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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采访席迎来一位谁都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不速之客。

在工作人员震惊又困惑不解的目光中, 谢知柬面无表情,迈步走进,身周气温咔咔如寒冰直降零度。

洛漫漫将话筒递给他:“……你好呀, Thanks。很高兴第一次看见你来我们的采访席!”

“大家好。”

谢知柬本就顶着一张高冷酷哥脸,这次更加寡言少语, 语气犹如所有人都有欠他八百万的债款长期不还。

“其实大家还是很期待你来采访席的!”并没有。

“嗯。”他也知道没有。

“克洛洛不来的原因是身体不适吗?请务必提醒他注意身体啊。”

“是。已经提醒了。”

记者们将镜头唰唰对准他, 噼噼啪啪瞬亮闪光。

洛漫漫松一口气, 翻开问题卡:“好的!那么我们开始今天的采访吧, 这次的BPM请问是怎么想到上300的?听说Lambda排练的时候甚至用上了筋膜枪,是真的吗?”

谢知柬:“是。”

“那筋膜枪现在在哪里?”

谢知柬沉吟片刻, 脑中跳出最后鹤曜时把筋膜枪嚣张带远、初见鸦下台就被郁宿抱着送去医院、以及林琳琅瞬间跳起追着观众席方向穷追猛打的三幅画面。

“拿不回来了。”谢知柬面瘫脸说。

洛漫漫:“……啊这样啊。你们五选的表现非常精彩!是否有信心拿到全球赛区的好成绩?”

谢知柬:“有。”

洛漫漫眼前一亮, 虽然面对毫无节目效果的惜字如金,但也无损她敏锐察觉到爆点的热情:“那么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Thanks?”

谢知柬更加面无表情,冷静地说:“Make Bass Great Again.”

洛漫漫:“……”

众记者:“……”

好怀念初见鸦啊。

虽然他的语言很刻薄,但是他的脸又很漂亮;所以为了弥补, 就请他用那张漂亮的脸继续说刻薄的话吧。

*****

初见鸦现在说不出声。

“咽喉处黏膜充血, 舌根大量滤泡增生,会厌充血, 声门运动困难, 闭合欠佳……”

“是急性咽炎的症状。”

夜色凝聚无法抹去的冷意,检查室空旷黑暗,仅墙壁大面的黑白CT投影映有幽幽微不足道的亮光。

初见鸦半跪在病床边,白发如流水倾泻,纤长雪白的指尖扣住被单抓出一圈缱绻痛苦的褶皱。

“咳、咳……”

他俯低身体, 微微垂下眼眸,压抑住自己喉间痛苦的喘息。

爱德华医生将转椅转过来,与他保持三米的距离:“很重的病, 不过并没有传染风险,我也不是因此而远离你。”微笑坦白,“我只是有些担心,你即使病入膏肓也会突然起身从手里拉开一张RNR海报。”

初见鸦神情恹恹,抬手打了一个呵欠,不置可否地说:“经纪人还没做完海报呢。”

“……所以真的会啊。”

爱德华医生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语气保持心平气温。

“现在嗓子很疼对吗?别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你这个阶段的嗓子已经非常严重了,最为基础的呼吸和吞咽都会感到疼痛。听说你以这种状态完成演出,令我感到匪夷所思。”

“……嗯。”

“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初见鸦孤身一人,血红的眼隐匿在夜色里看不出情绪。房间变得漆黑而鬼影憧憧,他伸手开灯,伴随轻微的一声嘭,眼前瞬间亮了起来。

他勒令郁宿在门口等待他,一个人进检查室。

手机铃响起,是郁宿打来的。他看也不看便按掉,对面打来,挂掉,再打,再挂,锲而不舍地重复三四次,终于放弃一般地死寂下来,再无其他嘈杂的声音。

这很少见。爱德华医生莫名觉得以往初见鸦来的时候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现在却第一次近乎烦躁、僵硬和强装出的镇静,让他有再多想要指责病患的声音都咽在了喉咙里。

初见鸦慢慢地在手机屏幕打字,将屏幕亮了出来:

【会损伤我的声带吗。】

“第一个问题怎么是这个……很大可能会。”爱德华叹一口气。

初见鸦看向CT片子的方向,十指相互扣住,逐渐用力,指甲边缘延伸到指尖泛白绷紧。

“住一段时间的院吧。”爱德华在病历本唰唰写字,“先养养嗓,一般一个星期可以痊愈,但你抵抗力已经差得不像话了,住院吃药输液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摇滚——不能再唱摇滚了。否则有恶化转并发症的风险。”

初见鸦没有说话,微微垂眸,在手机屏幕重新打字:

【先给我开药和输液吧。】

“……你说什么?”

【开药,输液。】

初见鸦无视白发耄耋的医生快要呕血的神情,挥挥手,目送医生长叹短叹地去开药和拿吊瓶。

小小的检查室顿时只剩下他一个人,初见鸦收回目光,懒散地坐在病床上,一腿弯曲,随意地调整成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

嗓子灼烧的疼痛被他毫不在意地忽视,手中的手机退出空白打字页面,连接入RNR全球直播的官网,正在千万人共同观看的五选评分——

五选在国内外按照统一标准统一排名,并且于比赛结束后一天同步公布分数,最高成绩的队伍的赛区是终选场地。

分数依然是倒序。

【“Roroll”赛事五选排行榜:

Rank 8:「K.I.S.S」(国籍:华),“摇滚力”Power:92

应援18,技巧18,感情19,难度19,歌曲评分18。

Rank 7:「Behead」(国籍:华),“摇滚力”Power:94

应援19,技巧18,感情18,难度20,歌曲评分19。

……

Rank 2:「Axel.F」(国籍:美),“摇滚力”Power:98

应援20,技巧19,感情19,难度20,歌曲评分20。】

初见鸦忽然闭了闭眼睛。

仿如有黑巧克力在舌根粗糙地融开,苦意混杂微不足道的甜,渐渐淌过刺痛的喉咙。

无数彩色弹幕夹杂着感叹号和波浪线刷过去,快得遑论颜色和字体,唯有其中的含义透过屏幕也如心跳如潮水满溢而出。

“那是「L&Guest」的队伍!!”主持甲喊得声嘶力竭,“应援20——成绩还在放出来——!”

主持乙:“「L&Guest」的分数出来了!!绝不服输!上升、上升、数字还在上升!!”

主屏幕代表打分的数字不断跳动,浅白、浅粉、深红,最后定格在金灿灿的熠熠生光的金色。

主持甲:“技巧20分!感情20分!难度20!歌曲评分是19——!!!”

主持乙:“摇滚力总分99!!!全球赛事五选,我们是世界第一!!!”

主办方奥兹终于出现在屏幕,依旧精神矍铄时不时发疯的模样,身着正装和众人问好。

“评定Rank 1是一项困难的工作。今年摇滚的少年天才,比以往的数量多出不少,从中选择唯一的胜者是无比艰难的,但我们不得不做。”

“经过综合各个方面的考量和评委组内投票,五选Rank 1给到华国赛区队伍「L&Guest」,欢迎各方业内人士对我们的评分做出解读。但音乐界的天才向来层出不穷,最后的结局在未确定前均为未知数。”

与此同时,大屏幕重新刷新——

【Rank 1:「L&Guest」,“摇滚力”Power:99

应援20,技巧20,感情20,难度20,歌曲评分19。】

欧美国家的选手第一次失去摇滚的统治权。

东道主的赛区,落在华国。

弹幕刷的速度快到难以捕捉,现场的观众席全部哭成一片,大屏幕的画面由比分数字跳跃到舞台现场,热血激荡的情绪,烈烈燃烧的火焰,痛快的泪和火。

随之。

RNR赛事论坛跳出来接连不断的新消息。

与之前不同的是,本次传来喧嚣而来的负评。IP来自无法具体显示的海外,多为欧美。

【有史以来第一次见一首歌就撑不下来需要到后台休息的主唱,不如网上随便录播两首得了。】

【他们队长天生长了一张会睡粉的脸……这么说对有年龄限制的比赛不好吗?无所谓了,我记得乐队睡粉的一般都是主唱位吧?】

【抱歉Crow,仅仅组了一年的队伍——我认为来得快的东西往往去得也快。】

来自网络的炎上压力,尽数映入初见鸦的眼帘,在鲜红毫无情绪的瞳膜中浮现雪白的字符,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醒。

吊瓶及时送到。尖锐的针插入手背,有冰凉清晰的痛感。

爱德华先生在打针时开口,帮他转移注意力:“你是否觉得摇滚是你的压力?不仅仅指摇滚本身,更是伴随而来的附属品。分数、声望、虚无缥缈的爱意和喧嚣尘上的恶评。”

初见鸦好笑似地摇头,轻声地说:“怎么会呢。”

他就这样坐在病床,一边打吊针,一边将药咽下喉咙,微微偏头,白发散乱披肩,安静无声地凝视着病床边的一块白板。

他的卧室床边向来有块白板,用来贴随心想到的乐句。在他的要求之下,病房的床边也出现这么一块白板。

【再给我拿只黑水笔来。】

“好吧大小姐。”爱德华医生无奈地说,“让门口的郁宿进来怎么样?你想要的一切都会给你添置好的。以及虽然病房什么都有,但不管如何,还是希望你不要再来了好吗。”

