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想了一下,她确实没法子和四夫人撇清。
而且众人对大事发生时她们二人都不在,也是不满的。
如今她们唯有齐心协力把丧事里内宅的事务办好才行。
于是沈寄便专管此事,每日除了去哭灵和招待客人都在库房守着。
她走开了也必定安排得力的心腹顶班。
有她坐镇,这一块的规矩自然是迅速就立了起来。
梨香院的各人分派到各处盯着,再没有了之前的混乱。
而其他各处,四夫人也雷厉风行的换了她的人管事,劳心劳力的终于肃清。
这样一来,倒是显得二夫人当初有些不得力了。
三夫人去了厨房,宋氏的日子便没有那么好过。
二夫人让她千万别露了什么马脚,不然更是翻不了身。
宋氏也知道轻重,便小心了许多。
四夫人翻着流水账同沈寄说:“你看,三嫂去了厨房后,厨房的开支立马缩减了两成。哼,这是欺负我没法查之前的帐呢。”
那倒是,都是吃的,已经吃下去了要怎么查?
三天之后,魏楹赶回来了。
他倒是没有像魏柏那样哭得不成样子。
只是跪伏在棺材前,默默的流泪。
“祖父,孙儿回来晚了——”
最后是七老爷去拉了他起来,t?“大侄子也无须自责,你我叔侄都是一样。为朝廷尽忠,没能在老人病床前尽孝。他老人家没有怪你,他是以你为荣的。爹说魏家有了你,可以再繁华几十年。这个姓氏会因为你再次显耀!你可要好好保重,不能辜负了爹的心愿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寄心道:那还非得护着二房不可?
可是魏楹已经认祖归宗,如今又挂了族长的名头。他是只有带着魏氏一族一起,努力飞黄腾达了。
第 196 章
魏楹哭了一场, 由下人端了水上来净面。
他赶了十来日的路,看着胡子拉碴的十分狼狈。
四老爷便让他先回去收拾一下再过来,又让沈寄陪他回去。
沈寄回去后就让烧了热水。
自己动手给他用药膏泡须根, 然后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剃掉。
看着他刮掉胡子的脸, 就能看出人瘦了不少。
再看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索性没有叫他。
魏楹睡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然后睁开眼, “我睡多久了?”
“半个时辰。没事, 还有一个时辰的样子才到下午哭灵的时分。今晚你是不是要守灵?”
将近半年不见, 其实有很多话想讲。
可是像这样独处的机会, 恐怕这段时日都很难得。
魏楹今日稍事休息, 明日怕是也得去前头应酬人了。
这几日, 来上香的人还是陆陆续续不间断的来。
“嗯。”
老六都回家就守了一夜,他自然也得如此。
“那哭完灵你回来睡一下。你骑了十天的马赶回来,谁都不能在这时候说什么。我到小厨房给你做些点心带在身上。晚上守灵的时候可以吃,平日里如果错过了饭点也可以吃。”
“好!”魏楹伸手把沈寄拉下来抱着。
他们得守足一年, 从今夜起就要开始分房了。
沈寄看一眼门窗, 关得挺严实的。
挽翠方才看到魏楹拉她的手就过去关了,然后人也出去了。
估计这会儿是在门口守着。
有人来了就会给他们个暗示。
不然传出去说他们此时还抱住一起卿卿我我的,肯定得有人说闲话。
这叫什么事儿啊, 简直是压抑人性嘛。
“陈姨娘救下了, 被藏起来了。她体内好像还是有余毒要慢慢的清。老管家那边还没有信儿传回来。”
“嗯, 我知道了。”
沈寄想起一茬事儿就问道:“姹紫呢?”
“你不是说过老太爷的消息传来, 就打发她嫁人么。我让人把她送到娘那里去了, 卖身契也还给了她。她对着屋子给你磕了几个头, 说谢谢你言而有信。”
“我不在这么久, 大娘就没跟你提点什么?”
“提了,你不是让她给姹紫物色婆家么。她觉得反正你不在、而且暂时不能生, 不如让姹紫和我直接把房圆了最省事。”
“然后呢?”沈寄声音不善起来。
这个魏大娘,果然是干了这事啊。
“我让她先去问问她干女儿肯不肯,然后再来问我。”
“姹紫不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嗯,她说这几年她看清楚了,我心头只看重你。她害怕我,而且这几年跟在你身边多少也被洗脑了。眼见挽翠、阿玲都有了好归宿,她也不想再把青春空耗在咱们中间。你不是给了她不少嫁妆么,要找个上门女婿都没问题。这样还有我这个干哥可以给她撑撑腰。她又不傻,犯得着得罪你么?她还说娘本来就是姨娘,现在还被你打发出门嫁人了,这座靠山可不够稳当。”
“算她聪明!就这样了?”
魏楹摇头,沈寄脸色立时一变,“还有什么事?”
“京城有人打了招呼,刘夫人非常热心的要替我做媒。还是后来你来信说太后很疼爱你,我告诉了她,她才消停下来。”
“该死的家伙,仗势欺人!还让太医把我好得差不多了的消息瞒着,不让我们早日团聚。”
魏楹点头,“就是!”
知道岚王在打沈寄主意,他哪敢有什么花花肠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不是给人制造机会么。
譬如姹紫,如果真的圆了房,那依沈寄的性子不是回来后整死姹紫,而是直接不要他了。
“哎,我这次上京见到石小姐了。”沈寄拿手肘撞撞魏楹。
“哪个石小姐?”魏楹一脸的茫然样。
沈寄两手捧着他的脸,“你再装像一点!”
“真不知道啊!”
“你跟人家兄长谈论诗文,还得到默许金榜题名就可以去提亲。还想我乖乖做妾,当主母侍候的那位石小姐,想起来了么?”
“哦。”魏楹淡然应了一声。
“长得很漂亮哦!”
“还能有你漂亮啊?”
“家花哪能有心头的白莲花香啊!”
魏楹因为沈寄在京城的事差点得内伤。
这会儿看她还在为早已不相干的石家千金拈酸吃醋,顿时觉得内伤痊愈。
不过,“为什么是白莲花啊?”
沈寄扳着指头数道:“纯洁啊,优雅啊,唯美啊……”
魏楹把她的手指按下去,“越说越不像话,没有的事。我当年就是看上她家的权势而已。”
“你没走眼,她爹现在是尚书了。”当初还是侍郎来的。
“那又怎样,与我何干?”
魏楹忽然想起自己猜测的,沈寄是太后娘家亲戚的事。
算了,都说了是猜测。
再说是与不是又不会怎样。
他站起来,“好了,别胡说八道了。被人知道我们现在还在说这些,唾沫星子能把我们给淹了。”
沈寄点点头。
她就是一下子见面,就想到那个人了而已。
现在外头有人守着,她忍不住就嘴巴痒痒想说一说。
魏楹说想洗个澡,一身尘啊土啊的。
沈寄便让看院子的婆子去烧水,然后抬到浴室。
“你自己洗吧,我去厨房做点心。我还有活儿呢,一会儿还得去盯着。”
“嗯。”
沈寄便往外走。
路上看到十几辆车子往松鹤堂运冰便问了句:“这是从哪拉来的?”
