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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写成永不终止的安可曲。”

直播信号被掐断,屏幕瞬间陷入漆黑,拦住暴涨到失控的弹幕。

耳机里传来导播崩溃的尖叫,洛漫漫看着郁宿头也不回地离去的背影,终于想起了台本最后一页用红色标注的不起眼的警告:

【Warning: 禁止诱导选手发表危险言论。】

第57章

Crow今天什么时候会回来呢?问询没有回音。

午后, 音乐室的门被推开。悬吊的日光灯管微微震颤,光斑碎落在堆满效果器的墙角。

音乐室内,有电子琴即兴演奏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是他们为终选写的新曲废稿, 最初版本,副歌部分被固执地升高了三个调。

坐在电子琴前的少年逆光回首, 白发随着动作滑落, 一小片冷白的肌肤自锁骨处裸露出来。血红瞳孔漾着笑, 像是被轻轻摇晃的盛在玻璃杯中的红酒。

“在找我吗?”

“……”

四道呼吸同时停滞。

“……午休迟到二十分钟。”初见鸦指尖划过琴键, 用轰鸣般的重音粗暴地切断旋律。他停下曲目,淡淡补充, “你们该庆幸, 我的耐心比镇痛剂的药效长一些。”

没有人理会他惯常中二病式的发言。

林琳琅的尖叫几乎掀翻天花板:“你怎么突然出现在音乐室?!!”整个人炮弹般砸向他,“好想你啊Crow酱——!”

“嘘——”初见鸦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形状优美的唇间,一个疏离而完美的偶像式动作, “我是瞒着医生偷偷回来的, 主治医师大概正在全院广播里发布寻人启事呢。”

温与付阴恻恻地出现在门口,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是爱德华医生发来的一连串催命消息。尽管具体病情被讳莫如深, 但医生那种严厉的、要求他必须静养的口吻,已经说明了一切。

初见鸦当作没看到。

郁宿上前,阴影笼罩吞没了他。

“……节拍器偏快了。”郁宿垂下视线,落点是对方的发顶。在发丝间嗅到碘伏混着雪松的冰凉气息,“需要帮你校准吗?”

“快了多少?”

郁宿指尖搭上初见鸦突起的腕骨:“8bpm。”

病人后仰, 一个微妙的动作避开了接触,倚着冰冷的电子琴笑起来:“真严格啊。”

“身体怎么样了,”郁宿并不理会那份闪躲, 执着地追问,“昨天的检查结果,有问题吗,Crow。”

初见鸦弯起眼睛:“谁知道呢?”

一个模棱两可的、毫无意义的回答。郁宿心知肚明,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执拗地注视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谢知柬走到自己的贝斯前,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还是告诉他吧,否则有人大概要去拆医院了。当然了,我们也很关心。”

“要听听最糟糕的那个版本吗?”初见鸦笑起来,“医生说我的声带……”

他故意让尾音碎在突袭而来的、剧烈的咳喘里。弯腰咳嗽,视线因生理性的泪水而变得朦胧,在不清晰的世界里,如愿清晰地看见郁宿瞬间僵直的指节。

谢知柬立刻后悔:“……我没说让你告诉这个。”

林琳琅突如其来地插话:“啊对了!Crow酱,你看刚刚的采访了吗?”

“?”

“是Sleep关于你的采访。说嘛说嘛,对我说‘求你了Lambda我很想看’的话,就给你看哦~”

两道声线同时斩断话音:

“不必。”“不用。”

一道来自初见鸦,另一道来自郁宿。

初见鸦有些诧异地瞥了郁宿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下一秒,他就看见林琳琅献宝似的举起了平板,直播回放正停在最后一刻的特写镜头——

现实里,郁宿伸出手去遮挡的速度快得像在按哑音踏板。

屏幕上,郁宿对着镜头、对着千万观众说,他会把Crow的每一滴血,都谱成永不终止的安可曲。

初见鸦:“。”

什么。

林琳琅:“哈哈!宇宙级病娇爱!”

谢知柬:“抱歉,无法理解。”

温与付:“……居然没报警,想不到你也是个心理素质很强的人啊。”

“…………”初见鸦对重力系发言免疫,注意力回归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决赛曲的bridge(*桥段)改好了?”

“改好了。”郁宿从琴包夹层里抽出一沓乐谱,纸页的边缘沾着熬夜修改时浅褐色的咖啡渍,“但你现在不能唱。”

初见鸦抬手,指尖抽走那沓乐谱,视线居高临下,扫过密密麻麻的音符,倏然冷淡嗤笑一声。

“不能唱——所以整曲降了两个key?你当我是什么?”

纸页擦过电子琴的边缘,重重地散落在地。

郁宿垂下眼眸,伸手握住他的手。少年纤细的腕骨在他的掌心轻颤,肌肤薄得透明,令他的力道不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Crow,”他放轻声音,“你现在的声带……”

“唱不上去就让它断。”初见鸦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全疏离的距离。散落的乐谱溅起细雪般的纸片,“断在舞台上,总比烂在病房里生锈更强。”

郁宿不再开口。他只是缄默着。

在他们身后,林琳琅默默把脸埋进吊镲后面,谢知柬给贝斯调音的动作停在半空。

温与付看着郁宿弯腰,拾起地上的乐谱,用一支红笔,将所有降调的标记一一划去。新的湿润的墨迹覆盖旧痕,犹如一层新结的血痂。

***

今日的赛事流程是提交终曲。

晚九点,训练结束,郁宿眼眸很冷,吹破一个泡泡糖,轻响格外刺耳。显而易见地比白日里更不高兴了。

初见鸦又请了不公开原因的假期。

他询问温与付,对方三缄其口,只给他不负责任的“他在医院有点检查要做”一句话。

置顶的对话框里,再多的消息发送出去,都如石沉大海。

“Crow?”

“发生什么事情了,可以告诉我吗?”

“如果不开心,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一定要让我知道。——或者是我做错了什么吗?(っд`)p”

“在病房要开恒温空调噢,当心换季感冒(〃≧▽≦〃)”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づ ̄3 ̄)づ~”

郁宿的指尖悬在最后一句消息上方,停顿,聊天框里攒动的光标像在嘲笑他,对方头像旁始终没有冒出红点。

仿佛初见鸦消失的时间里,全世界都与他签订了一份无形的保密协议。

他划灭了无人回应的手机屏幕。

九点二十分,RNR赛事直播间的夜间流量开始爬坡。

健身房独占整整一层,空间开阔。室内从力量训练区到自由重量区,又从有氧器械到多功能综合训练机,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郁宿刷ID卡,感应门滑开。

早上直播间没看够的粉丝们,此刻注意到他的出现,呼朋唤友一拥而入,在线观众人数暴增,上涨到可怕的数字。

郁宿检查蓝牙耳机,确保播放列表停留在初见鸦录的练习曲的无限循环。接着开始先做深蹲,金属杆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渗入肩胛骨。每隔三十秒,他会稳定地瞥一眼手机。十五分钟后,他一言不发地换到跑步机上。

弹幕默默观察,开始猜测。

【等谁的消息?】

【小情侣冷战就是劲啊。】

【等Crow的!必然是Crow的!!】

……

“叮”的一声,感应门再次滑开。斯蒂文斯戴着鸭舌帽,走了进来。

这位合唱指挥系出身的主唱,所会的乐器和摇滚常用乐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拥有令人移不开眼的精健肌肉,在乐队里不负责任何演奏部分,只按着话筒带动全场的气氛。

房间中央放置两排整齐的跑步机和动感单车,他很早就看中了。

但是还有一个人比他更早抵达。

斯蒂文斯眯起眼睛。

房间中央,郁宿站在跑步机边,显然刚从跑步机下来。黑发上披着半湿的毛巾,戴着半截护指运动手套,手中一瓶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汽。刚刚拧开瓶口。

裸露的上半身,肌肉的线条结实而悍利,是典型的宽肩窄腰,和他一贯展露在人前的无害的表象全无关联。

一看便知,以往不过是在某个人面前才有的伪装罢了。

“叮!”

