外敷的,根据不同药效分给不同的人。

草篷是新建的,用的新木,一走近就能闻到木头的香。

赵广安跟两位大夫讨论药材的用量,赵广安已经能背下医书上每种药材的药效,两位大夫根据他的话调整商量剂量,他们旁边,坐着几个磨指甲的人。

石头经过打磨,四四方方的,左手握着,右手前后慢慢磋磨,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隋氏和她们打招呼,摸出自己的石头坐了过去,“这两天可有哪儿不舒服?”

一人停下动作,咧起嘴给隋氏看自己的牙齿,“我老感觉牙齿痒。”

“吃药了吗?”

“吃了,你说我的牙齿会不会变成老虎牙那样尖利?”

“不会吧。”隋氏斜着大拇指,轻轻磨起指甲来,“感染瘟疫又不会变老虎。”

“那你说它为什么痒?”

隋氏又不是大夫,哪儿答得上来,问她,“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她牙缝塞了东西,要她拿针挑出来,早晚用柳条洗洗牙”一妇人笑着道,“就她整天想着老虎牙”

隋氏不是很明白,“想老虎牙干什么?”

“锋利啊,将来遇到荆州人能咬回去。”

虽然有了新家,但往昔仇恨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她问隋氏,“你不找荆州人报仇了?”

她不知荆州村长是岭南人,以为隋氏的悲惨经历是荆州人造成的。

隋氏沉默了下,“不知道。”

丈夫死的时候,她诅咒所有岭南人不得好死,直到今日她的想法也没变,可她又怕执着报仇连累了梨花,梨花救了她,她若招来岭南人会害梨花性命的。

只得岔开话题,“新屋住着怎么样?”

“不漏雨,好着呢。”

说来也怪,在益州城时,门窗紧闭她们也不敢睡沉了,到这儿后,房门是坏的她们竟能一觉睡到天亮。

妇人一说,隋氏立刻道,“以前咱没感染瘟疫,可不得小心谨慎点,现在都感染了,没啥好怕的了。”

妇人大悟,“可不是吗,我现在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者了。”

她纠正隋氏,“往后别说什么瘟疫了,嗜血者,我们是嗜血者。”

话完,几人默契的抬头,呲牙嗷呜一声。

梨花差点笑出声,正要说点什么,雨里有人喊,“十九娘,地里有东西,好像是你说的巨虫”

村民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脸在雨幕里不甚清晰,梨花急速走出去,“哪儿?”

许多村民踉跄的往回跑,“十九娘十九娘”

“莫慌罗四他们呢?”

“已经去了。”

梨花摸出刀,迅速冲进昏暗的雨幕里。

嗷呜完的隋氏后知后觉,收起石头就追了出去,回头喊愣住的人,“随我抓虫子去啊。”

梨花和大家说起过巨型虫子的事,还教大家怎么应对,先护孩子,大人戒备,井然有序的往后撤。

到地里时,只见罗大郎领着嗜血者将巨虫围在中间,他手里拿着铁链,似乎想捉住这只虫子,罗四站在他们后面,一副随时要上前帮忙的样子。

他身边站着无数相同身量的村民。

梨花喊了声罗四,拖着沾泥的厚靴跑了过去。

罗四转身看是她,眉头微皱,“这儿危险,你先回去。”

十九娘如果出了事,村里肯定要乱的。

“它攻击人吗?”

“不知道。”罗四说,“一村民感觉头顶的雨变小了,抬头一看直接晕过去了”

“村民呢?”

“拖回去了。”罗四看向兄长面前的巨型大物,“你说它哪儿来的?”

一只虫子,竟有两三米高,比兄长他们还恐怖。

“要么有人养的,要么乱吃东西导致的。”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人害怕了。

巨虫似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双细长而漆黑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罗大郎,纤细的前爪刨着地往前伸头,就在这时,罗大郎咆哮一声,手里的铁链唰的甩了出去,其他嗜血者同时扔铁链。

嘭嘭嘭的巨响,虫子吐出长长的舌头,紧接着张开嘴,一跃而起,像绒毛般细牙直奔罗大郎的脑袋。

竟是想生吞了他。

罗大郎敏捷的躲开,然后牢牢拽住铁链往远处未开荒的树林跑。

巨虫重心不稳,随着罗大郎他们的拖拽,它竟栽了下去。

就在罗大郎他们拽着铁链走了几步后,它突然缩起四肢,巨大的身子宛若平滑的屋顶般倾斜着。

若非亲眼所见,路过的人恐会进去避雨。

罗四喊了声阿兄,巨虫听到声音,僵直的脑袋扭向罗

四郎,再次吐着舌朝罗大郎扑去。

罗大郎愈发用力拽住铁链,嗷呜一声,卯足劲往前跑。

梨花目不转睛看着虫子,直到它被拽入树林不见她才和罗四说,“它是人养出来的。”

罗四焦灼不安的攥着锄头,闻言,偏头看梨花,“十九娘看出什么了?”

“它没攻击我们。”梨花说,“若乱吃东西导致体型巨变,该见人就咬,而不是只攻击你兄长他们。”

罗四也感觉到了,在场的感染瘟疫的不在少数,然而它似乎只攻击兄长他们。

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这时,树林里传出巨大的噗噗声,这种声音梨花不陌生,她道,“咱过去看看”

第229章 229疯了疯了还未走近……

还未走近,浓浓的腥臭味便扑鼻而来。

脚下黏哒哒的,抬脚还能听到噗的声响,梨花戴上口鼻巾,小心缩起肩不碰挂血珠的枝桠。

雨似乎小了,不知是不是刚刚罗四的话,她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眼天。

天是黑的,黑得不见雨,她紧张的喊了声,“罗四,雨是不是小了?”

