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1 章
门外有人问, “奶奶睡了么?”是胡管事的声音。
守门的婆子看一眼屋子,乌漆墨黑的,“早睡下了。明儿爷休沐, 我可不敢去打扰。”
“我还没睡, 什么事?”沈寄走过去。
胡管事就着婆子手里的灯笼看了一眼,赶紧转开头。
沈寄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 她原本没打算走出来。
所以虽是衣衫整齐, 却是披散着头发。
她脸上臊了一下, 声音带了些不悦, “什么要紧事儿?”这个时辰还来打扰。
胡管事不敢再抬头, “抓到两个趁夜私奔的。因不敢惊动旁人, 小的就自己来了。”
“什么人啊?”
之前那么多男男女女住在庄子里。
因为饭都吃不饱,而且男女的住处隔得远,倒还没出这种事。
“是奶奶的大嫂林大奶奶和林家的马夫。林大奶奶说奶奶一定会高抬贵手的,让我不要声张, 来告诉您。”
基于对沈寄的认识, 尤其是她怎么都不肯把那七八十个浪费粮食的女人丢出去。
胡管事觉得很有可能,所以才亲自跑了一趟。
“他们?”沈寄震惊了。
大嫂是和公鸡拜堂成的冥婚。
彼时才是十六岁的少女,如今十八年过去, 谆儿都成亲了。
沈寄还以为她死心认命了, 准备把婆婆熬死、自己当家做主呢。
没想到她过了这么多年还有这样的勇气。
不过也是, 儿子被婆婆教养得跟她一点都不亲, 又不是自己生的。
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至于林家的马夫, 她印象不深。
她静默了一会儿道:“放他们走吧, 给他们二百两银子做路费。这件事, 你们两个都烂在肚子里。”
沈寄回到屋子里,魏楹正因为翻身没摸到人而坐起来, “你上哪去了啊?”
沈寄褪掉外衣上床偎进他怀里,“刚才大嫂和林家的马夫走了。”
魏楹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然后闷笑了两声。
靠在他怀里的沈寄很明显感受到胸腔的震动。
她纳闷的看着他。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小寄,还是有男人的日子好吧?”
沈寄反手给他一拐子,“你这样的儒门弟子,我还以为会是封建卫道士呢。怎么,这事儿你赞成?”
“存天理灭人欲,朱老夫子自己尚且做不到啊。我觉得这一点道家的崇尚自然最合乎天理。”
“你什么时候又信上道家了?”
“我一直不排斥道家,你不是还跟我学过《清心咒》么。”
这倒是!
“明天干娘肯定会找我,让我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嗯,到时候再说吧。”
沈寄滑进被子里,“嗯,局势好起来了。我们的铺子要趁机重开起来么?还有我们家的金子,可以拿出来了么?”
“你藏什么地方在啊?”魏楹也滑了下来,手在沈寄背上抚摸着。
沈寄便把三个地方说了。
魏楹笑道:“房梁里和大树底下我还能想通。用蜡封了沉到莲花池的淤泥里,真是亏你想得出来。大树下的挖起来吧,我看你手头估计也没什么银子了。铺子要重开,估计得重新装潢。而且粮价肯定还会居高不下一段日子。六弟他们,还有你干爹、干娘他们,银子估计都花到之前的高粮价上了。咱们能帮的就帮一把。”
沈寄瞪大眼,“铺子砸得很厉害啊?”
魏楹点点头,“这还幸亏你积了不少善缘。说实在的,当初你说要做慈善,我还以为跟那些夫人去庙里捐金身、施粥一样。没想到你能做到今天这么惊人的地步。这一次,你更是实实在在救活了几百人呢。估计京城很快会恢复活力,但是大乱其实还没有过去。朝廷的战线太长了,边关在打,腹地也在打。偏生碰到灾年,补给又困难。户部尚书几次三番差点在御前当着我们哭出来啊。”
沈寄眼珠子动了动,“这么说朝廷打仗真的打穷了?那很可能战事平息会开海禁吧?”
“战事平息再说吧。如今的局势,难啊。”
“那铺子到底要不要重开啊?”
“开吧,京城的人一贯喜欢粉饰太平。尤其经历了这么一场灾祸,那些夫人、小姐们正想大肆购买衣服、首饰什么的,真搞不懂你们女人。”
“嗯,我还想问问,京郊大营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才动手?非得要那两三万人祸害了那么多人才动手?”
“因为之前京郊大营是半空的,不敢露了虚实。禁军之类的又不能随意调动。那样,那两三万人就不是在城门外等或者四处抢掠了,会直接冲击城门。而且,冲进去了,城里那些暴民也会和他们汇合闹事的,后果不堪设想。”
“那人到哪去了?”