又一张选手身份ID卡刷新。

鹤曜时踹门的动静过大,人未到声音先至,招摇过市,狂妄入场。

“让老子去挖Crow?你怎么不干脆让老子抢了Sleep那傻逼的位置,然后跟他告白?”

他对电话另一端大吼,镶满铆钉的护腕撞在器械架上,火星四溅,给直播间投掷下一枚深水炸弹。

“草,Crow写的《Die For Me》的副歌和弦进行,C7直接切到Ebmaj7,属和弦替代玩成音阶断层,你听不出来他是在模仿Sonny Rollins的次属音诡计?”

“什么,电吉他之间亦有差距?所以你懂个屁?Sleep那套布鲁斯音阶早该进坟墓了,现在流行的是老子的全音阶和弗里吉亚调式!”

斯蒂文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在两人之间打量。

而被称作“Sleep那傻逼本人”的少年,只在听到Crow名字的一刻,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后续喝一口水,用手背擦去唇角的水渍,看不出任何情绪。

鹤曜时没有立刻注意到他们,全心全意地和队友激烈对线。

直至最后,他相当不耐,压低声音对电话那边吼了一句“回去扒谱”,恶狠狠甩手机截断通话。

偌大的健身房鸦雀无声。

郁宿波澜不惊看他两秒,抬手把耳机摘到脖颈,音量开到最大。

故意漏音的耳机里,隐隐约约淌出熟悉的旋律,是初见鸦上周即兴弹的降E小调变奏,此刻正卡在令鹤曜时破防的小三度转音。像无需直言的挑衅。

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情。

直播间弹幕呈几何倍数轰然增长:

【贴脸开大!!】

【赌上尊严的雄竞现场!】

【克洛洛后援会发来前线报道】

【三号机位对准腹肌谢谢】

【战斗模式开启!旷工的尊严之战!】

杠铃片与地面碰撞的闷响,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声号角。

战争白热化。健身房充满雄性荷尔蒙的硝烟味,金属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40kg,60kg,80kg。

100kg——

鹤曜时脸上的神情比他的骷髅涂鸦电吉他还要凶。斯蒂文斯绷紧的背肌暴起青筋,几乎要将运动背心撕裂。

唯有郁宿,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如果忽略他依然在等待初见鸦发来的回复,每隔15秒便会投向手机的一瞥而过的余光。

时间在无声角逐中嘀嗒,直播间人数突破七百万。

鹤曜时率先不再忍耐,带着怒意咣咣把杠铃片砸得震天响,踹翻哑铃架。

斯蒂文斯终于扯下毛巾,擦拭太阳穴的汗水:“喂,Times,要发疯滚去拳击室。”

“哐!”

100kg杠铃砸在地板上。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刺破胶着的空气。

郁宿放下杠杆起身,汗珠顺着腹肌人鱼线滚落,松开的手比大脑更快点开手机,屏保是初见鸦的一张睡颜。

对话框终于跳出了新消息。整个健身房的空气凝滞。

直播超清镜头精准捕获收到的颜文字:

——“正在输入中……”

——“Crow:(▽ヘ▽#)。”

郁宿微微一怔,阴云密布的琥珀色眼眸,终于在一瞬间放晴。

他对初见鸦太过熟悉,足以自动解读这条消息背后的含义。因为自己用了颜文字,所以初见鸦也用颜文字回复。

如果是初见鸦的话,隐蔽的意思一定是“别吵,明天收拾你(▽ヘ▽#)。”

【克洛洛给他发颜文字!克洛洛竟然会给他发这么可爱的颜文字?!】

【杀人还要诛心?】

【5E选手发动了被动:正宫の余裕】

这场战斗有无声的赢家。

郁宿收起手机,抓起运动外套转身就走。经过身边二位面色极度不爽的人时,他忽然偏过头。在顶灯下,潮湿的发梢扫过颈侧,一道尚未褪去的被杠铃压出的赤红痕迹,像某种隐秘得意的勋章。

“抱歉。”他平静地说,“家属探班了。”

***

初见鸦不在宿舍,为双人准备的宿舍少了一位主人,格外冷清寂寞。

厨房内,电磁炉的蓝光在凌晨亮起,滋滋作响,锅炉升温。

郁宿为初见鸦提前准备第二天的小蛋糕。敲碎蛋壳。蓝莓熬成酱,在珐琅锅里咕嘟冒泡。

一系列动作熟稔如做过千万次。

他将手放在水龙头之下,注视清凌凌的水将十指冲净。

尽管初见鸦入院期间谨遵遗嘱,但平时却不爱吃饭,很久以前甚至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连一日三餐也会忘记。

这怎么可以呢。

极端情况的糖分过少会影响大脑效率,原本两小时能结束的音乐练习可能会硬拖到五个小时。

想到这里他将动作加快,似不动声色抹除这种不该出现的可能性。

血腥味就是在这一时刻出现的。

一种微弱的却不容错辨的铁锈般的气味。

郁宿骤然僵住,搅拌勺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定音鼓般的重击。

……血?

他像条被踩到尾巴的杜宾犬,忠心护主,放下一切工作,耸动鼻尖,步履稳定地从厨房走出,沿着所有可能的地方,过于细致地搜寻。

看到初见鸦的药箱。

他当然认识药箱里的药片,即使不需要病历本和说明书。初见鸦的用药他只怕比本人更加清楚。

消炎药,铁补充剂,止痛药……

止痛药?

郁宿的目光顿住了,眉心蹙起。

平时的体检报告和化验单他都有看过,也有帮初见鸦解读,按理即使是舞台过后的状态,也不会有需要开止痛药的情况。

铝箔板上的凹痕显示止痛片被粗暴掰下,而剩下的药片,在剪刀尖挑开铝箔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思绪飘远——

这剂量足以让职业选手完成环法自行车赛。而药盒生产日期是往前数的正好一个星期。

还有吗?还有其他被忽略的东西吗?

血腥味的来源究竟在哪里?

初见鸦的包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是拍海报的那一天,他帮他背回来的。

郁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鼻尖就嗅到若隐若现的血味。嗅觉灵敏的狗应该立刻闻到主人血液的味道。

他粗暴扯开这个包,镀金拉链划出刺耳的滑音。

然后,他看见了。

一团血红的纸团,被遗漏在包的内袋深处,尚未来得及扔掷。

可以把凝固血液变成喷溅玫瑰的想象力,肆无忌惮地发挥。

想象初见鸦是如何隐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咳出鲜血。

想象初见鸦是如何收拢纸团,将它塞进包里最深的角落。

想象之后初见鸦忙于在赛事和医院间往返,包落在宿舍,只有尘封不常使用的效果器偶尔会被顺手放进去。

染血纸团蜷缩在效果器线缆之间,像朵被碾碎的金属玫瑰。

……厌恶的情绪。

郁宿用拇指缓缓搓开凝固的血痂。暗红色的碎屑簌簌地落在他的掌心,渗出淌血的红。

它的主人是乌鸦,单薄,伤痕累累,尽黯的夜里漆黑羽翼粼粼飞跃天际。

止痛药铝箔板仍然在桌台边缘闪烁。郁宿盯着手心的红很久很久,琥珀色的眼眸黑黢如夜,一眨不眨。

母亲的高跟鞋声从十二年前的记忆深处传来,踏碎满室寂静。

早已离去多年的幻影重新站在他的面前,微笑,身周顶级香水味直冲入鼻,神情难以掩饰腐烂的喜悦。

看来我的死亡并没有让你理解音乐的真谛。当年我病情发作,吞了30片安定,在床上呕血抓紧你的手,你连眼泪都没掉。

是。这真遗憾。妈妈。

——于是迟来的命运降临。

幻影发出刮擦黑板般的尖笑。

那如果你最喜欢的孩子死了呢?郁宿,你为什么在发抖?

