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果然酸得不行,阴阳怪气道,“阿娘惨死,死不瞑目,他倒是过得自在。”
赵广从心里发笑,嘴上却温温吞吞的,“你阿娘咋死的?为啥死不瞑目?”
刘大像哑巴似的,半晌不知怎么回答。
赵广从摆手,“没事就回去待着吧,待会要清点人数了。”
刘大眼里闪过嫉妒,却又没辙,只能忿忿不平的走了。
之后,他不再问刘二,而是想方设法的往赵广从跟前凑,赵广从清点人数,他就屁颠屁颠跟着挡风,赵广从推车,他就在前边拉,连赵广从拉屎他都要在边上递竹片。
旁人问起,他就直言不讳的说是赵家的长工,签了契约的。
赵广从底下的人以为赵广从想重用他,待他极为客气。
冬日昼短夜长,在刘大的殷勤下,队伍晃悠悠到了云岭村。
天色灰蒙,村外的树光秃秃的,树上的魂幡破旧,让人们想到多年没扫的坟。
在西南,清明上坟才会挂魂幡。
而眼前,高扬的魂幡云屯雾集,乌鸦立在枝头,仿佛枯枝结满了黑色的花。
风一吹,山野呜呜呜的响,好似勾人魂魄的咒语。
白阿六他们走在最前边,速度越来越慢,待看到围墙里五花八门的尸骨,差点惊喊出声,“这”
谁家围墙上有这么多白骨?这这不会是鬼村吧?
他们驻足不前,后面的人不由得伸脖子瞧,这一瞧,尖叫声刺破天际,“鬼啊,东家,东家”
尖锐刺耳的声音惊得树上驻足的乌鸦乱飞,堪比那边蝗虫过境。
“鬼,有鬼啊”
“别怕!”赵广从压着草帽,飞奔进村,三步并两步爬上哨楼,大声道,“这是合寙的辟邪物,岭南人凶残成性,此物能震退他们!”
乌鸦素来不吉,怎么辟邪?在场的云州人闻所未闻,惊疑地望着赵广从。
赵广从也觉得自己有些夸张了,挺了挺脊背,从容道,“这儿聚集着戎州的冤魂,他们无辜枉死,对岭南人怨念深,有他们在,会保佑我们击败闯入的岭南人。”
“否则,诸位以为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是啊,若无神力,他们怎么战胜蛮横的岭南人?
围墙下,有人胆战心惊的问,“今后我们就住这儿了吗?”
会不会太阴森了点?
赵广从似乎看出他们的想法,提高音量道,“没错,这儿就是大家的新家,阴森恐怖算什么,只要能安稳度日就行!”
他迎着风,伸手指向周围,“这儿地势平坦,可耕种的田地多,住在这儿大家才不会饿肚子。”
话音一落,人们急忙向四周望去。
前后临山,山与山间隔远,这儿以前肯定多耕地,住这儿不愁没地,且荒草枯树有潺潺流水声,住这儿不怕缺水。
思及此,心思活络的人跑了出去,在一处荒草间跺着脚问,“我能在这块地上建茅屋吗?”
风刮得赵广从眯起了眼,他犹豫了下,“行。”
一时,人群骚动起来,眼看大家要开始圈地,赵广从扯着嗓门喊,“房屋之事不急,马上过年了,我们去山里过年,开春再回来。”
“带你们来就是让你们认认路,哪怕附近还荒着,但明后年,这儿就会屋舍林立,人丁兴旺。”
这个画面一钻进脑海,笑脸就不自觉的多了,赵广从又喊,“记住这儿,往北走!”
除入冬的那场雪后,一路都是天晴,眼下找到了新家位置,队伍不像前两天死气沉沉了,话题也多了起来,让梨花想到了年关赶集。
摩肩接踵的人,纷乱交融的话。
她和赵广从说,“村子建成后,要不要在村子间开个集市?”
“卖什么?”
梨花语噎,片刻后,兴致勃勃道,“回去问问汤九郎的意思。”
比新益村的围墙先跳进视野的是村外树上的魂幡,这次,人们没有害怕,而是兴奋地欢呼,“到了,前边就是新益村了。”
语气熟稔得好像回自己家似的。
赵广从笑吟吟道,“没错,那儿就是咱合寙的新益村了。”
“别说,第一眼瞧着魂幡吓人,现在瞧着竟然觉得十分亲切,看来我天生就该是合寙人哪”
不知谁了这么一句,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笑完忍不住附和,“我也是呢。”
村外的地里没人,但河边的草篷外堆着柴火,立着晾衣服的竹竿。
看多了破败荒凉的小院,猛地看到活人居住的痕迹,莫名让人掉泪。
尤其是地里的菜蔬,一窝一窝煞是喜人,地里没有杂草,表面的土泛着新,明显刚除草不久,哪怕不见人,大家伙眼里已经蹦出无数鲜活的人影了。
最前边的白阿六等人被眼前的景象收服,浑身舒畅的扬起了头。
见小路上有人来,朗声喊,“十九娘,村里来人了。”
梨花瞧见了,回道,“是村里的秀才。”
汤九郎天天在村口等着,乌泱泱的队伍一出现,他就赶不及迎了上去。
风吹得他脸颊通红,说话喷着白色的雾,“十九娘,你们总算回来了,这几日你叔伯天天派人来问,都准备派人去南边接你们了。”
连日赶路,梨花脸上略显疲惫,却也忍不住笑他,“汤九郎的益州话说得越来越好了。”
“”汤九郎瞪她,然后翻开嘴唇给她看里面的水泡,“我都急上火了,十九娘还有心情开玩笑呢,回去后,可得舀两勺盐补偿补偿我。”
任何时候,占便宜才是汤九郎的目的。
第276章 276乌鸦有主江先生
梨花眺向围墙上盘旋不去的乌鸦,恍惚生出种归家的踏实感,爽朗道,“待会儿找李解要。”
这是应了?汤九郎哈哈气,声音真切了几分,“多谢十九娘。”
说完,热络的走到李解身侧,帮他推车,“先生辛苦了。”
李解嘴角抽搐,斜眼瞟他,汤九郎不察,舔着笑脸问,“这趟除了盐,先生还有什么收获?不瞒先生说,自打月余前北边有敌来袭,我日夜忙活进山的事,导致心力交瘁,噩梦频频”
他按向眼下,“这儿是不是黑得像鬼打的?”
李解和他打交道最多,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心神一动,说道,“我也是。”
“???”汤九郎懵了,这让他怎么接?