初见鸦:“……”

“呵,先让他滚吧。”沉默半晌,最终他扯扯唇角露出一个略显不耐的冷笑,“我当然不会在这里久留,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爱德华离开:“你的母亲会给我打电话,这下我没有办法帮你瞒住。”

初见鸦腰背挺直,坐在床上,手背连着吊瓶的针,滴滴答答落下透明的花雨。

他看向墙壁的白板。

另一只没有吊针的手,在白板隔空慢慢地描摹着乐谱,第一个四分音符,第二个八分音符。

全球赛事的终选还有……一个半月。

*****

A市面积最大的机场,被誉为华东地区的国际航空枢纽中心与门户机场,跨国航班平均每日轰鸣起降数十架。

翘首以盼的粉丝们站在接机口两边,高举灯牌,应援物惹眼。

他们等待的队伍早在两年半前便发行首张音乐专辑,全球销量超过600万张,被提名格莱美摇滚奖项,曾经登上美国公告牌200强专辑榜的冠军位。

这支摇滚乐队风格多样,从蓝调到重金属和朋克,注重自由和个性,音乐风格直接而激烈。

而他们甚至如此年轻。

满足RNR赛事“20以下”的年龄条件。

——五选Rank2,「Axel.F」。

作为国外炙手可热的预热冠军,在众人震天的尖叫声中,一队外表成熟的少年少女走下飞机。

凯特琳甩了一甩高马尾,向粉丝们抛去一支刚刚开封的紫红色唇膏。

斯蒂文斯头顶鸭舌帽,身穿背心,青筋健硕暴起的一只手臂推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查看蓝鸟的新博客。

发送——

【@斯蒂文斯:那位确实是天才,别欺负人家。】

在他们的飞机落地的瞬间。

外网位居第一的与RNR赛事关联的热搜,“The Deicide Project”作为崭新的词条横空出世,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几近狂热不可思议的拥有全球各赛区所有进入终选赛的选手的参与。

来自俄罗斯赛区的队伍,将传统俄罗斯音乐元素与现代摇滚相结合,上前一步,重弹挂在身上的乐器,吉他与贝斯的板面贴有浓烈民族色彩的图纹。

来自英国赛区的队伍,丁零当啷的多样化,从经典的摇滚、蓝调到朋克和另类摇滚,对着满墙乐器挑挑拣拣,将各类乐谱抛上空中如雪纷飞四散。

来自法国赛区的队伍,带有独特的法式风情,优雅,凝聚情感,融合爵士、电子音乐和民谣等多种元素,在闪光灯抬至眼前的时候弯眼一笑。

来自日本赛区的队伍,充满活力和激情,强调独特的节奏感和旋律感,传达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叼着棒棒糖把播放术力口的iPod收进口袋。

落地。

华国失乐园赛区。

这是集结全球全赛区RNR选手之力,针对初见鸦一个人的围剿,称为——“弑神行动”。

第52章

弑神行动。

起初只是无人问津来自寥寥数位选手的零散声音, 出于有意无意,最后演变为声势浩大的集结号召。

“Roroll”赛事有无数同时代的音乐天才,也是这项全球最为盛大的青少年摇滚赛事创办的初衷, 这句话如今被山呼海啸的具象化——

失乐园园区,各国乐队入场顺序按照五选排名。

A幢楼全部准备就绪。美国队最前, 接下来是来自全球千汇万状的摇滚乐队。少年们背乐器拖着行李箱, 扫描身份证件鱼贯而入, 蜿蜒成接踵比肩的亮眼的长龙。

但他们的光芒比不过同一个人。

那个人甚至不在场内。

“Crow-Quill去哪里了?他不在失乐园吗?”

来自某个国家的金发青年站在全场中央开口, 声音不大不小,正足以使得全场的人听得清晰。

选手们耳边戴着小型外语翻译器, 叽里呱啦的外语被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各国母语。

话音刚落, 全场微微一静。

极其细窒的一顿,在场都是领域内的天之骄子,如无特意关注不会发觉隐藏在队列中的心照不宣暗流涌动。

报到处负责人正在检查选手的证件,闻言转头回答:“非常抱歉, Crow选手现在不在。根据他的行程, 今天可能无法见到他。”

青年有些不虞地挑眉,声音大了起来:“你确定吗, 我记得赛方给我们的章程里有写明, 在我们来到失乐园的第一天,Rank1的队伍会作为东道主代表队来接待。那不就是Crow-Quill?他真的不在场?为什么?”

其他人的视线都略略不着痕迹地扫了过来。

青年步步紧逼地追问:“你敢不敢说他在哪里?”

“Crow选手的行程属于他的隐私。”

“哈。所以这位摇滚界的King在摆架子? King大人的亲自莅临会有这么难见?”

负责人停顿片刻,打一通电话联系,半晌开口。

“Crow选手在医院,他是带病上场的五选, 赛后身体不适被送进了医院,现在还在休养。如果你们有其他问题或者需要转达的话语,可以现在提出。”

……

照顾生病的King并不是一件能称得上容易二字的事情。

初见鸦在恢复时愿意令人短暂安心地重视自己的身体情况, 早上九点起床洗漱,喝养嗓子的养生茶,十点练琴,下午一点听曲写曲,四点锻炼,直至晚上七点吃过饭后早早睡觉。

但极端的自律之下是阴晴不定的情绪,在郁宿身边更是不加收敛。

病号服是绝对不爱穿的,只穿颜色鲜艳还适合他色彩测试的居家睡衣。郁宿给他带了黑色钢笔,背来电子琴和笔记本电脑,他便随时随地专心自身,迢遥无法找回的疏离与冷漠,甚至不会给身边的人分出一个目光——

除了在郁宿也拿出电吉他,需要两人配合练曲,而他听到了令他感兴趣的吉他前奏的时候。

“是你自己写的前奏?”

“嗯。我修改了调式音阶的明亮程度,现在是Dorian,Crow想听吗。”

“想听,泡泡糖还有吗。”

“有哦。”

出院来得很快。

爱德华医生愈发显出老态,在两人即将上车之前,挥挥手把郁宿叫到一边。

年龄上去以后的人会逐渐失去对时间流淌的概念,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好像它们就在上一秒抑或眼前。

“照顾见鸦很辛苦?”爱德华医生慈爱地微笑起来,“那孩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是放松的,我知道,小时候他甚至会追着我要糖吃,现在也是一样……”

这段养病时间,似乎能从无数相处的碎片里,抽丝剥茧化成这样的一句话。

“能被他需要,就已经令我心满意足了。”

郁宿淡淡地说。

爱德华医生年迈耄耋的眸光微晃,软化下来,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

轿车启动,车内响起两声催促响亮的喇叭,明显是初见鸦让司机按下的。电吉他和电子琴都搬进了后备箱,他坐进车后座,对话超过两句,不愿意久等。

听到声音的顷刻,郁宿略微点头示意,随即已经转身。

故而医生只来得及提醒一句话。

声音被风吹卷,融织在道路车水马龙的喧嚣之上,随着车辆行驶被抛至越来越远,成为最后快要听不清的低低告诫。

——你知道鸟儿这种生物吗?对痛楚敏锐,但也很擅长掩饰病痛。

——当你察觉到他鲜明的病症,可能意味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了。

*

RNR失乐园的A幢楼内,气氛微沉。

众人不会承认自己在听到“Crow-Quill”这个名字被提起的时候隐隐清醒一些,长途跨国飞行的劳顿似乎也消散许多,不受控的精神一振。

毕竟初见鸦实在太强了。

全无败绩、极端的、恐怖的压制力。

他的人生径向不需要大篇幅的赘述便能完成,出身豪门,出国求医,走进顶级音乐学院,在全球RNR摇滚赛事享誉盛名,赢得未来无数的世界巡演和奖项喝彩。

每一步稳而果决,毫无犹豫,将皇冠荣誉与质疑问难都抛在身后,看作无足轻重的黑鸟擞擞抖落的鸦羽。

当然想见。但很难说清想要见到他的原因。

在听到初见鸦因为带病上场而正处在医院里时,更是不知道作出怎样的反应。

以他们也许自己未知的对劲敌的恶意、不甘和恼怒,甚至某一种无法开口的渴盼祈求。他们造出新神,似乎初见鸦天生理应如此。

随后。

弑神。

挑战真正遥不可及的巅峰。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罢了。”

半晌,打破僵局,站在最前方的斯蒂文斯抬起鸭舌帽,有些混不吝地笑着说,“距离上次和他相见已经过去三年,作为曾经在美国音乐学院共同求学的挚友,我很想念他啊。”

“轰——”

楼外骤然传来张扬跑车的轰鸣,将遥遥百米风驰电掣地凝成咫尺一瞬,攫取全场心神,恣意呼啸而来。

是初见鸦的车。

在所有人下意识转向目光的注视里,耀眼亮金喷漆的敞篷跑车缓缓降下车窗。

白发暴君手臂搁在车窗,遮挡阳光的墨镜轻轻搭在笔挺的鼻梁上,同样冰般雪白的眼睫毛一垂一瞥,给他们分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目光。

全场静默。

“这么热闹。”初见鸦随意一笑,“来欢迎我的吗。”

提前出院。

明明只是出院,却有着堪比国际巨星接机的阵仗。

日光落在昳丽美人的白发,又有一缕挑染的金发荡在眼前。

在所有人的凝视之中,初见鸦微微侧头,繁丽的单边鸽子红耳坠一晃一晃,美得犹如骤然滂沱的毁灭性的烈焰,极端至极,不容许他人的注意力移开。

往常在直播屏幕,观众只能看见相距遥远的暴君。他们每一帧每一秒暂停截图反复重播,品读他的每一寸细枝末节,对他会如何做出惯常居高临下的表情了如指掌。

故而原本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对这位光彩瞩目的暴君,上来会如何展现不屑又倨傲的笑意,如何毫不留情地碾压抨击所有人,或者索性毫不在意地轻蔑忽视。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明白。

以往经过摄像头看见的全是被化解的庸俗表达,真实现实里初见鸦本不需要任何烦吵浮夸的修饰,只需要一个照面,一个眼神,就能将万众瞩目的超新星的光芒尽数凝聚一身。

前排副驾驶座,郁宿黑漆漆的眼瞳平静向外扫去一眼:“外国选手今天到了,Crow。”

“嗯?”