郁宿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你连那孩子的血都不敢尝吗?”

“……”

女人指尖划过郁宿喉结,笑声像走调的小提琴:“你明明和我一样饥饿。”

郁宿平静看着这道诡谲又摇晃的幻象,指关节微微压紧,发出一声轻响。

他骤然暴起,攥住幻影的手腕,将她掼倒在地,在房间物具飞溅中,看她随着不可置信的痛呼而消失。

但紧接着下一秒,郁宿面无表情。他撕开纸团,又撕开一部分,放入口中,齿间碾碎粗糙的纤维,一次又一次地吞咽,将血气全数咽在喉咙深处。

喉结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

纸浆混着铁锈味在齿间化开。血沫顺着喉管滑进胃囊,烫出一串不协和和弦。

厨房珐琅锅里,蓝莓酱气泡沸腾,正好熬到最佳温度103℃。

郁宿对着虚空吞咽,仿佛这样就能消化掉初见鸦藏在午夜的所有疼痛。

窗外传来早班电车碾过轨道的轰鸣,他骤然低笑出声,缓步走回厨房,洗掉手心的血迹,低头,系好围裙。

将最后半块蛋壳捏成齑粉,打发蛋糕胚。

那样的血,原来是痛到降调的。

第58章

白金色的轿车滑过, 在失乐园的大门前,悄无声息地停稳。

又是一日,重复在赛事场地与医院之间枯燥的往返罢了。

初见鸦推开车门。在他指尖扣上门板的瞬间, 灌木丛的阴影深处,一道属于相机的白光一闪而过。

“咔嚓。”

有狗仔。蹲守赛事门口, 为了捕风捉影的爆料不择手段的那一类狗仔。

初见鸦微微眯起赤红的眼, 视线投过去, 只捕捉到一顶仓皇压低的黑色帽檐, 以及一个迅速消失在围墙拐角的狼狈的背影。

“少爷,需要处理吗?”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不用。”初见鸦收回目光。

***

今日训练一派平和, 气氛吵嚷鲜活, 和往常没有变化。

用温与付的话来说,一群个性过剩的刚成年的男生聚集在一起,没把屋顶掀翻已经算是一种奇迹。

“Crow酱~我这个新的花式甩鼓棒怎么样?”“回去重练。感觉不如EX咖喱棒。”“……我禁止他在舞台上喊出EX咖喱棒那种东西。”“Thanks真是一点趣味也没有,喊出来不是也挺有趣的吗~?”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MV拍摄!想法呢场景呢构图呢!”

“今天的牛奶好了——给你, Crow。”“嗯。”“啊啊啊啊Crow酱, 下次不要就着他的杯沿直接喝啊!”“你们好吵。”

“听我说话啊小兔崽子们!!”

“……Zzz。”“我的MP4去哪了?”“Crow酱再看看这一招鼓花!”“很好,有我气势的十分之一。”

“——??!!”

初见鸦喝完牛奶, 殷红的舌尖漫不经心地舔去唇角一点白色泡沫。

决赛的曲目早已提交, 余下一周的练习时间绰绰有余。下午有终曲的MV拍摄,对初见鸦来说,类似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无意义(the Meaningless)”的拍摄已有取死之道。一个足以让任何创意团队走向歧途的主题。

但这仅仅是对庸人而言。对初见鸦来说,他自有他的解读方式。

强光灯下,是成排冰冷的石膏雕像、满地支离破碎的镜片, 以及立在中央的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初见鸦赤足踩上镜片,纤美的脚背被玻璃渣划出细小血痕。粘稠的人造的鲜红液体缓缓渗出。以假乱真,血袋效果。

镜头追着他拖曳在地的白色真丝衬衫移动, 衣摆扫过玻璃的锐利边缘,最终停落于钢琴琴身。

他按上黑白琴键。

“Cut!”

拍完最初的场景,摄影师从监视器后探出头,语气带着一丝请求:“Crow选手!拜托了,能把领口扯开些吗?”

初见鸦不置可否地解开衬衫衣领,雪白的发丝垂落,半掩住锁骨清瘦的轮廓。

摄影师:“……哎,对,这样对了。”

又一条拍摄结束。

初见鸦倚向近在咫尺的庞大的三角钢琴,指尖重重砸下,旋即是一个跨越八度的、花哨而利落的琶音。

周围的Staff们屏息凝神,眼冒金星,半晌,摄影再度冒出一个头,弱弱道:“请问……锁骨能再露出两公分吗……”

初见鸦眯起眼,眼神冷了下来:“你要拍色情杂志?”

摄影师遗憾地偃息旗鼓。

“不过,Crow选手,”一旁的导演笑了,“你们队伍对‘无意义’的解读竟是音乐本身,需要的核心道具是钢琴……作为摇滚乐队,这可真是特立独行。我们拿到创意草案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呢。”

初见鸦没有立刻回答。

人造的雪粉纷纷扬扬,落在他因病而显得过分苍白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冰晶。

“……也许,我们觉得只有音乐是有意义的。”

一个场务小姑娘抱着血袋撞翻了反光板,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在场所有沉溺其中的人。

导演忍不住追问:“那么无意义的是什么?”

直到收工,初见鸦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拍摄结束,休息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初见鸦终于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头顶刺眼灼亮的白炽灯管,直到视网膜被晕染出斑斓的色块。

难得放空。

他拿出一板没有任何标识的雪白药片,指尖用力,掰下一枚。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能清晰地感觉到喉结滚动,将最后一丝苦涩压入脏腑。

掌心那片铝箔药板被攥成一个皱巴巴的银色小球,随即被他以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吱呀。”

在这一刻,休息室的门打开一条缝。

好在,药物的痕迹已经被提前抹去了。

他转头看去,郁宿推门进来,黑色高领毛衣裹挟着门外冬的寒气,右手拎着一盒透明的蓝莓蛋糕,蛋糕盒缎带被风吹得斜斜扬起。

“抱歉,Crow……今天的蓝莓蛋糕没做好。”

蛋糕盒搁在桌台。

初见鸦有些困惑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伸手去拆蛋糕。

“?”初见鸦平移过去,“我不关心蛋糕好不好吃,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

“……我知道的。”

“我也不会对你说‘没做好没关系’,我会给你施加很多压力,让你一定要做好。”

“是啊。”郁宿琥珀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他的脸,“……Crow,你就是这样的。”

初见鸦用银勺舀一勺蓝莓蛋糕,送入口中。

郁宿呼吸凝滞,低声:“这次的蓝莓酱……熬过头了。”

“是吗?”初见鸦用勺尖戳穿了松软的蛋糕胚,里面大量蓝色果酱涌出来,决堤一般,“我倒觉得甜得刚好。”

他优雅又心不在焉地含住了银勺,一点薄薄的奶油沾上手腕,也被他一并漫不经心地用舌尖卷走。

他没注意到郁宿的视线正死死地钉在他腕骨凸起的那一小块肌肤上,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

“Crow,我可以吻你吗。”

话音未落,地板已传来鞋跟碾过的、向前的闷响。

“?……可以。”

银勺坠地,发出一串清越的颤音。蓝莓酱在两人腿边溅开几点暗色的星。

初见鸦的后腰即将撞上冰冷的化妆镜,却在前一秒,被一只手掌牢牢护住。

郁宿的犬齿咬破他的下唇。这个吻带着蓝莓过熟的酸涩后调,血腥味混着果香在齿间漫开,像某种家养犬的失控,迸溅出灼热的铁锈味。

撕咬般的吻侵入进来,仿佛要将初见鸦的呼吸连同生命一起吞噬。

初见鸦在接吻间隙发出一声冷笑,刚想问他“发什么疯”,却又被更深的纠缠夺去了所有余裕。

郁宿忽然掐住他腰窝,将他整个人抱上了化妆台。玻璃瓶罐被手臂扫落,哗啦啦碎了一地。

在短暂的失重感中,初见鸦下意识攥紧了对方毛衣的后领。有什么东西随着剧烈的动作坠落,他瞥见掉落在地的手机屏幕,正幽幽地亮着。

好想你。

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消息草稿箱右上角数字显示三百条,“好想你”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无法消散的重影。

时间戳统一显示在昨晚。

郁宿吻得更深,初见鸦几乎喘不过气来,意识陷入一片昏沉缺氧的空白。

“等今天结束,我们回去……”郁宿的呼吸烫着他耳后的皮肤,像真正的犬科动物那样,用鼻尖蹭开衬衫领口,“……可以聊聊吗?”