话落,只剩火星子的火把重新燃了起来,罗四的声音钻入耳朵里,“是小了。”

猜到梨花害怕,他还特地高举着火把照了下头顶。

这一照,就照见了四周的腥红,枝叶上沾着黑红的血,罗大郎他们站在血泊里,眼睛紧紧闭着,罗四快速跑过去,“阿兄”

其他人各自跑到兄弟旁,反复喊他们。

良久,罗大郎睁开眼,那双充血的眼眸平静无澜,“我们没事,十九娘,这只虫子怕是有人故意养来对付嗜血者的。”

梨花立刻想到北边山岭,戎州的岭南人覆灭就是他们干的,知道岭南人没死绝又丢了虫子来?

但有些地方说不通,“回去再说。”

她看了眼被‘五马分尸’的虫子,“它死透了吗?”

罗大郎点头,他的衣服脸上全是血,朝河流的方向看了眼,似乎想去洗一洗,刚转身,目光顿时一凛,“那边有人。”

‘人’字还未落下,人已经钻进树丛不见了。

其他嗜血者嗖的冲出去,不多时就拎着个邋遢的人回来,“他”

其他村民也来了,自认经历过血腥的他们啥也不怕,结果一靠近就哇的吐了起来,“怎么这么臭?”

梨花注视着嗜血者扔地上的人,“哪儿来的?”

他似乎经历过一场恶斗,破烂的衣服下看不到完整的好肉,全是血色的疤,头发像雨水冲刷的茅草,盖住了面前的脸。

来历不明的人,宁错杀也好过养虎为患。

那人扭着半边身,脸朝下,梨花问了两遍他都没吭声,索性跟嗜血者说,“杀了。”

“别”地上人伸了伸手,“三娘,是我。”

他颤巍巍扒开额前的湿发,露出一张长满脓疮的脸,“三娘,我啊,大伯。”

“大伯?”梨花拧眉,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双眼,眼睛往外凸着,眼球四周尽是发黑的血,比当初的罗大郎他们还要恐怖。

赵广昌往前爬,刚一动就被人按住了肩,他忙说,“是我,你让我去荆州,哪晓得半道遇到逃难的难民,我不小心被咬了染了瘟疫,害怕传染给你们,只能躲到戎州来。”

尽管这样,按在他肩头的手并未拿开。

不得已,他撩起裤子,“你看我的腿”

赵广昌的腿在荆州伤的,痊愈后亦有疤,面前的这条腿除了疤还有许多伤,看颜色是最近留下的。

梨花问,“堂姐呢?”

赵广昌放下裤脚,流脓水的脸泛起几丝温情,“荆州难民凶残,我哪儿舍得让她涉险,见势不妙我就将她藏起来了。”

“她人呢?”

“在青葵县。”赵广昌说,“以前她一直念叨着进城陪我,奈何你阿奶不让,眼下偌大的戎州就我们父女两,我就带她回青葵县了。”

“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要我打探岭南人的踪迹吗?经过此处,见远处亮着火把,以为岭南人来了,这不躲起来想确认吗?”赵广昌眼仁不自然的歪斜,眼皮跟着一跳,布满雨水的脸诡异非常。

他挣了挣肩,质问桎梏他的人,“还不快松开?”

嗜血者纹丝不动,梨花亦没表态,直到赵广昌外凸的眼睛再次歪斜她才说,“益州城乱了,我带百姓们来这儿安家,她们忌惮生人,还望大伯你体谅”

赵广昌表示理解,谁知梨花转头就叫人绑了他的手脚,“三娘,这是作甚?”

“大伯你的病看上去很严重,我叫大夫给你瞧瞧”梨花示意嗜血者将赵广昌带回去。

刚到地里,赵广昌突然抓自己的脸,鼓起的脓包混着血往下流,给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吓得哇哇大叫,“十九娘,他这是怎么了?”

荆州难民也有毁容的,却不曾像赵广昌自残。

而且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满脸乱抓,抓完脸抓脖子,露出大片腥红的肌肤,这让村民想到了同样感染瘟疫的人,“十九娘,他还有得治吗?”

“问过大夫才知。”

赵广昌的模样委实恐怖,梨花叫人将他的脸用箩筐罩起来。

抄家伙出来帮忙的村民越来越多,梨花喊,“解决了,大家回家睡觉吧,有事明早再说。”

筐里的赵广昌安静下来,到大草篷后,嗜血者拿走箩筐喂他喝药,他再次癫狂得乱挠,梨花与他隔着距离,“大伯,喝药了。”

赵广昌的眼疾似乎很严重,频频往外倾斜闪烁,眼皮也一跳一跳的。

罗四问大夫,“看得出怎么回事吗?”