“安排大几千人的吃喝拉撒之余,还要提防暗地的戎州旧人,我亦多日不曾阖过眼了。”李解点了点太阳穴,一副弱不禁风的神情道,“你来了,这辆车就给你负责吧。”
“???”汤九郎惊得睁大眼,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他无非想问问南下有没有寻到宝贵的药材,李解怎么还装上柔弱了?见李解缩手回去不准备推车,他忙拉住人,随意寻了个话题,“什么戎州旧人?”
不管李解乐不乐意,用力把他的手压在推车手把上,自己老实推着另一边往前走。
李解扯了下嘴角,没有拆穿他的小动作。
边走边道,“回来路上,发现四个地方有活人出没的痕迹。”
“为何说是戎州旧人?”
“一处有暗道,一处钻木取过火,一处有房屋修缮过”
岭南人以合寙自称,可不会做人做的事,汤九郎略微思量,又问,“还有一处呢?”
“他们自己说的。”
汤九郎再次惊住,“你你们遇到他们了?”
益州往合寙派兵了,东高村,望乡村,新益村都发现了他们的踪影,好在他们早有准备,把人骗出来杀了,可益州派了多少拨人暂不可知,若是有兵南下,藏匿起来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他首先想到的是李解他们暴露行踪,没准会被跟踪,又或者混进队伍伺机而动。
普通百姓也就罢了,就怕落到益州手里后出卖他们。
他焦急四顾,“我怎么感觉背后有双眼盯着我们?不会就是他们吧?”
“”李解被他一惊一乍的弄得头疼,“急什么?”
“益州人来势汹汹,我担心他们捉了人要挟人为他们办事,十九娘与人为善,容易受人蒙骗,引狼入室。”他扫了一圈,视线锁在赵广从身边的汉子身上。
这汉子皮肤较其他人偏白,和赵广从说话点头哈腰的一副狗腿样,一看就没安好心。
“二东家身边的是谁?”
“赵家以前的长工。”李解没有回头,见村里还有人出来,他笑着挥了挥手,低低道,“他和大东家感情深厚。”
汤九郎和赵家人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赵家的行事作风。
他们任劳任怨,大小事只听族长差遣,盲目又固执。
梨花和大东家不对付,和这长工的关系就不可能好,捋清楚这点,他微微松了口气,随即纳闷,“他怎么想着讨好二东家的?”
擒贼先擒王,打仗尚且如此,何况巴结讨好人了?
这长工不怎么聪明。
汤九郎心里这般评价。
为此,神色彻底放松下来,“他们怎么躲开岭南人的屠杀的?”
“运气好,动乱前逃去梁州了。”
桑树村的老村长是个人精,害怕不为赵家接受,私下坦白了进山的原委。
甘泉村靠卖井水赚得盆满钵满,知道近溪村在山里找到了水源就想占为己有,连夜进了山,等近溪村打水的人走了就迅速圈地,同时派人把山里有水的消息送去其他村。
前几日相安无事,后来就冒出了山匪。
一番厮杀,村里人死了大半,他们也因杀了人不敢下山,不得已才逃往梁州。
听李解说完前因后果,汤九郎感慨,“因祸得福了啊。”
不进山的话,都得死。
李解点头,“是啊。”
这些人在山里待了三年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连看到山下没人也只以为打仗死人的缘故,纵然因杀人心里惶惶,却也好过虎口逃生的日子。
汤九郎扭过身,面露忧色,“十九娘会带他们回山里安顿吗?”
“不会,三娘子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哪怕有些情谊,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想起汤九郎那句‘受人蒙骗引狼入室’,李解睨他一眼,“三娘子聪慧伶俐,杀伐果决,你不该那么说她。”
‘与人为善’听着像好话,实则拐着弯骂梨花蠢,汤九郎自个儿不可能不清楚。
想明白李解指的什么,汤九郎捂嘴咳了咳,“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村里除了汤九郎,李大夫也在,尽管梨花此行带了药,但赵家怕她受伤,让李大夫在村里候着的。
听到外头的动静,他把鸡炖上才出来的。
“十九娘可有受伤?”
梨花已经跳下车,和大黑牛走在一起,闻言,摇头道,“没受伤,村里人进山了?”
没进山的话,地里肯定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李大夫点点头,见后头跟着几千人,没有多言,“进村休息会儿吧。”
周围的乌鸦数量庞大,埋尸骨的那株树上尤其多,压得树枝都弯了。
一靠近,扑腾着翅膀簇拥而来。
梨花一惊,下意识抬手挡,谁知它们在头顶盘旋两圈,直直落在了车上,背篓上,箩筐上
起先引起几声惊叫,很快就为惊喜声掩盖。
“它不咬人呢。”
“它这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乌黑光亮的羽毛,细长伶俐的嘴巴,落下后,齐齐向天空长鸣,叫人心神俱震,心底深处莫名滋生出敬畏之感。
犹记得她出门时还没出现乌鸦,梨花隐有不安,“怎么会这么多乌鸦?”
“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李大夫言笑晏晏的看向落在肩头的乌鸦,忍不住想伸手抚摸它的羽毛,又怕它咬自己,是以不敢抬手,“村里人发现时,已经到处都是了。”
梨花想到泛滥的兔子,蹙眉道,“山里有吗?”
“有房屋的地方就有乌鸦,不过你十四叔说隐山村较少”见梨花面露遐思,李大夫道,“我觉着乌鸦有灵性,益州人来就是它们先察觉到的,后来猎杀益州人,它们也帮了不少忙。”
这儿离东高村远,东高村送‘敌来’的消息时,他们已经知道村子附近藏有益州人了。
猎杀益州人,乌鸦更是功不可没。
他如实描述当时的情况,梨花眉头蹙得更紧,“我二伯说乌鸦是合寙的辟邪物。”
李大夫点头,“二东家倒也没说错。”
当时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不料乌鸦真的帮他们杀了闯入的敌人。
这时,一只小乌鸦停了梨花腰间的布袋上,它昂着漆黑的头,‘呀~呀~’叫个不停。
她抬起胳膊,它瞬时飞了上来。
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乌鸦立上来的一瞬,所有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织成了张黑色的网,罩在梨花头顶。
李大夫啊了声,差点栽倒。
李解拔刀就冲了过来,浑身戒备的望着头顶密不透风的鸦群,“三娘子,它们好像是有主的。”
“我知道。”梨花仍望着手臂上的小乌鸦,初始只注意到它浑身通黑,凑近了才发现它脚上绑着绳子。
一根泛旧的彩色绳子。
不知怎么,梨花想起了南陵的江先生。
离别那日,他领着万千蛇群,从容坚定朝王都走去的身影。
他说,“不必劝我,我意已决,若成,家人能安心长眠,不成,化为冤魂继续和他们纠缠。”
江先生去意已决,梨花拦不住,便祈盼他日能为他收尸立碑,央求他在腰间系块彩色的布,然而直到他走远也没答应。
她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抚向乌鸦的羽毛,“李解,是江先生的乌鸦。”
赶来的鲁小五和罗四等人顿住。
“江先生来了?”鲁小五扭着脑袋四下张望,慢慢反应过来,激动地跑上前,“我瞧瞧江先生的乌鸦王,没事了我也养几只。”
江先生养蛇有蛇王,乌鸦自然有乌鸦王。
想到将来有这么多乌鸦围着自己飞。
鲁小五的话也变了,“不行,我待会就逮只乌鸦自己养,我要云岭村遍地是乌鸦。”
梨花正难受,听到这话,忍不住想象遍地是乌鸦的情形,难过的情绪倒是消散了些,“江先生天赋异禀,养什么都听他的话,你想像江先生那样的话,要多花功夫才行。”
江先生教了她养蛇的办法。
因为忙,到现在她都没静下心做。
这次进山,得好好养这些了,她走向路旁,捡了片叶子放嘴边。
短促的曲子一响,如蜂巢的乌鸦顿时散成雁字形,随即又排成方阵。
其他人看得惊讶连连,更有人问,“十九娘来自梁州吗?”
