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 第五章 情患不真(1 / 2)

女帝师 小伍 4826 字 2024-02-18

从御书房出来,刚走到西侧门,迎面遇见齐姝。但见她身着乳白纱衫,用天青色的丝线绣着团团牡丹。挽着藤色披帛,隐隐有银光流转。头上只并排簪着两朵明艳的凌霄花,再无珠翠。妆容娇慵甜美,通身装扮既清爽雅致,亦不失娇艳,和数日之前慌乱失意的齐姝,已判若两人。如今的她已俨然是一副宠妃的模样,我却再也寻不到紫菡的影子了。

《易》有否泰,势有消长,人有新旧,情有真伪。世事如此。

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齐姝还礼:“想不到大人这样快就来谢恩了。”

我微笑道:“玉机得免牢狱,该多谢娘娘才是。”

齐姝一怔:“大人何必言谢?便是妾身不说,大人也必能出来的。其实,倒是妾身要多谢大人才是,若非大人那日点醒了妾身……”

我笑道:“娘娘守贞敬让,孝感天地,方能重获圣宠。恭喜娘娘。”说罢屈膝行礼,齐姝一怔,深深还了一礼。

出了定乾宫,绿萼道:“都说齐姝愚钝,依奴婢看,倒也不算太笨,竟还知道谢姑娘。”

我笑斥:“好端端的,不准议论妃嫔。为嫔为妃的,怎可能是愚钝之人?齐姝聪慧,可也敦厚,所以圣上爱重。”

绿萼不以为然道:“依奴婢看,这皇帝也太风流了些——”

我回头瞪了她一眼:“才说不许议论妃嫔,现下倒议论起皇帝了!”

绿萼忙掩口,抿紧了双唇偷偷地笑。快到漱玉斋时,她忽然叹道:“齐姝敦厚,婉妃深情,颖妃忠心,昱妃淡泊,所以陛下都喜欢。那姑娘呢?陛下为什么喜欢姑娘?”我不理她,她想了想又追上来笑道,“奴婢知道了,就是因为姑娘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所以陛下才总惦记着,是不是?”

我没好气地点着她的额头道:“叫你少议论,越发多话了!再说,便送你回府伺候夫人去。”

绿萼一躲,我一指便落了空。但见绿裙一闪,她已轻快地跳到凤尾竹照壁之后了。

芳馨迎出来笑道:“老远就听见姑娘要打发绿萼姑娘,去了也好,省得整日磨牙讨人厌。”绿萼的声音从玉茗堂中远远传来,“我便一头撞死在姑娘的砚台上,也不回去。”

我和芳馨相视而笑。芳馨道:“姑娘回来得倒快。水都备好了,姑娘重新沐头吧。”

待头发干透,重新梳好,一瞧时辰才过巳时一刻。芳馨细细抿了碎发,又挑了一支珠花别在发间,“照例巳正之前是不准妃嫔去请安的,而齐姝昨夜才侍寝,今早便又早早回定乾宫侍驾,不可谓不得宠。”

我接过珠花,在耳边摇了摇,沥沥轻响如细雨敲窗。直到此刻,我才完全放下心来,用事不关己的轻松口气道:“陛下的性子向来如此,一喜欢起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在身边。”

芳馨笑道:“齐姝本抱着一死的决心去定乾宫自首,不想却意外获宠,想来她自己也颇为意外。姑娘的话应验了。”

我叹息道:“圣心难测,不过是侥幸罢了。”

芳馨道:“奴婢才刚听姑娘说圣上有意立一位贵妃,不知会立谁呢?”

我一拂衣衫,宫绦高高扬起:“这不是显而易见么?论出身、论德行、论资历、论利害关系,也唯有永和宫的那一位了,况且她还生了三皇子。”

芳馨愕然:“昱妃娘娘?奴婢还以为陛下会立婉妃娘娘或颖妃娘娘。”

我笑道:“且不说婉妃和颖妃的出身,只说她二人如今已经和慧嫔结下梁子了,还如何公断后宫是非?立贵妃,不能全论恩宠。”

芳馨恍然道:“是呢。只怕齐姝也要晋封。”

我笑道:“理他爱封谁不封谁呢,也不与漱玉斋相干。”

芳馨道:“可是,昱妃若封了贵妃,她的三皇子不就越过弘阳郡王了么?”

