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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271云州人归路过桑树村

大黑牛走得快,带起的风吹得兜帽直

往后翻。

坐车的话,还得腾只手压帽子,她抖了抖肩头的雪,望着对面高耸的山丘道,“再走七八里有废弃的粮仓,咱去那儿休息片刻再走。”

李解正要说好,后边木桶后探出个脑袋抢了他的话,“十九娘怎知那儿有废弃的粮仓?”

风太大,说话直往喉咙钻。

梨花喉咙干得受不了,手伸进腰间的布袋,摸了个灰色的口鼻巾出来。

戴上后答道,“我家的。”

“赵家开荒开到这儿来了?”鲁小五反问了句,随即觉得不对。

赵家的田地离新益村尚且有点远,何况这儿了。

李解恍然,问梨花,“要回去瞧瞧吗?”

赵家是从近溪村出来的,在山里时,赵家人常聊以前的事,满心满眼都是村里的人和事。

难得路过,回去瞧瞧也无妨。

“不了。”梨花摸着大黑牛身上的毛,眸光敛在帽檐下晦暗不明。

李解听她说,“那儿是桑树村,近溪村还要往里走几里才是。”

逃荒太匆忙,担心遭人状告,族里没有知会任何人,回去碰到熟人,不过徒增怨恨。

当务之急是把盐运回去,不想节外生枝。

李解揣度梨花的心思,没有多劝,倒是鲁小五有些困惑,“村里或许有人活下来了,十九娘不想带他们走吗?”

梨花善良宽厚,连他们都肯收留,何况同村人了?

难道她觉得村里没人了?鲁小五自作聪明地说,“岭南人没有掘地三尺,有人活下来不足为奇,盐泉镇不就有活人吗?”

话音刚落,便见李解甩来个冷眼。

他讪讪地闭上嘴,脑袋缩了回去。

李解看向梨花,声音像树上抖落的枯枝,低低沉沉的,“历经家破人亡,东躲西藏,再好的人心性也大不如从前,三娘子,待会碰到谁都别带进山”

梨花抬头,如墨黑的眼里闪过震惊,“你”

“人心复杂,眼看战事将起,小心些总是对的,三娘子若不便,交给我处置吧。”

梨花眨眨眼,几息的功夫,眉睫上又扑了雪。

她浑然不觉,一瞬不瞬盯着李解,“你不觉得我不近人情?”

“人情远没性命重要。”李解端着脸,严肃道,“如果因为旧人害了山里人,不值得。”

“我也这么想的。”梨花呼出口气,语气轻松不少,“若是平日,我可以寻块地安顿他们,领着他们盖屋开荒,但我们即将进山,引狼入室的话就完了。”

之前在东高村,赵青山因杀人后难受不已。

天晴时,他提着肉去祭拜那位老四,同梨花说,“堂伯杀他们还有个缘由,他们的家没了,又在益州经历非人的折磨,心性多少有些扭曲,我冒险收留他们的话,恐会连累其他人家破人亡,三娘,你素来聪明,但人心的黑暗了解得太少,好多人是我不好我也不要你好的”

“嗜血症发病时真的不能控制吗?不见得我觉得更多是想拉着其他人赴死罢了。”

说这话时,赵青山露出无地自容的神色,“堂伯感染瘟疫那会,恨不得世上的人都有瘟疫”

尽管这个想法很短暂,却也存在过的。

“三娘,你在外面的时候多,凡事多留个心眼。”

赵青山杀人这事已叫她反思了许多,得知赵青山有过的心思,她想得就更多了。

是故,鲁小五问出那句‘不想带他们走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

她同李解讲自己真实的想法,李解赞成的点头,“是该如此。”

梨花不经问他,“你和莹娘生病时,可憎恨过其他人?”

雪覆在李解脸上,衬得他眉眼冰冷且凌厉,他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我恨所有康健的人。”

也恨所有家人和乐的人。

梨花挑眉,揶揄道,“那你岂不恨极了我?”

“没。”李解面色一慌,急急道,“没恨。”

遇到梨花时,他已经过了恨的阶段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和阿妹活下去。

看他急得脸都红了,梨花不逗他了,“我信。”

感觉气氛好些了,鲁小五又探出头,盯着梨花的背影道,“十九娘,我也没恨过你,虽然艾草的味道不好闻,但我也天天佩戴着艾草。”

梨花眉眼弯弯的回头,“我不信。”

鲁小五举手,“我发誓。”

“得了吧。”罗四拆他的台,“莫以为十九娘不懂云州话就由着你骂。”

鲁小五跳脚,“谁骂人了?”

罗四张嘴就要重复他说过的话,鲁小五赶紧捂耳朵,“啊啊啊我不听,我就是没骂过十九娘。”

梨花咯咯笑起来,“骂就骂吧,不让我听着就行。”

鲁小五瞪罗四,哼哼唧唧的推车去了,但嘴里怎么也不承认骂过梨花,索性反咬一口,“罗老四,你还说我,你背后怎么骂十九娘的你忘了吗?”

“忘了,你仔细说说?”

“哼”鲁小五撇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他要是骂粗话,梨花生不就想起以前他说的话了?想到这个,烦躁的捶车板,“罗老四,你给我等着!”

梨花笑声更大了。

有鲁小五逗趣,没多久就到了废弃的粮仓前。

粮仓的门遭人用蛮力撞开,如今只剩个边框,李解把大黑牛拴在树干旁,和罗四钻进粮仓查看。

梨花爬上牛车,检查桶里的盐。

盐是湿的,她怕里头发霉,好在天气冷,盐结了块,没有发霉的迹象。

跳下车,见鲁小五拿着刀要去割草,梨花及时喊住他,“草湿的,不割了。”

“那咱烧什么?”

雨雪渐大,鲁小五换上蓑衣仍觉得冷,见梨花望着对面的树林,他踮起脚看,“那边有村落吗?”