沈寄听明白了,朝廷当时无能为力。
所以就把那两三万人关在城外,任他们荼毒方圆几百里的百姓。
她也出去附近看过了,新坟一座挨着一座,满目是烧过的纸钱和白幡。
“防备西陵出兵,暗地里调派了一半兵力出去布防。京郊大营满额就是五万,只剩下二万五。宁王派出来的人虽然不多,可是流民、饥民天然就是他的兵源。那些饿急了眼的,有口饭吃什么t?都干得出来。阎王还不遣饿兵呢,宁王居然就遣了一只饿兵出来。还真真是神来之笔!”
魏楹端起茶杯喝了水继续说道:“流民沿路抢掠吃食也寻常,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引起重视。就是如今,徐茂和五城兵马司查了又查,肯定都还有不少漏网之鱼。一旦宁王军事上能够胜利,便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今兵力很紧缺的,和东昌打,还得防着西陵浑水摸鱼。当然,西陵公主没死局势也好不到哪儿去。政治上的事其实从来不会因为一桩和亲真的改变什么。国门里头还得跟吃里扒外的宁王打。你知道么,宁王封地发现了一整座银矿山,他没有上报。这么些年,不知拿着那些银子做了多少事了。”
“这么说来,局势还是很难啊?”
“可不是,好在皇上其实还是比较得民心、官心的。毕竟他是正统,宁王是失道寡助。如果林子钦能够把边关平定,然后回援,局面就能翻盘。打过以后功高震主,也是以后的事了。小寄,不如等这一线打通后,你带着孩子们回淮阳去?”
宁王站出来说皇帝是暴君,皇帝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之前一直没找到宁王勾结东昌的罪证,胡乱加罪会授人以柄。
如今宁王在封地外出声,他立即责以擅离封地、起兵谋反之罪。
又将他私采银矿数年,招募私兵等事通告天下。
细作在此期间也终于通过宁王爱妾,弄到了宁王与东昌之间的协议原本。
如此一来,宁王与不满皇帝革新、进而追随的众官员便成了卖国贼。
魏楹执笔写了讨逆的檄文,号召天下共击之。
他还将此事编成了民谣,找了众多伶人四方传唱。
省得有不识字的人,或是被宁王占据,政令无法通畅等地的人不知晓。
“等这一线通畅了,送他们回去。我不回去,我要留在京城。”
“我就是个文官,我不会有事的。”
她才不信呢,文官最讲气节。
崇祯皇帝在景山吊死,听说有上千文官文人响应他呢。
到了魏楹这个份上,才因为不降东昌得到了极高的荣誉。
到时候万一宁王赢了,他绝不可能做二臣的。
沈寄一点不想他因为青史上一个名声就丢了性命。
“如果万一……,总不能让他们没了父亲,再没了母亲吧。”
“我不会让你殉节的。父母也好孩子也好,都只陪着走一段。只有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你也说了,有男人日子才好过呢。我才不想重温你在东昌那一年的日子,更别说下半辈子都这么过了。你放心,小芝麻马上十二,小包子也马上十岁。有十五叔在,就这么几年,他们撑得过去。再说了,我留下又不是为了和你一起死。我是要和你一起活着。”
在给林大少奶奶办完简单丧事以后,沈寄跟着魏楹进了一趟京城。
她得去看看宝月斋和窅然楼被砸成了什么样子,得安抚那些受惊的管事。
参加丧事的都是沈寄的至亲。
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人说什么,都表示了应有的哀悼。
林家必须顾及林谆和家族的体面。
所以随便安排一个什么疾病,让林大少奶奶‘被死亡’。
在这样的大乱过后,是很方便的。
毕竟,京城里十家里起码有八家是有各种孝在身的。
而此时跟着林家出逃的,自然是心腹。
所以这事儿,就算是被掩饰过去了。
林夫人虽有不满,却也不好在寄人篱下时抱怨沈寄家的篱笆太松。
即便她有所怀疑也不会说出来。
要知道温泉山庄可是抵挡住了上千人攻击的。
有这样的漏洞,怎么可能?