两位大夫无地自容的摆手。

若看得出病症,就不会对瘟疫束手无策了。

赵广昌抗拒吃药,每当药碗靠近他脸颊时,他立刻偏头躲,几次后,梨花吩咐,“摁住他的头,强行灌药。”

“不不行。”挠脖子的赵广昌咬着唇,快要跳出眼眶的眼仁直勾勾锁着梨花。

梨花语气强硬,“灌药。”

半碗药,灌进去没多久赵广昌就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罗四太清楚他捂肚子的缘由了,于心不忍的说,“他撑不住会死的。”

凡事要循序渐进,突然进药,只会让赵广昌生不如死。

赵广昌在地上滚了几圈就拽着铁链往两边拉扯,似是想用蛮力挣脱出来,梨花面无表情看着,“先看看他的病到哪种程度了。”

铁链被他拽得铛铛响,不过片刻就没了动静,他像死了一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罗四拧起眉,一脸凝重。

罗大郎弯腰查看,然而就在探他鼻息的刹那,晕厥的赵广昌骤然睁眼,抓着罗大郎的手臂就给了他一口。

任罗大郎动作再快也没躲开。

眼看鲜血顺着赵广昌的嘴角流下,罗大郎按住他脑门,使劲往后一推,这才挣脱了他的牙。

“十九娘,大东家不对劲。”罗四看着兄长流血的手臂,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没有理智了。”

在乌蒙县时,阿兄也有不认人的时候,但只要如愿喝了血就会清醒,赵广昌尝到了血的滋味,没有吸吮不说,神色反而愈发疯狂。

梨花也发现了。

除此,她总觉得赵广昌的话有问题,他出现在这儿就有点奇怪,单独将赵文茵留在青葵县更奇怪,要知道,荆州难免外逃,他就不怕赵文茵落到难民手里?

“大伯”她微微屈膝,居高临下的望着张牙舞爪的赵广昌,“堂姐呢?”

赵广昌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几次都碰不到罗大郎后,他最后无力的趴了下去,像路边餍足的小狗,双手枕在胸前,津津有味的舔着手背。

这哪儿是人?

两位大夫低头私语,半晌后,若有所思的问梨花,“他是不是遭疯狗咬了?”

类似的行径,两人似乎有所耳闻。

“不知道,但据他说,伤他的人是难民。”

一旦牵扯到瘟疫就让两位大夫没辙,尤其是喝了药不见好的,两人对视一眼,思忖道,“是否要换个配方?”

“暂时不用了。”

赵广昌的症状比罗大郎他们严重多了,普通艾草怕是治不了,她让嗜血者将赵广昌带去石库,自己搬凳子坐外面候着。

夜深时,里面传来赵广昌冷静的声音,“三娘,这是哪儿?”

罗四他们怕梨花应付不来,在门口守着的,听到这话,齐齐偏头看向梨花。

梨花脸上冷冷清清的,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大伯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啊。”隔着石门,赵广昌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你拴着我作甚?”

“大伯你身染瘟疫,肆意走动的话会引发不安”梨花简单解释了两句,重新问赵广昌,“大伯,堂姐呢?”

里面响起利爪刨墙的动静,赵广昌语气没什么变化,“青葵县呢,外面难民多,我怕她受伤,将粮铺拾掇出来给她住着。”

和之前的回答没有出入,梨花却总觉得不对劲,“外面有巨虫,我让李解去青葵县接她去了,大伯你安生住着,等几天就能见到堂姐了。”

里面霎时安静下来,梨花试探的问道,“大伯可曾遇到巨虫?”

“没。”赵广昌斩钉截铁的说,“戎州哪儿来的巨虫?会不会是有人看错了”

赵广昌的语气让梨花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或许吧,罗四他们想跟踪虫子找到背后的养虫之人呢”

“什么养虫之人?”里面的声音紧张急切起来,“罗四会不会太大惊小怪了?”

所谓反常即为妖,赵广昌贪生怕死惯了,她既说罗四会抓养虫之人,他的反应该是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安全后再出来才是,他竟否认巨虫的事实

梨花隐隐有种猜测,“大伯,你的脸怎么溃烂成这样?”

“瘟疫引起的,你身边的云州人当时不也这样?”赵广昌云淡风轻,“大伯想开了,这人哪,能活多久全凭造化,老天爷要我活就活,老天爷要我死就死。”

“大伯不想医治了?”

“不医了。”

这可不符赵广昌的性子,梨花不由得想起他清醒前罗四和她说的话。

皮肤化脓溃烂是吃生肉引起的,吃得越多,皮肤溃烂得越厉害,像赵广昌身形没改变全身却无好肉的情形来看,赵广昌吃的生肉怕是不少。

赵广昌和赵文茵形影不离,即使赵广安感染,身为女儿的赵文茵不可能抛弃他不管。

除非父女两都遭了殃。

她问,“堂姐也感染了瘟疫?”

“没。”赵广昌的声音贴着石门响起,“她没事。”

那她眼睁睁看着赵广昌沉迷吃生肉?

不合情理。

她说,“堂姐最孝顺,大伯你好好吃药,等堂姐来就能父女团聚了。”

里头又没了声,梨花佯装他睡了,旁若无人的跟罗四说,“李解脚程快,要不了几日就回来了,那时我若不在,你需妥善安顿我堂姐。”

“可要我和阿兄去接她们?”

“去吧。”

倏地,寂静的石库响起赵广昌焦灼的声音,“你堂姐还小,莫让罗大郎他们吓着他了。”

“他们知道轻重的。”

“不行,他们嗜血,不小心伤着你堂姐怎么办?你赶紧把李解叫回来”

“为何?”

赵广昌顿了下,“你堂姐不在青葵县。”

李解只会听令行事,梨花要他去找赵文茵,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赵广昌急了,“你堂姐住的地方很安全,出来反倒危险,李解会暴露你堂姐行踪的。”

“戎州并无外人,堂姐遮遮掩掩的作甚?”

“你不是说外面有巨虫吗?那些虫子闻到味道寻你堂姐报仇怎么办?”

梨花敏锐的抓到关键,“报仇?报什么仇?”

赵广昌自知说错了话,再次沉默不言,梨花却来了兴致,走到石库前,冷着嗓音问,“你和堂姐做什么了?”

赵广昌素来知道梨花难缠,眼下被她套了话,不想法子圆回来是不行的,偏他反应不如以前灵敏,思考半天才说,“没做什么。”

梨花大胆猜测,“虫子是你们养的?”