“Foster之前不想让你来,但他不知道你提前出院。”

郁宿先一步下车,背起电子琴和电吉他,随后绕到后方为初见鸦打开车门。

高挑的白发少年迈出长腿,步伐利落稳定。

即使终选近在咫尺,网络的声讨愈演愈烈,无数陌生人的敌意溢于言表,而他置身于针对他一人的狂风骤浪的飓风眼中心,各式各样的憎恶、甜爱和欲望如潮水般从他身上涌过,然而他却异常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感觉。

起初说话的青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拦住他。

他们是自落后的家庭环境跌跌撞撞走出来的摇滚乐队,第一场表演在肮脏阴湿的垃圾街巷口,没有听众,没有聚光灯,忍受无数孤独折磨在录音室之间折返徘徊。

最看不起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

这样耀眼的人。

有过某一天在漆黑麻木的夜,坐在由铁质卷帘门组成的闭店的街头巷尾,任由夜雨淋淋沥沥,只有斜斜靠着、勉强没有淋湿的乐器相伴的时光吗?

有过看不见未来的,只有拼尽全力才能有一丝喘息机会的时光吗?

怎么可能?凭什么游刃有余,理所应当地站在巅峰?

“音乐没有第一,摇滚精神崇尚自由与反叛,更加从来没有唯一的、特定的King。”

初见鸦终于略微侧头,给他一个淡淡的目光。

“在场没有哪一位不是世俗意义的天才,你觉得你真的能稳操胜券吗,Crow-Quill?”

初见鸦宝石般锐利的红眸盯他两秒,唇角勾起一道冷淡的上扬弧度。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下一秒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意大利的西西里岛?”

他竟然精准听懂他的母语甚至指出所在的城镇。意大利语本就难懂,西西里岛的方言与标准意大利语更有极大差异,动词后置,阳阴动词的三变位不定——西西里方言的口音对于非母语者来说相当难以理解,特别是当它们来自更偏远的西西里小镇和村庄时。

青年有些意外:“是。”

“这么多人里,就你看着最蠢。”初见鸦不咸不淡地说,步伐不停,在自动向两侧分开的人潮中继续扬长而去,只留下一束渐行渐远的背影。

因为咽喉炎刚刚好全的缘故,声音稍带极轻的哑,句尾有一缕若隐若现的笑意。

毋庸置疑,天才只是见他的门槛。

郁宿幽幽叹气,背负左肩与右肩的沉重乐器,习以为常地跟在初见鸦的身后。

“完全被无视了啊,Leader。”

最前方的美国「Axel.F」,凯特琳怀抱双臂,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挑着红唇对斯蒂文斯幸灾乐祸。

“不要不嫌事大,这还不是一个找他叙旧的好的时间点。终选我们才是敌人,赛场下都是朋友。”斯蒂文斯并不生气,压低声音作出解释。

“你明明不敢吧?”

“……”

其他人的目光落在中央被独自留下的乐手身上,看他怔愣片刻,骤然红起来的脸。

又幸福了。

不知道为什么,能被初见鸦骂还有点羡慕。

第53章

第二天, 初见鸦和郁宿拎着乐器和行李推开乐队训练室的门,看见熟悉的陌生人。

林琳琅翘着呆毛,嘴角流下半截哈喇子, 趴在鼓面呼呼大睡;谢知柬戴着iPod有线耳机,刁钻角度仰望天空, 漏音的耳机爆出深夜网抑云的贝斯经典Solo。

不太想要相认。初见鸦眯起眼睛睥睨两秒, 转身就走。

“Crow酱!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特别特别想念你——!”

林琳琅从架子鼓后迅猛起身纵身飞扑, 一头黄毛原本黯然耷落, 在初见鸦推开门的一瞬间兴奋炸开,骤然炮弹般发射出来!

郁宿眼皮一跳, 伸手把初见鸦微微一揽护到身边, 躲过了这一道攻势。

眼见林琳琅的攻势折戟沉沙,谢知柬摘下耳机,掂量确认自己在郁宿面前估计也走不到一个来回,默默放弃肢体接触, 面瘫脸开口。

“……Crow, 回来就好。”

初见鸦住院期间,「L&Guest」内部排练趋于静水流深的日常。

毕竟在医院甜甜蜜蜜不见的两位, 一位是完美主义还爱无差别AOE的卷王, 另一位是懒洋洋毫无干劲除了某些时刻的无法描述的恐怖恋爱脑。

天杀的!乐队难得只有正常人!

作为经纪人,温与付不得不眼含热泪地怀念这一段逝去的日子。

但他还是先推推眼镜,镜片银光一闪,宽慰关切地问:“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联系我说你最好多休息,即使终选也不要勉强自己参加过多……”

初见鸦冷淡垂眸, 纤长手指纷飞,手中薄薄的纸看不清走向与速度地纷繁对折,纸飞机栩栩如生, 两侧直线机翼冰冷锐利延展,又被抬手一掷。

飞机飞出十几米,碰到墙壁的皇冠队标Logo潇洒垂直落地。

温与付:“……”喂那是病例吧,不要随便拿病例折纸飞机啊!!

他沧桑地抬头虚空抽起一根烟,眼镜跟随抬起,镜面的雪白光芒再度一闪而过,是十分异常的、物理意义的亮光。

初见鸦终于向他望来。

随即温与付摘下金丝眼镜,状似不经意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在镜框边缘多出了一个细微的传感器,只需在推眼镜的时刻轻轻一按,镜片的LED灯便会发光。

初见鸦:“?”

温与付更加不经意地进行解释。

在见证谢知柬三分钟修完节拍器之后,他灵机一动,寻求帮助,成功收获新眼镜一副。

初见鸦伸手,温与付将这副眼镜恭敬上交,让King把眼镜在手心稳稳当当端详一会。

温与付矜持不露声色地问:“Crow,你觉得这个设计怎么样?”

郁宿撑着脑袋望过来,心底很快做出客观的评价,初见鸦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比镜片LED灯光更加眩目。

“有趣。给我也做一个,我希望明天就能在我的电子琴上面看见它。”初见鸦还回眼镜,转向谢知柬。

谢知柬严谨地说:“我似乎并没有见到过你戴眼镜。”

初见鸦向郁宿勾勾手指,郁宿懒懒唔了一声,低头拉开背包拉链,从中拿出昂贵的刚刚戴了一路的墨镜。

“是这个哦。Crow的墨镜。”

温与付忍不住重操旧业进行吐槽:“墨镜真的能装LED灯吗?那么墨镜还有什么用啊??”

“……”谢知柬沉默半晌,伸手准备接过墨镜,“我知道了,给我吧。”

但是他没有顺利接到,墨镜半边镜框在他手中,另外半边被郁宿死死攥紧,一时半会的拉扯演变为争抢,以谢知柬的力度,僵持足足十秒,竟然抢不过来。

不是错觉。

谢知柬再度沉默死寂,这次多带一丝困惑,抬头看郁宿又在发什么疯,注意到他的目光直直凝聚在手心的墨镜上,琥珀眸眼底略有恍惚失神。

似乎越过这副墨镜,回忆初见鸦戴墨镜神采飞扬地下车,受众人目光洗礼的模样。

攥紧墨镜的动作,却还是无辜的、坚决的、十个谢知柬也抢不过去的。

真恐同了兄弟!!