临出发前,几个小孩儿都跑了出来。
关了四个月他们都憋着,想跟进京去瞅瞅。
魏楹看他们一眼,“行,去看看吧,别在这桃花源里不知外头世事如何。”
丹朱没有去,她要在庄子上陪着芙叶。
小馒头、小亲王、小芝麻次第钻进马车,然后是沈寄。
魏楹和小包子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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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马车,小馒头和小亲王轻声说笑。
林大少奶奶毕竟只是干亲,小馒头等人不必为她服九个月的孝,自然是言谈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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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馒头靠进沈寄怀里,“娘,我有十两银子,一会儿给你买花戴,也给大姐姐买。”
要不怎么说小儿子可人疼呢,就会卖乖。
他这十两银子自然是这几个月攒着没处花的零花钱。
小芝麻道:“我有花戴,你的好意心领了。”
“小弟送的跟其他的不一样。”小馒头振振有词的道。
“那好吧,我笑纳。”小芝麻捏捏小馒头似的脸。
小亲王道:“我听说东西都涨到了离谱的价格。大师说不是生活必须的,就不要买了。”
外头传来小包子一声低低的惊呼声。
小馒头撩开车帘探头出去,“哥哥,怎么了?”
小包子脸色有些白,“到处都是坟冢,有些村子完全没有人烟。”
魏楹没带他们走官道直接进城,反而让老赵头在附近的村庄绕了一圈。
里头几人并不察觉,但小包子却是直面大乱后这些惨景的。
挨个、挨个的坟冢他们并非头次见。
温泉庄子的一角就有四十多个坟冢,他们全都去鞠躬了的。
可这一路看下来,还是让小包子小脸一阵、一阵的发白。
小芝麻道:“怪不得那些人说能做咱们家的佃户真是命好!”
沈寄道:“走吧。”
这一路都是如此荒凉,车上说笑的声音也就没了。
第 492 章
可是进了京城, 却比沈寄预计的萧条情形好多了。
虽然比不上之前,但人气也还挺好,还有不少店铺打开了门。
小包子奉命看着沿路可有饭馆酒肆开张, 答案是没有。
看来粮食还是最短缺的, 但卖布的、卖首饰的的确已经有了。
“既然这样,那窅然楼继续关着。我们去宝月斋看看吧。小馒头, 你不是要给我买花戴么。等下看到卖首饰的铺子, 你和王爷带人去问问价格。”
“哦。”
问了价格回来, 小馒头告诉沈寄:“娘, 贵了好多哦。”
“怎么, 不舍得银子了?”
“舍得, 娘去选个喜欢的。”
沈寄一指戳在他脑门上,“明知道我不会去挨宰,就是嘴巴会哄人。”
小包子道:“日子还是很难过啊。”
沈寄道:“会好起来的。”
马车停在街角的当口,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
有些甚至是听说了, 特地从一条街、两条街外跑来的。
“魏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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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夫人——”
……
沈寄一一含笑作答。
其实这些人她只看着眼熟, 有些甚至可能并肩战斗过。
可到底姓甚名谁她却搞不清楚了。
小芝麻三姐弟,都为沈寄赢得这样的尊敬自豪。
小亲王也觉得与有荣焉。
他从小看惯了宫廷的繁文缛节,但这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却是难得。
魏楹道:“快上车吧, 我都有点吃味儿了。”
沈寄轻轻撩起面纱一角, 冲他笑笑, 然后得意地上车。
众人给他们家的马车让开了路, 又跟着走了一段才散去。
她终于不完全是他的附庸了。
其实这场大乱这么快能暂时平息, 魏楹作为皇帝信任的重臣, 肯定是出了大力的。
而且听说吏部尚书病倒后, 吏部所有的事务其实都是他这个侍郎在做。
但是,注定他只能是幕后英雄, 很多的算计不能公布于人前。
这一次威望一下子起来的,还有徐茂这个京兆尹,皇帝面前挂了号,百姓心中也留下了好印象。
他以后是休想韬光养晦了。
皇帝能放他自在,那些被他不择手段把粮食弄出自家粮库的高门大户也容不得。
今后他只能和魏楹一样尽力的往上爬了。
“好了,老赵,直接去宝月斋吧。”
崔大掌柜的已经带着崔二、季白,还有那些工匠回城有些日子了。
所以,沈寄所看到的,比魏楹当时看到的景象还是有了极大的区别。
这批工匠都是宝贝来着,所以大乱的时候崔大掌柜遣散了其他人,却把他们带到了温泉庄子。
现在还没有开业,沈寄依然给了崔大掌柜银子,让把工匠好好养起来。
还让他带回了一百斤粮食先支撑着。
季白来给众人上了茶水,她嫁过来原本也是做二少奶奶。
不过经此一事崔家也败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存在银号的银子,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又能拿回来几成。
不过,只要宝月斋重新开起来,崔家的日子还是会跟着t?好起来的。
所以,崔大掌柜的迫切希望沈寄拿银子出来装潢,买回金银等原料,然后招募人开工。
沈寄手里拿着茶盏。
魏楹这会儿已经先行回住处去了,几个孩子倒是都跟来了。
魏楹说要让他们看到真实的大乱过后的场景,他们自己也想看看。
要有对比才知道之前的日子有多好。
只是没有蔬菜吃,每顿都必须吃腌制的菜,一天两稀一干之前觉得辛苦,现在看来简直是好到天上去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先装潢一家店面吧,先做些普通的.那几个工匠画图制造,先做着看看生意如何再说。至于打杂的活计,你家几口人能不能承担?能的话,就不用再雇人.按之前那些活计的工钱给付。但如果达不到要求,还是要招人。”
崔大掌柜的点头,“我两个儿子都学过学徒,季白可以充当导购的角色,我家老婆子可以做饭。”
沈寄看一眼小芝麻.
