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 第五章 情患不真(2 / 2)

女帝师 小伍 4826 字 2024-02-18

玉枢问道:“我和你自小在一处,我竟不知道你还会点铳,你是几时学会的?”

我笑道:“那一日我去白云庵,命小钱回家去拿火药火绳和铁弹子。拿回宫来才发觉,我还没有学过,宫里也不能弄出大声响。我只得命小钱把我打扮成一个小内监,跟着他混出宫,回家找云弟教我的。足足练了大半日,却还是打偏了一颗。”

玉枢抚胸道:“你打她的时候,自己不怕么?”

“怕!”说着笑意转冷,“怕打不中,白白堕了自己的威风。”

玉枢笑道:“宫里人都说,以为你是块木头,谁知竟是暴炭。”

我笑道:“木头可以烧成炭,本来也没有分别。不过陛下已经把火器都收走了,以后我便是想为你出头,也不能了。”

玉枢道:“我听说他到现在都没有去长宁宫看一眼。从前他待慧嫔并不是这样的。”

我不以为然:“姐姐倒替慧嫔担忧?”

玉枢脸一红,目有隐忧:“我担心她做什么?我只是想,他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我柔声道:“陛下不会如此对待姐姐的。”

玉枢道:“你又不是他,焉知他不会呢?”

我微笑道:“慧嫔心术不正,所以陛下才不理会她。姐姐好好的,陛下如何舍得?”

玉枢扭头望着窗上摇曳的花树影子,目光如秋雨萧瑟,仿佛忆起了从前骤失专宠的日子:“他若能想起我来,自然不会这样待我。倘若他忘了我呢?宫里的女孩子这样多,一个比一个年轻貌美。而我,竟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虽是残酷,我却不得不说:“我知道姐姐曾经历专宠,可他毕竟是帝王——”

玉枢笑意酸涩:“从前在家听你念诗,最爱的一句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帝王,自然不可能‘一心’了。”

我笑道:“别说帝王,便是普通男子,也不能‘一心’。”忽然想起绿萼今早的话,“不过,陛下知道姐姐最深情,所以会一直待姐姐好的。”

玉枢一怔:“深情?”想了想,忽而自嘲地一笑,“是呢,和昱妃、颖妃相比,哪怕只和慧嫔比,我都只是一个没用的人。‘深情’……我大约只有这个了。”

我摇起扇子,骤然扑起一团凉风在她落寞的眉宇间:“姐姐错了,世上最难辨真伪的便是‘情’,姐姐的一片深情,只管十分、二十分的拿出来好了。”

玉枢摇头道:“我不明白。难道别的妃嫔都没有真情么?”

我微笑道:“昱妃淡薄,从不争宠。颖妃骤失权势,我瞧她的心早已不在后宫了。慧嫔居心不正,一心争权夺利。姐姐以为,她们真的有情?”玉枢低着头沉吟不语,我又道,“姐姐的深情正是有别于其他妃嫔的最可贵之处。”

玉枢叹道:“那又如何?”

我笑道:“姐姐既然‘倾心’,何不‘倾尽心力’?”

玉枢怔怔地看着我,委屈得几欲落泪:“难道我还没有倾尽心力么?明明是他不能一心一意地待我。”

我笑着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姐姐的委屈我知道,不过姐姐何不听我说完再分辩?”

玉枢一把夺去我手中的帕子,侧转了身子道:“你又没有嫁过人,如何来教训我?”

南窗的日光照亮她娇美的容色,也照亮满目挥之不去的哀愁与幽怨。我忽然后怕起来,倘若我稍稍心智不坚,如今的我恐怕与玉枢一样,将珍贵而有限的感情都消磨在无尽的等待与哀怨之中。我扶着她的背道:“古人云:‘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24]情也是,情不患不真,不患不深,却患由爱生怨,恃恩成恨。”

玉枢喃喃道:“由爱生怨,恃恩成恨……”

我微微一笑:“姐姐既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便欢欢喜喜的一心只对他好便是了。”

玉枢站起身,回身坐在榻上,看也不看我:“我自然是一心一意,但他并不是。还要我怎样呢?”

手心骤然一空,指尖还有她发丝的柔和触感和淡淡的香气。我叹道:“傻玉枢,你入宫的时候难道不知他妃嫔众多么?明知求不来,何必强求?”

玉枢抄起榻上的一柄折扇大力地扇着,似乎要拼命赶走泪意:“我知道……却还是不能不怨。难道你有什么好法子么?”

我在她的凉茶中放了一粒冰珠:“姐姐要知道,陛下并非待姐姐不好。姐姐如今衣食无忧,安享富贵尊荣,整日以心爱的歌舞为乐,都是陛下赐给你的。”

玉枢蹙眉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我笑道:“宫外的普通女子,手足胼胝,一生操劳,和丈夫摔摔打打,吵吵闹闹地过一辈子。我只问姐姐,如此无趣的日子,姐姐喜欢么?”

玉枢一失神:“‘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只要夫妇专心相守,哪怕穷些也无妨。”

我微微冷笑:“姐姐口是心非!”

玉枢不服气:“我如何口是心非?”

我笑道:“姐姐若真羡慕那样的日子,就会在长公主府嫁一个小厮或管家,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整日操持家务,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姐姐不肯,是因为姐姐想进宫。”

玉枢道:“我当初是想进宫做一个教习的。”

我笑道:“姐姐想做教习,是倾羡宫中的高贵富丽。姐姐嫁给他,是因为真心爱慕。可见姐姐一心入宫,是为一片深情,也为富贵尊荣。”

玉枢红了脸,无言可答,良久方含泪羞愧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自己不配他一心一意待我。”

我忙道:“姐姐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说,姐姐想要的陛下都已赐予,姐姐能给的也唯有‘真心’二字。姐姐富贵已极、一生无忧,正可奋起情志,随心所欲,为何还要患得患失?”