“穿过桑树林就是桑树村了,没柴的话去村里找。”梨花朝鲁小五挤眼睛,“不过我觉得粮仓里有柴火。”

鲁小五还没问,李解和罗四出来了,“里头暖和,我们去里头休息吧。”

雨雪天黑得快,本想着架釜煮点粥吃了继续赶路,但夜色来得快,粥煮熟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雨和雪簌簌往下掉,天地一片静寂。

在荒野待习惯了,骤然进到封闭的地方鲁小五颇为紧张。

粮仓里的尸骨已经被他们清理了,周围除了霉味,就是白粥的清香。

鲁小五坐去门口,望着浓稠的夜问梨花,“咱们在这儿生火,桑树村的人看得到吗?”

“看不到。”梨花坐在火堆旁,双手举着淋湿的衣服烤。

鲁小五又问,“这儿的冬天都是这种雨夹雪吗?”

也太冷了些。

梨花道,“常年是这样,偶尔会下大雪,但没有山里冷。”

山里入秋后就开始冷,山下的话入冬后才会冷,鲁小五嘟嘴,“那也比云州和岭南冷,如果山里更冷的话,我们进山怎么办呀?”

“我堂伯会准备过冬的衣物的。”

刚进山那年,好多人往被子里塞树叶,据山里人说,茅草和稻草更取暖,搬去地下河的话,山里人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

梨花道,“别担心,山里的冬天不无聊的。”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门口的鲁小五突然往上立了下脑袋,“有人。”

丢下这话,整个人像猴子似的蹿了出去。

梨花把衣服一扔,双脚就往柴堆跺,“快熄火。”

李解抱着木碗过来盛饭,闻言,轻轻放下碗,“李二,你随小五去瞧瞧,其他人护着三娘子去外头。”

粮仓密不透风,不利于反击。

外头野草丛生,便于藏身和逃跑,李解抽出后背的长刀,跟着追了出去。

火堆已经熄了,烟雾肆起,呛得人想咳嗽。

梨花舍不得这

么多车盐,说道,“别管我,都去帮小五。”

她想支开他们,偷偷把盐放棺材里。

棺材的木架塞满了,放盐的话得把架子上的东西舍了些。

正想分神腾位置,门口忽然刮进一阵风,伴着鲁小五的惊呼,“二东家,是二东家他们回来了!”

去云州前,闻五教了白家兄弟怎么吹哨声。

这是他们的暗号,鲁小五钻进荒草就听到了若有似无的鸟叫,他一问,对方说云州来的,主家姓赵。

不是二东家是谁?

梨花听完,脸色一黑又一黑。

跑出去几步的李解脸色也不好,但火熄了,没人瞧得见。

他叫李二再去探探。

鲁小五意识到了什么,嗖的一身冲了出去,“我也去。”

罗四扶额,“这小五,做事越来越直白了。”

梨花已经摸黑走到了推车边,手搭在装盐的桶上,沉吟道,“算日子,我二伯他们也该回来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在这儿遇到。

“三娘子,粮仓不能待,先出来。”

粮仓是石砖砌的,堵住门口的话,里头的人无处可逃。

梨花站着不动,犹豫要不要把盐囤进棺材,回道,“搬几桶盐出去。”

是啊,哪怕跑也得带些盐走。

李解吹凉一根火折子,借着火折子的光走向梨花,并和其他人说,“来的不是二东家的话,曾大你们背着盐和三娘子先走,我和罗四断后。”

曾大体型壮硕,和罗大差不多。

由他们护着三娘子逃跑,应该能安全回村。

怕梨花不同意,又道,“大东家曾经回来过,我知道往哪儿跑能藏身,三娘子你安心走,等我们甩掉他们就回去。”

梨花蹙起眉,没有点头也没摇头,沉默的帮着把桶抬出去。

只见淅淅沥沥的雨雪尽头,荧荧火光在夜幕下闪烁着,仿佛盘旋的游龙。

梨花若有所思,“说不准还真是二伯他们。”

岭南人可不会这么规规矩矩的赶路。

果然,一会儿后,李二和鲁小五带着两个身裹稻草的黑脸男子回来。

“见过十九娘”男子看到他弯腰作揖,梨花一时没认出来,问道,“我二伯呢?”

“在后头。”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梨花她们,白家兄弟激动得说话声音在抖,“二东家很是挂念十九娘你,若知你在此处,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第272章 272云州惨状竟是幸运的

想到后头的人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兄弟两转身就要回去,“我这就告诉二东家去。”

探路的还有几个汉子,好好潜伏在草丛里,陡然听到说话声,小心翼翼跟了过来。

鲁小五察觉到暗处的窥探,朗声道,“还不快出来见过十九娘?”

赵广从不远千里把他们带回来,自然知道谁是当家作主的人,刺骨的风将鲁小五的声音吹散时,几个披着茅草的汉子走了出来,“见过十九娘”

李解重新生了堆柴火。

火光一起,照亮了几人的轮廓。

白家兄弟忙招他们上前,介绍道,“这是我白家镇的亲戚,白阿四,白阿六,白阿七。”

说着,手指着另外几个,“这是隔壁镇的吴家人,依次是阿越,阿匀,阿钱,阿蒙。”

梨花微微颔首,几人忙低头,无所适从抓着腰侧茅草,不敢看梨花的眼睛。

他们脸上的脓疮结了疤,脸上坑坑洼洼的,怕吓着梨花了,是以脑袋埋得低低的。

梨花状似没感觉到他们的局促,平常语气道,“两人回去复命,其他人进去收拾粮仓,今晚咱就在这儿过夜了。”

白家兄弟率先冲进倾倒的荒草林,“这事交给我们吧。”

既是故人,便用不着逃跑了,罗四重新进仓,试图将熄灭的柴堆拨燃。

白阿六等人后进去,见数辆推车皆是满当当的桶,有些不知所措。

罗四道,“我们只清理了小片地,里头空间大,你们把尸骨捡出去,生两堆火吧。”

几人忙点着头忙活去了。

里头蜘网密集,稻草干燥,脚踩上去擦擦擦的响。

等柴堆复燃,罗四烧了根木棍递给他们,离最近的吴阿越接过,惴惴的指着堆一起的尸骨道,“尸骨上的衣服能给我们吗?”