她便从带来的小箱子里拿出十锭,共计二百五十两金子,折合二千五百两银子.
魏家之前生意做得大,很多人也在观望着。
所以重开一家铺子也很必要。
这也算是帮着徐茂稳定时局了。
而且,也得给崔家几口人和那些工匠找到生计。
不然,他们心头没底。
至于窅然楼的掌柜的,还有大厨二厨等人,还是先接到温泉庄子养着吧。
宝月斋和窅然楼的伙计,都有部分在这次的大乱里丧生了。
虽然日后还可以补充,但是知道那些熟面孔永远离去了,还是不大好受。
崔大掌柜的道:“小的会把帐做好的。”
出去后,小馒头道:“娘,我饿了。”
沈寄看眼小亲王,看他也差不多的表情。
方才在崔家,季白竟是连招待他们几个的糖果点心都拿不出来。
听说连阿玲的杂货铺、挽翠的家都被□□了。
唉,这世道!
要让城外那两三万人冲进了城,那后果恐怕真的不堪设想。
“那先回去吧,这外头能吃东西的地方也没有看到。”
经过粮铺,沈寄使人去问了下价格,还是高。
但没之前城门关着时离谱了。
粮食运到京城,大多还是被高门大户瓜分了,就连魏楹都想法子弄到了一些。
这个潜规则,他们都无能为力去打破。
好在,形势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了这么一场,宁王是别想轻易再靠近京城了。
现在要紧的是陆路和水路的通畅。
中午吃干的,回去后就差不多做好了。
这么两大四小六个人,也只有四菜一汤。
两荤两素加一个鸡蛋汤。
最后几个小的用热汤把盘底涮过喝了下去。
这几个月,这样吃饭都成习惯了。
尤其在街上看到,虽然京城在恢复,但街上的人明显比从前少了许多。
还遍街都没有卖吃食的。
几人也就知道了现在的情势还不是太好。
而且很多人都是面黄肌瘦的,像他们几个这样面色红润的,着实少见。
在庄子里,再是给大锅饭的供应打折,沈寄也没克扣过他们的小灶。
都是长身体的时候。
宁可她自己不吃,也不能饿着了他们。
可是,再怎么紧着他们,还是不能和平时的丰富供应相提并论。
如今交通便利些了,沈寄便尽力买了蔬菜做给他们吃。
实在之前腌制的吃食吃得人反胃。
午后,安排了几个小家伙午睡,沈寄回到房间。
她坐在梳妆镜前取头上的几只钗环。
魏楹从背后抱着她,“阮家,怕是要出事了。”
“阮老爷不肯自己献出家财?”
“献了一些,可是和他的身家比不算什么。真要说起来,他现在比国库还富。户部尚书不打他家的主意打哪家的主意?而且他之前暗地里还同太子、三皇子都有些往来,这让皇上非常的不满。如果阮少夫人和柳家小姨来找你,你就提点她们一二吧。”
“怎么?已经出事了?”
“嗯,昨天她们家老三被抓起来了。本来就不是什么争气东西,故意要抓他把柄还不容易?跟一个权贵争男戏子,还在戏院里打了起来。我估着,等会儿便会给你送拜帖来。”
阮家老三,便是十五叔的连襟,小权儿的姨丈了。
如今魏楹的地位,阮家必定会求上来。
沈寄揉揉额角,“他倒不是个坏人,所谓争人搞不好就是救人呢。只是碰上了这样的关头,肯定要吃些苦头了。”
沈寄对那个怜香惜玉、博爱所有美人的三公子倒没有太大恶感。
除了不专情、巨婴,其他的也还好。
不过,魏楹的价值观是很鄙夷这种文不成武不就、不能给家族出半分力只会添乱的人的。
果不其然,魏楹的话音才落没多久,阮家的拜帖就来了。
沈寄便回了帖子邀她们明日过府一叙。
阮家递来的只是寻常帖子,又不是鸡毛信,她便按平时的举措回复。
而且此事是皇帝和户部尚书要掏阮家的家底。
她也不能太轻易就给人支招去了。
“唉,你说阮家到底有多少银子啊?”