她始终认为虫子跟北边没关系,因为若真是为了对付岭南人,她和刘二就不会被袭击,但虫子的主人另有其人就说得通了,她问,“你们怎么做到的?”

赵广昌惊讶得说不出话。

怎么也没想到梨花两句话就揭示了他和女儿私下做的事儿,不由得冒冷汗,“什什么?”

“大伯不想说实话也行,左右等堂姐来了也会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赵广昌生气,“去荆州的路途凶险,我和你堂姐不多留个心眼,早就尸骨无存了。”

说起来,一切都怪梨花,如果不是她逼自己去荆州,他哪儿会走到这步田地。

黑暗中,他阴森的张嘴,“三娘,你害我成这样的。”

在路上遇到难民是意外,梨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只好奇,“大伯怎么回戎州了?”

有些事瞒不住就没必要支支吾吾了,赵广昌慢慢摸石门,手指插入石门的缝隙里,边扒门边道,“难民们大多家破人亡,心性浮躁,芝麻大点事就大打出手,我带着你堂姐,想活命只能剑走偏锋。”

没错,他主动感染瘟疫的。

见过罗大郎他们后,虽被他们的容貌震惊,却也惊叹他们有常人所不能有的体型力气。

为了尽快强大起来,他天天吃生肉,五官越来越狰狞,但身量却没变化,想活命,还得费心钻营。

以为感染瘟疫就能肆无忌惮,谁知遇到厉害的普通人仍然打不过,一天,他被几个抱团逃难的汉子们打得头破血流,文茵就想了个法子,喂山里动物喝他的血,通过动物让

那些人感染瘟疫。

谁知那些人脚程快,两天就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喝了他血的动物也死了,倒是染了血的竹壳虫活了下来。

那时不知怎么想的,他竟喂竹壳虫喝他的血,以为竹壳虫会死,结果它体型越来越多,渐渐超过了他。

文茵很喜欢竹壳虫,怕他放血过多晕厥,开始朝难民下手,她年纪小,嘴巴又甜,成功骗到了不少人,他虽不明白她养竹壳虫的目的,却也喜欢看难民惨死的场景。

随着竹壳虫越来越大,难民越来越多,文茵说不能待在山里了。

难民去往益州,将竹壳虫的事一宣扬,肯定会引起梨花的注意,所以不得已才回了戎州。

他没骗梨花,赵文茵的确在青葵县,因为那儿离山谷远,方便养虫子,期间一直好好的,有天文茵喂虫子时发现少了几只,他怕虫子乱跑暴露了他们,不得不追出来。

就是这么不凑巧,虫子北上,还被梨花看到了。

他说,“岭南和云州攻占荆州底下的县城后,荆州肯定也会着手培养嗜血者,你堂姐养这些虫子也是想吓退对赵家图谋不轨的人。”

梨花可不敢相信赵文茵的为人,“虫子喝嗜血者的血就会变大?”

“嗯。”赵广昌不知道梨花的方位,他暗暗使劲,想快速打开石门,哪晓得石门裂开缝隙后嘭的一声响起来。

外面竟然落了铁锁,他刚才一用力,碰到铁锁了。

“大伯别白费心计了。”梨花不意外赵广昌开石门,“我让罗四钉了铁锁,你打不开的。”

“”

外面仍在下雨,不过雷电没有了,她点燃火把,照了下缝隙里的脸庞,“堂姐怎么控制虫子的?”

任由虫子在外面活动太危险了,梨花不知赵文茵的用意,但对付赵家是必然的。

赵广昌出去的计划落空,五官顿时扭曲起来,“开门。”

“时机到了自然会放大伯出来,再说说虫子的事。”

赵广昌铁了心要袒护赵文茵,直接转身不理人了,梨花说,“大伯不想回山谷了?”

“哼,少骗我。”

他知道这辈子都难以回去了,梨花的心太狠,文茵不过做错事就被狠心的撵出来,幸好有他这个做阿耶的庇佑,否则文茵哪儿活得下去?

他硬气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回不去了。”

“那你死后也不要人收尸?”梨花可能不知赵广昌背后打什么主意,但落叶归根的道理总不至于都忘了,要知道,族里人逃荒都带着棺材呢,受长辈熏陶的赵广昌怎么可能不在意自己的身后事?

赵广昌身形僵住,梨花又说,“四郎还盼着全家团聚呢。”

小儿子年幼,性子最为单纯,赵广昌最担心的就是他了,他慢慢转身,眼珠子往外跳了下,“四郎怎么样了?”

“泥鳅是西山村人,对他颇为关照,他受不了委屈。”

赵广昌咬了咬牙,“什么时候让他回族里?”

泥鳅再好,到底比不得族里长辈的庇佑,赵广昌不想让儿子住在望乡村。

“约莫已经回了,常有难民溜进望乡村,堂伯怕他有个闪失,寻思着接回山谷住。”

梨花明显撒谎了,接赵漾和元氏回谷是梨花的意思,元氏在望乡村不安分,为了望乡村的安宁,梨花让赵大壮把元氏放眼皮子底下。

赵广昌看不出来,“真的?”

“骗你作甚,现在能说说虫子的事了吗?”

“怎么控制那些虫子我也不知,你堂姐估计也不知道,我们每天做的事就是收集有瘟疫的肉喂他们”想到什么,他说,“他们体型还小那会儿只喝血,长大后才开始吃肉的。”

“他们会自己捕食吗?”