尸骨四分五裂,衣服自然跟着碎成了块。

罗四道,“可以。”

吴阿越喜出望外,疤痕密布的脸在火光下抽了抽,一看就是高兴的。

罗四突然想起了阿兄,在满脸流脓水的日子里,阿兄从来没笑过,因为没有能让他高兴的事。

他忍不住问,“云州怎么样了?”

梨花帮着抬桶,进来便听到这话,也很好奇,放好桶后,借着光走了过来。

她一靠近,吴阿越立即低下了头。

动作迅速,让梨花想忽略都不行,她道,“脸上的脓疮开始好了,坚持吃药,不会留疤的。”

吴阿越点点头,还是没有抬眼。

罗四伸出手,轻轻拍在他肩头,“我阿兄也曾满脸流脓,十九娘非但不嫌弃,还亲力亲为帮忙熬药,你莫觉得见不了她”

“我没有。”吴阿胀红

脸道,“我官话不好,怕十九娘听不懂。”

这路上,他已经很努力的学官话了,但总是转眼就忘了,怕身边人念叨,这才跟着探路。

“慢慢说,十九娘听得懂。”

吴阿越迟疑了下,缓缓说起云州的情况来。

“云州乱得无法了,最开始里长进村说组织巡逻军,被选上的人有工钱领,那批人失踪后,县里就开始进村捉人,除了身体残缺的独居老人不捉,其余人无论男女老幼,通通抓进青岗山的山洞关着”

“每日不给饭,只给几块没煮的肉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吃生肉,喝生血,但还是吃不饱”

于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杀掉来抢食的人。

进洞时,里头约莫有几千人,不到半月,就只剩两三千人了。

吴家的孩子,老人,体弱的女人,在内斗里全死了,而且不知何时,他们越来越嗜杀,尤其闻不得腥味,一闻到腥味就又饿又痒。

那种痒,只有杀人才能缓解。

他将吴家的遭遇一五一十讲出来,自相残杀的细节也没省略。

罗四的脸刷的一下沉了,“他们竟是比岭南还残忍。”

任由族人互斗,留那最冷血善战的人为他们所用。

罗四问,“二东家怎么碰到你们的?”

“二东家同白家镇的人进山挖药材路过山洞,杀了看守我们的兵,每日喂我们吃鱼腥草活下来的。”

这个过程不太和睦,吴阿越没细说,罗四又问,“你们怎么随他来了合寙?”

吴阿越人不傻,登时明白罗四的意思。

为了活命,他们双手沾满了亲人的血,哪儿值得人信任?

他垂眸,高大的肩像风吹倒的树塌了大半,“还想活吧,我自知没脸去见阿耶他们了,但我尤不甘心,不甘心害我家破人亡的人在世上活得好好的。”

“二东家说岭南人不得好死,我们还年轻,即便不能杀进岭南报仇,也能熬死他们后鞭他们的尸。”

赵广从能言善辩,为了多笼络些人手,这种话的确能信手捏来。

梨花道,“路上可有遇到岭南人?”

岭南人狂妄自大,连攻两州后,恐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合寙,落单行走也是有可能的。

尤其岭南还在云州藏了女人。

吴阿越腮帮微绷,咬着后槽牙道,“碰到了。”

梨花脸色微变,“哪儿碰到的?”

“在两州交界处,他们不知从哪儿弄了群孩子,让孩子跑,他们在后面追。”

孩子?想必就是荆州送的了,梨花问,“后来呢?”

“二东家要我们扮鬼杀了他们后,扒了他们的皮挂在树上震慑岭南人。”

他做事从来没那么认真过,看到那帮畜生皮骨分离,日日风吹日晒,他只觉浑身痛快,仿佛踩在软绵绵的云端般舒适,他怕自己的嗜血症没压住,半夜偷偷嚼鱼腥草吃。

遇到同样睡不着的白家人,知道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走出大山,他就告诉自己要活到岭南人全部死绝。

所以一有不适,他就吃鱼腥草。

鱼腥草能抑制嗜血症是赵漾发现的,那时候赵广从已经去了云州,怎么想到让大家吃鱼腥草的?

梨花暂时压下这个疑惑,又问,“那儿附近可有河流?”

“没有。”

也就说那儿不是关押女人的地方,梨花略微有些失望,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那些孩子可有活下来的?”

“现在没有了,他们染了病,走到盐泉镇时死了。”

那些孩子多数是荆州衙门捉的,也有些是大人为了活命主动送的。

他们死前,无不念着生养他们的亲人,奈何世道残酷,小小年纪就落得个客死他乡的结局,想到永远被丢弃在大山里的亲人,渐渐红了眼眶,“二东家带了他们的骨灰回来,说生前不能护他们安康,愿守护他们死后的安宁。”

要知道,在云州,人死后不得安宁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他的家人到现在都尸骨不全。

听出他的哽咽,梨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合寙和云州的气候不同,你们怕冷的话,夜里多生几堆火。”

吴阿越应好。

外面风雪交加,梨花让李解把釜里的粥分了,重新添水煮粥。

吴阿越他们没有饭碗,捡了几片巴掌大的树叶盛粥。

云州也种水稻,但这两年田间荒废,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粥了,猛地得了粥,如牛饮水似的几口就没了,不想浪费,盛粥的树叶一并吃了。

动作快得让人无从阻止,李解反应过来时,有些担心,“会不会闹肚子?”