魏楹笑笑,“不下于五百万两。他们家原本就是扬州首富,又在皇上给的肥缺上足足七年,不知道借机敛了多少财。国难当头,阮老爷如果还抱着银子不肯撒手的话。凭他们家做过的那些事,一翻出来定然是家败人亡。”
阮家那么多银子,背后肯定也不能说干净。
尤其是私交皇子,还不只一个。
想重新再下一回注的举动是真的把皇帝惹毛了。
其实阮老爷之前陆陆续续也捐了不少,一百多万两呢。
但是,他剩下的家产依然让人垂涎欲滴。
沈寄其实还有点‘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
所以对于这样的举动其实还有点忿然。
可是一细想,现在的确是国难当头。
国库里没银子了,皇帝和户部尚书自然要想法子。
打劫这么一个巨富,可以稳定局势,那真是毫不犹豫就可以下决定的。
而且如魏楹所说,阮家也不干净。
真要细查还不知有多少人命呢。好吧,是她妇人之仁了。
“我会记得,要不断散财。反正不能成为朝廷眼中的肥羊就是了。”
沈寄躺在魏楹怀里,闷闷的道。
“放心吧,咱们家还不至于。”
“我还要立下家规,不能一味追求金银。家中恒产不得超过百万。”
魏楹笑出声来,“要分家的啊,一分家产不就薄了。”
沈寄想了想,“嗯,也是。”
午后起身,沈寄坐在梳妆镜前由苜蓿伺候着梳头。
魏楹懒懒的靠坐在床边看着,一腿曲着,一腿搁在脚踏板上,整个人散发着慵懒的气息。
这一面也只有在卧房里才会展现出来了。
“皇上居然真的会让你休息一天啊?”沈寄挥手让苜蓿出去,转过身把魏楹看着。
“我当牛做马几个月,总得让我喘口气。”
正说着,苜蓿在门外禀报,宫里来人接小亲王进宫。
魏楹和沈寄便出去,一个在客厅陪着宫中来人说话,一个让人把午睡起来还有些懵懂的小亲王打理好。
末了沈寄玩笑的托着小亲王腋下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嗯,没瘦。应该不会被挑剔这个。”
小亲王便咧嘴笑了,他很喜欢沈寄这种表达喜爱和亲近的方式。
于是张开双手用力回抱了她一下。
进宫后,他先去见过太后。
在太后那里还见到了皇后和太子妃,以及几个侄孙女、侄孙,玉太嫔自然也在。
这些贵人们自然是没有挨饿的。
太后还伸手捏了捏小亲王结实的胳膊,“嗯,不错,之前还一直为你悬着心呢。可城门一下子就关闭了,也来不及接你回宫。”
第 493 章
小亲王便给众人讲述起这几个月的经历。
太后和皇后听到小亲王讲沈寄如何、如何的厉害, 不约而同有些不喜。
这几日也有命妇进宫,酸溜溜的说起沈寄如今的名声。
还说不少人都说她是菩萨在世呢。
太后还好,毕竟沈寄是好好儿的跟魏楹过日子, 没有勾引过皇帝。
皇帝也没因此坏了名声, 失去臂膀。
而且看小亲王的样子,也着实被照料得不错。
她如今早没有当初敌视先帝其他皇子的心态, 小亲王的年岁对她的儿孙又没有威胁, 还可以彰显皇帝对手足的爱护。
对小亲王倒是有几分真心的疼爱。
可皇后却是心头翻江倒海了。
太子妃听着也还好。她和沈寄亲善, 而且私心里对她还有几分钦服。
眼见太后听得还颇有兴味, 皇后也不好打断, 只拿眼去看太子妃。
太子妃心头有数, 再感兴趣也只是做出不得不陪着听着的样子。
皇后见状便不t?再看她了。
至于玉太嫔,她之前完全没料到这个儿子又会被沈寄抢走。
而且太后还责备了她,说她其实不懂该怎么做母亲。
这会儿再听儿子眉飞色舞的讲沈寄的‘丰功伟绩’,心头自然是不舒坦之极。
小亲王正比手画脚讲得热闹, 皇帝和太子来了。
两父子先给太后行礼, 然后众人再给皇帝行礼,太子又给皇后行礼。
一时礼毕,皇帝端起茶盏笑吟吟道:“老十四, 你辛苦了。来, 皇兄赏你一盏茶喝。”
他方才其实已经在外头听了半晌了。
小亲王说了半晌, 的确口有些渴了。
于是道:“谢皇兄。”上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整个一牛饮!”皇帝笑斥了一句, 看得出心情不错。
果然, 下一句就听他转头对皇后, “子钦的捷报到了。”
这个时候, 朝廷太需要这样一封捷报了。
一时众人散了,小亲王上前给玉太嫔见了礼。
却不待她说什么, 就跑过去看两位小郡主与皇长孙去了。
还直接就跟在太子和太子妃身后朝外头走。