据说只有梁州才有这类秘法。
赵广从的嘴还张着,“三娘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刘大已经知道梨花做了赵家族长,但赵广从没有讲逃荒路上的事,在刘大眼里,梨花仍是那个整天外出听书看戏的小姑娘,担不起一族之长。
此刻看到她驱使鸦群,一股冷意从头顶灌下。
“三娘子不会中邪了吧?”
第277章 277喂养乌鸦亲自
他记得三娘子在饥荒那年突然癫狂,六亲不认,只能将其锁在家里,三东家四处寻医问药,终于在小蛇山求到了符水,三娘子喝了符水后恢复了清醒,但后来有没有发病他就不清楚了。
回忆间,头顶的乌鸦重新拢成密不透风的网,唰唰唰的俯冲下来,他心头一悚,下意识的屈身抱住了头。
受惊吓的人不在少数,或目瞪口呆,或失声尖叫,无不脸色苍白,瞳孔大瞪,就在他们以为乌鸦会啄人时,黑压压的残影忽然涌向四周,稳稳的立在枯黄的枝头,如老僧坐定。
场面寂静,回过神的人们呆滞的转动眼眸,下一刻,雷鸣般的掌声接连响起。
赵广从想起刘大的话,面色不愉,“你才中邪了,三娘蕙质兰心,乌鸦亲近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大不敢惹他,忙道,“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
“哼…”赵广从斜眼瞟他,“三娘是我赵家族长,岂容你说三道四,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传到三弟耳朵里……”
刘大心里直叫苦,赔着笑央求,“怪我嘴贱,求二东家饶命!”
赵广安宠女的名声人人皆知,这事要被他知道了,铁定没自己好果子吃。
鸦群震起的尘土在空气里弥漫,赵广从不愿磨嘴皮子,冷笑道,“下不为例。”
乌鸦落树后梨花就五味杂陈的领着人进了村,村道上堆积的柴火已然不见,往日晾晒药材的院墙支起了茅草屋檐,整齐而利落。
汤九郎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梨花看哪儿他就开口解释,“屋檐能保护院墙不受雨淋,大雪纷飞时,乌鸦有个躲的地方。”
茅草缝隙处,依稀能看到竹篾的鲜黄,可见屋檐是这几日才弄的。
梨花点点头,转身唤赵广从,说道,“院里收拾得干净,让大家寻空地休息,明早进山。”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着,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进去了人肯定会弄乱。
赵广从飞快的往后面跑,边跑边传达梨花的意思。
大家伙不敢忤逆梨花的意思,天黑时,抱了几捆稻草垫地上睡的。
翌日起床就将稻草捆好放回去,顺道拿扫帚把地扫了,离去时,整个村子如他们来时般纤尘不染。
桑树村的老村长蹲在背篓里,双手攀着儿子的肩,一步三回头的说,“赵家好洁,你把自己拾掇干净了,别让他们嫌弃。”
黄四郎低头看眼自己的穿着,这三年没置办新衣,衣服旧得发灰了,因为要打猎,奔跑时衣服上沾了许多草浆,以致看上去脏兮兮的。
他抿了抿唇,说道,“赵家不是那样的人,碰到赵家二郎那天,他穿得不如我。”
“人家是为了混淆视听,故意穿旧,咱哪儿能和他比?”想到赵广从消瘦的身形,老村长感慨万分,“想赵家从前何等风光,现在竟……”
这时,手背忽然一痒,他眯起眼看去,一根黑色的羽毛躺在手背上,轻飘飘的,像树叶刮过皮肤。
想到以曲驱使乌鸦的小娘子,老村长喉咙发涩,“瘦又如何?能把族里的小姑娘养到这般年纪,强过很多人了。”
他家四个孙女,一个都没活下来,甚至连儿子都搭了进去。
“进山后,我会找赵老四套套近乎,看能否给你讨个媳妇,就这知道,阿耶不指望你生子延续香火,只望有个知冷心热的陪着你。”
黄四郎不喜这个话题,望着远处山林道,“山里冷,阿耶你把褥子披着,别着凉了。”
“好。”
黄四郎颠了颠背篓,跟着大家的步伐走,走着走着,感觉肩头的手垂了下去,他不安的仰起头叫人,“张五…”
被叫张五的汉子伸出手探向老村长的鼻前,回道,“没事,瞌睡了而已。”
黄四郎心头微松,爬坡时,怕阿耶摔着,他慢了下来,很快就被张五他们甩开了距离,赵广从的声音穿过寂静的山林飘来,“往里走会冷,大家捡些树叶囤着取暖用。”
他无力的瞅向弯腰捡树叶的人群,膝盖有些弯不下去,就在这时,旁边伸来只手,“把老村长给我背着吧。”
黄四郎直愣愣的看向来人。
他叫不上对方的名字,但他记得他是赵广从的人。
白三郎道,“我体型特殊,背个人就跟背个空背篓似的。”
想了想,他又道,“十九娘让我来的。”
黄四郎杵着木棍,僵在原地动也不动,后面的人认识白三郎,帮腔道,“三郎人好,不会骗你的,进山的路不好走,给他背着吧。”
“我…”黄四郎不知说什么好,但听背上的阿耶开口了,“劳烦小郎君了,替我谢谢十九娘。”
“十九娘不在意的。”
白三郎示意黄四郎放下背篓,随即抱出里面的褥子,把褥子四只脚戳个洞,绳子穿过洞系紧,将老村长套在褥子里背起来,绳子绕过前腰打结。
这样老村长不仅舒适,还不怕透风,白三郎和黄四郎道,“山里有雪,多捡些树叶。”
说完,轻松往前去了。
刘大看到后,偷偷找黄四郎问,“你和三娘子搭上话了?”