初见鸦屈起膝盖,顶住对方的小腹,在窒息中获得一丝喘息的间隙:“想聊什么?”

郁宿咬他的耳垂,哑声:“……随便聊一聊。”

*****

乐队一行人走出A幢大楼,门外的景象是一片超乎预料的喧嚣。乌泱泱的人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

有红毯,有其他队伍,甚至有负责维持场面秩序的Staff。

初见鸦从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询问的单音。

“是主办方安排的最后预热……”工作人员连忙解释,汗水从额角滑落,“决赛前夕,不会再有其他采访了。”

“「L&Guest」出来了!”

不知谁先喊的一声,由记者构成的潮水瞬间撕开了脆弱的警戒线,向着这支赛事里最具话题性的乐队汹涌而来。

温与付推眼镜怒吼有完没完,工作人员擦着汗往后退,低声说五分钟就五分钟。

这是初见鸦在终选期间的首次正式露面。无数镜头,贪婪专注地对准了他的脸。

“……”

初见鸦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睫。

压迫感极强,竟迫使蜂拥而上的记者们屏息数秒,连穷追猛打提问的职业本能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似乎也无需再问了。不会再有新的大新闻了吧?还能有什么比郁宿在直播间那些暴言更具爆点的新闻呢?不会有了吧。

初见鸦不愧是当之无愧的“Roroll”第一美人,不如趁机多拍几张照片——

咔嚓,咔嚓。

“今天是最后一场采访了,对吗?”初见鸦撩开垂落的白发,声音不大,清晰穿透所有杂音,“那么,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快门声变得更加密集。

照片可以后放,比起那个,当然是他的话更重要。记者们纷纷准备好了新的稿件标题。

温与付心底陡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额头暴起井号,回头想拦住他:“有事以后再说,我来出面……”

“我只需要一分钟。”初见鸦径直向前,吐出四个字,“解散声明。”

林琳琅目瞪口呆,谢知柬原地石化。

郁宿抿下嘴角,过分浓密的黑发遮挡眉眼,投出沉沉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一直以来,感谢大家对「L&Guest」的支持。”

初见鸦弯腰,深深鞠躬。雪白的长发滑落,耳边那枚单边的红宝石长流苏耳坠,也同时落在肩头。

他又抬起头,目光如平静海面的锚点。

“乐队,将会在赛事总决赛以后解散,无限期停止活动。”

世界骤然陷入寂静。死寂顺着红毯病毒般蔓延开来。

下一秒,场面瞬间炸开,混乱成一锅沸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密集,瞩目,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真的吗?!队内是如何商议出这个决定的?”

“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公布解散消息?”

“请问解散是因为主创不合吗?是否是您和乐队的调性不一致?”

无数镜头同时对焦,又失焦。

初见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们要拿冠军了。所以没意思了。”

“你们胡说什么——?!”林琳琅大喊出声,中气十足劈开嘈杂。他明明自己也处在巨大的震惊里,却已经伸手夺过一个提问者的话筒,“初选到现在,谁身体不适坚持上台?谁发着烧改完所有编曲?现在说我们队内主创不合?”

谢知柬沉默片刻,将背上的贝斯箱重重顿在地上:“等一下,我不同意解散。”

闪光灯更加绵密,人堆里响起窃窃私语。

“Thanks!”温与付低喝。

“我说了等一下。”谢知柬声音比他还坚决,指尖死死扣住背带,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我不同意!别想解散乐队!”

记者们的骚动再次炸开,而初见鸦只是弯起眼睛,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各位。”初见鸦抬起手,指尖压在最靠近他的话筒,轻轻一叩,蜂鸣响起,“请不要作过多揣测,今晚九点官网同步公告。”

温与付:“……”

他的眼镜镜片裂开一道缝隙,深吸一口气:“……是的。具体,请等待官方公告。”

谢知柬咬牙,林琳琅抬手把话筒抛回给记者。

初见鸦偏过头,看向郁宿。

——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发言的郁宿。

唯有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在明灭不定的闪光灯群里微微低头,神色全然无法辨别。

寒风卷过红毯边沿,记者追问的炮火终于狂轰乱炸到了郁宿身上:“解散后各位有何规划?”“Sleep选手是否会继续古典乐的创作?”“Sleep选手,您说过您和Crow选手……”

“他要去伯克利完成作曲系学位。”初见鸦截断问句,“以上。”

“当然,还有一件事。”

郁宿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那是有金色印痕的手,被血浸透。鲜红的、温热的、从指缝涌出的血。

他被一怀巨大的熟悉的恐惧和即视感所击中,瞳孔骤然收缩。

不要说出口,Crow。

不要像我曾经无数次,在梦魇里想象过的那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重重落下的闷响,预料中的剧痛如期而至。

初见鸦站在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侧脸被闪光灯照亮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光里。

他站得笔直,和自己四目相对,而后弯起一个不轻不重的笑容,血瞳有无一丝杂质的怜悯。

比起死亡,唯有他眼中的怜悯,让自己……

咬字清晰。

——“Sleeeeep,你自由了。”

某个女记者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向后退去。

初见鸦的左手死死抵住自己的肋下,指节因剧痛绷成惨白的濒临断裂的弓。

心脏的位置的疼痛吗?!!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黑发少年上前一步,站在白发少年身前,解开队服的漆黑披风,将他完全遮挡住。

初见鸦被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身形被完全隐去。

然后在镜头无法涉足的空间,在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中,只有郁宿听见,初见鸦那被压抑着的咳嗽,变成了一串断续的痛苦的颤音。

地面毫无预兆地飞溅一摊鲜红的血花,像仓促的未谱完的乐符。

他竟然还在轻笑,仿佛只是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病情发作。

“止痛药……在……”

郁宿骤然伸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指节因用力而泛青,仿佛要将人就此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时间由一秒被延长至无数秒。

远处警报声鸣响,闪烁蓝红灯光的救护车呼啸而来。

第59章

医院走廊纷乱嘈杂, 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金属器械的冷光在尽头闪烁。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们推着移动病床冲过拐角,滚轮碾过地砖, 冷峻的声响像无法中止的倒计时。

身后乌泱泱人挤人,淹没狭窄的过道。

“让开!紧急病人!”