太子妃方才一直憋着,这会儿旁边没了其他长辈才敢开口:“小皇叔,听你讲的,你们过去几个月还真是有意思。”
“哪啊,魏夫人也是愁得很,好在朝廷很快粉碎了逆王的阴谋。”
太子轻声道:“师母着实是个贤妻。”
太子妃一凛。
太子是说魏夫子本身各种势头就很好,如今师母的作为更是为他赢得了好名声。
她也不能只一味的做贤德人,也得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才能吸引住太子。
前些日子,他为小师妹的终身操心,对她的评价着实是不低。
太子妃心头幽幽的想着,嫁给太子殿下这些年,只听他对两个女人的评价很高。
那就是师母和小师妹。
数年前,小师妹只是个几岁的小姑娘。
可如今翻过年去她可就十二了,是可以开始议亲的年纪了。
太子比她大九岁,这个差距是完全无碍的。
父皇希望有儿子能和心爱女子的女儿成亲,这个人选可不限于三皇子。
太子牵着小亲王的手亲自送他去宫门处。
他比这个小皇叔大十二岁。
从前被西陵人误会他们是父子,实在是因为他少年老成,看着比实际年岁要大上几岁。
“太子侄儿——”
“嗯,有什么事小皇叔尽管说。”
太子停下微微俯身,见小亲王望向身后的随从,便挥了挥手。
身后的人立时退开了几步,站到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地方。
“三侄儿之前老是上门来或者是让人送东西,还打着我的旗号。我们都不喜欢他。你想想办法让他以后不要来了。”
大乱过去,小亲王担心太子把这茬事忘了,未雨绸缪的提醒道。
太子点点头,“嗯,知道了。”
之前灾情纷纷,一时间老三不好再去纠缠小师妹。
而师母的名声如今是如日中天。
这份助力他肯定想还要,是得好好想个法子。
到了宫门处,太子松开手,“小皇叔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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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亲王嘻嘻一笑,白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发光,“接到旨意后,魏夫人抱起我掂了掂。说我保持着重量呢,没瘦!太子侄儿,你也要保重。我看你瘦了!”
过去几个月,太子自然也是累得很的。
听到小亲王这么俏皮的回答和关心,太子微微一笑。
在师母身边呆着,小皇叔是越来越开朗了。
小亲王回到魏府,非常自豪的告诉沈寄,“魏夫人,我拉了十袋粮食回来。是皇兄给我的口粮。”
十袋,一千八百斤,够小亲王吃到成年开衙建府那会儿了。
小亲王从前的禄米都是直接折成了银子,和他的禄银以及皇庄的收益一起攒着。
有司衙门每月将当月的用度送到魏府,倒不妨今儿又送来十袋。
不过这年头,谁会嫌粮食多啊?
沈寄喜笑颜开的让搬进去,回头回庄子的时候一起带走。
小亲王便问小馒头在做什么。
沈寄露出很欣慰的笑来。
小亲王下午回宫了,小芝麻和小包子结伴出去了。
小馒头却是在家练字。
“你去叫他休息吧,等一会儿给你们做点心吃。”既然又有了十袋粮食,那就可以恢复下午茶制度了。
“嗯,那我去了。”
小芝麻和小包子是出去观察民生去了,魏楹对此大为赞同。
说不知民生之艰苦就不会知道爱惜物力。
不是为了这个,路上也不必带他们到那些村子里转悠了。
当然不是就他们姐弟俩出去,还带了不少随从。
甚至汪先生也与他们一道呢。
没一会儿,两姐弟回来了,还有徐赟也来了。
他们是在大街上碰到的,听说是徐赟遇到碰瓷的了。
汪先生听说是小包子认识的,便提点了几句。
要不然他这个京兆尹公子今天就要被人坑了。
沈寄打发了人去叫两姐弟回来喝下午茶。
他们便把徐赟一起邀来了。
沈寄是翻找了柜子,找出些红豆给他们做了红豆饼配现磨豆浆。
另外还有小亲王从宫里带回来的点心。
他的眼光在上头瞥了一下,太后便让人端到他面前。
然后他就说他吃不了多少。
末了太后就让人都给他打包了。
他那么说的用意就是要带回来给众人分享的。
几个小孩儿都很高兴,下午茶已经断了几个月了。
小馒头一口咬下,一脸的幸福,“觉得好奢华啊!”