几人舔着嘴边的残汤道,“不会,我们什么都能吃。”

赵广从他们在三四里外,一时半会到不了,梨花坐在火堆前,同他们说起住处的安排。

吴阿越说,“罗四郎已经同我们说过了,我们不挑的。”

目光扫过草上坐着的其他人,眸光暗了暗。

刚刚,李二问他认不认识嘎里镇的李家人,他不知道怎么说。

离开大山后,他们去了云州好几个城镇,但大多都是空城,底下的村寨也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后来,他们抓到了几个浑身溃烂的云州军,赵广从掏出份名单挨个询问,云州军不认识,却也根据赵广从提供的住址说了些消息。

噶里村,铜门村,长水寨等十几个村寨的人遭绞了头挂军营门楼上呢。

因为造反。

李二的家人应该都死了。

他张张嘴,想安慰李二两句,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罗四也正百感交集。

既怕家人活得生不如死,又怕他们接竿造反。

心里如天人交战。

梨花安慰他,“无论如何,他们总是期望你和你阿兄长命百岁的。”

“可我希望他们还活着,哪怕奄奄一息,也到了合寙再闭眼。”罗四朝后面瞥去,“这样,他们就知道世间仍有安宁的地方,不必害怕死后神魂动荡无法安息。”

说着,他顿了顿,眉眼尽是落寞,“哪怕他们可能已经没法去想这些了。”

嗜血者是不会想这些的,梨花心里不是滋味,拿赵广从的话安慰他,“若是这样,咱就熬,熬得他们年老体衰了咱杀去岭南为万千冤魂报仇,为万千冤魂收尸”

“十九娘”罗四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真挚道,“我替阿耶他们谢谢你。”

旁人或许说说而已,但梨花不是,她既承诺了人,必会守诺。

可能会迫于时局往后拖延,可一旦有机会,她不会辜负任何待她真心的人,她能给活人一个庇护所,自然也能给死人一个长眠地。

他理了理衣摆,屈膝跪地,“罗四愿受十九娘差遣。”

看他目光坚定,不似方才恍惚,梨花下颌一扬,望着黑暗里慢慢靠拢的队伍道,“那帮大家建新屋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

赵广从过来已经是许久后的事了。

云州这趟把他折腾得不轻,梨花差点没认出来。

一身草衣,瘦得跟竹竿子似的,一进仓就呜呜痛哭,“三娘哪,二伯遭罪了啊。”

他身后,还有数道战战兢兢的人影,“阿泽?阿泽?”

被叫到的汉子怔怔抬起头,“你是?”

“我是你包叔啊”话音未落,眼泪已如决堤的洪水涌了出来,“集市卖肉的,你小时候,你阿耶常抱着你来买肉”

“你是坊仄镇的杀猪匠?”

“是啊。”汉子颤巍巍的往前迈了半步,泪雨如下道,“你都这么高了啊。”

明明不过是活在记忆里的不怎么熟悉的人,但在此刻,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心情激荡得无以复加,阿泽和他弟弟跑过去,握着对方的手泪流满面。

汉子哭得身子发软,“你阿

耶他们没等到啊”

没等到什么不言而喻,阿泽哭红了眼,想到嘎里村的情况,他哭着问,“我们村还有人吗?”

“有几个还活着,但他们认不得人了,认不得人了啊。”

云州军只要年轻人,幼童,老人,全死了。

他儿子从军不久,他也被抓去了军营,以为是想效仿先前的做法,在他们父子间选一个做嗜血者,结果不是。

他们关着他,日□□儿子杀人。

最后,儿子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其他家的情况也是如此,拿至亲之人要挟年轻人照他们的做,直到最后六亲不认。

“早知今日,当初不该逃的啊。”汉子后悔不已,“像你们的话,起码能像个人一样活着啊。”

阿泽他们属于先进军营的,那时上头的人还没彻底疯癫,懂得用哄骗的方式,以家人操纵丧失理智的人,而如今,云州除了旧时的官吏士兵家眷,普通百姓都沦为了杀人的牲畜。

第273章 273温暖时刻受伤了

如今的云州,已是烈火炼狱。

他悔恨交加的捶自个儿胸口,哭得泣不成声,“是我害了阿朗啊。”

阿朗本来能像面前的兄弟两一般好好活着的,是他鼠目寸光,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他哭得几近晕厥,后面挑着箩筐进仓的云州人跟着抹泪。

双脚发软坐地的赵广从亦哭花着脸道,“三娘,我以为我回不来了,你没去云州,不知道哪儿的人成什么样子了”

“浑身脓疮,不会人言,看到活物就龇牙咧嘴的扑过来,比山里的狼还凶狠恐怖。”

梨花找了张干爽的帕子擦他身上的雨雪,柔声安抚他的情绪,“这儿是咱的地盘,没有嗜血者,别怕啊。”

赵广从置若罔闻,遥遥望着东摇西晃的火,怔神道,“云州我是不敢去了啊。”

“不用再去了。”梨花放慢语调,学幼时赵广安哄她睡觉的口吻,“今年粮食大丰收,鸡鸭兔数不胜数,回去后,你安心补身子,其他事交给堂伯他们办。”

“农忙那会我回了趟山里,伯娘很担心你,说往后不和你吵架了,你喜欢黄娘子,就和和美美过日子吧。”

她不怎么关注这种家长里短的事,不知道因为黄娘子二房闹掰了,且僵持到今年。

听到黄娘子,赵广从的目光恢复了丝清明,“她还好吧?”

“秋收人手不足,她随族里人下山收粮,人晒黑了些,但精神头不错。”梨花说,“闲暇时,她天天去山庙为你祈福”

黄娘子以前是什么性子梨花不知,自打进了赵家,从没偷过懒。

她不会农活,便从简单轻松的开始做,适应后,就跟婶娘们做一样的活。

山里人说起她,多是称赞的。

赵广从虚虚叹了口气,“人好好的就行,其他不重要,你阿奶呢?”

“以前好多事阿奶都忘记了,我告诉她你去云州解救水深火热里的百姓,她满脸骄傲,直言这事只有你能办成!”

赵广从定定瞧她一眼,瘦削的面庞透出几分惊讶,“她真这么说?”

“是啊,阿奶说你面面俱到,做生意这方面天赋异禀。”梨花狡黠的添了句,“比大伯厉害多了。”

“哼”赵广从下巴一仰,倨傲道,“你大伯素来就不如我。”

梨花忙不迭点头,“可不是吗?大伯为人自私,看族人觉得是拖累,哪儿有二伯你的大义凛然?”