护士高声呼喊。

然而下一刻, 这道喊声被更汹涌的人潮吞没。无数摄像头想要强行破开防御, 对准病床上的白发少年。

初见鸦静静地躺着, 凝着雪睫, 神情平静,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任由闪光灯闪烁一片片过曝的白。

他像易碎的被钉在标本框里的极地蝴蝶。呼吸面罩下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唯有耳垂一枚红宝石耳坠沾着血珠随车身颠簸, 晃动着瞩目的红光。

那是雪地里唯一一滴尚未凝固的血。

乐队队员们冲了过来,带着医院保安和警察,暴力推开乌泱泱的记者们。喝止、提问、尖叫……无数失真的噪音被拆解成毫无意义的嗡鸣。不绝于耳。

唯独车轮坚定笔直地向前,咕噜噜刮出绝不停息的声音。

记者们被保安和警察拦下, 逐渐失去了声音, 不再能够跟上来。

郁宿一言不发,黑发垂落在他眼前, 视野里初见鸦的雪白睫毛清晰得刺眼。他踉跄着向前一步, 修长身段下意识地半伏在初见鸦的上方,投落将那片苍白笼罩的阴影。

“家属!请松手!”最年轻的护士急得跺脚。

前方ICU手术间的大门大敞而开。

那里面是另一个纯白的世界。手术间早已准备万全,所需的精密仪器滴滴运转,手术刀具在托盘里叠放得整整齐齐。房间犹如无机质机械的冰冷眼瞳,预备直直将人吞噬进深不见底的虚无。

郁宿微微垂头。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划过紧绷的下颌, 往下盛放。

嘀嗒。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移动病床一刻不停地向内推移,直到被雪一般的白吞没。大门轰然紧闭, 人潮如流水干干净净褪去。

护士们后来议论纷纷,说那天的医疗奇迹始于一滴坠落的泪,落在少年耳垂单边的红宝石流苏耳坠。

……

手术室外。只有乐队队员的空间反倒安静下来。漫长足以将人逼疯的寂静。

空间里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缄默,必须维持这样的缄默。才能听见手术室里微不可察的电子音,滴,滴,有序而微弱。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从虚掩的门缝溢出。

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不断升级病情危机。气管插管失败。血氧骤降至60%。多脏器衰竭警报。

郁宿靠在墙边,仰起头,黑发窸窣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林琳琅和谢知柬分开两端坐在长椅,林琳琅盘腿转鼓棒,谢知柬低头不语。

乐器零落歪倒,贝斯,旁边还有堆叠一起的电吉他和电子琴。

一时无人说话。

温与付一手拿着诊疗单,一手攥着电量耗尽的手机,满头是汗,联系医生联系初家,还要应对媒体长枪短炮,从走廊尽头啪嗒啪嗒急促奔来。

终于有第一声声音打破寂静。队友们交谈的话语失真朦胧,被拆解成毫无意义的隔着雾的噪音,灌入郁宿耳中。

热搜完全爆了啊……#L&Guest宣布解散#也好,#键盘主唱位Crow-Quill晕倒#也好。

哈,热搜第一竟是#Crow违规离赛#?配图是早上他从病院回到失乐园的狗仔偷拍照?他们知不知道这疯子昨晚在改决赛编曲,今天还在拍总决赛的MV?

官博评论区炸了,粉丝都在劝退赛。

啧。以为退赛Crow就会高兴了么。

九点!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发解散公告!突如其来解散,Crow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冷静。

……这个时候,该笑吗。不愧是Crow酱呢,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他的病情如果无法好转,缺失键盘手和主唱,总有一天流光会解散的不是吗?

公告老子才不发啊!流光不会解散!!

郁宿偏过头,一言不发。琥珀色的眼眸里,只倒映着手术室大门上方自始至终没有改变颜色的红灯。

像这样在手术室门外等初见鸦的经历,是不是曾经也有过一次呢?……太久远了。他想不起来。

队友似乎在喊他的名字,所有话语如风一般消散。

郁宿看不出反应。他垂着眼睛,从喉咙底部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节,嗯了一声。

温与付收到一条新的消息,低头看手机,瞬间冷汗直流一个头两个大。他抬抬眼镜估算一下路径,刻意压低身体,似乎想要从郁宿面前溜过去,却被一条长腿拦住了去路。

188cm的身高投下一道沉默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十八岁后还在拔高的骨架撑起黑色衬衫,肩宽背厚的轮廓像一堵沉默的墙。

“Sleep,”温与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烁,“可能你要说什么,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病情申报表。”

郁宿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一切骤然变得遥远。他垂眸注视着温与付,面无表情。

“为什么是你签字?……签得真平稳啊。就像签那些千篇万律的商演合同一样。”

走廊拐角处,护士推着消毒水经过,冰冷气味浓得刺鼻。

温与付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镜滑到了鼻尖:“这个……”

下一秒,郁宿却在这个瞬间骤然暴起,一把揪住温与付的衣领!

“你、早、就、知、道?”

郁宿的琥珀眸中血色多到瘆人,一字一顿,“乐队里只有你知道他每晚去医院的真实原因。你瞒着我们。为什么。”

温与付咽了口唾沫,抬手调整眼镜:“……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郁宿的指节泛白。他拎着温与付衣领的手攥出青筋,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不想?”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不想看到Crow进医院。”

林琳琅在不远处停住,谢知柬抬头看向这边。

“是我没想到他病情会突然恶化……”温与付试图解释,声音越来越低。

咚——!

一声闷响,温与付的后背被重重地撞在消防柜上,身后就是直挺挺的柜门。金属柜门剧烈震颤,遥遥另一道墙后的护士站有人被惊到,发出声响,似乎在商量要不要赶来。

“谁管你?”郁宿冷冰冰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刀锋划过冰面,“给我理清楚了,Foster。我不要这摇滚赛事总决赛,我要Crow出那间病房。”

温与付饱受风霜的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他喘着气,没有挣扎,只是用指腹抹去额角渗出的血丝。

不是痛,只是有些发懵。

第一次看见郁宿失控的模样。

手中一直拿着的众多文件雪花般散落,飘到地上,最上面那张“RNR赛事特许病情申报表”静静地躺着,在无温度的冷光灯下映出鲜明的白纸黑字。

初见鸦的签名锋利得能割破纸面,而经纪人确认的签字栏里赫然是温与付的笔迹,刺眼得像一种背叛。

以乐队众人站立的角度,能看见表单最末行小字。

白化病继发噬血细胞综合征,间或五种并发病,预后极差。

郁宿的呼吸平稳得可怕,只有颈侧跳动的青筋泄露情绪:“你都知情。”

温与付只有苦笑,血从额角淌到眼镜片上,伸手扶正破碎的眼镜:“主治医师每天都会同步病情……给初家,和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

“总决赛开启那天。”温与付的声音沙哑,“只有病情严重到一定程度,赛事方才允许他破例离开赛事场地,去私家医院……只有我能来签字,没有其他办法了。”

“你知道他会死。”郁宿道。

温与付沉默很久,久到走廊的灯光似乎都暗了几分,直到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于Crow来说,要死也得死在舞台的升降台上。他说不想让你知道,这个原因和他的理想没关系,只是想要照顾你的情绪。这一点……你是最能理解他的心情的吧?”

林琳琅指尖撑着下颌,叹一口气。

谢知柬想向前劝说两句,又自知没有必要。

郁宿倏然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仿佛在嘲讽着什么的笑:“所以他选择瞒着我。”

“他应该是不想影响你的状态……”温与付试图解释,却在郁宿的眼神中消音。

空气凝固。郁宿后退一步,沉默放手。

“状态?”郁宿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苦果,“我现在的状态……”

温与付摘下破碎的眼镜,指腹蹭过镜片上的裂痕,沉默地站直身体。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浮现在锁屏界面——

“航班已落地,预计30分钟到医院。by初母”

发信时间显示半小时前。

他机械地解锁屏幕,指尖悬停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回复。直到第二条消息弹出才惊醒。

“……已经下病危通知书了。”温与付自言自语,“RNR赛事方要求你们立刻回到封闭的赛事场地,但我拒绝了。”顿了顿,“再过半个小时,初母会来签手术单……初见鸦的母亲,你们见过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个刚刚被郁宿抵在墙上、眼镜碎裂、仍维持冷静的经纪人,现在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目光怔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压钉在原地,又像是被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击中。

谢知柬和林琳琅对视一眼,走到他身旁。

林琳琅低头,目光扫过屏幕。

“……初母说,Crow酱……提前签了遗体捐赠协议,也写完了遗书。”

时间仿佛凝固。

“她在问……”林琳琅的嗓音干涩发紧,帮他读完未尽的消息,“要不要现在把这两份文件带过来。”

***

【遗书】

作者:初见鸦(Crow-Quill)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终于还是输给了这具身体。