我正浣手,闻言一怔,袖子滑了下来,细密闪亮的银丝云纹在水中一点,变得沉重而黯淡。我忙抬起手,用干幅子握住袖口:“弘阳郡王殿下是咸平五年出生的,三皇子高晔是咸平十五年出生的。弘阳郡王的仁孝睿智之名已闻名天下,又做了官,而三皇子却还没离了乳母。就算他母亲是贵妃,说到底大家都是庶子,岂不闻长幼有序?况且……”我将干幅子摔入盆中,口吻如溅起的水花一样冰冷,“还远未到鹿死谁手的时候,急什么!”

芳馨道:“然而,陛下是很喜欢三皇子的。”

我站在新切的大冰块前摇着扇子,声音在风中显得突兀而含混:“弘阳郡王一上任便是盐铁副使,小小年纪便出去巡查盐政,也算寄予重任了。三皇子若要稳稳地当上太子,除非生母做了皇后。”

芳馨道:“昱妃一旦做了贵妃,也未必没有可能入住中宫。”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遇刺的那天夜里,皇帝对我说,他再不会立后了。团扇缓了一缓,心中生出一丝感伤:“昱妃真做了皇后也好,正所谓‘一兔走街,百人追之。积兔满市,过而不顾。分定之后,虽鄙不争’[23]。有了嫡子,江山社稷后继有人,前朝后宫也就安定了。”

芳馨道:“那弘阳郡王怎么办?”

不待她说完,我已开了寝室的门,淡淡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多说无益。”

依旧从益园往粲英宫去。沿途众人见我好端端地在宫里行走,纷纷露出诧异与好奇的神色,有沉不住气的未待我走远便开始议论起来。路过长宁宫时,只见大门紧闭,静得能听见庭院中似有若无的松涛声。芳馨道:“长宁宫向来出出入入的甚是热闹,今日倒静。”

我脚下不停:“她的脚伤了,总归要歇息几日。”

芳馨道:“听说陛下到现在还没来看她。也是,一见面便哭哭啼啼地告状,想来陛下是不愿意听的。”

我摇一摇团扇,淡淡道:“虽然没去看她,但也不会亏待她。不久要册封贵妃,为了安抚她,想来也少不了晋封她。”

芳馨一惊:“嫔位以上便是妃位了,难道她竟要和颖妃、婉妃平起平坐了么?”

抬眼只见小莲儿已带了两个宫女迎了上来,我的笑意越发可亲:“怎么就不行呢?”

眼见小莲儿等人已走到面前,芳馨纵有满腹疑问,也只得缄口不言。小莲儿行了一礼,笑道:“大人可算来了,我们娘娘都等了许久了。”

我见她双颊微红,鬓边还挂着汗珠,不由道:“大日头下站着,怎么也不撑一把伞?”

小莲儿笑道:“奴婢在那墙影子下站着等,晒不着。不过姑娘再晚来些,可就难说了。”说罢扶起我的右臂,欢喜道,“姑娘快进去吧,娘娘都急坏了。”

走进凝萃殿的西偏殿,一室清凉,玉枢正守着一桌子点心歪着头发呆,连宫花滑落在耳后都浑然不觉。见我进来,忙起身拉起我的手,嗔怪道:“说好谢了恩就来,怎么挨到这会儿?我早就打听到你从定乾宫出来了。”不待我回答,又指着一桌子点心道,“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你瞧瞧好不好?”

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摆了七八样清甜点心,都是我素日爱吃的。我笑道:“很好看,姐姐几时这样手巧了?”

玉枢脸一红,微微冷寂道:“我也是胡乱做的,你别嫌弃。只盼你看在这些我为你做点心的分儿上,不要再怪我了。”说着满目期待地看着我,就像小时候她做了一件无聊的事却盼着我夸赞她一般。

我亦有些伤感:“我没有怪姐姐,要怪也只会怪那些无事生非的小人。”

玉枢讷讷道:“真的么?那就好。”说罢与我相视一笑。我俩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惭愧得不忍看彼此的眼睛。

浣手擦脸后,芳馨和小莲儿都退了下去。我拈起一块茶糕吃了,玉枢忙问道:“如何?”