“回大奶奶的话,这是四夫人吩咐去买回来的。以后日日都需去买。”
松鹤堂对冰的需耗量极大。
这十几天是把魏家各房今天夏天的存货都用完了,如今要去外头买。
先尽着松鹤堂用,再说其他。
天儿实在是太热了,偏生老太爷的大事又在这个时候。
只是这夏天,有钱的人家都想用冰,怕是有人坐地起价。
不要单看这一项花费不高。
但林林总总许多开支加起来,可就有些吓人了。
就这,还有人在说只做四十九日道场都是委屈了老太爷。
如果不是天气太热,本来该做满百日的。
这场丧事办下来,正如四夫人所料,最后一应支出会超出六万两。
四夫人说了她是不会删减开支的。
没得最后人家说她不孝。
反正不够的各房到时候均摊就是了。
既然二夫人把起点弄得高,她就不能虎头蛇尾招来闲话。
这一点沈寄是绝对支持四夫人的。
二夫人还是一贯的那么会恶心人!
到吃饭的时候,沈寄回到给家里人摆饭的大厅落座吃饭。
如今魏楹也回来了,见过老太爷被冰保着的遗容。
明日上午便要在看好的时辰盖棺了。
今晚守夜的不只魏楹一个,还有七叔、十五叔。
前头两个是在外为官很少在家尽孝。
十五叔则是痛悔自己前半生荒唐,末了还违背亡父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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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沈寄催着魏楹再回去睡一下,不然守灵的时候撑不下来。
回去后略坐了坐,她便让魏楹躺下了。
魏楹把头枕到她的腿上。
沈寄便轻柔的给他按压着头上的穴位帮助入眠。
魏柏轮值守灵下来,病了一场。
到今天才好些。
这还多亏沈寄第一晚逼着他吃了饭,又回去休息了。
可魏楹就是病了,怕是也逃不脱出面招待客人的命运。
不可能有机会好好养着。
所以沈寄不能让他步了魏柏的后尘。
“你放松,好好的睡一觉。时辰到了我会叫你的。”
“嗯。”
沈寄每日里其实也是连轴转。
怕是这么一场盛大的丧事办下来,最后魏家一半以上的人都得大病一场。
这一觉魏楹睡得挺沉,没像下午那样半个半个时辰就醒了。
要入更时,沈寄把他叫醒。
他脸上还出现一抹迷茫,然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嗯,我去了。”
沈寄把小食盒递给他,“做得有多的,等一下可以分给七叔十五叔。”
一边拿了一件半臂出来,“半夜凉多穿一件在孝服里头,那屋里的冰可不少。”
魏楹听沈寄絮絮叨叨的安排着,心头一股暖意。
过去九年t?,都有这么一个小管家婆在身边絮叨着。
之前半年她不在身边,真是不习惯啊。
说句实在话,养母嫁人带给他的寂寞和失落,还真是比不上沈寄不在身边的感受来得深。
“你也赶紧睡吧,明日又是忙一整天。四婶那里要帮衬,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还有从京城带回来的要别忘了吃。行百里路废于九十,多亏!”
“晓得了。挽翠天天都盯着呢!”
就这样子过了一个月。
进入八月初的时候,老太爷的七七终于过完,要入土为安了。
而林氏也怀胎足足八个月多了。
明日全家都要去送老太爷最后一程。
沈寄想着林氏的肚子便到了前院。
那个通房的确也是怀上了,如今已然出怀。
梨香院现在是有了两个孕妇。
这事闹出来对老三十分不利。
妻子头胎怀孕期间,他不该让通房也有孕。
大户人家忌讳这个。
两个孩子年岁太相近了,日后容易有后患。
治丧期内家里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这事传了出去。
亲朋故交都说魏植这事办得不地道,是个糊涂人。
他被说了,心头不舒坦就回去撒气。
那日沈寄去,撞上他一早就去了松鹤堂。又听到那通房的哭声,便是两口子为此拌嘴了。
至于老三通房有孕的事儿,是之前挽翠让人暗地里帮着散布出去的。
省得这事无声无息就被堙没。
只需要给那个通房灌一碗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事情闹了出来,长辈指责魏植糊涂,沈寄和魏楹也陪着挨教训。
长房没有长辈,两人便出头把事揽下来,说是对兄弟管教不严才出了这等事。
听得二老爷、二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都知道魏楹是几年前才认祖归宗的,而当时魏植早已成人。
他自小又一直是在二房长大,所以管教不严、缺了家教是谁的过错不言而喻。
二老爷、二夫人看魏楹和沈寄一副很是痛心的样子,口口声声自承没有教好幼弟,真是牙都恨得痒痒。
二夫人便来问林氏,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
林氏很是委屈,说每次侍寝后都是给两个通房服了避子汤的。
“哼!那就肯定是沈寄留下的人搞的鬼。你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就是那丫头有孕的消息必定也是从他们那里走漏的。”
可是知道归知道,又能怎么办?
他们硬是要把新房设在人家的梨香院.
沈寄又不准他们带多了人过来。
身边就这么些自己人,自然容易给人可趁之机。
二夫人看着魏植道:“你祖父的孝期里,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不然,你就彻底毁了。”
魏植点头道:“儿子知道。”
第 197 章
“光知道不够, 一定得做到。你瞧你这个通房不就是喝了药还怀上了么。万一再闹这么一出,魏楹就能搬出家法来治你.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你。搞不好还会被直接净身出户。”
魏植眼里一闪,那可不行。
本来长房的财产就该都是他的。
以为早死了的魏楹活着回来了, 他就只剩下三分之一。
在妻子面前, 在岳父母面前本就矮了一截。
这要是真的净身出户了还得了?
二房的产业,二哥是不会分给自己的。
即便爹娘的私产偷偷留一部分给自己。
等他们百年之后, 二哥二嫂必定也要来抢夺。
他是过继出来了的, 的确是没资格继承二房的产业。
外头传来沈寄的声音, “明日都要去送葬, 我不放心三弟妹这里, 过来看看。”
杜嬷嬷赶紧把帘子打起来, “大奶奶请!”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互相见礼过后,二夫人看着沈寄道:“大侄媳妇可真是个难得的。时时都不忘了关心兄弟和兄弟媳妇。”
沈寄一本正经的点头:“谁让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呢。三弟和三弟妹没有母亲,我这个做大嫂的,自然是嫂代母职要多操些心了。”
二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当着她的面说魏植没娘!