梨花较以前的模样变化大,他快认不出来了,而且听赵广从的意思,梨花说一不二,不太好相处,黄四郎是怎么入了梨花的眼的?
黄四郎摇头,前面的人多,只留了些细碎的树叶给他们,就这样还得动作快才能捡到。
因此没心思搭理刘大。
看他抢食般的冲向斜前方的树叶,刘大心下不屑,“那十九娘为什么接你爹过去?”
“不知道。”
刘大笃定他没说实话,又去问甘泉村的张五他们,张家和黄家是亲戚,互帮互衬没红过脸,听了刘大的话,张家人一脸茫然。
“许是体谅他的不容易吧。”说着,忍不住夸梨花,“难怪赵三郎宠闺女,就三娘子这性子,搁谁家不宠着啊?”
刘大想反驳,在他看来,三房的人只懂花钱享乐,连大房一根毫毛都比不上。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心不在焉的附和了句,嘀咕道,“三娘子是女子,赵家怎么会选她当族长?”
“要不怎么说该他赵家繁荣昌盛呢?”张家人艳羡道,“咱们嫌弃女人力气小吃得多,但赵家却把女人当成心间宝,有劲一处使,日子能不好吗?”
别看他们平安活了下来,但这三年经历的事可不少,夫妻反目,兄弟阋墙,父子互厌,母女相残…
如果说赵家的敌人在岭南,而他们的敌人则在家里。
“哎,错了啊,错了啊。”
刘大面色一僵,不自然的扭头走了。
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张家人满脸惋惜,“他娘同地主家的老太太感情好,如果活着,刘大何愁没有好日子过啊。”
“可惜了啊。”
这话传到梨花耳朵里,梨花脸上甚是平静,倒是赵广从略微不解,“怎么听着里头有事呢?”
彼时已是晚上,大家在一处外凸的石壁下休息,赵广从坐在火堆前,思考张家人话里的意思,“佟婆子难道是刘大害死的?”
他脑子里浮的画面是岭南人杀他们时,刘大怕死,把佟婆子推出去给自己挡刀。
“猪狗不如的东西!”赵广从呵斥,“也不想想谁把他拉扯大的,不行,这种人不能留在身边,得把他…”
他朝李解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解看着梨花,面上无动于衷。
“留着吧。”梨花漫不经心道,“看在刘二叔的面上暂时杀他不得。”
刘二对赵家忠心耿耿,如果知道自己杀了他兄长,心里肯定会起隔阂,为那样的人不值得,梨花说,“等到了地下河再说。”
在山里走了三天,萧瑟枯黄的树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着厚厚积雪的枝桠。
乌鸦驻在枝头,不离不弃的跟着,羽毛上沾了雪也不曾悄悄离去。
梨花变得忙起来,
运盐的事交给李解,她则带着人去刨雪,乌鸦吃谷物,也吃虫子幼鸟,她每天要刨无数虫子,捉无数幼鸟喂乌鸦。
想到江先生教的,喂食时,她会把乌鸦引到无人的地方,自己坐在背篓边,边吹曲边往天空投食。
山里清幽,乌鸦扑棱着翅膀的声音压过了雪堆坠地的声响,她越来越喜欢乌鸦啄食后落在她肩膀和脚边的感觉。
这日,梨花像往日抛幼鸟时,几只盘旋的乌鸦忽然张着嘴啄向堆雪的树干旁,啄两下,扭着身子幽幽盯着梨花看。
第278章 278到地下河欣欣向荣
梨花似懂非懂的踏进雪里。
乌鸦瞬时扇着翅膀,亲昵的飞向她的肩膀,站稳后,直勾勾望着琢出印子的雪地。
梨花迟疑片刻,寻了根干枯的树枝戳向乌鸦琢过的雪。
积雪轻盈,树枝轻松的没入地里,一指长度后,似乎戳到个坚硬的物什,她顿了顿,忙换了短刀用力刨。
白雪覆着下,一只野猪不知死了多时,肉已经腐烂发臭了
皱着眉正要起身,肩头的乌鸦动了,它们飞向野猪的尸体,柔软的脚在野猪上来回踩,末了低下头,迫不及待的琢向那块腐烂的肉。
霎时,枝头上站着的乌鸦蜂拥而至,很快就将硕大的野猪琢得只剩骨头。
梨花看愣了眼。
今日以前,她从不知乌鸦爱吃腐肉,汤九郎他们向乌鸦提供的是谷物和虫子,幼鸟是梨花亲眼看到它们觅食,而如今,隐隐发现乌鸦可能最爱的是腐肉。
因为在荆州,死人数不胜数,乌鸦能安逸的生存繁衍。
江先生怎么驯化乌鸦的梨花不知,但江先生满心复仇,定不会心血来潮找乌鸦来驯养,之所以这么做,定是遇到的乌鸦群过于庞大
沉思间,乌鸦已餍足的回到枝头,眼珠黑溜溜的转
梨花回过神,吹曲往队伍走去。
人们习惯乌鸦为伴,看到黑森森的乌鸦,蒙在口鼻巾下的脸露出喜悦来,朝白雪皑皑的山林深处喊,“十九娘,准备启程了吗?”
雪越来越深,没过了人们的脚踝。
进山以来,又死了十几人。
除了身边的家人亲戚,其他人已经麻木了,连安慰都甚少,他们只想早点到目的地安心睡个觉。
是故语气有些急切。
“走吧。”梨花托着只乌鸦从树后走出来,脆声道,“雪地难行,大家咬咬牙,翻过这座山就好了。”
牛车卸了,梨花翻身爬上牛背,由赵广从牵着牛绳继续走。
乌鸦立在她的肩上,时而飞到她的兜帽上,高昂着头看向远处,宛若梨花最忠实的护卫。
赵广从时常抬头露出羡慕的眼神,羡慕之余,又有些遗憾。
心道早知道不在云州耽搁那么久,这样就能随梨花去南陵,没准也能学个驯养动物的小曲。
“三娘,等云岭村建好了,你去哪儿别忘了叫上我。”
他也想像梨花这样威风。
梨花垂头看他一眼,没有拒绝,“好。”
赵广从心下窃喜,梨花主意大,但待自己人从不吝啬,她既答应了,就决不会反悔,想到日后自己也有动物簇拥着自己,不由得挺直了背。
“三娘,二伯不会丢你脸的。”
梨花不知他为何说这话,认真说了声好。
山里风大,所有人都戴着帽子和口鼻巾,然而仍挡不住刺骨的风,是以梨花应了句就不说话了。
这日后,她不再四处寻觅虫子幼鸟,而是带着乌鸦出去觅食,当哗哗的流水声从前方传来时,乌鸦们已经能熟稔的觅食了。
冬日水面结冰,江面变窄,流水声并不大。
饶是如此,仍让冰天雪地里行走多日的人们感到振奋,有种苦日子到头的感觉。
赵广从先忍不住问,“三娘,我似乎听到水声了,要到了吗?”