这一夸,给赵广从夸得浑身舒畅了,索性夺了梨花手里的帕子,胡乱的在前襟拍拍还回去,“三娘,你不知道这趟多凶险,我差点就折在里边了,幸好我机灵,懂得诱杀术”

他盘腿坐正,一板一眼的说起诱杀云州军的事情来。

看他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李解贴心的端了碗温热的水给他。

赵广从仓促的抿一口就继续叭叭叭个不停。

他走过四个县,十几个村镇,救回五千多人,途中死了两百多人,病了五百多人,还有八百多人的嗜血症没好。

一桩桩,一件件,耐心地说给梨花听。

直到仓里传来大片均匀的呼吸声他还意犹未尽,同时也反应过来有件正事没办,“三娘,你们还有艾草或鱼腥草吗?那八百多人还是会犯病”

靠在旁边推车旁的李解接过话,“艾草熏着了,鱼腥草也吃了,今晚应该不会闹了。”

赵广从这才发觉周围的人大多都睡着了。

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吵着他们?”

李解逡巡一眼,大家靠着彼此,睡颜极为安详,答道,“不会。”

“嗐”赵广从捧着不知道换了几次的碗,说道,“云州话难懂,到云州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环境陌生,同去的人要打探消息,根本没心思和他闲聊,所以看到梨花才收不住。

梨花道,“你们没受伤吧?”

“我受了点轻伤,胡大他们的伤要重一些,不过都养好了。”说到这个,赵广从变得忐忑,“三娘,族里不会嫌弃我们染了嗜血症吧?”

受伤后,他就日日吃药,先是艾草水,艾草没了就挖草药吃。

目前为止,他没有任何想吃生肉喝生血的想法,胡大他们也是如此。

“怎么会?”梨花说,“嗜血症能治好的,大伯那么严重的情况都好了,何况是你们。”

赵广从面露喜色,“能治好?”

“是啊,鱼腥草搭配蒲公草忍冬花治嗜血症有奇效,隋婶感染瘟疫后指甲见天长,长时间服用这三样药材后,指甲正常长了。”

知道鱼腥草能治嗜血症后,叶大夫和李大夫就往里添了两样药材。

对饱受指甲尖长的人来说宛如神药。

她托人把配方送去东高村了,过不久,东高村的人也会得到治愈。

赵广从喜极而泣,“那他们有救了啊。”

天知道路上他有多惶恐,这八百多人的嗜血症如果压制不住,对合寙来说就是拖累,没准还会成为敌人。

有两天他都纠结要不要杀了他们算了。

想到救他们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真要杀了就赔大了,这才咬着牙带回来的。

幸好没杀,他松了口气。

梨花不知他的想法,说道,“村里摘了上百袋忍冬花,囤了几百袋蒲公草,回去就给他们熬上。”

那八百多人手脚被缚着,头上还罩了个竹笼子,伤不到人。

粮仓住不下,他们就在仓外蹲着,露出双阴翳的眼望着漫天飞雪。

大几千人,梨花她们的米当晚就煮完了,翌日清晨,将收集的鸡头米准备煮了,刚揭开桶,睡眼惺忪的赵广从说道,“我们有米。”

云州田地无人耕种,回来的路上,他们收了成千上百石稻米。

他喊人,立即有几个壮汉挑着箩筐进来,“十九娘,煮这些米吧。”

说是米,大多裹着稻壳,颜色黄黄的,赵广从解释,“赶着回来,没来得及脱壳,三娘,你的伙食你自己弄,我们就吃这些。”

有李解在,梨花不缺精粮吃。

天亮前,他嗓子哑得发不出音,梨花偷偷摸了两个鸡蛋给他吃。

了解梨花的饮食,自不会让她吃粗粮,“我们不讲究的。”

他在云州常常说起梨花,云州人都知道这位宅心仁厚的十九娘,于是跟着劝,“是啊,我们糙惯了,十九娘不用管我们。”

饶是如此,梨花还是把鱼油和盐分了出去。

她的棺材里有上百颗煮熟的鸡蛋,偷偷给胡大他们拿了几个过去,“这趟辛苦了,回去后,我让族里好好给你们补补。”

昨晚忙着安慰赵广从,没来得及和他们说话。

胡大他们看似不在意,心里却不太好受,以为自己染病,梨花怕传染故而疏远了他们。

冷不丁被塞了鸡蛋,一群人脸上皆露出愧色,“十九娘”

“二伯和我说了,这病能治,别怕。”

简单的一句话,让众人忍不住红了眼。

第274章 274不要低估不要低估人们想活……

梨花矮身,温声细语道,“天冷了,我让人去桑树村找找有没有衣服床褥,有的话晚上给你们用。”

去云州时,没想过会拖这么久,是故没有准备厚衫。

胡大等人身上全是稻草编织的衣服,手艺潦草,穿着肯定不舒服。

桑树村就在对面,要不了多长时间。

胡大他们受宠若惊,慌忙起身要拦,然周围尽是瘦骨嶙峋身心疲惫的云州人,根本不知道拦谁。

呆呆收回视线道,“草衣瞧着臃肿,御寒的效果却不错,穿着它在山间行走,也不惹眼,我们都习惯了,委实”

委实没必要费那个功夫。

梨花打断他未尽的话,“有没有还不知道呢。”

胡大语塞,心道往回搜村没来过这片,衣衫被褥定然是有的,他低下头,见手背漆黑,像晒焦的树干似的,忙在衣服上擦了擦,问道,“要把村里的房梁石头弄回去吗?”