“我也没有经历过, 虽然关心也只能是瞎着急。还真的多亏了二婶时时过来关照三侄子跟三侄媳妇。大侄媳妇这里代过世的母亲,多谢二婶对我们长房的关照了。”沈寄说着便起身蹲身行礼。
魏植和林氏见她们近乎明刀明枪的就过起招来,却是毫无办法。
二夫人是生母, 可沈寄却是长嫂, 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
生母自然不能伤, 可这位长嫂手握长房的经济大权。
就连他们的院子里, 除了最里层, 伺候的人都全是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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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断断不敢得罪。
而且这里对沈寄有半分不敬, 魏楹立马就能从主院过来, 用‘不敬长嫂’的罪名拿捏魏植。
于是只能和稀泥。
林氏笑着招呼她们都坐,魏植则起身避去书房。
二夫人笑道:“是啊, 大侄媳妇没有经历过。等三侄媳妇生了,你可得好好抱抱孩子沾沾喜气才是。说不得你也就能怀上了。”
沈寄正色道:“二婶这话说得没错,可不当此时说。按理说您是长辈,说的话我们小辈原不该驳。可祖父尸骨未寒,怎就说到这里去了?明知您说错了还不指出来,那是不望着您好。所以侄媳妇就直言指出来了,二婶勿怪!”
二夫人被堵得不行,过了会儿才道:“你不用拿这个来压我。老太爷临走最遗憾的事,便是没能看到楹儿的孩子了。他老人家最看重的便是这个有出息的嫡长孙。你说没儿子,有个闺女也好啊。真是的,白让老人家盼了整整四年。”
“大侄媳妇之前有宫寒之症,可是已经请了王府的太医给治好了。等老爷子的孝期过了,一准给咱们魏家添丁。”
从外头走进来四夫人,她也是不放心家里的孕妇过来看看的。
一来就遇上沈寄和二夫人正在唇枪舌剑的,便出声帮腔。
二夫人看了沈寄一眼。
原来果然是有毛病,之前瞒得可真是好啊。
四夫人问了林氏几句,“三侄媳妇,明儿我们会给你留足人手。在梨香院之外,再安排几个经过事的老家人在家守着你,不用担心。”
林氏看着屋里三个各据一方的女人有点头大,笑着道了谢。
四夫人又和二夫人说道:“说起来还不只是王府的太医呢。宫里的太医也给大侄媳妇看过。”
京里的消息传回来有一定的滞后性。
而且正值老太爷丧期,就是知道的人也不会大肆谈论。
所以二夫人并不知道京城发生的事。
但是,请动了王府和宫里的太医,魏楹有这个面子么?
“二嫂不信啊?我可是亲眼目睹的。大侄媳妇机缘巧合救了岚王的命,为此还得了贵妃娘娘下懿旨赞誉有加,太后也召见了大侄媳妇,还让她给自己抄佛经。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福分的。就是我,也跟着大侄媳妇出席了二品诰命的宴会,长了不少见识呢。”
这次主持丧仪,二夫人给四夫人添了不少堵。
多亏沈寄帮衬着,如今才圆满的到了要送老太爷入土为安的地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四夫人此时自然是气场全开的助战。
她知道二夫人一生精明强干,但是输在夫与子都不是读书上进的料上。
如今魏柏虽然还没得官,但进士是考上了。
她很乐意在对方的痛脚处多踩踩。
想当初,柏儿落榜,二房可没少煽动人说风凉话。
今儿把这个仇一并报了。
虽然自己是沾沈寄的光才得以见到那些贵人,但总好过二夫人一生只与商人打交道呢。
林氏看一眼二夫人的脸色,有惊疑、有气愤,知道不好。
可是就是她心头也在嘀咕:沈寄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哎呀,我有些头晕。”
林氏嚷了这么一声,沈寄赶紧让叫大夫。
四夫人道:“大侄媳妇,我知道你是妥当人。我还有事,这里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就让人来找我。”
一边对二夫人道:“二嫂,我们走吧。大侄媳妇会照顾好三侄媳妇的。你们二房难道都安排好了?”
二夫人有些担心,却见林氏冲她打了个眼色。
知道她无碍方才起身,“那你好生养着,有需要随时让人给来找二婶。”
“挽翠,你代我送一下二婶、四婶。杜嬷嬷赶紧过来看看你们奶奶这是怎么了。”
沈寄一边扶着林氏躺下,一边张罗着。
杜嬷嬷看了看,然后让下人把窗户打开,“估计是方才人太多,现在敞一会儿风就t?好了。”
沈寄点头,“哦,原来是这样。还是让大夫好生瞧瞧。”说着坐下等候大夫到来。
林氏心头也不由的感叹,沈寄这个长嫂做得实在是滴水不漏。
不过,通房有孕的消息传出去,让魏植受了不少责难。
自然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
而且二夫人提醒得对。
万一守孝期间再出点这样的事,那可真正是丑闻了。
唉,自己小夫妻俩,如今完全是在大哥、大嫂的监视之下过日子啊。
“大嫂,我没事儿,您先回去吧。别光顾着我,您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我看你这一个月都熬瘦了。回头我让杜嬷嬷来回您的话。”
沈寄这才站起来,“好!那你好好养着。”
走回主院,沈寄小声跟挽翠说道:“哼,跑来梨香院,还想跟我斗!自从揭发了她贪墨公中财物,我客场作战都不怕她,主场还能输了?不过倒是没想到还冒出四婶这个外援来。如今可不是她当族长夫人,我只能执后辈之礼受气的时候了。”
“奴婢看着二夫人刚才的脸色可真是精彩。而且奶奶句句都落在三爷没娘上,还让她当面都驳不了。活该!谁叫她老惦记着长房的产业。她听到您跟那些她只能仰望的贵人来往,眼都直了。倒是四夫人如今旗帜鲜明的帮奶奶,爷跟奶奶日后行事便多了四房一个助力。”
“她是有所求,不过谁不是这样?只可惜老六没学到四夫人的精明。不过能像四老爷一样憨厚也是好事。”
魏楹看沈寄虽然脸上没有笑容,却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挑眉道:“怎么了?”
沈寄道:“方才呛了二夫人一顿,觉得很舒坦。”
当初戒尺和《女诫》的气,她忍了整整四年了。
“哦,明日送葬住哪里你安排好没有?”
送葬回来就要去见陈姨娘了,这样才好避开众人耳目。
不然守孝期间要特地出去太招眼。
沈寄点头,“已经寻了个庙给了银子让我们借宿,和尚都离开自寻住处。”
“好,我让十五叔通知他朋友把人带来。陈姨娘还活着的事不能让旁人知晓,就是四叔四婶也不行。”
“我知道的。”
“还有一件事”
沈寄抬起耷拉的眼皮,她很困了。
“什么事?”