谢知柬立刻触电般地松手,疾风退后十数米,抱住自己的iPod一言不发。

因为某人存在感实在低得像不定的夜雾,直到出声,温与付才注意到了还有郁宿这号人的存在:“Sleep,怎么还背着电子琴和电吉他?一路背来你难道不觉得很重吗,赶紧放下……”

郁宿终于将凝注在墨镜的目光恋恋不舍地移开,没看经纪人,也没有回答。

他动作慢腾腾的,吹着粉色泡泡糖,放下一直背在双肩的沉重乐器,拉开电子琴包与电吉他包的拉链,拿出乐器,熟稔地连接电源与效果器。

温与付幽幽:“……你小子根本就是看Crow看得忘记了吧。”

郁宿眼皮一敛,更加不搭理他。

他向来不掩饰自己对初见鸦毫无限度的迷恋,也不在意他人的评价和目光。因为他站在初见鸦身边最接近King的位置,而King本人似笑非笑主动地给出默许。

乐器搭放一切就绪,他往熟悉的沙发上半躺,长腿一搭,戴上眼罩,旁若无人地闭目进入睡眠模式。

显而易见,以强到超越科学的雷打不动的睡眠质量,十秒后他即将彻彻底底陷入梦乡。

温与付看得血压飙升,经纪人职业病当场发作,恨不得重提菜刀,把人拽起来好好排练。

初见鸦微微眯起眼睛,抢先他一步开口:“终选公告已经出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温与付热泪盈眶,破天荒有认可初见鸦的话的时刻,心想对就是这样!狠狠出警他!

“我不需要毫无用处的队友——或者狗。”

林琳琅双眼放光:“哇哦?”

谢知柬面无表情:“。”

温与付:“…………”

你们男同乐队玩得这么花的吗。

可惜他们遇到的郁宿早已对初见鸦的语气习以为常,默认自己本来就是Crow的狗,从喉咙里懒怠发声:“知道了,我睡到中午,会给你准备咖喱猪扒、鳗鱼饭和薄荷茶的。”

终选开放的A幢楼彰显主办方的赫赫投资——不仅提供自由高档的环境和种种便利,确保每个乐队选手都有独立的空间,更在食堂全方位的煞费苦心。食堂提供营养丰富的餐饮服务,包括中西餐、自助餐等多种形式。同时,考虑到来自不同国家乐队成员的口味与饮食习惯,提供精致又多样化的菜单选择。

但郁宿依然坚持自己包揽初见鸦的一日三餐,像永恒不变的烘烤得松软热腾腾的仪式感。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初见鸦,白发少年维持居高临下的神情,眨眼两秒,被顺毛的猫一般相当满意地嗯了一声。

就这么达成一致。

温与付:“?”不是这个意思吧。

终选公告叮咚叮咚如期抵达,乐队训练室悬挂的幕布自动垂下,全息投影高调出场,环绕式的音响巨响震颤。

“Heeeeello!未来的Rockstars,欢迎来到摇滚界最高规格赛事的终选,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四面八方盘旋镭射灯,奥兹抚摸白胡须的身影龙卷风似地降落!

“首日为乐队报到日,相信你们已经拿到了个人ID的烫金身份牌、乐队室钥匙和宿舍的钥匙,不用着急,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步!接后有预热活动安排,参加活动的选手将会得到更多倾情赠送的惊喜福利!”

乐队训练室鸦雀无声。

初见鸦抽出一本最新的《少年Jump》漫画期刊,坐在座位头也不抬,郁宿闭着眼睛精准地戴上耳塞翻了一个身,陷入更黑更深的梦乡。

“接下来宣布的终选机制,听我的发言!”

明明只是投影,奥兹却仿佛知晓一切般地睁开眼睛,逼迫注意的目光灼灼扫过他们的脸上。

初见鸦微微抬眼。

“根据主办组内部一致投票通过,终选期间,我们将为每支队伍强制在乐队训练室和休息室等公开场合全程直播,所获得的热度与流量计入应援分!”

温与付这辈子没听过强制直播,扶着眼镜晕厥过去,LED灯失控般地狂乱爆闪。

初见鸦垂下眼睛,翻了一页漫画:“哦。”

“最后!在此宣布,决赛与以往赛制截然不同,望各位多加注意!决赛会场坐落于失乐园中央万人舞台,将由每支队伍独立举办完整的45分钟Live,需要包含所有参赛曲目以及独立新曲。队伍上场顺序由系统随机抽取。”

“新曲主题——无意义(the Meaningless)。”

咔嚓。

投影连成一条线,宣告结束。

乐队训练室静得落针可闻,如果需要解读终选公告——

对经纪人而言堪比地狱的全程直播,对选手而言考验耐力体力的45分钟Live,以及毫无头绪的新曲的抽象主题。

温与付花时间接受一会噩耗,放弃抵抗。

“无所谓了,今天下午先拍宣传海报和宣传片,Crow可以吗?”

“可以。”

初见鸦又翻了一页漫画,话音情绪稳定,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整体宣传是RNR官方要求的拍摄,海报放在比赛乐队详情页,每支队伍再拍一个片段拼进第一届终选MV。

很多零碎的事不提容易遗忘,这一刻才想起来,虽然「L&Guest」已经一路披荆斩棘雷霆万钧来到终选,却好像还没有正式拍过队伍的海报。

秋季气温渐冷,拍摄场地选定在失乐园外的摄影棚,车程半个小时,有赛事方提供的专车长列。乐队的少年们人挤人挨着坐在面包车后排,从不离身的乐器亮灿灿地横陈在后备箱里。

初见鸦坐在第二排,倚向车窗,对着车前镜片的反光调整单边耳坠的位置。

指尖很凉也很稳,耳坠红宝石一晃一晃,瞩目的红过分惊艳,犹如在雪白绸缎般的发里肆意自由地燃烧。

宽阔道路下车,初见鸦向车前镜的边缘不动声色地望去一眼。

他对视线相当敏锐,从调整耳坠起,便总有旁人在暗中窥视他们的第六感。

这一眼果然看见遥遥后一辆车亮起拍摄红光的摄像头,在他走下车的短暂一瞬迈步里,又手忙脚乱抖了一抖、闪电般地移退回去。

做贼心虚溢于言表。

如果没有记错,那是来自日本的乐队。

初见鸦微微弯起唇角,收回目光。

“遇到很开心的事了吗。”

郁宿站在他的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懒懒低眸,指尖轻飘飘地帮他戴上口罩,整理内衬轻薄白色毛衣的领口,又分别仔细地正一正位置。

刚过中午,晴天湛蓝无边,身边无数扛着背景板摄像机的工作人员走过,又有其他乐队队员擦肩错身,旁人交流声工作声紧锣密鼓,他们站在人流里自然形成一方仅有二人的空间。

“也许。”初见鸦没有正面回答,“就像是……看见日元汇率突然爆零一样。”

后一辆车,日本乐队的选手们慌得倒吸了一口气,即使你推我搡地把摄像头及时关闭,依然不免惊魂未定。

弑神计划第一步。

暗处收集敌方资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好的懂的,偷拍!

他们是来自能够撑起日本半个年轻商区的涩谷新宿的地下乐队,与灯红酒绿作伴,来往各列逛街的漂亮女生见得许多,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就是不法分子偷拍痴汉。甚至几个少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夜色时分,还亲手扭送过死宅嫌犯押进警署。

放在一年前,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对曾经最看不上的人,理解、成为、超越。

对六七十码正常行驶的车辆,也要不死心地透过车前镜的反光拍一道高糊的白与红的光影。

“斯密马赛Crow酱,我们只是有点好奇,如果想惩罚我可以惩罚我们的乐队CD特典明信片汇率,如果你不买的话少年Jump以及吧唧透卡棉花娃娃的汇率也可以……”

草,这张照片即使是高糊也太太太漂亮了,舍不得发给弑神计划的那帮人怎么调理。

日元汇率爆零了吧!!

第54章

车辆行驶相当难出片。

略带摇晃, 失焦,透过车前镜映的半张侧脸,红瞳朦胧, 模糊与生俱来的锋利倨意,令人窒息的美貌却分毫不减。

那一抹耳坠装点的焰, 在眼底深深烙下动人心魄的痕烬。

照片转存, 发送至名为“RNR弑神计划”的加密百人群。

群消息自建群起每时每刻爆满99+, 却因为这张照片静了一瞬。无法言喻的厌恶与敌意被生硬地撕开一道封口。

好像因为存图而耽误打字聊天的时间转瞬而逝, 片刻,群消息重新活跃苏醒, 隶属于弑神计划的群聊人均匿名, 选手们追溯照片本源开启新一轮的话题。

直到。

【通知:管理员“Sleeeeep”撤回了一条文件消息。】

【……】

【我好像眼花了?】

【来晚了,我图呢?!】

【5E你**有病****吧!】

【请问Sleep怎么进来的,不审核进群成员身份吗,以及容我多问, 为什么他是群管理员?】

【有内鬼, 终止交易!】

【[管理员]Sleeeeep:啊……因为这是关于Crow的群。我不会错过有关Crow的任何事情,很难理解吗。】

群管理员?

就连群主, 也是他用美金万元买入的号, 账号密码整整齐齐沓在切换账号的信息栏里。原来的群主账号来自情绪激动的某位选手,他对和针对初见鸦的人交流这件事冷漠厌倦,于是安排律师出面加钱,再加钱,直到失去耐心准备找人黑掉的时候被对方忙不迭地同意了。

律师又作保密合同, 对方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也无法说出账号易主。

只是第二天,他将大号邀请进群, 管理员名衔加身。

初见鸦在远处。他在专心致志地看棚内布景,没有回头喊他,但自己应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

郁宿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关闭屏幕,熄灭的屏保是刚刚被封禁的新鲜出炉的追拍。

他的眼底晕染深不见底的黑,走上前去,遥遥从背面看,高挑宽阔的身形把初见鸦挡得严实密不透风。

……

咔嚓。

“太美了,对对对就是这个动作来再笑一下!”