“不知道。”

赵文茵倒是希望虫子能自己捕食,也抓了几个活人丢到虫子面前,但虫子没什么反应,饿狠了也只是焦躁的到处爬而已,怕梨花不信,他重复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还有多少这样的虫子?”

赵广昌抿嘴不说话了。

竹壳虫对人没什么威胁,赵文茵已没多大的耐心养着它们了,因为赵文茵找到了更凶狠的食肉动物——野猪。

那玩意啥都吃,虽然体型没变化,但饥饿时堪比血腥残暴的岭南人。

为了摸清野猪的脾性,赵文茵天天喂它们吃肉。

他出来时,赵文茵拎着兔子出门,偌大的青葵县有两头野猪,它们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除非赵文茵用肉引它们现身,否则它们不露面的。

待她驯服了野猪,他就有自立为王的能耐了。

文茵说了,如果驯服世间所有动物,他就能称霸。

看他莫名奇妙笑起来,梨花招来罗四,“青葵县危险,你和你阿兄即刻出发追我二伯,让他绕道走。”

她不知道赵广昌为什么笑,但以赵文茵的性子,豢养的虫子必不会少。

罗四严肃起来,“人在青葵县?”

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让人相信,赵广昌深谙其道,所以赵文茵在青葵县应该是真的,她点了点头,“你阿兄动作快,我写封信给他,我二伯看到信就知道怎么做了”

她抬脚离去,沉浸在称王称霸里的赵广昌回过神,喊她,“你去哪儿?”

“很晚了,大伯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第230章 230欣欣向荣有盼头了

梨花会的字已经很多了,但笔画不熟练,写出来的字有些大有些小,把信给罗四后,她和其他嗜血者出去寻找其他虫子的踪迹。

虽然赵广昌声称虫子不会攻击人,但饿狠了呢?

大家背井离乡来这儿可不是继续提心吊胆过日子的。

因此,为了大家的安危,必须去附近瞧瞧

雨已经停了,村道旁的火盆烧着柴,让湿淋淋的路不那么黑,到村口时,见几个披着蓑衣的人抬着树从外面回来,她问,“怎么没回家歇息?”

最前的汉子走路有些跛,抬头看是梨花,愣了下,回道,“睡不着。”

其他人跟着点头,“那玩意太过庞大,冲进村的话不知会伤多少人,于是我们想着在围墙建好前搭个草篷派人看守,这样再有虫子来也能通知村里人藏起来”

千辛万苦有了家,不想再跑了。

几人的蓑衣滴着雨水,发梢也是湿的,但脸上没有半分疲惫,梨花高举灯笼给他们照明。

“虫子的事我会想法子解决的,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你们别累垮了,都回家睡觉,至于搭草篷”梨花看了眼四周,“这儿地形有点矮,得建五六米高的亭子才行”

这样围墙建起来也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情形。

村里有这方面的匠人,汉子道,“那我明天问过再说?”

梨花点点头,提着灯笼走了,钻树丛时,不受控制的抬头看了眼头顶。

“没有。”追上来的汉子说,“我看过了。”

梨花皱眉,“怎么没回去?”

“我们想帮忙”汉子说,“我们身染瘟疫,没那么多忌惮。”

在益州城时,他们遭受迫害,也荒唐的迫害过别人,要不是梨花,他们这辈子都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因此想做点力所力及的事帮她。

“有事十九娘尽管差遣我们。”

梨花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微弯的脊背直起,侧身道,“那你们两人一组去周围探路,若发现它,轻手轻脚退回来”

“是!”几人脸色一肃,视死如归的钻进滴答滴答轻响的树丛里。

赵广昌说跑了几只虫子出来,然而她们寻到天亮也没寻到虫子的影,回村时,几人嘀咕起来,“会不会是它闭着眼故意躲咱啊?”

“有可能,都说动物嗅觉灵敏,它闻到同伴的血知道这儿危险故意藏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在湿润的树林里找了一宿,铁打的身子都有点吃不消何况他们了,问梨花,“十九娘,咱晚上还

出来找吗?”

“不了你们回家睡觉,睡醒再出门干活”

几人脸上已露出疲态,还想硬撑,看出他们心思的梨花沉了声,“正值用人之际,你们莫出岔子了。”

“是。”

梨花要回去看赵广昌,进村后找百户说了几人的情况就回去了,一进门就看到汤家几兄弟惊慌失措的跑出来,梨花差点被他们撞倒,扶着门框稳住身形问道,“出啥事了?”

“怪怪物,灶房有怪物。”

有汤九的未雨绸缪,他们没有碰到岭南那群嗜血好杀的怪物,可听了益州城发生的事后,他们毫不怀疑灶房有那种人,“十十九娘”

汤大郎话都说不利索了,“完完了。”

“那是我大伯。”

汤大郎瞳孔震了震,“什什么?”

梨□□直朝里走,问檐廊下烧火煮饭的赵广安,“阿耶,大伯怎么样?”

赵广安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揉着眼睛道,“肉瘾犯了骂人呢。”

闻五和李解还没回来,他不敢进去面对赵广昌,煮饭的柴都是去外面抱的,“三娘,你大伯已经神志不清了,他会不会冲出来杀咱们啊?”

他脚边放了把长刀,防赵广昌用的,见梨花已回,小跑过去递刀,“拿着防身。”

“我有。”梨花拍了拍胸前的蓑衣,抬步往里走。

铁锁钉得牢,任赵广昌掰拉拽踹都没坏,但石门被抓了个缺口,赵广昌的手伸出来乱挠着。

黑且利的指甲划破石面,落了一地的灰。

赵广安受不了指甲挠石的声儿,五官拧成了一团,“怎么办呀?”