“算了,明天祖父的大事完了再说。你赶紧上床睡吧。”
“哦。”
第二日寅时众人就起来拾掇。
卯初起棺,一路白幡招展的往祖坟而去。
通家之好的人家纷纷来路祭。
而且魏家枝繁叶茂,出殡的队伍拖得端的是长。
卯正了,最后一拨人还在家里没有出门。
前头遇到路祭的都要停留一番,半个时辰才走出去两里地。
魏楹和叔叔还有兄弟们在前头做孝子贤孙,一路哭灵。
就连小权儿都被下人顶在肩膀上一路跟着。
沈寄和婶娘弟妹们跟在后头。
去送葬的大都是晚辈,都是用步行。
只有二叔祖父、三叔祖父还有两位叔祖母是坐轿子。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
好在宅子离祖坟不算太远,总算是午后就到了。
四老爷早打发了人来安排吃住。
眼见离看好的下葬的时辰还有些时候,便先安排众人在附近的家庙吃午饭。
孙辈的两个、两个轮着在坟地和下人一起守着棺材。
第一轮自然就是魏楹和魏枫。
沈寄吃过以后就和小权儿一道去给魏楹送饭。
路上遇到宋氏也去给魏枫送饭。
“二嫂——”小权儿抱拳行礼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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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应了一声,然后不甘不愿的蹲身福道:“大嫂!”
小权儿都见礼招呼她了,她不见礼招呼沈寄那就是不懂礼数。
沈寄点点头,“二弟妹,我们一道走吧。”
“好!”
沈寄和宋氏彼此都没什么话说。好在小权儿一路还叽叽喳喳的说着,才没有冷场。
“大嫂,走不动了。”走了没多远,小权儿停了下来。
身后就只跟着一个拎食盒的挽翠,宋氏那里也是只带了一个丫鬟去送饭。
这里一路过去都是魏家的土地,安全没有问题。
小厮这些都在坟地和家庙帮忙。
沈寄还打发了人去附近不远的庙里收拾今晚的住处,便没有带更多的人出来。
沈寄便道:“那大嫂背你?”
方才小权儿吃了饭出来玩耍,看到沈寄出来就要跟着她走。
沈寄便打发带着他玩的小厮回去给十五婶报讯去了。
挽翠忙道,“奶奶,还是奴婢来背十五爷吧。”
沈寄看了一眼挽翠,“算了,那食盒里汤汤水水的,我拎不好。反倒是我们小权儿不会洒出来啊。”
汤水佐着比干干的饭菜好下咽,沈寄便多盛了一些汤。
小权儿看到沈寄蹲在面前,喜滋滋的扑上去,抱住她的脖子。
沈寄掂了掂,快三岁的小家伙还是挺有肉的。
不过她八岁就背着东西到集市去卖了。
虽然这几年养尊处优,但同样日日锻炼。
背着小权儿走两里路去送饭也不妨。
不然,她也就不带他来了。
第 198 章
宋氏看一眼沈寄的脚, 后者穿的是轻便好走路的鞋子。
“原来大嫂没有包脚的啊,难怪这么厉害。”
她本来是想打发下人去送饭就是了。
可是沈寄都亲自去了,她再坐着歇脚就有些不妥, 只得也亲自前往。
沈寄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丫头出生。
这个时候, 只有丫头出身或者穷苦人家才是不包脚的。
所以今天这一路步行对沈寄完全没压力,对其他女眷可算是折磨了。
宋氏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得以解脱, 又因为沈寄要亲自去送饭不得不也跑一趟, 心头自然有些怨气。
而且, 两人的仇怨由来已久。
上次因为洪大丫的事沈寄发作起来, 宋氏就到这个家庙过了半年清苦的生活。
得了机会自然是要刺沈寄两句的。
“是啊, 所以走路还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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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沈寄转过头去, “二弟妹,你可听二婶说起我现在在京城,出入的都是皇宫、王府这样的场合?下次到京城,大嫂领你去长点见识。咱们是一家人, 不用外道。”
“大嫂, 我也要去。”小权儿嚷道。
沈寄把他往上送了送,“行啊,也带你去。”
宋氏闭上嘴不说话了。
只是很快她就被背着人的沈寄甩开了一截。
小权儿还用手圈成喇叭喊道:“二嫂你好慢哦!二嫂是蜗牛!”
“你——”宋氏气极, 却不能骂小权儿。
骂什么, 骂小兔崽子, 那今天来了的姓魏的都得跟她过不去。
骂没家教, 那十五婶还不得找她算账。
沈寄斥道:“小弟弟, 二弟妹是你嫂子, 你不能这样笑话她。二弟妹, 我先走一步了,我担心魏大哥饿坏了。”
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
小权儿的话音从背上传过来, “二嫂,我错了,你不是蜗牛。”
这个道歉让沈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宋氏的脸色更加的难看。
就连挽翠都赶紧用另一只手护着食盒底部,省得忍笑手晃动了。
沈寄比宋氏早一步到。
魏楹自然是已经饿了,马上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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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魏枫还在盯着来路,沈寄便道:“二弟妹应该马上就转弯了。要不二弟过来先吃点垫垫肚子?”
魏楹也招呼道:“是啊,一起吃吧。”
魏枫摇摇头,“算了,大嫂和宋氏一起出来的?”
“是啊,她走得慢一些。我担心你大哥饿了,就没有等她。”
魏楹扒拉了半碗饭,宋氏才姗姗来迟的到了。
魏枫瞪她一眼,这样还不如就叫下人送来还快点。
居然比大嫂背着小兄弟还走得慢。
宋氏满脸的委屈,这能怪她么?谁能跟那个没包脚的女人比。
再说,也不是她自己想来的。她早就走累了。
沈寄看小权儿在坟地旁边走来走去,赶紧去把他牵过来,“小心掉下去。”
“大嫂,祖父以后就住这里了么?”