“嗯。”梨花晃了晃脑袋,震飞兜帽上的乌鸦道,“再走几十米就停下,我让鲁小五去知会声,你趁机清点好人数,讲讲咱们的规矩。”
地下河是逃难所,可不能因一些人不动规矩暴露惹来敌人。
赵广从脸色冷肃,“我知道怎么做。”
赵家并不怎么约束众人的言行,但私下绝不能打架斗殴,绝不能恃强凌弱,赵广从经常溜达,看得很紧,目前为止没有发生过抢夺他人财物,欺压弱小之事。
他把绳子给李解,自己往回走,边走边问是否有人重病离世或遭人欺辱之类的。
赵广从的嗓门很大,李解瞥一眼,同梨花道,“二东家越来越有村长的样子了。”
比起赵青山,赵广从行事更圆滑细腻,从云州回来,他坚持不懈的清点人数,有时一天高大七八次。
怕人不明不白死在同行人手里,怕外面混进了人不知道,怕妇孺遭人欺辱。
知道他的用心,人们对他更加敬重信服。
“凡事想成生意,他就会用尽全力去做好。”梨花从来就知道赵广从的长处,如实道,“他要是家中长子,赵家族长的位子就是他了。”
李解讶异。
梨花没有过多解释,“往后我准备把外头的事交给二伯。”
李解琢磨她话里的‘外头’什么意思,后边的人追了上来,小心道,“二东家说快到了,可要我们捡些柴火?”
到处是雪,捡了柴火也点不燃,梨花说,“到了再说吧。”
队伍停在雪地里,咳嗽声比前两日少了,赵广从清点完人数后,命人架釜熬药,自己回去跟梨花复命,“今个儿没有人离世,我让人熬点药给病重的人服下”
桑树村的老村长仍在白三郎后背上,他头上盖着草,整个人都缩在褥子里。
听了赵广从的话,他沙哑着声喊,“赵家二郎,能给我半口药吗?”
“你又没咳嗽”赵广从下意识说了句,说完看到气喘吁吁跑来的黄四郎,不自在地说,“你阿耶没病,他这是心理作祟”
黄四郎点头,阔步走向白三郎,伸手在老村长背后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李大夫医术高明,他说你没病就没病,阿耶,你别胡思乱想。”
大夫说他爹忧思成疾,操劳过度,普通药并无什么用处。
他知道阿耶的病因何而起,不知道如何能让他好受点。
“阿耶,马上就能看到赵家老村长了。”黄四郎说些老人家在意的事,“老村长要是看到你,肯定高兴,要知道你去过梁州,会更加佩服你。”
“是吗?”干枯的茅草下,老村长不太确定的声音响起。
黄四郎立即道,“是啊,老村长没去过梁州呢。”
以前几个村长聚一块就爱吹牛,吹自己种的庄稼如何好,吹自己家的鸡下蛋如何勤奋,吹自己儿子如何争气,去梁州这种事太适合吹嘘了。
厚褥子里传出两声笑,伴着老人家沾沾自喜的声音传来,“这块我比他厉害,他这辈子没出过戎州呢。”
听到‘戎州’,黄四郎不安地瞄了眼梨花,见她目光平静,不像生气的样子才回了句,“谁说不是呢?”
赵广从想为自家四叔说两句公道话。
之所以没走出戎州是益州坏事的缘故,而且若非为了留在山里种地养活更多人,四叔要去荆州和益州的话没人拦得住。
想到桑树村经历大劫,到底没有反驳。
“四爷爷喜欢新鲜事,老村长你多和他说说梁州的事,他喜欢听。”梨花眉眼弯弯地接过话,“他现在沉迷木工活,老村长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跟他学,日后新房建成了,不用找人打家具啥的。”
这话换来半晌的沉默。
就在黄四郎以为他爹不会作声时,他爹开口了,“赵老四竟有这门手艺?”
“和山里人学的。”
“他身子骨怎么样?”
“还算硬朗,就是闲不住,整天都得找点事忙。”
“嗐,还是他有福。”桑树村的老村长心情复杂地感慨,“我就是想忙也忙不起来。”
在山里的这三年,全靠打猎和挖野菜过活,夏秋两季还好,冬季极为难熬,要不是为了儿子,他早不想活了,赵老四不仅有地种,还有木工做,比他强太多了。
不等他生出自卑,听小姑娘脆生脆气道,“那是以前,到地下河就不一样了,有老村长你忙得。”
“是吗?”桑树村的老村长忽然有些好奇,“我还能做什么?”
“做木工啊,搬家搬得急,家具那些没有搬出来,你是长辈,不用出去巡逻,但要给四爷爷打下手,帮着打些日常要用的家具”
黄四郎登时明白了梨花的用意,附和道,“阿耶,听三娘子的安排吧。”
火已经生起来了,进山的日子,人们煮饭熬药用的全是雪水,省了找水的麻烦。
药熬好后,刘大不知怎么弄到半竹筒,端来给黄四郎,“黄叔身体不好,快给他喝了吧。”
黄四郎皱眉,低低道,“我阿耶没病。”
老人家那是心病,吃药没用的。
他知道刘大是好心,道谢后小声说,“你喝吧。”
好不容易弄到药,还回去太可惜了,不如自己喝了,黄四郎不认为自己的想法错了,谁知刘大沉了脸,不满质问他,“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黄四郎震惊,“怎么会?”
他们是共患难的人,哪儿有得罪之说?
“我看你对我不像以前热络了。”刘大埋怨。
黄四郎哑然。
不是他刻意疏远刘大,而是他爹让白三郎背着,休息时他就要过来陪他爹说话,没法向以前跟他们聊天,不止刘大,就是张家人他都没空钻一起捉兔子啥的了。
他解释,“我阿耶身边离不得人。”
“可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刘大虚起眼,偷偷瞅向旁边的白三郎。
他一直以为白三郎是二东家的人,直到他提出帮忙背老村长,刘大这才知道他是三娘子的人。
因为没有三娘子点头,二东家不可能插手黄家的事。
第279章 279水上生活暖和舒适
他有意和黄四郎套近乎,黄四郎怎么会感受不到?