“不了。”梨花直起身,眺向晨雾下的桑树林,雪已经停了,雪堆铺满整个视野,宛若荒野长出了白花似的。

她说,“先填肚子,天明咱就赶路。”

胡大打起精神,“是。”

李解没有给梨花开小灶,他们出门带了两口釜和两个炉子,全拿来熬鱼腥草水了。

鱼腥草除了生吃,炖汤,还能熬水喝。

担心那八百多人犯病,李解和罗四亲自盯着,故而没管梨花。

梨花也习以为常了,去外面捡了几把雪回来,借火融化后拧帕子洗脸。

赵广从见了,忙挤到她跟前来,“三娘,还有鸡蛋吗?”

昨夜哭过的缘故,他双眼臃肿,声音瓮瓮的,说话时目光闪烁,心虚得很。

毕竟睡前才吃过鸡蛋,这会儿厚脸皮的讨要不合适。

梨花面色如常,没有半分不愉,收了帕子就从布袋捞了十来个鸡蛋给他,“二伯你许久没沾过鸡蛋,吃多了恐会肚子痛,记得捣碎了拌着粥吃。”

“好。”赵广从欣喜的摊开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个就行了,太多我吃不下。”

梨花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我看二伯底下做事井然有序,余下的鸡蛋就给底下管事的吧。”

说着,她又捞了十个鸡蛋出来,“逃出云州只是开始,接下来建屋开荒才是重头”

梨花点到即止,赵广从恍然大悟,对管事好,管事才会忠心,否则管事带头挑事,他这趟岂不赔本了?想清楚这点,

他正色道,“那也该三娘你去”

“你们朝夕相处,公甘共苦,我露面不合适,二伯你去吧。”

这是有意提携他了?想到去东高村做村长的堂兄,他隐隐明白了什么,郑重道,“二伯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梨花是国主,他这个亲二伯做个村长怎么了?

顿时,整个人像斗胜的公鸡,昂首挺胸的兜着鸡蛋走了。

梨花上前把人拉住,“胡大他们这趟遭了不少罪,往后我要留在身边的。”

人分亲疏远近,胡大他们追随她的时间久,自然不能给赵广从。

赵广从这会儿满心都是自己当官了,哪儿会反驳她,理直气壮道,“当然了。”

梨花是国主,没有自己的人怎么行?

片刻后,看他和十几个壮汉坐一起说得口沫横飞,十几个壮汉满脸感动落泪,不由得好笑。

李解回来看到这幕,不禁好奇,“三娘子笑什么?”

“我让二伯打理云岭村。”

李解瞄了眼人堆里的赵广从,若有所思道,“二东家的确合适。”

赵广从能说会道,安抚人心这块无人能及,他还怕死,这样的人做事不冒进,再就是他听话,无论梨花的要求多危险,他都会去做

梨花点点头,偏头看向外面,“李二他们回来了没?”

“还没。”李解道,“我找三娘子是想问问接下来的打算,五千多人全在云岭村安置吗?”

这群人里有六百多岭南人,岭南乱时,他们逃去云州避难,结果落到云州人手里。

云州人痛恨岭南人害得云州民不聊生,他们也恨云州人害得他们家破,途中就发生过几次口角了,继续下去,保不齐哪天会打起来。

他和梨花讲里边的事,梨花蹙眉,“大家都是受害的无辜人,是朝廷衙门的错,何至于窝里斗起来?”

山里也有遭益州兵迫害的妇孺,她们对益州人深恶痛绝,然了解两州面临的处境后,她们不恨益州百姓了。

她们恨岭南人,恨戎州兵,恨益州兵。

恨带给她们苦难的人。

“心里知道做不到吧。”李解道,“始作俑者太远,只能骂骂眼前人。”

“情况严重吗?”

“有次吵红眼打起来了,随后二东家把他们隔开,还是隔空对骂。”李解也是刚刚听说的此事,心想要是把他们全部安置在云岭村,恐怕迟早得生乱。

梨花想了想,“罗四怎么说?”

“消除不了他们对彼此的恨意最好分开住。”

这样的话就得再寻地方了,电光火石间,梨花想到个地,“你觉得竹溪县怎么样?”

竹溪县沿山而建,耕地不及云岭村辽阔,但江里鱼产丰富,不会饿肚子,搬去那边的话,离新益村近,彼此能互相照应,以后水运也方便。

李解问,“竹溪县依山傍水,位置不错,云州人过去还是岭南人过去?”

梨花迟疑了。

真以地域区分的话,横在双方间的仇恨恐怕真就难以消除了。

“我想想吧。”

釜里的粥好了,赵广从安排底下的人盛粥,趁吃饭的间隙,重新清点人数。

夜里寒冷,有些人睡着就醒不过来了,好在昨晚炭火足,没有人离世,一圈下来,他扯着嗓子喊,“吃饱了整理好物什,等外出的人回来我们就走。”

附近是他家的田,逃荒那年他家田地休耕,所以没有粮种落到地里供他们收庄稼。

他再三警告,“没有命令,不能四处跑!”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了给这帮人立规矩,赵广从着实费了些心思。

交代好后,他进仓收拾他的东西。

他们推着车去的云州,到云州后,东西全丢了,为了囤物,现编了许多背篓。

他的行李就是个背篓,里头装着他的盔甲武器,以及在云州挖的人参和灵芝。

梨花给他腾了个地,让他把背篓放推车上。

刚把背篓搬上车,外面响起阵喧嚣。

梨花往外走,“定是李二他们回来了。”

桑树村的人有没有逃掉梨花不清楚,此番不过让他们碰碰运气而已。

哪晓得每个人都两手不空,衣衫被褥,椅凳斧鑊,刀锄箩篓,凡是日后能用到的物什通通带了回来。

与此同时,还绑了两个人回来。

“我们一进村就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在那儿扒死人的衣服”李二揪着其中一人的衣领,问梨花,“十九娘,怎么处置他们?”