“对,这里就是祖父长眠之地。我们以后清明、重阳,逢年过节都会来他老人家。看,那边是祖母,他们一起住。”
“哦。”
吃过以后,魏植和老四也过来换班了。
这两兄弟便先回去。
魏楹背着小权儿,沈寄在旁边慢慢走着。
魏枫两口子有意无意的便又落下了。
反正长房二房彻底撕破脸就是这几天了,勉强走在一处彼此都难受。
这会儿魏枫又觉得宋氏走得慢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他们落下是有理由的,落在别人眼底也不是刻意不和长房亲近。
十五婶听说去的时候是沈寄背着,回来是魏楹背着t?。
便说小权儿,“你呀,尽给大哥、大嫂添乱。”
小权儿委屈的道:“没有添乱。”
魏楹摸摸他的头,“就是,小权儿可乖了。”
小权儿同十五婶说:“娘,我要跟大嫂去皇宫。”眼里忽闪、忽闪着小星星。
当下,魏楹、十五叔、十五婶都把沈寄看着。
后者只好解释道:“方才二弟妹笑话我是天足。我就说日后有机会,我带她去皇宫见见世面。哪晓得被小权儿听到说他也要去。”
魏楹好笑的道:“他当真了,你自己看着办。”
“这有什么?回头守完了孝,等你到京城活动复起的事,咱们把小权儿带上就是了。到时候如果太后还记得我,我就带他一起去请安。”
十五叔和十五婶对视一眼,他们是铁板钉钉需要守三年的。
让小权儿也过三年说笑都不允许的日子,他们也不忍心。
而魏楹的学问好,如果跟着他早早开蒙当然是好事。
魏楹看到十五叔、十五婶的模样,点点头道:“行啊,只要你们舍得。跟着我可是有可能到处奔波的。”
十五叔道:“怕什么?你们还能真让他吃苦不成。反正你身边也有老赵那样的高手,跟着你可以文武双全。等守满了三年孝我们就来接他。”
十五婶想了想,虽然不舍得儿子,但是大侄子看起来比自家夫婿靠谱多了。
她希望小权儿长大了像大侄子一样。
而且大侄媳妇又是厚道人,对自己儿子那是没话说。
便也微笑着表示了同意。
让小权儿小小年纪就跟着哥嫂进京城,去见见世面、学学规矩,那是好事。
沈寄便蹲下和小权儿说:“大哥大嫂这回要在家住一年,等一年后再带小权儿出去玩儿。”
“好!”小权儿并不知道需要和父母分离,高兴的和沈寄拉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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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时辰,给老太爷落棺下葬。
等到一切妥当,众人又叩首后才各自散去。
这会儿要回去略有些晚了,于是各自往早就准备好的住处去。
这里是魏家真正的旧宅,许多代以前就是在这里生活的。
只是后来祖上出了位宰相大人,告老还乡之后到淮阳的镇子上买了房子安顿家小。
他们这一支才在现在的宅子定居的。
沈寄让人寻好的庙离此地不远。
她谢绝了四夫人留他们一起住在这里亲戚腾出来的上房的好意,说是已经有安排了。
长房和幺房历来走得近,此时一起离开旁人也没有多加在意。
这将近两个月,所有人都折腾得不行,防备自然有些松懈。
所以他们才选了这个时机见陈姨娘。
小权儿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问十五婶,“娘,可以笑了么?”
十五叔道:“从现在开始要为祖父守孝。不穿华美的衣服,吃简单的饭食,不进行任何娱乐。所以,你还是不能够乐呵。”
沈寄真心觉得这个教条很死板,就连这么小的小孩子都要遵守。
他们同本家借了一辆牛车,让妇孺坐上去。
魏楹和十五叔则跟着步行。
走着、走着魏楹忽然出声问道:“十五叔,他们找到地头了么?”
十五叔答道:“找到了,方才我那朋友已经来过。他告诉我陈姨娘带着去挖起来的,晚上咱们就能见到。”
沈寄茫然问道:“什么?”
“我娘的骨灰坛。当初祖父命人草草收葬。同时下葬的还有祖父另一位姨娘,所以陈姨娘当时去送葬了。如今也只有她才知道哪个坛子是我娘的。”
沈寄瞪大眼,“怎么还会有一位姨娘一起过世的?”
难道也是因为这样的罪名?
那个个时候老太爷已经瘫痪了,倒是真有可能。
原来这就是昨晚魏楹本想告诉她的事。
以她的性子,知道了这样的大事是肯定睡不好的。所以才没有告诉她吧。
魏楹闭上眼,“我们也是才知道,陈姨娘前几日清醒过来断断续续说出来的。我一直都以为,我娘被挫骨扬灰了。小寄,你这个人真是救对了。”话说到最后,魏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小权看到了便问道:“还要哭啊?”
这些日子,他都被娘交代,到了大家一起哭的时候必须哭。
就想着那些难过的事就好了。
哭不出来就告诉娘一声,她掐一把就能哭出来。
现在见大哥哥一副要哭的样子,他便问一声他需不需要跟着哭。
结果一抬头看到自家老爹眼里也有泪,他立时便也哭了出来。
本来以为已经结束了,结果还要哭,他不用酝酿便悲从中来了。
沈寄看着快速飙泪的小权儿,心想之前在自己背上不是还挺高兴。
还说以后就不用天天哭了,这怎么又哭上了?
小权儿扯着嗓子有起有伏的嚎了几声,见爹娘、兄嫂都把自己盯着便收了声。
脸上还挂着金豆豆,疑惑的看着他们。
沈寄心道:你小子还真是被训练出来了啊,收放自如。
她本来也有几分替魏楹难过的,这会儿便哭不出来了。
再看魏楹,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十五叔怒道:“你小子,你这不是捣乱么?”说着就要给他两下。
他和大侄子都在为大嫂难过,这小子来这么一场简直给整成了闹剧。
小权儿立即机灵的躲到沈寄怀里。
沈寄张开双手把他护着,十五叔的手便只有收了回去。
小权儿早就有经验,躲到娘怀里不一定管用。
可是躲到大嫂子怀里,爹就怎么都不会伸手过来。
也不可能把自己从大嫂子怀里给拉出去,过一会儿也就没事了。
沈寄倒是挺高兴小权儿来这么一下,让魏楹方才满溢的悲伤消散了。
魏楹也道:“没事儿,十五叔。我这也是喜极而泣。今早你告诉我的时候,我都有些害怕年深日久,陈姨娘记不住了。又或者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我娘的了。”
“据说她是不大记得清了。可是她给管姨娘的骨灰坛上头放了一把木梳。我记得小时候是有一个头发生得特别好的姨娘,后来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终于要接触到当年的真相了,沈寄有点激动。
小权儿一大早就起来跟着大人折腾。
这会儿牛车一摇一摇的,他便靠在沈寄怀里睡着了。
牛车停下,十五婶先下去。
沈寄便把睡熟的小权儿递给她。
庙里头有下人迎出来,“十五老爷、十五夫人,大爷、大奶奶,里头都安排好了。全是自家的下人。”
几人便进去,先把小权儿放到床上,让下人看着。
四个大人就开始等天黑,天黑了十五叔的朋友好带魏楹母亲的骨灰坛,还有陈姨娘过来。
沈寄从没见魏楹这么坐立不安过。
就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不时盯一眼那慢慢落下的夕阳。
沈寄估计他现在都恨不能化身后羿,直接把那太阳给射下来。
“这怎么过得这么慢啊?”
沈寄看他一眼,“你能不能坐会儿?我已经被你转晕了。”
“我坐不住,算了,我去十五叔那边。”
“十五婶还在呢。你去了她不得抱着小弟弟避到这边来。还是我过去叫十五叔过来吧。”
第 199 章
沈寄站起来过去旁边敲门。
眼见十五叔也是一副热锅上蚂蚁的情态, 便道:“十五叔,魏大哥请您过去。”
“好!”