“这次怼脸拍,看着我!再看一眼!对,就是这种注视垃圾的眼神!”

摄影棚搭建漫天夜色的布景,符合流光乐队的队名,黑凝的夜空划过一道半圈摩天轮般的散色流光,五彩斑斓,如梦初醒。

如果只是为每支乐队拍摄单调的站桩蓝底证件照,那么摇滚将泯然众人失去意义。

白发少年侧抱电子琴,站在队伍C位,冷白的光给他的红眸映上一层冰冷疏离的质地,队服漆黑披风粼粼闪光,身后队员高低交错一字排开。

长期聚光灯与摄像头的经历磨练出初见鸦毫无瑕疵的自然镜头感,笑与不笑,看或不看镜头,在快门声里都定格成玫瑰色的玻璃碎,收获的夸赞吹捧潮水似的连绵不绝。

初见鸦接过郁宿递来的纸巾擦擦额前的汗,就着他第二次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结束片刻的拍摄工作。

海报拍得很快,下一组是宣传片的cut部分。

总宣传片来自赛事方,每支乐队各有三个镜头,将会快速切入切出,配合高燃高爆的背景乐,预先营造比赛炙手可热的开场气氛。

片场休憩时间,摄影师念念不忘满面红光,进一步和经纪人沟通:“你们乐队的选手实在太适合上镜了,宣传片还在这里,降下倾盆大雨作为新的背景怎么样?后期特效给乐器上一层火,整体就是雨夜里的火焰——”

温与付若有所思,还没说话就被郁宿冷冷打断。黑发少年幽灵般出现在他们身边,开口惜字如金:“不可以。”

温与付无奈地把主事权转让给郁宿,眼神示意他注意分寸,避免过激。

“为什么?”摄影师显然不解,叽里呱啦据理力争,“我之前看过你们舞台照,Crow就是很适合五彩斑斓灯光的人,舞台灯和身后模糊的观众席荧光棒虚影打上去你知道有多漂亮多适合他吗?既然要拍一组录进宣传片的cut,一点雨怎么了?如果你问Crow他也会答应的吧?”

“不可以。”

郁宿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语气渐冷。他当然知道,初见鸦毫无任何缺点的美丽,他最知晓不过了。可是现在毫无转圜余地。

“Crow能做得更好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他会答应。但我不会。他的身体刚刚痊愈,淋不了雨。你们准备的道具是冷水,只要是冷的,就一滴也不能落在他的身上。”

这段对话刻意避开了初见鸦。

这样的保护欲已经无加隐喻的扭曲沉重了,但「L&Guest」的其他人听进耳里,只有调侃善意的笑,仍是一切如常的模样。

摄影师目瞪口呆,半晌忍辱负重地退后一步再行商量:“…………不好意思,现在加温可以吗?”

郁宿勉为其难地点头,并且亲自拨冗跟进雨水的温度。

林琳琅插声:“我有一种预感。”

谢知柬疑惑看去。

林琳琅:“他会不会加到52度然后对Crow酱说这是爱你的温度!”

“Sleep会拒绝并告诉你Crow体弱多病容易被烫得驾崩。”谢知柬理解他的幽默并扔回了一个新的冷幽默,“以及谐音梗扣钱。”

林琳琅:“……”

经过郁宿的监管工作,雨水加到40度,所拍摄的三个镜头在摄影师眼里堪称完美,每条都可以一次过片。

然而初见鸦仍然觉得不够。

他走下来看过一遍之后,又以更加犀利挑剔的眼光指出不足,分别NG重拍。

参赛乐队数量过多,赛事方一次租赁足以十支乐队同时拍摄的大型摄影棚。更远处日本乐队的选手猫着腰走来,期期艾艾地问要不要把他们花火大会绽放的烟花拿来布景,和初见鸦很配。

当事人点头,摄影师更是显然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直到拍摄屡次三番后温水用尽,再降只能降冷水,郁宿从背后伸出手臂揽住初见鸦,抬手掩盖他的眼睛,在逼仄温暖的怀抱里无声喊停。

于是得到天花乱坠的完美版本。

流光的漆黑队服再度帅出新的纬度,只是原版未被精修的生图都令人移不开眼。

完美主义是初见鸦刻进DNA的座右铭,在身体里游弋在血管里回荡作响。

雨幕是黑暗寂冷的钝痛,长时间的置身其中会让他联想起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一瞬失意的旧梦渺然若失。

可他注定要成为胜利者。

RNR只有一支乐队能够戴上冠冕,他就要成为绝无仅有超前绝后的冠军乐队的灵魂。同理,RNR给予每支乐队三个镜头共十秒时间剪进总宣传片,他就必须在第一秒出现,贯穿片头,攫取所有观众打开视频第一时刻的心跳。

宣传片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宣告拍摄结束。

“很快很快,宣传海报再为每个人精修一下,宣传成片过两天就剪好了!”摄影师拍胸脯保证,“直接等出片后观众的尖叫吧!”

工作人员收拾道具器材,忙忙碌碌地收尾,环境嘈杂紧张,无人顾及退到片场角落的乐队成员。

「L&Guest」都没有急着离开坐车回失乐园。

初见鸦拿起手机,打开拍摄,使用前置摄像头并定时,在竖立的拍摄架上放好位置,缓步后退到四个人中间合照。

从倒数十秒开始计时,三、二、一。

夕阳的光从窗口斜斜拉长,映在他们的身上。

最左侧,经纪人温与付文质彬彬地抱臂推眼镜,谢知柬僵硬站直勉力掩盖住一脸的恐同菜色。

中间,初见鸦单手举着乐队的皇冠徽章,给一个倨傲漂亮的眨眼,正面美颜暴击,长发飘扬。

右边的郁宿黑发略微遮挡倦怠的眼眸,发丝投下半层阴翳,打着哈欠,往初见鸦的方向懒懒侧身;林琳琅双手比耶,双腿马步身体歪斜,快乐笑得白齿显露。

——咔嚓!

面包车静静停驻在摄影棚外。

初见鸦将照片保存下来,比其他队友先一步坐回车里,靠着车窗,抽出一张餐巾纸捂嘴小声咳嗽。

“咳咳……”

须臾片刻他放开手,纸上赫然是一滩鲜红触目惊心的血渍。

喉咙腥甜,无法开口说话。

初见鸦不甚在意,重新翻看那张照片。

虽然姿势与情绪各不相同,但只要熟悉便会发现,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藏不住的愉快、自信与松弛。

未来是一幅铺展在眼前的漫长画卷,描摹爱、音乐与白昼,拥有明亮确定永不褪色的光芒。

如果每一个感到幸福的瞬间,都能镌刻下来就好了。

初见鸦眉眼冷淡,将手心红痕满溢的纸团收拢,犹如蜷起一团柔软腐烂的云。

架子鼓太大默认场内自取,因此只需要放两根鼓棒的林琳琅比其他人更快上车,第一时间挤到他的身边,霸占原本郁宿睡觉的位置。

“今天开心吗Crow?累不累?刚刚看你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初见鸦瞥他一眼。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终选?”林琳琅难得认真盯着他,“其实结局并不重要。我们刚刚拍完合照,组乐队就是大家都在一起的时刻最开心了!其他的事,抛开扔掉,完全不需要多想哦。”

初见鸦眼底略微染上饶有兴味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对心灵鸡汤一直嗤之以鼻,看来你居然喜欢这种东西?——安慰免了,我没什么事。”

正值此时,郁宿拉开车门,俯身踩上车厢,注意到位置被抢后神情阴翳可怖,从队服背后的披风领子提溜着林琳琅,毫不客气,呼啦把他丢到了前排。

他重新坐回初见鸦的身边。

郁宿掠过林琳琅不甘心的眼神,置若罔闻,像收起攻击性的大型犬科动物,帮初见鸦接过包搭着睡觉。

全员陆陆续续地上车,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隆震动,前方路口红绿灯转绿,车辆向前行驶,窗外道路两侧初秋灿金的银杏树和悬铃木迤逦而去。

对话由此终了。

……可是。

虚空中不可视的冰凉庞大的命运,骤然随着车辆启动一刹那的后摇,凝重地撞击向他纤薄的身躯。

初见鸦指尖弥漫凉意,手背冰蓝雪花的纹身之下,以往被覆盖的经年累月的吊针创口鲜明而毫无征兆地发痛。神经质的侵袭性的恶痛,一路向上传染蔓延,压得眼前发黑头疼欲裂。

我从没有觉得“乐队”是与大家一起的。

正如我说,这不是任何人与我同伴的乐队,这是属于我的乐队。

要是赛事终选结束的那一天,这支属于我的乐队只剩下我独自一人,那怎么办。

要是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张合照,那又怎么办呢。

第55章

A幢楼, 乐队训练室。由漆黑的充实的隔音海绵构建起四面墙壁,背靠的墙面灿金皇冠熠熠生光。

房间回荡初见鸦的声音。

King一如既往地行使职权,评判音乐, 下定命令,字字确凿清晰。

“A小调下行音阶, 加强撕裂感。”

“和弦从Dm7到G7, 加入半音阶滑音。”

“鼓点节奏换Double Bass Drum, 用十六分音符的Fill把情绪推上去。”

——嘣。然后是休止。

鼓点和贝斯的低音坠入地心。

电吉他的余音席卷训练室, 喧嚣,微颤, 狂风呼啸, 过载拉满的效果器久久不散。

“Crow酱!!我敲不动了——!”