不必为我难过,我早就和死神打过无数次照面,它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无趣的守门人,而你们才是让我停留人间的理由。

关于我自己:

明明连三十岁……哼,二十岁都活不到,却妄图用音乐在世界上刻下永恒的痕迹。

不想写,随便解读。我不是在抱怨,我不后悔。

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我觉得还不错。

给林琳琅(Lambda):

你喜欢的漫画最终卷我提前买了,锁在柜子,密码是你第一次在我登台演出时翻到舞台上的日期。

啧,你那橘子汽水难喝得要命。

下次公演别再把鼓槌甩飞出去,怕你砸到观众席和评委,也别再自以为我不知道偷偷写我的同人文——尤其是不太健全的那种,再让我发现你就等着加练到死。

……算了,这次是真的“到死”了,饶你一回。

给谢知柬(Thanks):

MP4里存了Queen乐队全专辑,还有你一直找不到的那首现场版《Bohemian Rhapsody》。

贝斯弦别调太紧。

很少见你明显的情绪波动。听说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反而心思沉重,我们从小又认识最久,别人我不担心,但恐怕我的离开对你来说是无法言喻的重量。

我死了又不是世界末日,你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给温与付(Foster):

工伤补偿金打你卡上了,记得取。老年人要注意保护好发际线,护发素买最贵的那款,别抠门。

「L&Guest」的解散声明想怎么写都可以。经纪人先生,最后再替我背一次锅吧。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给妈妈:

对不起,还是没能长命百岁。

但至少,我活得比医生预测得更帅气,对吧?

To 所有恨我或爱过我的人:

我的墓碑上不要花,不要蜡烛,不要眼泪。只要音乐。

如果有一天你们路过,就随便弹点什么。弹错也没关系,反正我骂不到你们了。

请继续争吵吧——

关于我的音乐是天才还是垃圾,

关于我的“King”称谓是褒奖还是嘲讽,

关于我的死是悲剧还是解脱,

关于我看向郁宿的眼神到底是……

最后。

郁宿,你低头。

……

……

骗你的,我死了怎么让你低头?

但如果你真的低头了,那就记住——

你真是有着无谓的执着。我死了以后,不准殉情。

你不是总说我的音乐是向死而生吗?那你就替我去活,活到九十岁,活到弹不动电吉他,活到忘记我的声音——

然后在某个喝醉的深夜,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轻狂到不知天高地厚的白发少年,曾经牵起了你的手,要你加入他的乐队。

那支乐队叫「L&Guest」,是全世界最棒的乐队。

“欢迎,新人。你要记住唯一原则——”

“这不是你与我同伴的乐队,这是属于我的乐队,我是这里的King。”

然后,你要笑出来。

【附录:遗体捐赠协议】

捐赠人:初见鸦(Crow-Quill)

法定监护人为母亲,要求用于定向白化病医学研究。协议边缘有被揉皱又展平的痕迹。

***

初见鸦的记忆始终浸泡在苍白的病房里。

消毒水的气味是白色的,心电监测仪的嗡鸣是白色的,针尖贴过手背的触感,也像融化的积雪。填满记忆的空旷箱庭,仅有“白”一色。

“好啦,见鸦小朋友!不要总是一直盯着吊针啦,来,看看护士姐姐?”

年仅五六岁的初见鸦望着输液管里坠落的水珠,最爱数着点滴玩。

那时候病房窗帘是洗褪色的白,总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楼下花坛里护士们种的波斯菊。

那些花是金灿灿的,像明媚升起的太阳。

“小见鸦今天能自己换药了?”护士抬手换新吊瓶,塑料管在他苍白的手腕上勒出浅淡的红痕,“你是勇敢的孩子,所以死亡这件事情,和你没关系哦。”

他不害怕死亡。他对死亡已经麻木了。小小的初见鸦想。

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心电图归于平直时,那一声漫长的——

“滴——”

像钢琴键最左边的低音,沉闷、安静,毫无波澜。

但那一天,走廊漫进真正属于钢琴的旋律。

是谁在弹琴?偶然闯入世界的小朋友和他素未蒙面,只留下一串琴声。后来他得知他叫郁宿,略有沉郁的名字,身份是音乐世家的继承人。

琴声像一束光,刺破苍白的世界。他忽然发现,听见音乐的时候,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出音符跳跃的轨迹……五线谱的泡泡,是彩色的。

第一次被允许摸琴那日,他蜷在琴凳上,指尖笨拙地敲出不成调的音阶。黑白琴键流淌出第一首莫扎特小星星变奏曲,《The Variation Little Star》。家中那架透明的钢琴,琴板倒映出天空彩虹的景象,也是彩色的。

而多年后,他在闭眼前的最后一秒,落入眼帘的,是郁宿琥珀色的眼睛。

琥珀。虹膜上跳动着夕阳碎金,黄昏落日的颜色。

原来黄昏是这样滚烫的东西。

初见鸦失去力气跪在郁宿的怀里,被对方扣住颤抖的手,掌心肌肤相贴。郁宿用队服宽大披风兜住他的身体,掩盖那些刺眼的闪光灯和躁动。

初见鸦想笑,于是真的笑了起来。连色彩也一起摇摇晃晃地笑了,将世界织成光怪陆离的油画色块。

所有色彩开始坍缩,褪却,最终回归单调的雪白。

“你在害怕死亡。”他听见自己轻声说,嗓音很温柔。

“而我明明……早就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

ICU病房外。

郁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玻璃窗边,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翳,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消毒水的气味渗进空气,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钻进骨缝里。

护士推着药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们偷偷打量他。这个少年自病人从急诊手术室转入重症加强护理病房以来,已经守了两天两夜,眼下泛着青黑,指节因长时间握笔而颤抖,却依然固执地在玻璃窗上涂抹着什么。

那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护士暗自叹息。噬血细胞综合征患者进ICU流程需专业顾问,她们找来了负责初见鸦的家庭医生。医生和家属都是匆匆赶来的。

而这间病房的病人……医学上,病情到这种地步,抢救回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们后来翻遍医学期刊,也找不到合理解释:

为什么一个白化病晚期患者,会在昏迷48小时后突然恢复意识?

为什么他的各项指标,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逆转?

为什么那天的监护仪,会记录下一段从未见过的、近乎旋律的心电波动?

病房的玻璃窗成了一面镜子。

郁宿提着调色盘,指尖掠过彩虹般的颜料,最终停在蓝色上。他的笔刷蘸取第一种颜色,落在玻璃上。

这一个瞬间,初见鸦在无尽的黑暗里看见了一片海。

【钴蓝】

郁宿开始反着画乐谱。他的笔尖在玻璃上划出反向的第一个音符。而下一秒,初见鸦梦里的海水有了温度。少年苍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在弹奏无形的琴键。

“病人的手在动!”护士小声惊呼。

【新绿】

第二种颜色是漫山遍野偷偷生长的爬山虎嫩芽,初见鸦梦见海外的山。绿意,生命的颜色。

Adagio(柔板),初见鸦心想,我不喜欢这种音符。软软绵绵的。到底谁会喜欢绵软这种形容词,明明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

“病人的脑电波有波动了!”医生闻讯而来。

【鎏金】

第三种颜色落在五线谱上时,初见鸦梦见他们第一次同台的夜晚。狭窄的Livehouse里,金色荧光棒聚满汇成海洋,他调试电子琴,在全场欢呼中偏头看向郁宿。

郁宿的吉他弦在聚光灯下泛着金色光泽。他和他对视。

监护仪的滴滴声逐渐变得急促。

【绯红】

第四种颜色是郁宿咬破指尖混进颜料的血。红是最适合初见鸦的颜色,但他找不到他眼睛一般的红。不如就咬破自己的指尖吧,血的颜色是一致的。

梦境开始坍缩,初见鸦看见无数个郁宿影像交叠——为他挡镜头的,偷偷往他牛奶里加糖的,把他抱进购物车里的,在后台用外套裹住他发抖身体的。

真是个麻烦又执拗的家伙。

照顾自己这么有意思吗?