十五婶便拉着沈寄进去。
小权儿已经醒了,正坐在被窝里揉眼眶。
见到沈寄就叫了声‘大嫂子’。
沈寄过去摸摸他的头, 然后把袖袋里带的糖果掏出来给他。
十五婶道:“十五爷常给我讲, 说大嫂就像是他的亲娘一般。这听说找到了大嫂的骨灰坛,别提多高兴了。一下午想劝他歇歇, 就不停的在屋里转悠。”
沈寄说道:“一样的。我都被转晕了这才过来的。”
到了晚饭时分, 下人就着厨房弄来了斋菜、斋饭, 服侍几个大小主子一处吃了。
沈寄便有些犯困, 早晨起得太早了。
可是又不敢就跑去睡了, 错过迎候婆母的骨灰坛。
于是撑着坐在旁边, 喝着茶提神一起候着。
十五叔和魏楹这会儿倒是坐得住了,只是一直盯着门口。
总算,在黑尽了之后,挽翠领进来两个人。
前头一个黑衣大汉沈寄不认得。
但后头那个戴着纱帽的女子正是陈姨娘, 她手里还抱了个小坛子。
魏楹一下子就站起来冲了过去, 把那个小坛子抱到了手里。
下午被小权儿误打误撞止住的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
沈寄担心的站在旁边,半天才听到他份外悲伤的叫了一声,“娘——”
等魏楹抱着骨灰坛哭了一场, 把它摆到了桌子上。
他和沈寄跪在前头磕头, “娘, 楹t?儿长大了, 中了进士做了官。这是您媳妇儿小寄。过几年, 我们带您孙子、孙女来看您。”
沈寄这才是丑媳妇头回见公婆。
方才看魏楹哭得动情, 她便也跟着飙泪了。
这会儿还有些抽噎, “婆婆,我、我会和魏大哥好好过日子的。您、您就放心吧!”
两个人磕了三个头起身来。
然后是十五叔、十五婶, 连小权儿也跪在他们中间。
“大嫂,我是小十五。我也长大了!这我媳妇跟儿子,我们一起来看你。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在哪。我也就只能家里祭祖的时候,偷着给你烧点纸钱。如今,终于把你给找着了。呜呜——”
“大嫂,我会好好照顾十五爷的。”
小权儿被告知那坛子里装的是大哥哥的母亲,便也恭恭敬敬跟着磕头。
“大伯母,我是小权儿。”
他就是不明白怎么祖父睡那么大的棺材,大伯母却只住这么小个坛子?
但是小孩子也会察言观色的。
知道这个时候问出来是在找抽,也就乖巧的不吭声了。
向母亲行完了礼,魏楹又过来对着那黑衣大汉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日后叔父若是有事用得上小侄,让十五叔告诉一声便是。”
若无此人,陈姨娘是救不回来的。
那母亲的骨灰也永远不能找到。
陈姨娘不到确信自己获救,是不会把这些说出来的。
黑衣大汉摆摆手,“我叫成汉,跟你小叔叔是八拜之交。你叫一声叔父我也受得起。既然不是外人就不要客气了。我有事相求,一定不会跟大侄子你客气的。”
“好,成叔父到时尽管来找侄儿。”
魏楹看向陈姨娘,“老姨奶奶,只要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我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我还可以把你送到一个没有人认得你的地方,重新活过。”
陈姨娘点头,“多谢大爷、大奶奶,十五爷、十五夫人和成大侠的援手。活命之恩没齿难忘!当年的事我这就说给你们听。”
她早就知道自己逃不过灭口。
可是自己没有亲生的孩子,其他人不可能为了自己就去违背老太爷的遗命。
十五爷想知道大夫人的事。
可是她不敢把注下到他身上,因为觉得他不是很靠谱。
万一自己说了,他保不住自己或者给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怎么办?
所以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找上他。
后来魏楹考取功名、认祖归宗还大闹了祠堂一场,让她看到了生的希望。
这是个有能耐、不怕事的主,一心要为亡母正名。
他带回来的新婚妻子聪慧善良,而且他们夫妻关系非常好。
于是陈姨娘果断的开始和这位新大奶奶开始接触。
可惜的是沈寄和魏楹在老宅呆的日子太短了,他们没法建立彼此信任的关系。
好在去年老太爷为了不在自己走后上演兄弟夺产的一幕,把人都召集回来分家。
大奶奶又留下操办三爷的婚事。
她们这才有了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陈姨娘立即把握住这个机会,向沈寄示好。
当她看到沈寄为一个管家的女儿出头,和二房发生激烈冲突的时候,就认定了她是可以信赖、可以倚靠的人。
于是她告诉沈寄她知道当年的事。
沈寄答应了如果发生灭口的事情,一定会救她。
果然,她没有食言!
在离去前说服了十五老爷安排下这一切。
至于葬大夫人的地方,她的确是想了很久,最近才想起来的。
陈姨娘这话一说,沈寄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
也不用喝浓茶了,立马坐直了身子。
而魏楹眼底更是显出冷峻,两手用力捏住了扶手。
沈寄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右手。
魏楹侧头看她一眼,略略放松了些,然后反手握住她。
“当时,大老爷过世大概半年多了。大夫人就在梨香院带着大爷,吃斋念佛、深居简出。大爷自小聪慧,五岁时已然由大夫人带着开蒙读书,连老太爷都说‘吾家有后’。因为那一辈弟兄就只有早逝的大老爷,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却因为身体的原因,只做了几个月京官就辞官回家了。然后还有个七老爷也是能读书的,但那时才过了童子试不久。所以,大爷的早慧让族里众人都看到了再出一个读书、中举好苗子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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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楹抬头,想让陈姨娘言简意赅一些。
这些扯来做什么?