沈寄让徐赟不要客气当自己家就好,一边让小芝麻招呼他。
通家之好,两人以世兄、世妹互相称呼。
而且这个小宅子就一进,也没处可以回避的。
魏楹知道沈寄的打算。
他本来还没有想好,可是三皇子在旁虎视眈眈。
徐茂这次表现出色,并且和他一样得罪了不少世家大户,两人今后在朝中铁定是守望互助。
有这么一层关系更进一步也不错。
而且看着两个小儿女也是赏心悦目的。
私心里,他并不乐意把小芝麻嫁给皇子或是林家小子。
便是从现实角度来说,那两家也不是良配。
小芝麻嫁给皇子,肯定要卷进夺嫡的争斗。
嫁到林家,林子钦这一战之后,搞不好就会成为武将里的第一人。
这是皇后和太子的助力,却也说不好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而他,将来必定会成为文官的第一人的。
这样的联姻不妥。
徐茂是将近二十年的交情了,徐家也相对简单。
平时想知道女儿的情况,甚至上门去瞧瞧也比其他人家方便。
这件事上次徐茂、陈氏到温泉庄子道谢,大家已经算是有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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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知道三皇子的事,陈氏也犹豫。
可是这回徐茂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以后没得选择要跟魏楹一样做个宦海弄潮儿了。
他之前十几年韬光养晦,在官场真的能交心的也就是魏楹了。
而且他们都是支持太子这个正统的,也算是战线统一。
小包子讲起今天的见闻来:“爹,娘,好多东西都涨了价。只有人牙子卖人降价了,还有房子也降价了。”
沈寄心头一动,这倒是个买宅子的好机会,甚至可以囤房产。
她手头差不多有十万两,可以买下一些小宅子等时局平稳了出手。
这里是京城,房价肯定是不会一直跌的。
至于人,不必了,现有的这么多张嘴都很操心了。
只是,会不会有人说她发国难财,回头对魏楹造成影响?
这个,魏楹倒是不在意,“真要发国难财你一早就该卖粮食了。”
沈寄便给了小包子一个任务:让他回庄子去,趁夜起出房梁里的三千两黄金。
派了老赵头给他驾车,还有胡管事带着二十个好手跟车。
三万两银子,要在皇城附近买宅子肯定是不够的。
但是像之前魏楹和沈寄成亲时在内城的边上买那样三进的小宅子,如今的价格,还是可以买下六七栋了。
便是以后都租出去,有个七八年也就收回成本了。
小包子一开始有些惊讶。
末了想起徐赟出城运粮的事,便愉快的点头答应了。
只是头一回承担这样的事不免紧张,便又去拜托了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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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先生笑呵呵的就应了。
还搬了棋盘上马车,说要和他一起下棋。
送走了人,小芝麻跟沈寄嘀咕:“怎么不让我也去啊?重儿轻女!”
小馒头嘟囔:“我也在这儿呢,大姐姐。”
“你才多大点。”
小馒头呕到了,“我也只比你们小几岁。”
沈寄揉揉小馒头的脸,“你呢,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哥哥在,你可以幸福的当小弟。至于你,t?内外有别。你是女孩儿,我怎么可能让你大晚上的在外头奔走?”
魏楹一向是不管这些事的,背着手施施然往里走。
“赟赟,就留在家里吃晚饭。回头打发人去说一声就是。”
徐赟乐呵呵的,“魏叔叔,那我就不客气了。”
“到了魏叔叔这里你还客气什么,你爹忙得不行吧?”