目光瞄过去,如实道,“我这儿没什么事”
“黄叔呢?要我替替白三郎吗?”
黄四郎迟疑,“他没说便是不用吧。”
白三郎五官硬朗,看上去凶巴巴的,做事却极其周到,老人家憋不住尿,每天要尿好几回,白三郎从没不耐烦,便是夜间也贴心的用褥子裹着他爹去撒尿。
他爹慢慢已经适应了,换成其他人,
心里又会别扭不好意思。
与其那样,不如欠白三郎一个人的人情算了。
刘大心下失望,只得厚着脸皮寻赵广从说话,“二东家,怎么停下了?”
赵广从抱了两张竹席铺雪地里,正往上面铺草,听到这话,转身看他,“山里人多,咱若这么过去,被当成敌人怎么办?”
而且以他对赵大壮的了解,地下河附近肯定有陷阱。
他惜命,可不想冒险。
刘大不知道赵家为了抵御敌人做过什么,仍是不解,“谁大框小框往山里带啊?再说了,三娘子有特技,派几只乌鸦回去传信就好了啊?”
草铺好了,赵广从轻拍两下,喊喂牛吃干草的梨花坐着休息会儿,余光斜着刘大,“三娘子用得着你教?”
刘大被堵得哑口无言。
赵广从冷着了,一屁股坐下,双手伸至腋窝下取暖。
手暖和了些,见刘大站着不动,语重心长道,“三娘能任族长,自有她与众不同之处,她说什么咱照做就是,想那么多干什么?”
刘大点点头,一副如醍醐灌顶的模样。
赵广从靠着树干,准备小憩一会儿,刚阖眼,旁边的草突然塌了下。
睁眼一瞧,竟是汤九郎,顿时不悦,“你怎么来了?”
为了方便清点人数,哪些人走前边,哪些人走后边是早安排好的,汤九郎是新益村人,分到胡大他们阵营里,此刻怎么会来这儿?
汤九郎怀里抱着被子,坐下后,脸埋进被子里,声音略显含糊,“胡大他们手里没草了,我来这儿坐一坐。”
“”赵广从不喜,却也不好说难听的话,只道,“你坐了三娘坐哪儿?”
“三娘子过来我让她。”
赵广从无话可说,索性由着他去了。
熬药时,惧冷的人们生了火,互相靠着睡觉,赵广从嫌麻烦,腋窝夹得紧紧的,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了簌簌的声音,同时听到汤九郎哀怨说下雪了。
山里的雪如疾风骤雨,又密又凶,他瞬时睁了眼,大喊,“下雪啦,别睡觉。”
手撑着树干站起,吆喝着朝人堆走去。
雪天睡觉容易冻死,这几日发生过好几起了,赵广从歇斯底里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林。
雪一来,风就更大了,地上的柴火很快被风刮飞,火星子没入雪地,嘶嘶嘶几声便彻底熄灭,梨花顺着牛背,脸色也变得严重,“罗四,白阿六,你们去帮二伯。”
两人应是,随即追着赵广从的背影跑了。
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视野。
赵广从回来时,眼角铺满了雪,“三娘,雪太大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话音刚落,前头树上飞过道黑影,鲁小五双手趴着树,声若洪钟地喊,“十九娘,你堂伯让咱们过去。”
梨花看向赵广从,后者搓搓手,忙转身招手,“收拾好行李,走咯。”
他亲力亲为惯了,怕后面的人被落下,迈着沉甸甸的步子往后去了。
梨花和李解把盐桶架在牛背上,自己牵了牛绳往前走。
雪落在她眉睫上,像裹了层霜,鲁小五跳下地,要背她,梨花摇头,“没多远了,我自己走吧,我堂伯他们可好?”
“好着吧,我急着回来传话,没和他多聊。”
“你看到他时他在干什么?”
“铺草,他们设的陷阱被野猪破坏了,他带着人来补陷阱。”风雪交加,说话只能用吼的,鲁小五声嘶力竭道,“雪太厚了,他们走不快,便在前边等我们。”
山里起雾了,大雾萦绕的深山,光线越来越昏暗。
明明没多远的路,硬是走了许久。
赵青山举着火把,扛着锄头,和几个口鼻遮严实的青年站在白茫茫的荒草前。
梨花想喊人,一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疼,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忍了回去。
赵青山沉默的走上前,牵了梨花的手就往前走,“雪大,别说话。”
和他一起的青年们默契的走向后头,梨花不知他们事先怎么商量的,片刻后,她绕过蓬松的草地,站在了一块石头上。
江面结冰,但底下仍有流水声。
赵青山放下锄头,抬手拍飞梨花兜帽上的乌鸦,“累着了吧?”
“还行。”梨花跺跺脚,目光望着不远处的石梯,“那条石梯路是堂伯你们铺的?”
地下河的入口就在面前,上次来时,这儿是块坡,坡上草木葳蕤,要抓着树上的藤蔓才上得去。
而现在,杂乱的草木被劈开了条石梯路,路两旁还立着栏杆。
赵青山骄傲,“不是我们还有谁?”
他指着入口上方,“乌鸦歇息的藤蔓也是我们布置的,都说乌鸦不吉,有它们看门,不信益州人敢大摇大摆往里冲!”
说着,刚刚飞走的乌鸦又立在了兜帽上,赵青山欲抬手,梨花拉住他,“这乌鸦认人。”
赵青山瞠目,“它”
不知想到什么,他再次将其拍飞,看它飞两圈又落到梨花头顶后,眼睛顿时亮起来,“你怎么做到的?”
“江先生教了我曲子。”
南陵的事梨花和赵青山说起过,之前在东高村,梨花还教过他怎么吹曲,他对着养蛇的罐子吹过,并无什么用处。
他不由得怀疑,“难道我养的蛇不喜欢听曲?江先生可好教了其他法子?”
“没有了。”
“哎,可惜了,江先生要是活着,我非拜师不可。”赵青山叹息声,忽然挤着眼睛道,“你看看入口上方还有什么?”
入口的位置较高,又被斜长的树遮住了些,梨花仰头望去,只注意到黑黢黢的乌鸦,以及晶莹剔透的雪。
“还有什么?”