沈寄见陈姨娘一副沉浸到回忆中的模样,拉了拉他的手。
让他稍安勿躁,不要打断陈姨娘的思路。
“大夫人那么守着,众人也说她是要养出一个争气的儿子,这样也不枉了。于是平日里都是很敬重大夫人年青守节的。下面我要说到和大夫人草草埋在一处的胡姨娘,因为有很多事是她告诉我的。她同我一向交好,所以遇到大事时便选择了告诉我。胡姨娘头发生得格外好,又唱得好曲子,时常喜欢坐在梳妆镜前,边梳头发、边唱曲子。有一次在水池边对着水面梳头唱曲,就被为了躲二夫人而进松鹤堂的二老爷给撞上了。这大概就是一切孽缘的开端。不过当时老太爷身子还健壮,还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
沈寄差不多能拼凑出整个故事了,“该不会是我婆婆撞见了他们两人…。”
陈姨娘点点头,“让大奶奶猜着了。他们二人在松鹤堂的假山里幽会。哦,现在早已被平了。是被大爷撞上了!大奶奶那么端庄的人,怎么可能往假山里头走?是大爷的小鞠球滚了进去,大爷钻进去捡球。大奶奶怕您在里头磕着、碰着就探头去看,然后就发现了那不堪的一幕。”
对此魏楹没什么印象。
不过小时候他是喜欢玩蹴鞠,成日家抱着。
到了空地就放下踢上一脚。
“等等,难道他们偷情,外头都没人放风?那要是万一有人往假山里去,不就可以发现。”沈寄觉得不合情理。
“胡姨娘说,是有的。可是假山后头还有个人进不去的小洞,平常也就从那里钻进来只小猫、小狗的。可是大爷那会儿就跟着球钻进去了。大夫人担心您撞到头,就蹲下身子去看。还喊了您一声,想让您赶紧出来。回头叫下人给您找球就是了。”
魏楹摇头,“我不记得。”
他小时候记性很好的,这么一件大事应该有印象才是。
“您压根就没看见什么。前头有块半人高的石头比您高多了,您捡了球就出去了。只是胡姨娘看到了您的球,还有您伸出去捡球的小手。但是大夫人的声音自然是被两人听到了,甚至他们还照了个对面。我方才说过大夫人在府里守节,族里很敬重。她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魏楹的脸黑的跟碳一样,“所以他们就污蔑我娘与人有染?”
陈姨娘点了点头。
“他们说就人人都信了?”
“这种事情搁到女人身上,本就是说不清的。当时,老太爷因为摔下马背已经瘫痪。族长之位让给了二老爷。二老爷和二夫人在族里还有这个家里的权利就都是最大的。他怕自己和胡姨娘的奸情暴露,一直阻碍大夫人见老太爷还有族里的人。大夫人一向深居简出。她被软禁了,一时之间也没人知觉。然后就开始有一些流言传出来。说大夫人毕竟年青,虽然立志容易,但终究才二十出头,日子久了就有些守不住了。只是她娘家已经败落了,离了魏家想必就要过清苦的日子。她那些嫁妆虽然不菲,但是一个不会打理的妇道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全败光了,所以对于离开魏家又有些犹豫。这样的话传的多了,也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再后来,大爷就被带到松鹤堂和十五爷一起过日子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十五叔插嘴道:“嗯,对,说是大嫂得了时疫。然后大侄子就哭着被抱了过来,和我一起住着。”
魏楹也点点头,表示对这件事有印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后来,族里就商量为了大老爷的名声,干脆把大夫人送到家庙里去安置。日日有人守着,也就做不出什么事来了。”
沈寄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婆婆可真是无辜,就因为撞破了小叔子和小妈在假山偷情,就被恶人先告状、置诸死地。
那些人还不是欺负她没有靠山,娘家垮了、夫婿死了,唯一的儿子又还太小。
就因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就要被关在家庙里一辈子不得见人。
不过比起最后的结局来,进家庙反倒是比较好的结局了。
“就是关进家庙,二t?老爷也担心大夫人会对庙里的姑子把自己做下的丑事说出来。”
陈姨娘顿了一下,“后来,就有人把这事通知了大夫人远房的一个表兄。说是大夫人向他求助,想带了嫁妆改嫁给他。那人为财、为色恐怕也为了情,当真找人来问大夫人。就这么坐实了大夫人不想守了。”
沈寄挑眉,这也没什么啊。夫死再嫁而已,至于把人沉湖么。
第 200 章
旁边的十五叔皱着眉头想了又想, 显然对此没有半点印象。
不过那会儿,他就一整天疯玩的小屁孩。
又跟着家里请的先生在习文修武,很多事情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呢?”魏楹的声音冷冰冰的, 跟嘴里嚼着冰渣似的。
“后来老太爷自然是过问了此事。当时胡姨娘跑去偷听。我觉得奇怪, 这关她什么事。我就过去想把她拉开,这样子做给老太爷知道了可不得了。然后我也就听到老太爷问大夫人是不是真有改嫁之心。大夫人便说她没有此心, 她舍不得大爷。然后我看到胡姨娘一脸的紧张。再然后松鹤堂走水, 里头的谈话就没能继续下去。老太爷就让大夫人回去。说既然不想改嫁, 那就不要让那种流言传得满天飞。”
沈寄看魏楹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心疼不已。
老太爷这么说就是不信任婆婆了。
也是, 二老爷和胡姨娘成日在他耳边吹风, 吹得多了婆婆真是百口莫辩。
此时要再说那两人有奸情,怕是会被认为是倒打一耙吧,无凭无据的。
而且老太爷这话隐隐含着让大夫人自己做个决断。
要么自请入家庙清修,要么干脆一死明志, 省得夫婿与儿子的名声因她受损。
沈寄现在知道了, 前些日子林子钦救她闹出的风波,在这样的人家是真的会拿出家法逼死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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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魏楹靠得住。
可是婆婆太可怜了,那时候公公都不在了、娘家也败落了, 没人肯给她撑腰。
“大夫人当时没法子见到大爷。族里的人说她的品性不堪, 不配亲自教导儿子。后来大夫人像是想明白了, 留在魏家没有活路。她就想要回嫁妆离开。二老爷遇上这样的机会, 自然是不会放过。他制造了一个捉奸捉双的现场。奸夫就是那个被用计诓来的表兄了, 二老爷作为族长定下了沉潭的处置。”
其后要淹死魏楹, 自然是怕他长大了报仇。
毕竟他从小就显得将来会有出息的样子。
而且他是长房的独苗。
他没了, 长房的丰厚家产就没了继承人。
便可以将二房的一个嫡子过继过去继承。
更加过分的是,小时候长得酷似母亲的魏楹在被‘害死’后, 还被污蔑不是父亲的亲骨肉,被从族谱上除名。
“胡姨娘怎么死的?”魏楹的声音还是像掺了冰渣子一样的冷。
这个女人也是害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了。
陈姨娘的脸色变了变,“是被二老爷害死的。她是知道大夫人为什么会被害死的,二老爷怎么可能容她活着?她在最后的惊惧中把整件事都告诉了我。我后悔不已,真是不该一时好奇听她说。我不知道老太爷后来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当时大夫人和胡姨娘也就是前后脚的事情,他就让人一起草草收葬了。我一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寸步不离的在老太爷身边伺候。只可惜,骗过了二老爷却没能骗过老太爷。他临去时还是要我殉葬。”
沈寄点头,这样很多事情就都能说清楚了。
陈姨娘为什么一直都不肯靠向二老爷一方,反而向自己祈求庇护。
因为她知道二老爷靠不住。
怪不得老太爷肯接纳自己这个丫头出身的嫡长孙媳,因为他要用这个来交换二老爷的命。
因为魏家已经再走向没落了,他必须留下可以重振家声的魏楹。
大夫人被沉潭后不久,胡姨娘又离奇死亡。
老太爷大概就已经察觉到,事情是二老爷一手搞出来的了。
但那是他的亲儿子,他必须为他掩盖。
而二老爷之前不惜将魏楹陷入科场舞弊案,也要置他于死地。
因为他知道,只要让魏楹中举做官,就是一定会回来复仇的。
她就说不可能光是为了家产,二房就做出这样的事来。
陈姨娘说完以后就满怀希冀的看向沈寄。
沈寄看一眼已经出离愤怒的魏楹,转头对陈姨娘道:“你放心,我们绝不至于过河拆桥。大爷方才许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魏楹的话,陈姨娘不一定完全信得过,但说这话的是沈寄她便安心了。
沈寄便让挽翠把陈姨娘带了下去。
这个人需要尽快安置,不过还是得等到魏楹冷静下来再说。
乍然知道真相,原来母亲之死完全是二老爷为了掩盖丑事而陷害的。
魏楹此时心情的激荡可想而知。
而十五叔则是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他的这些亲人,做出的事比他所揣测的更甚。
“大侄子,日后你要做什么,十五叔绝对不会多嘴拦着。”
魏楹点了下头,然后叫了刘準进来。
让他连夜送陈姨娘到外地去,地方任由对方挑。
给她安排一个新身份,衣食无忧的过下半生。
他让刘準安排好这一切再回来。
这个女人帮他找回了母亲的骨灰,也告诉了他母亲是如何被害死的。
他既然有能力办到,就不会对她失信。
魏楹说完话就抱着骨灰坛往屋子里去了。
沈寄起身胡乱朝十五叔十五婶一福,然后追了上去。
“魏大哥——”
进去看到魏楹把那骨灰坛就放在了厢房的书桌上,自己坐在书桌后的凳子上。
沈寄并不害怕,她走过去抱住了魏楹的头。
“我们一定可以为母亲报仇的。就算答应了祖父不要他的命,也一定能让他生不如死。”
魏楹展开手臂圈住沈寄纤细的腰身,头枕在她胸腹间。
“小寄,母亲果然是被他给害死的。我好恨!”