“拿点鱼腥草给他吃。”

鱼腥草是百姓饭桌上常见的菜,梨花从小吃到大,不知道有肉的功效,趁这机会正好试试,她说,“给生的。”

村里就有新鲜的鱼腥草,赵广安答了声好,拎起角落的锄头就出了门。

汤大郎他们迟疑后也跟着走了。

灶房没了人,梨花握着刀慢慢上前,“大伯?”

挠石门的手不动了,下一刻,一双渗人的眼眸从缺口里望出来,“我杀了你”

梨花煞有介事的眨眼睛,“大伯还认得我?”

赵广昌呲牙,下一刻,石门震了震,伴着一阵咚咚的踹门声响起。

梨花面色如常,“没用的。”

赵广昌失了心智,踹门不管用又继续挠门,指甲破了,渗出的血顺着石面流到地上,像遭污染的泥。

梨花不再多言,出去守着火煮饭,等赵广安捧着鱼腥草回来才进屋。

许是闻着味了,赵广昌变得烦躁,挠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等梨花用竹竿把装鱼腥草的篮子伸过去,他捞起篮子里的草就往嘴里塞。

一时,屋子里满是咯滋咯滋的咀嚼声。

汤大郎他们看呆了,“十九娘,他这是安静了?”

赵广昌的力道太大,抓鱼腥草时把篮子摔了,梨花看眼篮子,回想益州官兵的话,“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果不其然,咀嚼声消失后,赵广昌带着沙哑的声音传来,“三娘,我的病每顿都离不得肉,你还是放我走吧。”

他不知道刚刚吃的是草,只见双手沾满血,以为梨花给他吃了生肉,他叹气,“外面有猎物,我出去不会饿肚子,留在这儿,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的嗓子在癫狂咆哮中哑了,语速慢了许多。

梨花略作沉吟,淡淡道,“不麻烦。”

“我出来好几天了,你堂姐看不到我会着急的。”吃饱餍足后,他靠墙坐着,狰狞的眉眼平静了许多,“我知道李解杀人不眨眼,但青葵县不是那么好进的。”

梨花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担心李解?”

赵广昌一噎。

李解就是梨花养的狗,他怎么可能担心他?

赵广昌感觉到脸上有东西在流,抓着衣服擦了擦,压着脾气道,“他要出了事咱赵家不就少了个帮手吗?”

梨花冷笑了声,没接这话。

赵广昌又道,“我这病说来就来,一来就不受控制,你留我在村里惹出事怎么办?”

他一副为梨花考虑的口吻,梨花却没什么表情,只道,“这病能治,大伯你好好配合,过阵子就好了。”

她鼓励赵广昌,“我能治好罗大郎他们脸上的脓疮,也能治好大伯你的。”

“”赵广昌装不下去了,“我不治。”

他费尽心思才养出这副面孔,只待身形变化就能控制山里人向他臣服,治疗的话,之前付出的就前功尽弃了,他压着眉又说了一遍,“我不治。”

“你会死的”

吓唬谁呢,岭南那么多嗜血者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到他就会死?赵广昌不信,“死就死吧,若非为了二娘和四郎,早在荆州我就死了,苟活这么久我也该知足了。”

这可不是赵广昌会说的话,梨花想了想,“既然这样,我就不让大伯进食了哟。”

“”

“正好,我答应为大伯你收尸,如此也算兑现承诺了。”

“”

赵广昌自觉已收敛了脾气,奈何遇到梨花就想发火,他咬了咬牙,“你想饿死我?”

“哪儿会”梨花装无辜,“这不是大伯说不想活了吗?村里几百多张嘴要吃饭,我寻思着大伯想死那就省些粮食下来。”

赵广昌气得深吸了口气,质问,“谁想死了?”

“你不是说活腻了吗?难不成我理解错了?”

“”

这两年,对上梨花赵广昌就没赢过,当即闭嘴不说话了。

梨花耐性极好,“大伯不吭声是叫我说中了?”

“”

“罢了,我晌午再来吧。”

梨花叹息着走了,留赵广昌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撒,只能唤赵广安,“三弟,给我开门!”

赵广安给梨花盛饭,骤然听到屋里的咆哮,身子哆了下,硬着头皮回,“大兄你都想死了还出去干啥?老实待着,死后我把你的骨灰带回村安葬。”

“你说什么?”赵广昌凶不过梨花,却没怕过这个弟弟,“皮痒了是不是?”

赵广昌缩脖子,惊觉里面的人出不来,胆子又大了,“皮痒你拿我怎么着?”

不信赵广昌能揍他

“三娘,待会我找几块铁皮把缺口封起来怎么样?”

“小心大伯挠你。”梨花说,“叫包家兄弟做。”

罗四和他阿兄去了青葵县,梨花身边的嗜血者就属包三郎最厉害了,赵广安点头,“那我晌午给他炖肉汤喝,对了,李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李解去周围村镇搜东西去了,哪日回来没个定数,梨花问,“阿耶找他有事?”

“我看你大伯好像挺怕他的,想着让他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眼下李解和闻五都不在,梨花遇到危险怎么办?

梨花道,“有包三郎他们呢,我不会有事的,倒是阿耶你别到处走,小心碰到巨虫。”

“阿耶能去哪儿啊?”

住进来后他就只去过草篷找两位大夫,其他时候都在院里晒药碾药,没空串门的,想到什么,他把碗给梨花,跑进屋拿自己新碾的几颗药,“三娘,你带着。”

他不会制药,用石头将药碾成颗粒是跟族里人学的。

族里人开荒,手脚或多或少会受伤,嫌回家敷药麻烦,便想法子将外敷的药碾碎搓成颗粒存放,需要时拿出来泡水化开敷在伤口处就行。

这几颗药是艾草做的,梨花闻了闻,“煮过了?”