“猜你就看不到。”赵青山神秘兮兮道,“还有我养的蛇和蝎子。”
梨花仔细看了看,老实道,“我看不到。”
“看不到就对了。”赵青山笑没了眼,“这样谁来谁找死。”
梨花没养过蛇,却也知道蛇要冬眠,不由得问,“冬天的蛇还咬人吗?”
“怎么不咬人?”赵青山一板一眼道,“我喂了它生血,益州人来了,它闻着味儿也会咬他们的。”
梨花微微蹙眉,有心细问,但后面跟上来的人连连发出哇哇哇的感慨,她只能将话题压下,说起眼下的正事,“竹筏还有多少?能安顿四五千人吗?”
“没问题的。”赵青山望着走出山林不断惊叹的人们,“走,咱先进去。”
地下河长,哪个村住哪儿早就说好了的,山里人住上流,新益村住下流,现在多出几千人,就只能让新益村的人往里挪。
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上台阶。
突然,兜帽上一轻,乌鸦抖着脑袋上的雪,直直朝入口上方飞去。
与此同时,后面树上的乌鸦发出粗哑的叫唤,急速追了上去。
枯败的藤蔓间,挺立的鸦群乱飞,抖得雪簌簌往下坠,赵青山张大嘴,“这是怎么了?”
梨花也不知。
一阵扑腾中,梨花带来的鸦群稳稳立于藤蔓上,仿佛蜿蜒盘踞的长蛇,叫人心惊胆寒。
赵青山眨眼,“它们这是融为一体了?”
‘了’字落下,就见一只黢黑的乌鸦落在了梨花兜帽上。
他抿抿嘴,端着和蔼可亲的语气冲乌鸦道,“往后就守着三娘,赵家不会亏待你的。三娘,它喜欢吃什么?回去我叫族人多备点。”
“它喜欢腐肉,会自己觅食,我能解决的。”
梨花继续往前走,鲁小五牵着牛跟在她后面。
许是渴了,他伸舌头接雪吃,闻言,和赵青山说道,“赵村长,上头的乌鸦是从东高村跟来的吗?”
“不知道啊,我们刚来时这儿没有乌鸦,不知从哪儿飞来的。”
赵青山回头看他,瞥到背着桶的李解,折回去帮他,“给我吧。”
“我行的。”李解朝他笑笑,“青山叔你牵着
三娘子,路滑,别让她摔着了。”
雪很大,但风小了,萦绕的雾气也散了,比在山林里时轻松得多。
石梯铺到了入口,入口左侧,是水流冲刷山石形成的石壁,石壁崎岖,形成了小路,还没进去,梨花便感到阵阵暖意。
暖和得梨花眉头都舒展了。
里头灯火辉煌,看守的人看到梨花,殷切挥手打招呼。
他们坐在竹筏上,面前是削好的竹篾,他们手指灵活的翻着竹篾,正在编竹帘。
“十九娘,这儿比村里暖和,适合过冬呢。”
“那往后每年咱都来这儿过冬。”梨花冷了一路,忽然有块暖和的地,喜欢得很,“你们不嫌搬家麻烦的话。”
说起搬家,几人皱紧了眉。
搬家不麻烦,麻烦的是过雪山林,他们进来时遇到大雪,差点迷路,明年再来的话,得赶在大雪封山前才行。
“明年再看吧,这儿再好,种不出新鲜的菜蔬啊,对了,十九娘你路过新益村看到地里的新苗了吗?没有被糟蹋吧?”
“没有,长得好着呢。”
“那就好,我们进山,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几亩地了。”
寒暄时,梨花望向里头,只见竹筏铺满了整个江面,竹筏四角立着竹竿,上头挂起了竹帘,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有利于保护各家隐私。
“当时卯足劲做竹筏,运进山才发现多了”赵青山看着面前随波轻晃的竹筏,轻快道,“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石壁间杵着诸多火把,内凹处还烧着炭,旁边的牛趴在草堆上,无聊的甩着尾巴。
赵青山的视线顺着她看向角落,表情无奈,“可能光线不好,牛进来后就懒洋洋的,整天都趴着不爱动,你阿耶怕它有病,还牵到外面仔细检查了番,后来发现啥病没有,就是懒了。”
搬家时牛出了大力,因此知道牛只是懒了,赵广安没少夸牛聪明。
也是赵广安名声好了,这事搁前几年,族里非讽刺他不可。
地面不平,梨花走得极为小心,想到随自己出去的大黑牛,不禁转身回头。
鲁小五拽着牛绳,一脚踩到竹筏上。
大黑牛不安,缩着脑袋不肯迈腿,鲁小五大喊,“走啊。”
石壁形成的小路逼仄幽暗,大黑牛通不过,走竹筏是最快的。
鲁小五又吼了几声,最后还是李解拿过牛绳哄一通把牛哄到了竹筏上,为此,鲁小五不满,“它为什么不听我使唤?”
“我以前放过牛。”李解简单解释了句,问梨花,“牛迁到哪儿合适?”
“前面竹帘前吧,桶全部放那儿
,把盐分了再说。”梨花翻过石壁踏上竹筏,“我牵牛,你把几个村的村长叫过来,就说分盐了。”
鲁小五嘴角动了动,“跑腿的事交给我吧。”
“隐山村的人看你脸生,恐会害怕。”
隐山村的尽是妇孺,胆子小得很,鲁小五不好坚持,“那我牵牛绳。”
地下河暖和,连水也是暖和的,后面进来的云州人既欢喜又惋惜,“位置要是再高点,就会在山间形成瀑布,外面的人就更加这儿有人。”
梨花想和赵广从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人,罗四和白阿六也没回来,心下不安,“不会出事了吧?”
“可要我去找找?”鲁小五浑身有干不完的劲儿,说着就要走,梨花道,“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赵大壮他们过来,看到裹着褥子的桑树村村长,赵大壮又惊又喜,“叔”
黄老村长扭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赵大壮身上,声音微哑,“赵大郎,你来了啊,叔都快认不出你了。”
赵大壮撑着石壁,慢慢走上竹筏,走到黄老村长面前,“村里事多,我老了一大截,叔不认得也正常,倒是你老人家一点没变,还像以前一样精神”
“老咯。”黄老村长捋着胡须,往日病恹恹的脸堆满了笑,“老得走路都要人背咯。”
第280章 280互相学习制毒,织布,泡酒,……
黄老村长枯瘦如柴,笑起来时,嘴角四周满是深邃的沟壑。
他望向赵大壮身后,“你耶娘身子骨怎么样?”