其他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了,骤然看到两张白皙的脸,好奇的围了过来。

云州气候独特,整个云州极少有皮肤白的人,戎州四季分明,山水养人,皮肤白嫩的郎君娘子都有,后来开荒种地,再白的人都黑了。

像梨花,刚逃荒出来时粉雕玉琢的,现在英姿勃发,无人怀疑她女扮男装。

而眼前的人衣衫破旧,发髻凌乱,但难掩好肤色。

梨花打量他们一眼,两人顿时抖如筛糠,强咬着牙不作声。

不见梨花回答,李二看向李解,“二人不是岭南人。”

岭南人没有这么懦弱温顺的人。

李解也瞧出来了,心下有些为难。

迁村在即,突然冒出两个身份不明的人不是什么好事,偷瞄梨花的表情,琢磨着把人拖下去杀了。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赵广从惊喜的喊声,“黄四郎,你怎么在这?”

双膝跪地,双手被束的人听到这话瞪大了眼。

眼睛在赵广从脸上定了半晌才不确定的张嘴,“赵二郎?”

赵广从在家排行老二,认识他的人可不就叫他赵二郎?

听到熟悉的称呼,赵广从兴奋的挤到最前边来,“是我。”

这话一出,地上的人奋力挣扎着要站起,“真真是你,你还活着?”

李二怕他们挣脱伤人,牢牢按住他的肩。

赵广从朝李二摆手,“莫伤着人。”

梨花没说话,赵广从以为她不认识地上的人,主动说道,“这是桑树村黄家人,黄村长的四子,往年帮我们家收过粮食。”

桑树村有赵家的地,农忙时,桑树村的人会来赵家做短工。

工钱是从赵广从手里拿的,赵广从自然认识他们。

“你怕是不认识。”赵广从和颜悦色道,“黄四郎干活肯下苦力,比他几个兄长勤快得多。”

看他向旁边的人介绍自己,黄四郎不由得端详起头顶的人来,心想赵广从既说‘我们家’,那他就是赵家人了。

莫不是大房的长子?

记忆里赵家大房的长子好像更高更魁梧些,五官没有这么好看。

赵广从有儿子,年龄似乎对得上,他熟稔的打招呼,“郎君都这么大了?别说,和二郎你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呢”

“???”赵广从不敢细想自己听到了什么。

三弟的闺女怎么可能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诚惶诚恐的看看梨花,又看看黄四郎,生硬地说,“不像吧,我年轻时没这么聪明能干!”

“哪儿会?二郎你性情敦厚,从不短谁家的工钱,处事周全,从没见你跟谁红过脸,私下我阿耶常要我跟你学呢。”

“是吗?”赵广从摸摸头,高兴得忘乎所以,“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黄叔从没跟我说过,他要早和我说了,我教教你也无妨的。”

“”梨花斜赵广从一眼,一言难尽。

几句话就叫他飘飘欲仙,这样的人能当村长吗?

在她思量的注视下,赵广从瞬时回神,悻悻道,“嗐,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对了,你们在村里干什么?”

黄四郎会察言观色,不再回忆过去,回道,“回来找几床被褥,二郎,你们这是去哪儿?”

赵广从觑着梨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村里其他人呢?”

黄四郎知道他在试探,但眼前的情形,撒谎不是好办法深思熟虑后说道,“在山里,你们逃荒走了后,我们也搬进了山,本想着等老天爷下了雨就回来,哪晓得来了帮凶残的山匪,阿耶察觉不对劲,带着我们逃往梁州”

赵广从震惊,“你们去了梁州?”

“没有,在一座山里迷了路,又遇大雪封山,我们便在山里住了下来。”

“后来呢?”

“雪融化后我们继续往西走,走到一个寨子前,一问才知岭南攻进戎州了,他们怕收留我们惹来麻烦,轰我们走无法,我们又回了山里。”

说着,他幽深的目光变得迷离,“这是战乱的第几个年头了?”

赵广从慢慢竖起手指头,黄四郎悲苦的笑了笑,“我阿耶也这样说。”

三年光景过去,以为仗打完了,想着回村继续种地。

哪晓得山野荒芜,白骨森森,方圆百里连个活人都没有。

赵广从叹气,纳闷道,“山里待得好好的,回村作甚?”

“落叶归根,再远都想回来瞧瞧,我们此番回来也不为别的,山里湿气重,想抱几床褥子回去,不料会遇到你们。”

赵广从沉吟,“你们没察觉粮仓这边有人?”

“我们从西山村回来的,天亮才进村,哪儿会注意到这么多?”

若在山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但山下太荒芜了,就没多加查看。

他问赵广从,“你们过得怎么样?”

“嗐,东躲西藏,谈不上好坏。”赵广从理智回拢,自不会泄露底细,敷衍的应了句,仔细琢磨他的话,发现有个地方不对劲,“遇到山匪是怎么回事?”

岭南人都杀来了,山里竟还有土匪?

“估计从南边来的,一行三四十人,见人就杀,跟疯子似的。”黄四郎咬牙切齿道,“我们和甘泉村合力才把他们剿灭了。”

为此牺牲了许多人。

他们五兄弟,死了三个。

“西山村的事估计也是他们干的!”想到赵广从不知道西山村全村被灭的事,他道,“前不久下山,路过西山村,村里白骨累累,且具具四分五裂,死状凄惨得很。”

说了这么多,他竟不知道凶手是岭南人?

赵广从惊呆了,“你”

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赵广从很想问,但黄四郎先一步开口,“对了,刘大和我们一起的,如果知道你们还活着,他肯定很开心。”

刘大是赵的长工,要不是黄四郎提起,赵广从都快忘记这号人了。

“他怎么和你们凑一起去了?”

当日逃荒,刘大和他媳妇老娘在村里看家,没理由进山的啊?

问完就见黄四郎眼神飘忽不敢看自己,赵广从不懂,“怎么了?”

黄四郎纠结要不要说实话。

刘大说赵家抠门,没给他们留粮,他搜遍整个灶房也没找到多少粮,想出去追人,跑到村口看到有字,猜是出了事,顾不得收拾行李就进了山。

第275章 275回村过年路过

他骂赵家阴狠歹毒,明知会乱还故意让他们守家,诅咒赵家不得好死。

黄四郎不想挑拨离间,避重就轻道,“住村里取水不方便,你们走了不到两天他就带着全家进了山。”

赵广从没有生疑,吩咐人解开他的绳子,扶他起身道,“山里大概还有多少人?”