魏楹全盘接受了陈姨娘说的话,沈寄也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因为她此后的行踪都掌控在魏楹手中,要想过好日子就绝对不能得罪他。
而且此时她也没有说谎骗人的必要。
夏天穿的衣服单薄,沈寄感觉到自己身前的衣服沁进来一股热热的湿意。
知道是魏楹压抑不住的哭了。
她想帮他擦泪,可是魏楹大概觉得男人哭太难看了。
死死抱住了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身上不肯抬起来。
沈寄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心头大为难过。
为当年无助的婆母,为今日愤怒到发抖的魏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魏大哥,我不喜欢这样的魏家。你以后可千万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
“嗯,我绝对不会的。”魏楹终于冷静下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沈寄过去从暖壶倒水,拧了毛巾过来让他擦把脸。
这些东西都是自家用惯的。
因为要住在这里,下人都带了过来。
之前沈寄让下人来这里收拾厢房,指明把庙里的和尚都清出去,让他们到村子里去借宿。
因为他们今晚要问的事、要见的人都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而屋子的收拾还只是其次。
可是到最后下人们却是不但出了大把银子,把和尚都请出去了。
还差不多是把屋里的东西都换了个遍。
沈寄对这种大户人家的做派很是有些无奈。
但是又不能太过特立独行了。
确实自家东西用起来是习惯一点。
只是,被迫要分房睡,沈寄就没法习惯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惜,不习惯也得习惯。
尤其是如今身在老宅,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可是今晚沈寄不想分开。
魏楹的样子看起来太难过了。
她没办法就这么出去,到下人给自己收拾的屋子里倒头睡觉。
“魏大哥,时辰不早了,不如洗洗睡了吧。”
“嗯。”
沈寄让下人打来了热水,然后挥退了人。
自己坐在小凳子上,伸手去抱过魏楹的脚给他脱鞋袜,然后把他的脚按进热水里泡着。
这种事从前要么是小厮在做,要么是魏楹自己。
沈寄亲自伺候他洗漱,这t?可是长大后的头一遭。(小时候做丫头那段,被魏大娘安排照顾病中的魏楹,当然是做过的)
有些走神的魏楹这才回过神来。
沈寄从小就是很不乐意伺候人的主儿,今天这份温柔倒真是难得。
他坐得高,她坐得矮。
这么看下去,映着烛火她的眉眼显得特别的柔和可亲。
沈寄时不时抬头看魏楹一眼,眼里满是心痛和担忧。
魏楹心头那种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难受,终于慢慢的缓和了下去。
他想起沈寄小时候给还病怏怏的他洗脚。
确定他不会跟养母告状之后,便是把他的脚放到脚盆里。
过一阵子帮他拎着裤脚把脚提起来、随便擦擦,就打发他躺下的情景。
当然,如果当着养母的面,她就会很是仔细的帮自己像如今这般搓洗。
还会用小手按摩他脚底的穴道。
他那会儿觉得有趣,很多时候便由着她的性子,也好看看她的真性情。
结果她除了做厨房的活儿,以及编如意结这等可以挣钱的事儿,其他什么事情都是敷衍了事的。
唯有针织刺绣被养母督着,还算是学得不错。
这会儿想起往事来都觉得心头很是宁和。
两只脚都洗过,又按压了一下脚底的穴位。
看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平静,露出舒适来,水温也不高了。
沈寄便端了水出去倒了。
自己再随便洗了洗,脱了衣服就掀开被子上床,钻进了魏楹的怀里。
“嗯?”魏楹发出有些惊讶的声音。
“我懒得走过去了,睡了。谁爱打听明儿把床单被褥拿去洗时让她们看个够。”
判断别人两个人有没有在守孝期间违礼,那会留下‘罪证’的床单自然也是一种方式。
同时,倒也可以是自证清白的一种物证了。
所以沈寄安心的拉过魏楹的手放到自己腰上,然后实在是撑不住,靠着他就睡过去了。
懒得走过去了,真是个很可爱的借口。
魏楹搂紧了她,力度有点大。
而且两个人贴在一起很热,让沈寄有些不适的挣了下。
但是她今天实在太困了,挣扎无果还是就依了。
“小寄,我生父、生母早逝,养母也被你嫁出去了。所以,我只有你了。你得负责陪我过完这辈子,绝对不许半道离开。谁想来抢我都不会给的。我更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魏家,重复我娘当年的悲剧。”
早上沈寄被热到了,贴身的小衣都已经汗湿了。
她睡觉的时候脾气一向是不好的,当即闭着眼就把魏楹推开了一只手臂的距离。
魏楹往年盛夏时也受到过同等待遇,被这么推醒了倒也不恼。
只是慢慢的坐了起来。
看沈寄还有些挣扎着不肯睁眼,显然是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
方才的举动更是条件反射(这是沈寄自己安的名儿,他也接受了)。
果然昨晚的温柔就是昙花一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