“我娘已过世,阿耶亦比不得从前了。”赵大壮牵了牵唇角,掩饰不住的失落,“还是在村里的时候好,天晴下地干活,下雨串门聊聊天”
“是啊。”黄老村长满目惆怅,“可惜回不去了啊。”
村里的茅屋塌了,田地荒芜了,往昔埋头苦干的邻里也没了。
往日种种,只能在心里回忆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哀叹道,“老天爷不开眼啊。”
赵大壮安慰他,“人活着就好,我阿耶出去网鱼了,等他回来看到你,非跟你喝两杯不可,黄叔,你先休息,等会去我家坐”
他还有要事,黄老村长不好耽搁他,摆手道,“你忙,忙完了咱再好好叙叙旧。”
赵大壮颔首,这才走向摆放整齐的木桶,揭开盖子看里面的盐。
山里温度低,盐凝结成了块,赵大壮使劲也才抠了芝麻粒大小下来,一放嘴里就化了,他舔舔唇,和梨花商量,“每个村两桶盐,云岭村来的也有份,如何?”
“成。”梨花棺材里还囤着两坛子盐,因此不为盐发愁,说道,“还在盐泉镇摘了些鸡头米,路上吃得没剩多少了,一道分出去让其他村的人尝尝鲜吧。”
除此就没多的东西了。
赵大壮应下,“这儿交给我,你家去吧。”
这儿暖和还宽敞,分竹筏时,每家人都分到了一艘,梨花是族长,他爹单独给梨花造了艘带篷的小船,赵大壮提醒,“走到头,刷了桐油的船就是你的。”
“好吶。”梨花歪了歪脑袋,兜帽上的乌鸦死有所感,伸展翅膀往里去了。
赵大壮稀奇,“你养的?”
“江先生养的,在新益村碰到,一并随我进山了,大堂伯,我阿奶还等着,我先回了啊。”
赵大壮转身吩咐人打开木桶,听到这话,笑着扭过身来,“你阿奶出去网鱼了,天黑才回来,家里莹娘和宁儿守着的。”
“我阿奶会网鱼?”
“有你阿耶陪着呢。”
梨花微微放了心,唤桶边的李解,“李解,随我回去看看莹娘她们吧。”
“我看看新益州村的人怎么样了”李解道,“三娘子先回吧。”
“十九娘,我们呢?”鲁小五急道。
他们是云岭村的人,留下等着分竹筏就行,但鲁小五撸着嘴,明显不想待在这儿,梨花稍作犹豫,道,“上河恐没有竹筏了,你想过去的话,得自己想法子安置。”
鲁小五眼前一亮,“我不挑地,去外面山里睡也行的。”
这儿没有他的亲戚,他想跟在梨花身边,问慢悠悠回来的罗四等人,罗四道,“村里事多,我留下帮二东家打下手。”
他喜欢待在说家乡话的人堆里,哪怕不认识,但很亲切。
他说,“十九娘,有事让乌鸦来寻我,我看到乌鸦就来找你了。”
“好。”
梨花想回去看看自己的船,踩着竹筏往灯火阑珊处走去,到新益村的竹帘前,爬上石壁,仔细看着路往前走。
走到下个火把处,忽然有嘎嘎嘎的鸭叫声。
看家的孩童钻出竹帘,喜滋滋同她道,“这是村里养的鸭,汤九叔说过年吃,十九娘,你回来是不是表明快过年了啊?”
山里不知年岁,别说小孩,好多大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年。
她笑道,“对啊,算日子,再有两天就过年咯,李先生回来了,让他安排日子杀鸭子。”
“好耶,有鸭子吃了”
新益村养的鸡鸭在半路冻死了许多,领路的赵家人做主将其炖了,鲜白浓郁的汤汁吃下肚浑身都暖融融的,到现在都记得额头冒汗的感觉。
“十九娘,我阿娘挖了树根,叶大夫说炖汤喝暖身,到时我给你盛一碗。”
“好啊,那我在家等着了哦。”
新益村只有孩童守家,东高村也是如此,梨花一问,都说出去网鱼了,望乡村的人更是空荡,别说连孩童,连只鸡鸭都没有。
隐山村的窦二娘子告诉梨花,“益州探子不是来了吗?还没闯进望乡村地界就被毒死了,自那以后,望乡村的人就沉迷制毒了”
两村离得近,窦二娘子想学,又怕家里的孩子沾到后中毒,只能歇了心思。
此刻遇到梨花,心思又活络起来,“十九娘,我们村都是些老弱妇孺,不适合制毒,能否让望乡村换我们些毒汁,我们用干菜换!”
夏秋时,村里晒了数亩干菜,寒冬吃正好。
梨花说,“我问问吧。”
“劳烦了,望乡村如果吃不惯干菜,我们还有新鲜的菘菜,拿菘菜换也行。”
“好,来这儿可习惯?”
“除了如厕不便,其他都还算适应。”窦二娘子指着滴水的石壁,“里头潮湿,茅厕建在那儿臭味经久不散”
一路走来,梨花看到好几个茅厕,和竹筏上的中药味一混,能把人熏死过去,梨花道,“总这样臭不是法子,要不把茅厕挪个位置?”
“我嫂子也是这么说的,但前后都有人住着,没地方挪。”
赵家的茅厕建在外面的,天气暖和也就算了,这么冷的天,谁想跑老远拉屎啊?尤其晚上黑灯瞎火的,出去遇到危险怎么办?
梨花道,“实在不行就多撒些柴灰,柴灰能冲淡臭味。”
族里养的鸡鸭多,鸡鸭在院里拉屎后,族里人便铲了柴灰铺上面,然后扫起来丢到地里肥土。
窦二娘子叹气,“赵村长也是这么说的,但哪儿有那么多柴灰啊?”
感觉自己的抱怨有点多了,窦二娘子聊起开心的事,“我看到赵村长去前头了,是不是弄到盐了?”
“嗯,每个村两桶盐,吃到开春应该没问题了。”
这趟弄了近两百桶盐回来,够吃几个月了,吃完了再去盐泉镇弄,梨花说,“窦大娘子的腌菜一绝,到时我过来学两招。”
“没问题,保证让十九娘两天出师。”窦二娘子扬唇道,“我嫂子没别的本事,就会腌菜,对了”
想到有别的本事的人,窦二娘子倾身凑到梨花跟前,“十九娘,峡谷村的人会织布,能不能让她们教教我啊,我用粮食换。”
在村里时,她认真在地里刨食就极为满足,到这儿后,才觉自己如井底之蛙,太浅薄了。
制毒,织布,养蛇,制药丸等她什么都不会。
和益州开战在即,她想多学几样本事,不给其他人添麻烦!
既然这样,她索性把心底的想法全说了。
梨花面露沉思,每个村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互相学习是好事。
于是,她道,“待会我和堂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