“对啊。”赵广安说,“这是口服的药,我原本想制外敷的药,但不容易成型,一碰就坏了,问叶大夫有没有法子,他说草药煮软后加迷糊搓成粒容易,我就试了试,没想到真搓出来了。”

他知道昨晚梨花出去了,心知她不想自己跟着,就在屋里捣鼓药呢,“外敷的药粒我再想想法子。”

族里人制作的药就

特别容易散,因此只能装竹篮或者竹筒里,梨花常常外出,危险防不胜防,用的药尽量放在身上,所以还得想法子。

梨花捏了捏药粒,“外敷的药量大,搓成粒得多大啊?”

“没法子啊”说着,赵广安脑子灵光一闪,“三娘,你说外敷的药制成茶饼大小怎么样?”

圆粒带着身上占地方,茶饼压扁了就不占地方了呀,赵广安雀跃起来,“我再问问叶大夫,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他能为梨花做的事不多,想到一桩就迫不及待起来,甚至顾不得吃早饭就出了门。

梨花忙了一宿,吃过早饭洗了碗就回屋睡了,睡醒就听到院里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

几乎都是赵广安一个人在说。

“对,就是这个石碾子,想不到地儿不大,竟有碾药的家伙”

“汤大郎,你们再用点力”

梨花打开门出去,看到的就是赵广安指挥汤家兄弟碾药的情形。

族里人碾药用的石槽,将晒干的药材丢石槽里,两个抱着石头前后反复碾磨,而院里的家伙不同,两边细中间略宽的圆滑石槽,汤大郎坐在前端,双手搭在圆形石板两边的木头上,先往前推,然后往回拉。

看到梨花,赵广安得意的炫耀碾药的工具,“三娘,回头让你堂伯他们也弄个这样的石槽,碾药可快了”

修缮房屋开荒时,大家将镇上的东西清理出来放庙里的,需要什么去庙里找就行,他想找个铁锤,不料大夫认出这是碾药用的,他赶紧叫人抬回来了。

“三娘,这个可省力气了。”赵广安笑眯眯的说,“你看汤大郎都没流汗水呢。”

族里的石槽不怎么平整,碾药的石头重,必须要两人才能挪动,几个回合,碾药的人累得不行,哪儿像这个一人就能操纵。

天仍有些昏暗,但地面干燥,不像下过雨的,梨花说,“好用就行,阿耶,包三郎他们呢?”

“出去找巨虫了。”

新益村耗费了大家不少心血,嗜血者不想村子被毁,回屋眯了会儿就出门了,赵广安说,“他们说有事会回来禀报,让你不用去了。”

他们会爬树,带着梨花反而碍事。

尽管包三郎嘴上没说,但赵广安看出来了,“三娘,你就在村里看着大家干活吧。”

屋子有了,接下来就是建围墙,赵广安去庙里时,好多人在外面挖地基呢,估计过够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大家不想建泥墙,而是准备建石墙。

都卯足劲挖地基等闻五他们的石头呢。

梨花去村里走了圈,挖地基的,撒种的,开荒的,田野里满是忙碌的人影。

大人忙,孩子也没闲着,晒草,抬水,烧火,都在帮着做事,乍一眼,以为回到刚进山谷刚开荒建屋那会,因为经历过动乱,所以大家格外珍惜眼前的宁静,齐心协力,任劳任怨。

她去草篷看了眼,随后循着包三他们的踪迹进了山。

到第二座山头时,闻到了似曾相识的腥味,跑上前一看,包三郎他们正坐在巨虫断裂的爪前擦脸上的汗,听到动静,包三郎回头看了眼,朝梨花咧嘴,“十九娘来了啊。”

刚认识他们那会,他们口齿都不太清晰,随着病情好转,咬字清楚了许多。

“有没有受伤?”梨花摸出口鼻巾戴上,边说边上前。

包三郎看了眼破口子的衣服,“皮外伤,不碍事的。”

他已是嗜血者,受点伤没什么的。

梨花看了眼他们的伤,寻了些止血的草药给他们,“附近还有虫子吗?”

“应该没了。”包三郎观察细微,“这玩意似乎不喜欢群居,似乎也不会觅食,我们找到它时,它软塌塌的趴在地上”

竹壳虫以竹叶竹笋为食,赵广昌父女两强行改变其饮食,估计让它混乱了。

她说,“那我们辛苦点,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成。”

于是,等梨花找到第五只虫子杀了回村已经是第八天了,围墙的地基已经挖好,且朝官道的这面都堆好了石头,连梨花说的哨亭都开始动工了。

一进村就有村民大声说这几日村里发生的事。

往西四十有石场,村里人去那边弄了许多石头,所以才能这么短时间堆起围墙,李解回来了一趟,教了匠人怎么搭哨亭,匠人怕忘了,因此将事情提前了。

除此,还建了新屋,早先没分到屋子的人都有了住所,干活更有劲了。

再就是地里撒的青葵种生秧了,等几天就能分苗移栽,夏末就有青葵吃了

总而言之,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十九娘,外面是不是没有虫子了?山里野菜,来财他们想进山挖野菜呢。”

来财是她家小儿子,全家唯一没有感染瘟疫的,在益州时全家怕他感染,哪儿也不让他去,现在没那么多担忧了,他想进山挖野菜就进吧。

梨花说,“别走远就行。”

“那我晚上和他说。”

村道遭人铲得平平的,两旁的火盆上方搭了茅草棚遮雨,这样雨天就不怕火盆里的火熄灭了。

罗四他们已经回来了,约莫听到村里动静,兄弟两在门口候着。

梨花看他们精神尚好,问罗四,“追上我二伯了?”