林琳琅整个人埋进鼓组里,抬起双手搭上脑袋,插进蓬乱的金发,崩溃凌乱地用力揉到一头黄毛见不得人。

谢知柬缄默不语, 只是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 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神情越发肃然,在贝斯上端拧弦调音。

郁宿懒洋洋地拆开一包原味薯片, 手指随意拨弄着电吉他, 调高了一个音阶,指腹轻触琴弦,再慢条斯理地捏起一片薯片。

指尖沾上有些黏腻的薯片碎渣。

咔嚓。

寻常而言,人类交谈势必以自我为中心,打断对方的话表达自我几近是常态。

但在「L&Guest」乐队, 初见鸦的一切都是君王的旨意,不可挑战。初见鸦开口时,世界必须静默。其他人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少年坐在高脚凳, 手中翻看写到一半的乐谱,长度不讲道理的腿轻而易举地斜斜搭在地面。

薄薄的文件夹装着堪称未完成的殿堂级新曲,每一个音符与和弦,都被反复细细雕琢,超出单薄纸张,生命力几乎要淋漓热烈地满溢出来。

初见鸦眼也不眨,赤红的笔尖划过五线谱,将一段旋律线修得更为锋利,标记的红的蓝的笔墨交相辉映。

这是初见鸦亲笔写的新曲乐谱。即使有编曲软件,他更倾向于亲手书写乐谱,最后导入。

短短两天时间,从一段虚无的旋律雏形,到此刻高质且挑不出任何纰漏的作曲与现场修改。

等到停笔,初见鸦抬起乐谱,把半张脸遮挡在乐谱后面,只露出一双灿若星光的红眸,微微眯起,戏谑又耀眼的笑。

“Lambda,”他似笑非笑地问,“你敲不动了?”

“对不起你听错了,不困也不累更加不会翘不动,还能再双击长按为鼓手加速。”林琳琅额头的汗滴落在鼓面上,立刻坐直身体,眨巴眼睛,“……不过,Lambda很担心你。”

初见鸦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键盘,没有回应这句话。

似乎于常人而言相当艰辛困苦的修改过程,对他却未必。诠释何为顶级天赋型选手。

乐队训练室灯火通明。在数不清次数的预演、磨合和改进之间,乐谱修改的红蓝笔迹屡次叠加,潇洒利落的手写音符湮没打底的黑色五线谱。

最后一版导入编曲软件,几乎从未停歇的乐声暂告一段落。

直到黑夜降临。

郁宿打了一个呵欠,收起电吉他,在电脑前按下“Ctrl+S”保存文件,摘下耳机搁置在桌面。手机闹钟响起。

他转身看向刚刚从病中痊愈不久的初见鸦:“Crow,差不多该结束了。”

林琳琅和谢知柬立刻向他投去赞赏与得救了的目光。

只有郁宿在赛期敢于打断初见鸦的工作。即便决赛如火如荼,依然绝无动摇地制定并监督执行日程表。

他全程跟进照顾初见鸦的入院期,最清楚初见鸦刚出院不久的身体情况。

初见鸦跳下高脚凳,关掉音箱,却没有立刻回应郁宿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今晚我先不回宿舍了。”初见鸦随手拿起钥匙和ID卡,走出门去,“医院复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Foster应该已经在失乐园门口等我了。”

RNR赛事期间,选手们依据赛程未经许可不得踏出失乐园半步。但今日出现唯一的例外。

请假条在温与付的手里,单薄的一张纸条,有经纪人的签名和RNR管理层盖的红印,递给保安室。保安确认过后,失乐园的白色雕花大门缓缓移开。

请假原因:病假,紧急医疗干预。

初见鸦从灯火通明的A幢楼下遥遥走来,身形修长,指尖随意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去便利店买一瓶水。

“可以走了?”

“可以。”温与付眉头紧锁,习惯性地推推眼镜,镜片的亮光镭射般闪过,“只能请到一晚的假,记得明天必须回来。”

他的眉皱得更紧,即便如此,在比赛期间获得一晚的假期已是闻所未闻的事。

温与付隐瞒了一部分具体内容,没有告诉其他人。比如离开训练室后,躲避乐队其他人,向初见鸦的主治医师打电话。电话响铃嘟嘟两声,医师似乎有所预料一般接起来。

“我们家小兔崽子……我们家的Crow,身体情况怎么样了?”温与付压低声音询问。

医生沉默片刻:“跟往常一样,他的病情没有改变。”

温与付发出一声冷笑,追问道:“如果真是往常,你不会特意要求赛事方破例,放他出来进行紧急干预而不是复查。别瞒我了,他到底怎么了?”

医生这次沉默得更久。

半晌,他收到数张来自医院的照片。

初见鸦已经走到温与付的面前,微一点头,似乎毫不在意刚刚的话题。没过多久,一辆价值千万的白金色布加迪Chiron穿越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恭敬地为他拉开后座的门。

“……你又换了新车?”温与付的视线机械地随着嚣张驶来的车移动,最终挪到初见鸦的身上。很好。巨大的贫富差距,在贴脸炫富里差点忘记正在忧虑什么。

初见鸦抬了抬下颌,轻笑一声:“家里的,下次让你坐副驾,你会喜欢的。”

秋夜凉风吹开一池微微荡漾的湖水,这一刻很静也很薄,吹起他腰间一绺极长的白发,他姿态轻松地跨进车里。

温与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有些朦胧地察觉这与记忆中的一幕相似,初见鸦的身量微微回落,与初次见面刚刚组建乐队的少年的背影重回。似乎比记忆里要单薄一些。

“Foster,你生气了吗?”初见鸦坐在车里,没有抬头,隔着半降的车窗问道。声音有清透又尾音带点沙哑的笑。

温与付的脸色依然冷峻,短促地回答:“没有。”

初见鸦轻哼一笑:“别生气了,要不我来活跃一下气氛。”

“谁管你。”

车门在这一刻合上,车辆缓缓启动。温与付懒得吃他一口的车尾气,准备离开,咫尺之间,就在车向前开动的一瞬,初见鸦忽然从车窗探出头,喊了出句:

“记住吧Foster!我是你爹!!”

温与付:“……”

谁家这么活跃气氛的!

温与付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冲上前去,想要揍人,迫于初见鸦大笑着让司机加快速度开得更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布加迪扬长而去。留下了站在原地真的吃到一嘴的车尾气的自己。

汽油味精准地喷在了他脸上。

最后那句话和初见鸦的笑声融化在冰凉的夜风里。

温与付站在原地,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

温与付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在遇见初见鸦之前,是一条再清晰不过的直线。

他的年纪在乐队里最大,童年出生在闭塞的山村,家族世世代代务农,父母面朝黄土,靠着一亩三分地,起早贪黑供他读书。

他争气,每天起早摸黑徒步跋涉上学,终于考到县里第一的学校。初中时要交学费,但家里拿不出钱。父母熬夜商量,甚至考虑砸锅卖铁,也要供得起这个唯一有希望走出乡村的孩子。

他不愿意。

他因为没日没夜的读书和质量不佳常有闪烁的夜光灯,已经戴上了一副近视眼镜,翻开课本,习惯性地推一推笨重的眼镜框。

“没有这个必要。我……去学门手艺,马上就能回来帮你们。也能赚钱。”嗓音干涩。

正在小声交谈的父母停下讨论,惊慌地看向他,眼眶泛红,令他一时间有些失措。

但是日子没有就这么坏下去。来自遥远城市的初家提出资助贫困学生,名额难得,他因为佼佼过人的中考成绩,获得这一资助名额。

他对资助人知之甚少。只听说,初家的孩子久病不愈,所以他们不仅为自己的孩子祈福治病,也希望能够帮助和他们一样艰难挣扎在困境里的孩子们。

唯一的接触是与初母的一次简短通话,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雍容而温和:“是与付吗?去读书吧,我们乐意帮助优秀的孩子,不求任何回报。”

话音未落,电话里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经过电流的压缩,高频失真。似乎是钢琴,又嘈杂得不像是钢琴,音符跌宕,带着一种野性暴涨的生命力。

温与付愣了一愣,鬼使神差地问:“那是什么音乐?”