玉枢一怔:“你的歪理也太多。可是那究竟是不同的。”

我颔首道:“固然,荣华富贵和真心诚意是不同的,但不同,却不见得不能等量齐观。况且……”我口角漠然一扬,“就算你付出了真心,旁人也并无领情的必要。所以何必执着于所谓真情的回报?”

玉枢叹道:“你说的话,我要想一想。”

我笑道:“那些在青史上留名的人,或以言,或以功,或以恶行,即使在后妃列传和列女传中,也没有‘情’之一字的立足之地。读得多了,便只觉生于虚空,死归尘土。人活一世,都只为了取悦一副躯壳罢了——‘情’之一字,也并非什么超脱之物。姐姐若想透了这一层,不但于别人是好的,对自己也更好。”

玉枢定定地看着我:“我竟不知道你如此冷静,如此无情。”

我叹道:“世上的道理,大多是冷冰冰的像刀子,‘情’也不例外。”

玉枢沉默良久,忽而问道:“妹妹不肯嫁给,就是因为已经想透了么?”

团扇微微一滞,流苏拂在裙上沙沙地响。我已经顾不得体味自己是不是口是心非,只望着她的明亮的双眸,微微一笑道:“不,是因为我从未倾心于他。”

午膳后整整睡了半日,晚膳后才听说皇帝去长宁宫看慧嫔了。临寝时,芳馨坐在床沿与我闲话,说起此事,语气中充满了讥讽和得意:“慧嫔得知陛下来了,也不顾脚疼,连忙更衣梳妆,还由丫头扶着出去迎驾。一瘸一拐,走得也慢,听说陛下虽没说什么,却直皱眉头呢。也是,谁耐烦陪着一个瘸子走路呢?”说着掩口一笑。

我伏在枕上昏昏欲睡,含糊道:“后来怎样了呢?”

芳馨道:“慧嫔只一味地请罪,听闻陛下甚是怜惜。”

我嗯了一声:“不见也就罢了,见了面总归有几分情义在。”

芳馨沉吟道:“依姑娘看,陛下会不会心一软,又重新加以宠爱?”

我缓缓睁开双眼:“只看来日六宫大封的时候,如何‘厚待’她便知道了。我猜……她应该不会被封为妃。”

芳馨微微松一口气道:“若真是如此,慧嫔可算是一败涂地了。”

听闻此话,我睡意全无:“姑姑知道她为何会一败涂地么?”

芳馨道:“是恃宠而骄么?”

我笑道:“不是恃宠而骄,而是只恃宠而骄。”我特意在“只”字上咬得很重,“这后宫有位分的,或诞育了子女的,哪个不曾得到过宠爱?哪怕是齐姝和沈姝,当年也曾是得宠的女御。想在宫里立足,有帝王的恩宠便足够了。可要借帝王权势一逞己愿,只有恩宠便不够了。慧嫔便是一个例子。”

芳馨凝神半晌,忽而道:“陛下是明君。”

我笑道:“姑姑怎么忽然这样说?”

芳馨道:“难道不是么?只有昏君才全然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事。”

我笑道:“不错,明君不以一己之喜恶行赏罚黜陟之事,对身边亲近的人,处置尤应慎重。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25],如此则天下治。”

芳馨抿嘴一笑:“陛下明明是偏帮着姑娘的,姑娘偏偏还要说这些大话,奴婢都听不下去了。”

我笑道:“不过是这个道理罢了。”忽然想起一事,“咱们该赔给长宁宫的银子赔了么?”

芳馨道:“今早简公公来的时候便都拿去内阜院了,想必内阜院已经赔给慧嫔了。”说着似有所悟,忽然微微一笑,“咱们赔了二百两银子,从内阜院手中滚一道,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二百两了。”

我微微冷笑:“银子已经给了,她的脚值不值二百两,和漱玉斋无干。从内阜院滚一道也好,省得姑姑还要去长宁宫,小心慧嫔生吃了姑姑。”

芳馨叹道:“她的脚断了,姑娘也为此赔了银子坐了牢,连最心爱的火器都被没收了。漱玉斋和长宁宫的仇怨,恐怕再也抹不去了。”

我冷哼一声:“我既然敢打她,就不怕与她为敌。就算她真的做了皇妃,我也不怕。”

芳馨道:“她若做了皇妃,姑娘见了她倒要先行礼。”

我傲然道:“区区一个皇妃,算得什么?在时势不在虚名。岂不闻‘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26]。时势颠倒,连帝王都能被废去,何况一个女宠!当年汉武帝远征大漠,打得匈奴四分五裂,一蹶不振,几百年都翻不过身。可见唯有动兵,才能让敌人有切肤之痛。慧嫔若要挑衅或报复,得要先摸一摸自己的脚长正了没有。”

芳馨道:“她以为婉妃娘娘娇弱,姑娘又是读书人……”

我冷笑道:“最初文臣武将是不分家的,那些善于用兵的将军,哪一个不是读书人?连孔夫子都善射,也曾在齐鲁夹古之会上命有司将优倡侏儒‘手足异处’。读书人从来狠心。”

芳馨道:“倘若奴婢是慧嫔,下一次若不能一击即中,便不会轻易出手。”

我将穿了三棱小梭的青丝绳绕在指尖,淡淡一笑道:“我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