“追上了,二东家他们没走官道。”罗四侧身给梨花开门,余光斜过浑身发臭的包三郎,继续跟梨花说话,“我和阿兄想去青葵县看看,又怕误了十九娘你的事就没去,回来问李先生,他让我们别管青葵县的事。”

“李解去青葵县了?”

罗四纠结的低头,“他说青葵县的怪兽再厉害,控制住二娘子就行,他不让我们跟着”

她就知道李解会擅自行动,“他走了几天了?”

“五天了吧,他运回来几车木头就独自南下了。”

“他还留了什么话?”

“要我教村民防御之术”罗四为难,“但村民们干一天活下来哪儿有力气学功夫啊。”

“收工后没力气那就早上学。”梨花说,“活要干,功夫也得学。”

她让罗四操练村民不仅仅希望村民们学防身之术,更重要的是怎么布阵抵御外敌,她说,“明早开始吧。”

这事早就说好的,村民们并不排斥,这世道,谁拳头硬谁活得久,他们都懂。

只是村里没有能容纳九百多人的场地,罗四和梨花商量后,决定分批操练,先是手脚健全的汉子,其次是身子硬朗的妇人,然后才是身体有疾的人。

饶是如此,清晨的村道也站满了人。

尤其是小孩,本就憧憬盖世武功的年纪,哪儿经得住诱惑,大人们顺着村道往外占,他们就站在自家院里学。

害怕打拳的姿势不标准,罗大郎经过时他们就喊罗大郎看。

无论是谁,只要他喊罗大郎就会耐心纠正。

从站姿到出拳收拳练了半个月,接着就是练怎么使用武器,村民们最顺手的武器无非扁担和锄头,顾及日后村里会配备武器,罗大郎便以扁担为例,但教的是刀和枪的用法。

偶尔还夹杂着排兵布阵。

他在云州是个小兵,会的阵也就四种,但村民们很满足了。

比起以前任人宰割,能学阵已是天大的荣幸。

有罗大郎的指导,大家每天斗志昂扬的,看得闻五他们心痒痒,说找机会跟村民比试比试,他们的任务就是运石头,只要不刮风下雨,来回都很方便。

李解不在,梨花顶了他的位子去外面搜东西。

先是木头,然后是铁器,棉被,菜苗凡是她觉得有用的都往村里搬。

村里的庙堆满了就堆外面,两个月下来,村道都窄了许多。

李解回来的这天艳阳高照,梨花在一个村里挖到几株果树想运回村,在一个树林歇息时,李解忽然从旁边草丛钻了出来,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三娘子?”李解先开口,不知是不是怕吓着梨花,说话时,往后退了两步。

和梨花一起的还有益州兵,也被李解的模样惊住了,“先生?”

不怪他们目瞪口呆,面前的人不知多久没洗澡了,身上臭烘烘的不说,头发还跟鸡窝一团乱,胡须更是长得跟中年男子没什么两样。

李解扒了扒头发,朝众人点了下头,“你们怎么在这儿?”

梨花指了指身旁的推车,“这几株桃树好,我想栽到村子里,这样明年大家就有桃子吃了。”

其实是村里有用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梨花不想空手而回,便把果树给挖了。

李解想了下,“西边的村子?”

“你知道?”知道是李解后,梨花没了刚刚的生分,熟稔的拽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找到我堂姐了?”

提起这事李解就沉了眉,取下自己的水囊拧开,“没,我到青葵县时,县里的虫子都死了,没看到二娘子的人,不过在一间破败的屋子里看到一具腐烂的尸体,不知道是不是二娘子。”

他和赵文茵没熟到化成灰都认识的地步。

梨花问,“可有看到两头野猪?”

“看到了,它们似乎多日没进食了,看到我兴奋得很。”李解闭了下眼睛,似乎不愿意回想那日的情形。

梨花看出来了,问他,“你有没有受伤?”

“逃跑时在枝桠上刮破了皮,其他还好。”为了杀那两头野猪委实费了些工夫,李解在离梨花两米远的位置坐下,“我搜遍青葵县也就那两头野猪恐怖,我杀了它们就回来了。”

梨花收回水囊,从腰间的布袋里摸了两个馒头递过去。

李解看了眼自己的手,梨花重新把水囊递过去,“洗洗手再吃。”

李解出门会带足干粮,梨花不怕他饿肚子,但出门在外饮食总归不如家里,梨花倒水给他洗手,完了把馒头给他,“再说说那具死尸”

“尸体被野猪啃咬过,面目全非,看不出是谁,但看身量应该跟二娘子差不多高,我在附近搜过,没有其他尸体。”

他怀疑是赵文茵,但又怕不小心误导了梨花。

梨花说,“你到时那人死了多久了?”

李解摇头,“天热了,尸体腐烂得快,加上又被野猪啃咬过,不好分辨。”

“有蛆吗?”

“有,眼珠没了,就剩个骨架,衣服是淡绿的,看布料有些新。”

赵文茵爱美,犹记得当初老太太为了扮穷要求把她的衣服裙子裁了重新缝,她抱着赵广昌又哭又闹的,到谷里后,想方设法把裁掉的布料找回来拼在一起。

她不爱短衣,爱襦裙。

随石进离开山谷的那日穿的也是襦裙。

如果有机会,赵文茵肯定想方设法的让自己穿得漂漂亮亮。

梨花问李解,“你觉得她是我堂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