黄四郎扭了扭手,忽略手腕上的疼痛,苦涩道,“周围几个村的人加起来活了不过百人。”

那晚,村里人想去近溪村弄点粮,看到赵家挑着水从山里出来,赶紧回村说了,他爹召集村民商量后,决定进山逃荒。

天不亮他们就拖家带口往山里去了。

比赵家北上逃荒的时候还要早。

以为先占着水源就能跟其他来打水的村民要钱要粮,谁知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

想到草草掩埋的兄长们,喉咙涌出股涩意,想哭,但他忍住了,只道,“早知道就厚脸皮跟着你们走了。”

也许不会吃这么多苦。

说着,他注意到人群后搁着许多辆推车,车上堆着上下两层木桶,且周围的人披着草衣,戴着草帽,俨然准备走的样子。

他慢慢屏住了呼吸,“赵家二郎,你们这是在外面安了家准备回去了?”

“是啊”赵广从看他鼻尖通红,隐有哭意,软了语气,“我们逃荒去了山里,后来在山里安了家,眼下年关将至,该回了。”

黄四郎垂下头,一时没了话。

赵广从眼睛斜过梨花,见她微不察的朝自己点头,福灵心至道,“你们要不要跟我们走?”

黄四郎错愕地抬起头,使劲眨了眨水光浸润的眼,“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闹事,老实开荒干活就不算麻烦。”

想起在赵家做短工的日子,黄四郎问,“有工钱吗?”

赵广从愣了愣,笑容在脸颊绽开,“想要工钱的话也行。”

黄四郎意识到什么,摇头,“不要工钱,要粮食行吗?”

“行。”

赵广从回答得极为干脆,黄四郎身边的汉子不停扯他衣服,很是着急。

黄四郎恍然不觉,握住对方的手道,“这是近溪村的赵地主,饥荒那年,他们家没有低价买地,反而开仓放粮救了许多人,跟他们走,日子肯定不会差的。”

一番话很是熨帖,赵广从笑眯眯道,“既然这样,我叫人和你回去趟。”

他往后一扭,五个牛高马大的壮汉站了出来。

黄四郎欣喜若狂,“来回可能要耽搁些时候,赵家二郎,你们先走,我们收拾好了就来追你们。”

赵家的队伍这么庞大,休整要许久,以他们的脚程,

肯定追得上。

“成,我们北上走官道。”

商议好后,赵广从就大声吆喝启程,看热闹的人立刻散开,排列成整齐的队伍,跟着前头的人走了。

赵广从和李解推辆车,梨花扶着车板走。

寒风呼啸,所有人都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草鞋踏过积雪覆盖的地,噶滋嘎滋的响,没多久,赵广从就感觉双脚热烘烘的,好像泡在热水里。

他问梨花,“三娘怎么突然想收留黄四郎他们?”

要不是梨花使眼色,他断不会主动邀黄四郎北上的。

梨花轻描淡写,“遇到了就帮衬一把吧。”

赵广从不信,但要他人前质疑梨花又没那个胆儿,便道,“看黄四郎的模样,当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杀人的明明是岭南人,他们竟说是山匪。

这点梨花也没想到,尤其看黄四郎忌惮她却很信任赵广从的样子,梨花不禁感慨,“这样也好。”

翻过两座山头,积雪融了些许,枝头的雪堆哒哒哒往下面滴。

走几里赵广从就要清点人数,洁白的官道上满是鞋子踩出的泥泞,走路打滑,每次回来他都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然后摆出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三娘,我能坐车上歇会儿不?”

梨花没笑话他,“把口鼻巾戴上,小心灌了冷风着凉。”

“好吶。”赵广从跑两步,得意洋洋的叫鲁小五停下,他要坐牛车。

鲁小五嘟嘟囔囔的伸手拉他,转身时,瞥到荒凉的田野间有人,和梨花道,“白阿六他们领着人回来了,咱们要等他们吗?”

“去前边村子等吧。”

她私下吩咐白阿六他们把人全带回来,如果有人不从,直接杀了。

行踪既然暴露,断没有留着人出卖他们的道理。

梨花对村里的人不熟,让赵广从出面寒暄。

李解在边上观望,队伍重新出发时,李解告诉她,“看着都是些老实人,除了那个叫刘大的,白阿六说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来追我们,刘大磨磨唧唧不乐意。”

梨花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为何?”

“害怕二东家在村里说不上话,黄四郎说当家作主的是赵家后,他又支支吾吾扯别的理由”李解想不通,刘二叔在赵家并没遭受排挤,相反,念他途中护梨花的份上,老太太和三东家很依仗他。

刘二婶生了孩子后,老太太就让在村里干活,有空照顾妻儿。

刘大既是他的兄长,不该避赵家如蛇蝎才是。

李解问,“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赵家的事?”

梨花冷笑,“他素来只巴结我大伯,估计看我二伯得势不安吧。”

“三娘子可要带他回山谷?”

“带回去干什么?”梨花话语间毫不掩饰对刘大的厌恶,“他还能有刘二叔受欢迎不成?”

如此,李解便不多问了。

梨花从不无缘无故的讨厌某个人,既对刘大不喜,必有自己的原因,李解道,“我看他不是安分守己的,路上肯定会打听刘二叔他们”

“刘二叔不是拎不清的,之后他若找你打听,你就问问他老娘媳妇怎么没的。”

李解猜到了什么,心神一凛,“是。”

不过刘大识趣,没有问到李解跟前来,只在队伍休整时凑到赵广从跟前问。

“二东家,我阿弟这几年过得可好?我在近溪村,不知攻来的是岭南人,他没缺胳膊断腿吧?”

赵广从以前就对刘大为大房办事颇有微词,又知梨花不待见他,哪儿会和他交心,酸他道,“好着呢,他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也置了田地,养了鸡鸭,日子风生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