初母轻轻一笑:“哦,摇滚吧……我家的孩子好像喜欢这个,病得起不来床,还要听摇滚榜单,真是……他想瞒过我,但怎么可能瞒得过大人呢?小孩子嘛,总是爱标新立异的。”

电话挂断。从此,温与付埋头学业,一路顺顺利利,从名不见经传的山村县城杀出来,接到上游985的录取通知书,走入大学。

他早就规划好了人生。填志愿时,他一心想回家。彼时,还没有“求稳考编”一说,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考公考编,誓要回到家乡,通路造桥,推动经济为人民服务,让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中文或者法学比较好。其他文科专业只能考三不限,竞争比较激烈。而他所在的大学,中文系比法学系出名。

为此,他选择了最稳妥的道路。中文系。大学又在三无状态里毕业,无女朋友,无翘课摆烂,无沾染不良陋习。

大四那年,他顺利上岸。

但即将在他准备衣锦还乡的时候,却意外得知了一些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声音——听说资助他直到大学毕业的初家,这段时间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合。

那个自小病弱的少爷,刚刚从音乐学院回国,与家里人频繁起冲突,争吵冷战全部试过都拗不回来,甚至闹到关系决裂的地步。

温与付的父母再三叮嘱他:“你得去看看,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于是温与付申请登门拜访,投递履历,锲而不舍持续一周,终于得来一次进入初家的机会。

……不会是摇滚吧。乘坐地铁跨越半座城市,抬手敲门以前,他倏然在心底闪过一缕有些荒谬的念头。如果是,那我得好好劝劝他。

但居然真的是。

他被策反得猝不及防。

走进那栋巨大的别墅,迎接温与付的不是想象中殷实又过度奢靡的会客厅,而是一楼最为开阔的空地,几乎空无一物,只在中央放着一架通体透明的钢琴。

初见鸦就坐在那里。

只有他一个人。白发及腰的少年不坐在钢琴琴凳,而是随意地坐在更高的阖上的钢琴琴盖上。琴面材质全透明,映现午后晴空飞鸟明媚而甜蜜的光线,让他看起来,像是悬浮在一团凝固的彩虹里。

温与付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人。

常年住院吗?但怎么会美得相当凌厉,是与羸弱一词毫不相关的令人心悸的美。

初见鸦懒懒地掀起眼帘,目光自上而下,只用了一秒,就完成了对他的审视。只有一遍。

温与付从小到大无论在哪所学校都是班长或学生会干部,文质彬彬,脾气温吞,善于照顾他人,毕业期更是多出一分即将走入社会的意气风发与少年老成。

无论是谁对他都不会说一句反对的话。

但初见鸦挑了挑眉:“你就是那个班长大人?真是平庸。”

温与付一愣,刚准备开口,少年却打断了他:“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这种Type。以后也不必再来。”

如果温与付再多了解初见鸦一点,就会发现他对任何人都是无差别的平庸攻击,甚至对自己本人更加严苛。

当时温与付不了解这点,被一眼给出差评也应该做出情绪化的反应,但他并未动怒,只是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他理所当然地将对方的行为,归因于一个被娇惯坏了的、长期与病痛斗争的孩子的别扭。是药罐子泡大的掌上明珠啊。温与付站定,又是有恩,表现出十足的耐心。

“我想,也许你说出这些话不是源于恶意。”

“假如是呢?你要怎么办?”比他小四岁的少年身体微微向后仰去,手撑钢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玩世不恭的挑衅,“老好人类型的班长大人——果然被这么说了也不生气啊。”

“你看了我的履历?”温与付推推眼镜,声音依旧平静。

初见鸦随意地瞥了一眼手边的文件,那是温与付主动投递的履历。他纤竹般的指节轻敲钢琴琴板,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响,眼神很快又移开,仿佛这些纸张不过是空气。

“看了。”初见鸦的语气漫不经心,“你成绩不错,但从来不是全班第一。你参加了很多活动,也赢了不少,但始终没能成为最耀眼的那个。你想回乡振兴家乡,考公考编,却避开了那些竞争激烈的岗位,选择了更稳妥的开放多个名额的位置。即使你知道,那些岗位的竞争其实并不大。”

敏锐,洞察力强,且拥有一套与世人截然不同的价值体系。

温与付想,他知道,自己被看透了。不需要辩解。

他眼神未变,点了点头:“嗯。”

初见鸦不再看他,身体懒洋洋地向后靠在钢琴上,白发滑落,轻轻摇晃。目光望向窗外一掠而过的鸟,仿佛他的存在已经不再重要,等同于空气或琴弦的闷响。

“我想组建一支摇滚乐队。”初见鸦说,“我确实缺一名经纪人,合同挂靠在我家名下,待遇优厚——但,我不要你做我的经纪人。”

温与付心中微微一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忘记推眼镜。

“虽然我的乐队现在很缺人,但我不会为了凑数随便找人。我只要最好的,有独立想法的。如果将来世界上只剩下一支乐队能登顶,那一定会是我的乐队。”

“你呢?你连生气都不会,真没意思。”

短暂沉默两秒,气氛冰凉,似乎随初见鸦的挑衅而缓缓凝固。

温与付脸上没有表露任何情绪,缓缓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问道:“谁说我不会生气?”

初见鸦的唇角微微上扬,终于是一个清晰的带着期待的弧度:“那你生气一下试试?”

像一柄轻巧锐利的小刀,刀尖的银光锐利明亮,不断下滑,势必试探温与付的底线,要逼出他某种最为激烈的反应。

温与付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秒,两秒……时间无限拉长。蔚蓝色的天空投下的阳光毫无杂质,轻浮游弋于透明的钢琴上。

刹那之间,初见鸦冷不丁地弯起唇角,笑声轻快而毫无预兆。

“知道吗?”他说。

“我是你爹。”

咔擦。

温与付感觉到眼镜腿压着太阳穴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镜的镜片气到炸裂,玻璃中央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一瞬向外崩散。来不及为逝去的眼镜哀悼,现在上场的是一向谨慎温和冷静美名在外的温子哥。

温与付温柔面具全部碎裂,终于忍无可忍:“你这小兔崽子!从一开始就在胡说八道!是不是想挨打啊?!”

“……”

话一出口,他就听到了一声压抑的轻笑、随后很快演变成无法抑制的狂笑。

温与付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喂。小兔崽子。”

初见鸦毫不在意地继续笑,根本没有将他的愤怒情绪放在眼里。他甚至笑得越发肆无忌惮,快要倒在钢琴上,白发凌乱地散开,手握成拳,轻轻锤向钢琴: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啊,骂人也只会骂这两句,你才是小兔崽子哈哈哈哈哈哈……”

也许初见鸦不是要真正激怒他,只是像笨拙的亮爪子的猫,在试探和寻找一种与人互动的方式。但没关系,这都不重要了。

温与付面无表情,心里闪过无数经典发言——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等初见鸦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时,温与付仍然一言不发。

初见鸦终于艰难地忍住了,停下笑声,抬起那张因大笑而泛起一层薄红的脸,边喘息着,边笑边向他伸出手来。

“很高兴认识你,世界第一摇滚乐队「L&Guest」未来的经纪人。我叫Crow-Quill,你的英文名是?”

温与付沉默了一会儿,心底划过无数个因为初家对自己知根知底非常放心,而导致自己将来要为这个人在他与家庭之间反复斡旋、疲惫不堪的悲惨瞬间。

最终他推了推那副已经感觉有点歪的眼镜,回答道:“Foster。”

“哦?照顾者?”

“不。”温与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语气幽幽地说,“我才是你爹。”

初见鸦:“……”

初见鸦:“……噗。”

第56章

私人诊所的例行复查。血液检查, 用以监测血氧、血红蛋白及白细胞计数。

“……知道了。”

超声波的影像检查,为了确定喉咙和肺部的损伤情况。

“嗯。”

以及,针对白化病体的、定期的维生素D与钙质水平检测。

“我说……这样算可以了吗?”

初见鸦疲惫地靠进单人沙发的深处, 一条手臂横陈,遮住眼睛, 语声懒懒。

白板伫立着, 爱德华医生用几枚色彩斑斓的磁铁, 将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诊疗报告一一贴上。

他将诊疗结果逐张审视, 最终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和尚念经一样地道:“完全不行。血红蛋白水平在下降, 最近熬夜了?还是贫血的症状加重了?”

初见鸦似乎回想了片刻:“咳血算导致贫血的原因吗?”

“……算。”爱德华深吸一口气, 指尖点向另一张报告单,“免疫指标偏低,酶类指标中的乳酸脱氢酶和肌酸激酶也一样偏低,这代表你的身体正承受着持续的、过度的压力……”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初见鸦打断他, “如果连总决赛都感觉不到压力, 那参加比赛又是为了什么。”

“别用这种语气激怒我。”

初见鸦弯起眼睛,对医生话中压抑的情绪置若罔闻, 开口问:“我的喉咙呢?”