我笑道:“很甜。”只见玉枢上着白绿色单衫,下着白色褶绫裙,青丝半垂半绾,只在鬓边簪着一朵淡琥珀色的宫花。淡扫蛾眉,不施脂粉。我问道:“姐姐怎么也不妆扮,万一陛下来了,这样不修边幅岂不是不敬?”

玉枢道:“昨晚我闹了他一宿,他烦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来呢?”说着笑意落寞,“况且我听说齐姝已经去伴驾了,想必红袖添香,惬意得很。”说着百无聊赖地将一颗鲜红的樱桃在桌子上拨来拨去。

玉枢昨夜苦求皇帝,今早我才能出狱,然而我并不想谢她。我静静地看着她,她却避开我的目光只顾拨弄樱桃。我径直问道:“姐姐想通了么?”

玉枢目光一跳,指尖的樱桃滚落在地:“你说什么?”

我微笑道:“姐姐现在还认为我是为了自己的恩宠故意送姐姐入宫的么?”

玉枢脸一红,从颈后扯了一绺长发在指尖乱扭:“我……我仔细回想了进宫那天你对我说的话。你告诉我,他不是我的良人,劝我不要入宫。是我自己欢喜过了头,执意要进宫的,与熙平长公主无干,更与你无干。”

我心底一沉,不觉坐直了身子:“姐姐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玉枢不解道:“什么?”

我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和纠结的发丝,目光一瞬不瞬:“与我无干?便是说无论慧嫔说的是真是假,姐姐都不在意了,是不是?”

玉枢一怔:“你既劝我不要入宫,又怎会用计送我入宫?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我的眼中仍有疑色:“真的么?”

玉枢叹道:“你也太多心了些,刚才的样子好吓人。你也不想想,我几时有过那样弯曲的心思?”

我却不放过她:“好,那我再问姐姐,倘若慧嫔说的是真的呢?”

玉枢不假思索,认真道:“倘若是真的,我恐怕要过好些年才能原谅你。”

我冷冷道:“既然是姐姐自己要进宫,为何怨我?”

玉枢摇头道:“我……我也说不清楚,你是我的亲妹妹,倘若你这样算计我,我……”说着撇了撇嘴,用责怪的口吻道,“你这样聪明,难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这才放脱了她的手,正色道:“我懂。”

玉枢垂头道:“我那天不肯见你,的确是对你有些疑心,我知道他——”

我伸手虚掩她的唇:“姐姐不必说了。姐姐肯信我就好。”

玉枢叹道:“可惜待我想通,你又不肯见我了。再后来我听见你打伤了慧嫔,着实吓坏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倘若他真的怪罪你,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有你肚子里那一位,我自然是有恃无恐了。”

玉枢瞟了我一眼,抚着自己的小腹道:“你也太瞧得起这孩子了。我听说你把慧嫔的脚都打断了,你的心可真狠。”

我笑道:“痛快么?”

玉枢迟疑片刻,抿嘴偷笑:“痛快!不过我究竟也没有怎样,你大可不必——”

我哧的一笑:“慧嫔‘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穿窬之盗,是为奸人,奸人者杀’,不过是一只脚,实在是客气的了。”

玉枢摇头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不过你以后再不能这样了,万一出事,我心中不安,也没法和母亲交代。”

我缓缓道:“父亲已经不在,母亲和弟弟都在外面。宫中艰难,只有我们姐妹相互扶持。我不许任何人离间我们,也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玉枢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明白,从此以后我都听你的。”说罢拉过我的右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笑道,“他还那么小,就救了他姨娘的性命,姨娘将来可不能待他不好啊。”

玉枢还只有两个月的身孕,肚腹平平,但我的手指一沾上她的裙子,便觉圣洁无比。我这样一双沾满血污的手,只怕会折了这孩子的福气。他尚在母腹之中便险遭暗害,焉知不是我行恶太多的缘故?于是手指稍触即回:“你放心,三个甥儿里,我自然最疼这个。”

玉枢嘻嘻一笑,随手塞了一块绿豆酥在我口中。如此说笑之间,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