“体温在回升!”医生不可置信地抬头。

【雪白】

最后一种颜色是……

雪白。

梦境的尽头,初见鸦站在铺满玫瑰的教堂长廊。

远处是海,粼粼波光湛蓝涌动。近处是山,漫山遍野流淌的新绿刚没过脚踝。阳光透彻,七彩玻璃滤下的光斑落在地面,拼凑成乐谱的纹路。

而教堂中央,郁宿静静站着,怀里捧着一个打开的天鹅绒盒子。

ICU病房外,郁宿的笔尖悬在玻璃窗前,微微发颤。颜料在调色盘里不再沾染多余色彩,调成最初也是最后的纯粹的白。

玻璃倒映着他冷静的侧脸,和病房内初见鸦沉睡的轮廓重叠,恍若一场无声的婚礼。

梦境里,初见鸦向郁宿走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几近奔跑,衣摆掠起玫瑰花瓣。

他终于停在郁宿面前,低头看向那个丝绒盒子——

一枚雪白的戒指躺在里面,钻石切面折射着熠熠生辉的虹光。

“那个人……在干什么?”新来的小护士小声问。

护士长望着玻璃窗上蔓延的色彩,轻声回答:“他在等一个奇迹。”

郁宿没有回头。最后一笔落下,休止符完成。反画的乐谱画在玻璃窗上,从外由内是反,从内由外是正。反着画的乐谱,只有病房内的初见鸦能够看懂。

他要让初见鸦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看见这场沉默的近乎殉道者的守护。

而就在梦境里,初见鸦的指尖即将碰到戒指的瞬间——

现实中的病房,心电监护仪图像变幻,猛然不可思议地跳出一个剧烈的波形。

“咳……”

一声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咳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郁宿抬起头。

病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梦境未褪的泪滴,轻轻一眨,便如雨般坠落。

第60章

初见鸦真正清醒是在一天以后。

病房里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知是冷。他抬起手, 冷白的腕骨从病号服宽大的袖口滑出,针孔附近的皮肤泛着青紫。

在输液,似乎已经输了一会。

指尖触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水面微微震颤,倒映出他眼眸里褪色的红。

门被猛地撞开。

“小、兔、崽、子!”温与付额角绷着块纱布, 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 “就因为你, 我被Sleep按在消防柜上揍!你知道我都忍成菩萨了才没直接还手吗??”

他还上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担架, 走路一瘸一拐。

初见鸦:“……”

温与付怒极反笑:“看见了吗?这统统算工伤!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要一百亿现金,不要贷款也不要未开奖的奖金!”

初见鸦缓慢地眨了下眼, 雪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吵死了。你要是觉得现实, 可以去找我家的律师报。”

“Sleep是动手了,但没有打这么狠。”谢知柬后面进门,瞥一眼担架,言简意赅地道, “有骗工伤的嫌疑。”

温与付额头暴起井号:“喂!!”

病房的气氛在两句话间活络起来。

林琳琅笑嘻嘻走进房间, 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水果牛奶。他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工竟然还很稳, 果皮连成细长的一条, 开口就是:“Crow酱真的好过分啊。”

初见鸦:“你又怎么了?”

林琳琅控诉:“因为你说我的橘子汽水很难喝!明明那在我看来是命中注定一样的相遇,你却只记得橘子汽水难喝!”

初见鸦心念电闪,瞬间明白,自己锁在保险柜里的遗书,被, 母上大人,出卖了。

“……遗书这种东西,不能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给别人看吧。”

“咦现在才开始害羞吗Crow酱?!为时已晚!已经没有用了!!”

初见鸦别开视线, 声音逐渐低下来:“所以?你们都看到了?”

“当然,你猜谁最生气~。”

初见鸦:“…………”

好像知道没有在这一行人中找到郁宿的原因了。

他的红眸虚焦在ICU的玻璃窗,阳光透过,赤橙黄绿的彩虹颜色在窗面流淌,末尾有一个画完的休止符,纯白色。

“那边的乐谱?”

林琳琅举起手机,笑吟吟地晃:“是Sleep画的哦~护士拍下了他画到一半的照片,要看吗?”

照片里,郁宿坐在ICU外的走廊上,颜料盘搁在膝头。

笔刷在玻璃上涂抹音符,周遭一切都成为虚化的陪衬。

“Sleep画了两天。”林琳琅划过屏幕,“护士们说,你就在最后一个音符里睁开了眼睛哦?”

初见鸦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人呢?”

谢知柬靠在墙边,贝斯包的背带勒进肩膀:“那家伙守了你两天,结果你刚恢复意识,他就消失了。”

病房安静下来,输液管的滴答声里,谢知柬沉声补了一句:“……我不恐同。”

初见鸦抬眼。

谢知柬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病房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敢分手试试。”谢知柬抱起双臂,“我可不想听Sleep的吉他solo里再多一段丧偶式即兴。”

林琳琅憋笑得肩膀直抖,苹果皮啪地断了。

初见鸦阴恻恻地问他你笑什么。

“Sleep第一次见Crow酱的时候——”林琳琅抑扬顿挫地拖长音调,“就被迷得神魂颠倒打上500%滤镜,心甘情愿放下原本的音乐领域陪他玩摇滚打比赛,以为自己在走又是相方又是恋人的少年漫的王道剧情……”

“结果直到Crow酱进手术室,他才发现自己拿的是BE未亡人剧本。”

林琳琅一锤定音:“这能不疯?”

谢知柬:“……”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撤回。我果然还是理解不了。”

初见鸦指向门口:“滚出去。”

温与付搭着担架艰难(装的)往门口滚,滚到门边又回头:“虽然马上就到总决赛,但我再跟你说一次,身体不适的话可以退出的。世界第一没那么重要。”老父亲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没个完,“被Sleep打成工伤这件事我也痛定思痛,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这么纵容你了Crow,绝对不允许你再把自己整进医院……”

初见鸦连目光都懒得分过去:“你也滚。”

队友却笑开了,勾肩搭背推搡着离开,走廊上传来模糊又欢快的笑声。

果然Crow不会退赛。

流光也不会解散。

对吧?对吧!

门关上了。初见鸦微微垂眸,指尖陷进医院有些硬实的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

郁宿坐在便利店窗前。

他嚼着新出的草莓味泡泡糖,却不吹泡泡,任由软糖在齿间化开,甜腻的香精味弥漫开来。单手托着下颌,凝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

玻璃倒映出他的轮廓:黑发,比平日更苍白冷冽的面色。电吉他靠在桌边。

外界的粉丝看他,如同看一成不变的黑夜,低调,温和,甚至可以称之为毫无攻击性的。

摇滚新星从不缺钱,作为老牌音乐世家的独子,家底更是足以买下整条街的便利店。

但他偏爱这种廉价又随处可见的、24小时营业的场所,就像偏爱深夜仍亮着灯的乐器行。明明打烊了却还留着展示柜的灯,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沉睡的吉他,安静地等待被唤醒。

郁宿最为擅长等待。他度过了匮乏的前十七年的人生,等来了初见鸦的出现。又等了两天两夜四十八个小时,等来了初见鸦的醒来。

可是醒来之后呢?他还没有想好。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双红色的眼睛。

手机震动。来自初母,是昨天刚刚添加的号码。

郁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泡泡糖彻底失去甜味,变成一团乏淡无味的胶状物黏在臼齿上。

【新手术方案已确定。成功率33%,但……总要试试。】

【Sleep同学,我们家其实对你很放心哦。能否拜托你告诉见鸦?他只听你的。】

郁宿沉默片刻,从一边的琴包里取出电吉他。白金色的涂层在灯光下泛冷光,旁人以为他要弹琴。却见他指尖微微用力,在指腹下,吉他弦绷紧。

一声重响。

E弦断裂,指尖绽开一道血线。

晌午,郁宿登记信息,推开初见鸦的病房门。

初见鸦正低头翻乐谱,听到开门声,头也不抬:“终于舍得回来了?”