“喉咙恢复状况良好, 但这段时间不要再唱歌了。尤其是在表演时,过度的用嗓和压力会加重胃酸反流,导致更严重的问题。因为你本身就有白化病,对疲劳和虚弱格外敏感,不要勉强自己, 而已。”

护士礼貌地叩门而入,双手端盘,金属托盘上躺着一支注射器。针尖在顶灯的镭照白光下锐利明晰, 亮得扎眼。

初见鸦将右手搭上桌面,拉开了袖口。

手背上的雪花纹身,呈现出一种如冰般的剔透颜色,蓝得像是郁宿的吉他弦冻结碎裂,然后冷冷嵌进他的皮肤里。

六道雪晶冰棱刺向中心,唯有雪晶向外散枝延蔓的起点,掩藏其下无法具体计数的细密针痕。经年累月,未能痊愈。

“请问今天还是打右手吗?”护士晃了晃注射器。

“嗯。”

爱德华皱眉,护士有些困惑,问道:“但爱德华先生说您上周的静脉已经……”

“我说打右手。”

冰凉的酒精棉划过雪花边缘。

初见鸦的眼前隐隐闪过一些时间的残影。

安静的病房,只有郁宿刻意屏息的呼吸。

郁宿伸手平静地拨开他额前的发。自己想用纹身遮挡针孔,在几个纹样的选择中犹豫不决。“我知道了,那么就雪花吧。”最终是自己对他说的。

此刻,酒精棉片在相同的位置留下了消毒的冷意,而针尖即将挑开那片熟悉的蓝色。

他忽然伸出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冷静地压住了护士的手腕。

“往中心扎。”

“……会比其他位置更疼。”

针尖缓慢刺入手背。

初见鸦搭在桌面的指尖微不可见地蜷缩一瞬,随后在这一瞬间,又强迫自己将其舒展成傲慢的无所谓的弧度。隐痛后呈现灼烧的剧痛,药液流淌入血管,从手背一路传连心脏,月的火影纷至杳来。

爱德华将吊瓶挂好,高度正好是初见鸦一抬眸就能看见余量的位置。

透明吊瓶内的药液一滴滴落下,水平面悄无声息,在他澄澈如血的红眸的映视中晃荡下降。虚无的倒影。

“……今晚就先这样吧,见鸦。”爱德华收起诊疗报告,示意护士随他离开,“好好休息。”

初见鸦出声:“等一下。”

爱德华温和地回身。

然而主动叫住他的人,此刻却微妙地让开了对视的视线。初见鸦垂着眼,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自己纤细的颈侧,那是声带的位置,藏在薄薄的肌肤之下,跟随脉搏始终如一的跳动。

“请准备遗体捐赠协议。”

护士的呼吸一滞:“……什么?”

“帮我和我的父母告知。如果我的生命……”初见鸦停顿了一秒,而后,唇角弯起一个像隔绝真实情绪又无比美丽的弧度,“……我会提前准备好。在死前签署这份协议。所以,我——”

诊疗报告失手散落一地,纸张发出脆弱的声响。病房内是冰冷的死寂。

话说出口,初见鸦于是终于感到一丝来之不易的近乎于解脱的轻微满意。

他很少有明晰的自我剖白,行事原则随心所欲唯我独尊,故而此刻也不会有。

房门闭合,病房重归宁静。

在这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永夜里,他被桎梏于此,是属于他的牢笼。他将额头静静贴在冰冷的窗,听玻璃外淅淅沥沥的第一场秋雨。窗外雨声渐密,像无数针尖扎在玻璃上。

他数着吊瓶滴落的速度,直到耳鸣与雨声都混成一片电子琴失真的嗡鸣。

纤薄身形投在墙上,落影像栖着一只收拢翅膀的沉默的乌鸦。

白化病。明明是与白处处相关的病症,却被冠以鸦之名。

等到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天,也许也会有乌鸦带我走。

初见鸦从风衣内衬的口袋里拿出一本册子。他贴身携带的竟然不是乐谱,而是一本封面亲笔手写着《训狗手册》的、心意真假难辨的东西。

他从手册的末页撕下一张空白的纸,任由它轻飘飘落在桌面。

手腕的动作带起连接输液的药液的晃荡,黑鸟撞向玻璃碎成雨滴。

骨节分明的手将这张纸展开压平,随后弹开钢笔笔帽。笔尖悬停,或许只有半秒,又或许根本没有停顿,那只是错觉。

锐利的笔锋落下位于第一行正中间的两字标题,浓墨穿透纸背。

遗。

书。

*****

翌日,清晨的音乐室。

“Sleep……”路过的林琳琅抱着一罐刚买的橙子汽水,脚步一个踉跄,硬着头皮试图往后退,“要不……你冷静一点点……相信Crow酱马上就回来了……”

为了壮胆,他抖着手拧开饮料瓶盖喝了一口,却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郁宿抬起头,带着具象化的压迫感,目光漆黑,直直地钉住他手里的饮料。

郁宿面无表情地开口:“橙汁。这个口味。你给Crow也买过。”

林琳琅一口汽水喷了出来:“不是吧?!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门被推开,谢知柬出现在门口:“预热采访,官方点名需要你去,Sleep。”

郁宿:“不去。”

“原本的指定人选是Crow。他不在,所以顺位到了综合能力评定第一的你。”谢知柬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对了,最新版的选手数据List你看过了?你的音感是全S评级。”

“不关心。”郁宿似乎没听进去他的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有些困了。那种采访,随便谁去都一样罢了。”

“那Crow呢,你连Crow也不关心?”

郁宿修长凸起的指骨落在吉他的弦上,悬空按着,没有拨响。

林琳琅在一旁唉声叹气,示意谢知柬赶紧把话说完。

“……你还不知道吧。Crow的身体状况也被组委会纳入了综合能力的考量,所以数值没有增长。采访时,可能会问到相关的问题。”

过载的低音音符终于从郁宿的指尖下迸发出来。

“今天情绪真差啊,Sleep。”林琳琅支着鼓棒,小声说,“不过也情有可原。Crow酱原本预定今天早上就能回来,但是到现在却依然不见踪影,他当然阴云密布了……”

谢知柬的语气波澜不惊,依旧对着郁宿说:“我倒是很好奇另一件事。你们不是确定关系了么,为什么Crow去看病不带你。”

郁宿懒懒地抬起眼睛,不发一言。

……砰。

蛰伏危险气息的黑发青年直起身体,走出门去,将门重重摔住。

采访席。又是熟悉的洛漫漫负责主持。洛漫漫调整耳麦,明明只是四选后未见,却感觉距离上次见到郁宿,已经过了很久。

他似乎对身外之物全无所谓,明明坐拥深厚的音乐世家背景,是自幼万众瞩目的古典乐得奖主,物欲和生存欲却都低得可以用随波逐流来形容。

太低调。

回答问题更是敷衍得极致。

直播镜头里,郁宿的黑发浓得像墨,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神游似的怠懒,卫衣兜帽压住眉骨,版型松垮,却被宽阔的肩膀驾驭出一道挺括锋利的弧度。

直到洛漫漫念出那个名字——

“下一个问题,是关于Crow-Quill选手的。”

郁宿黑发下的眼倏然抬起,洛漫漫仿佛看见一只假寐的狮子,抖落了鬃毛上的积雪。

“请问Crow选手的身高是?官网的资料需要补充一下呢。”

“175cm。”

“哇,好精准!但是他走在你身边会显得没那么高,毕竟你有188cm嘛。下次能和Crow选手分开走吗?也让我们感受一下175的高度。”

“不能。”

弹幕划过一串“哈哈哈哈哈”、“Sleep的本意是放开Crow是不可能的”、“别拆我家CP”。

“你怎么看待摇滚力更新后的评分?你和Crow选手原本并肩,现在你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这是你的进步,还是Crow的退步?”

“是组委会的退步。”

洛漫漫没忍住笑意。

“你们合作至今,最难忘的舞台是?”

“没有最难忘的。”郁宿的指尖藏着一枚吉他拨片,金属的边缘在掌心压出浅红的印记,“每次演出结束后他都会有同样程度的身体不适。一边喝我递过去的水,一边问我‘Sleep,刚才的舞台是不是比上次更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一种无奈又纵容的复杂情绪,“……但其实,他从来不听答案。”

弹幕瞬间爆炸:

【没问你们的Horap啊啊啊!】

【救命这个无奈又宠的语气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笑了……布豪,他真的笑了!】

洛漫漫趁势追问:“那你通常怎么回答?”

“我会说……”他忽然模仿起初见鸦微扬下巴的神态,那份傲慢学得惟妙惟肖,“‘你该问观众,King。’”

导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不成样子的气音。零星憋笑。

气氛松弛的刹那,洛漫漫抛出了致命的问题:“古典乐……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难以想象。能听出1/8音准偏差、同时掌握数十种复杂乐器、从小就能创作交响乐,更遑论神鬼莫测的即兴演奏……

这样的神级天才,似乎已经颠覆至今以来对最高天赋的认知。

郁宿向后仰头,喉结在顶光下拖出一道锋利冷峻的阴影。他用一种评价旧物的口吻,淡淡地说:

“高雅而无用。”

古典乐——仿佛只是属于他过往的一段履历而已,早已随着磨砂玻璃消失的纹路而抹去。初见鸦不喜欢古典乐,他从古典乐的钢琴转摇滚的键盘。而郁宿也从那些小提琴大提琴,转向毫不相干的电吉他。

郁宿补完后半句的回答:“因为Crow不需要。”

弹幕凝固一瞬,随即被海啸般的“????”刷屏。洛漫漫的下一个提问卡在喉咙里,却见他径自起身,拽下兜帽,黑发乱糟糟地翘起几缕。

听错了……吧……

“最后一个问题!”洛漫漫慌忙抛出台本上节目组准备的杀手锏,“也许和你上一题的回答有关,如果有一天Crow选手不再需要你作曲……”

“不会有这一天。”

“我是说如果——”

郁宿直视着镜头,那双瞳孔深处凝结永不融化的冰冷的阴影,又像有什么黑暗的情绪隐匿。

“我会把他的每一声咳嗽、每一次微笑、每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