郁宿:“……”

郁宿微微低头走到床边,没说话。

初见鸦顿了顿,决定先发制人:“遗书你看到了?”

郁宿:“……”

“没有什么感想吗?会笑吗?啊,该不会要哭了吧?”

郁宿:“……”

“你在前几天说想和我聊聊,现在正是好时候。”

“说起来,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初见鸦的指尖敲了敲手中的乐谱,“‘CrowQuill’九个字符,‘Sleeeeep’八个字符,虽然数量不一样,但写出来长度正好相等。我觉得有点腻歪,所以没写进遗书里面。”

他抬眼,红眸里带着挑衅的笑意:“这不会才是你起名的真实目的吧?嗯?在遗书上也要显得工工整整?野心勃勃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郁宿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那手腕比昏迷前更细了,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

“等等——”初见鸦下意识要挣脱,却又顿住。对方的掌心滚烫,指腹的琴茧轻轻触碰着他今晨的静脉输液留下的针孔。在雪花纹身的位置。

他败下阵来,声音轻了不少。

“怎么,现在连我的遗嘱都要管?”

“……Crow,我不该管?”郁宿俯身逼近,终于说出初见鸦进入ICU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觉得人会有转世吗?”

“不会。”

“所以,等什么你死以后的转世?不如缠死吧。”郁宿的呼吸灼热,“我要跟在你的身边,永远缠着你。”

初见鸦一顿:“你干什么?”

郁宿单膝压上床沿,将单独拆出的吉他弦缠绕上初见鸦的足踝,勒出殷红痕迹:“你不是喜欢把什么事都藏起来吗?那我就,缠你到死为止好了。”

初见鸦错愕地眨眨眼,简直要被气笑。郁宿有些时刻的不通人话,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抬脚就踹,却被一把扣住小腿的脚踝。郁宿的指节按在那道吉他弦的红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骨骼,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疯子!”初见鸦挣扎着去抓他的衣领,被对方反手按在床头。

乐谱散落一地。初见鸦匆匆喘息着,血压数值飙升,滴滴滴滴,心电图变成杂乱无章的折线。

郁宿充耳不闻。他用另一只手掐着初见鸦的下巴吻上去,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这个吻带着铁锈味的惩罚性质,直到初见鸦的指尖陷入他按住他的手臂,才稍稍放松力道。

“对,我疯了。”郁宿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你签遗体捐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疯?”

一吻结束,初见鸦却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郁宿的衬衫前襟,绽开一朵红花。

郁宿的动作顿住了。他的表情像是按下暂停键的机械,所有绝望和疯狂都凝固在脸上。

他来不及伸手拿桌柜上的纸巾,扯开自己的衬衫,用干净的内侧布料擦拭初见鸦的嘴角。

初见鸦:“……”

初见鸦:“……真把我亲吐血了急的又是你。好了,放手。”

郁宿不言不语。

这动作未免太过亲昵又沉重了。初见鸦一直在推开郁宿,面对注定分离的结局,推开也是一种对对方的保护。

“不放。感觉我一放手,Crow就会从此消失了。”

“这是什么话。”

“如果世界里没有你,我应该是谁,我又应该在哪里呢?”

“你就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啊……”

这么说着漫无边际的一问一答,郁宿又逐渐没有声音了。

等初见鸦抬头,瞳孔微微扩大。他看见郁宿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浅色的虹膜上浮着一层水光,像是融化的琥珀。

……水光?

初见鸦不由微微怔住,声音哽在喉咙里,挣扎的动作也跟随着卸了力。

郁宿在哭。没有抽泣,没有颤抖,只有一边为他急切擦拭血渍,一边无言地看着他。泪无声地顺着下颌线滑落。

泪水落在初见鸦的脸上,泪水的咸味微泯进唇,滚烫灼人。

“什么啊。原来……你会哭啊。”

郁宿低头咬住初见鸦的衣领,把脸埋进对方颈窝。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布料,初见鸦感觉到锁骨处细微的颤动。

他的体格起码是初见鸦的两倍,按理说会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小心收了力度,像受尽主人的抛弃,却依旧恋恋不舍回来找主人安慰的大型黑色杜宾犬。

“对不起。Crow,你母亲告诉我有新手术。”郁宿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成功率有33%。”

初见鸦垂眸盯着他衬衫上的血渍看了几秒,笑起来:“这么高?我之前倒没想象过还有手术的可能性,看来我的运气还算可以。”

“我要听你亲口答应。”犬齿若即若离地磨蹭初见鸦的耳垂。

“好啊。”初见鸦平淡地说。

郁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忍不住直起身。

初见鸦扯过他的领带,在指间缠绕几圈,猛地拉近:“我有条件。”红眸里闪着挑衅的光,“手术当天,你要在手术室门口弹我们的曲目。总决赛曲目叫什么?弹到……我出来为止。”

郁宿:“成交。但如果你敢死——”

“你就殉情?”初见鸦讥讽地挑眉,指尖却温柔地抚上郁宿的脸颊,“老套。”

指尖仍有泪意,湿漉漉的,冰山在无声坍塌成湖,面前的人像是被弃养的大型犬对他提出控诉。

这下初见鸦彻底败下阵来。

可以承认了。

并非没有愧疚。

只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是很无能为力的事情。

“……我也害怕啊……”初见鸦帮郁宿拭去泪意,微微一顿,“害怕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声音很轻:“如果活不到终选怎么办?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怎么办?我很害怕……你知道以后会伤心啊。怕到……只能写遗书来练习告别。我没有想这么快给你们看,原定的计划是,遗书只有死后才会公布,我觉得很抱歉。”

软弱这个词和初见鸦没有半点关系。所以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对软弱的表达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初见鸦闭上眼,等郁宿给他定下答案,却听见郁宿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总是不懂……”

初见鸦惊讶地复又睁开眼睛,见郁宿将额头抵上他的,在彼此能看清每一寸眸光的近距离里,对入了一双情绪快要满溢出来的眼眸。

朦胧又潮湿,仿佛被黄昏熔化的云霞,暗处倏忽转动的宝石浮着一层液态的金黄光雾。

郁宿嗓音沙哑,呼吸灼热:“我比‘死亡’更贪婪……死亡只会带走你,而我,你的眼泪、颤抖、甚至痛苦,我全都要私藏……因为……我现在……连你的痛苦也一起爱着。”像是要把所有未说的话都烧进他的骨髓里,“怎么样……怎么样你才能被我拽回这个世界啊!”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血压和心跳的数值开始攀升,但这次没有人惊慌。

初见鸦哑声笑了,拉长声音:“贪得无厌啊,Sleeeeep先生……”

“喂。”红眸微闪,伸手扯了扯郁宿的头发,“玻璃窗上的乐谱……为什么是反着画的?我可不记得音乐学院教过学生反画乐谱的方法,可你看起来很熟练啊。”

郁宿的动作顿了一下,薄唇抿紧,掩去了所有情绪:“因为,正着的谱子是给活人听的。”

“反着的……是给死神看的战书。赌一把,赌我能不能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就像你第一次晕倒时那样。”

初见鸦盯住他,即使他想隐藏,也不放过一丝一毫他的表情,红眸点燃两簇跳动的火焰:“……你输定了。”

郁宿的呼吸一滞,随即狠狠咬上他的唇,又一次,血腥蔓延。

“试试看。”他低声说。

没办法。伟大的摇滚乐的King,偶尔也要签订赔本的条约。

初见鸦接受了这个吻。等话音落下,他仰头靠近他的眼睛,慢慢地、全神贯注地,吻去那些咸涩的泪:“说好了。那就用这个当契约——”

“你每流一滴泪,我就多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