徐赟便跟着魏楹往里走,“是啊,早出晚归的,很难看得到人。”
两人说着话进去了,魏楹还边走边考校徐赟的学问。
沈寄想起十二年前拍着自己的小胸膛,给她做自我介绍的徐赟不由莞尔。
小芝麻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来。
看看前方被老爹问着的徐赟脸上有些疑惑,便知道他也是蒙在鼓里呢。
魏楹的举动,说是提点子侄辈也说得过去,可明显比从前热情了不少。
她总觉得和平常不大一样,更别提方才她娘那个意味深长的笑了。
她比徐赟小四岁。
父亲调回京城后,两家一直走动得勤,他们也时常见面。
徐赟一直待她很好,大哥哥一样的。
她也很喜欢和他一起玩儿。
第 494 章
两个人小的时候, 徐赟还会带着她到小巷子里去找好吃的。
等她吃好了给她擦干净嘴巴,又牵着她回去。
虽然后头各自有丫鬟婆子跟着,但是感觉是就是他们两个一起出去玩。
有时候一人一根糖葫芦, 站在街边看杂耍皮影戏都有过。甚至有一回她还穿了徐赟小时候的衣服, 冒充他弟弟跟他去会过朋友……
小芝麻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醒过神来就看到小亲王和小馒头都一脸兴味的盯着她瞧。
“看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娘|魏夫人让你发完呆去找她。她在小花园。”
两人怕小芝麻变脸, 一溜烟的跑了。
沈寄看着走近的小芝麻。
嗯, 还带着婴儿肥, 可是已经不完全是小孩儿了。
“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芝麻在沈寄身边坐下, 提起茶壶给沈寄倒茶。
她有所猜测, 现在是来求证的。
沈寄端起茶盏, “嗯,我和你爹同徐伯伯、徐伯母的确是有默契了。不过,这还是得看你们小儿女自己的意思,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小芝麻静默了半晌, “我、我以前都拿他当哥哥的。”
沈寄笑了, “以前当然拿他当哥哥啊。便是以后,你也寻常的和他接触好了。”
小芝麻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些羞意来。
沈寄看她不排斥, 心头大定。
不妨小芝麻又丢出个问题来, “娘, 你多少岁被爹拐到手的?”
“咳咳, 不要在在我喝茶的时候问我这些问题。”
“说嘛说嘛, 您不满十四岁就嫁给爹爹了。那你们之前到底是几时开始的?”
小芝麻眨着一双八卦的眼睛。
“就是进京以后。而且我们会那么早成亲, 也是怕你那个极品的二叔婆往你爹后院塞人。”
小芝麻托着下巴, “我有些想老宅的人呢。尤其是小叔公、小叔婆和小姑姑,还有祖母跟明叔。”
沈寄笑笑, 也许很快你就有机会见他们了。
第二日一大早,小馒头不辱使命的带着金子回来。
沈寄当即交给洪总管让他去办这件事,而且要求全部都到官衙去上红契。
红契就是需要官府盖章备案的。
万一契书掉了可以补办,需要缴付一定的税金。
今天阮家两妯娌要来访,沈寄让小芝麻和她一起待客。
这一进院子实在是太小了。
可是是阮家上门要求魏楹办事,自然是需要她们登门来表达诚意的。
总不可能还把沈寄召唤过去吧。
那样,即便阮柳氏是十五叔的堂小姨子,魏楹也一定直接不会管,打太极说官话把人挡回去。
阮明惜自然也是来了的,她和小芝麻可是实实在在十年的交情了。
沈寄一向也很喜欢她。
见礼过后,便让小芝麻带去她的房间说话。
自己留了阮少夫人和阮柳氏在客厅说话。
这一进宅子跟沈寄卖掉的大宅子根本没办法比。
和阮家的豪宅那就更没有可比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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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阮柳氏以挑剔的眼光打量,沈寄挑眉。这真是来求人办事的?
而且这一趟应该是阮柳氏来找她帮忙,阮少夫人只是陪着走一趟。
一则阮少夫人和沈寄一向走得近,二则怕也是阮老爷觉得老三媳妇不是太靠谱。
而且如果魏夫人喜欢他这个老三媳妇,平日的走动应该会更多些。
阮少夫人扫了阮柳氏一眼,“魏夫人当初将宅子卖了捐做军资,所以如今魏大人才会委屈在这个小院里。”
阮柳氏自然记得这件事。
当初就是沈寄这么做了,阮家也被迫出了五十万两银子。
沈寄挣了好名声,却逼着别人家出血。
沈寄笑笑,“我们家人口少,倒也无妨了。大乱过后,难得你们还想着来看看我。”
阮少夫人微微有些脸红。
看了一眼阮柳氏,见她不肯开口求人只得自己说道:“魏夫人,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说那些虚的了。我们家老三也没什么大毛病,心眼挺好的。可是就被徐大人找茬抓了起来,我公爹想花银子捞人。可徐大人那里不好说话,想请魏大人做个中人。”
做这个中人自然是有好处的。
可是如果不是碍着十五叔的关系,不好不管阮柳氏的夫婿。
沈寄还真不想拿这个好处。
“这件事不是徐大人那里不好说话。”
沈寄推过果盘让她们吃水果,多的话就没有再说。
阮少夫人立即变了脸色。
因为阮老爷交给她的一个任务,就是打听清楚这事儿到底是谁要搞阮家。
听沈寄这个口气,此事怕是、怕是通了天了。
怪不得公公使银子、托关系都没有办法。
其实公公也有些数了,可所谓私下交通皇子,那些皇子找上阮家要银子,他们能拒绝么?不都得纳贡啊。
只是,公公想左右逢源,所以态度是有些暧昧。
毕竟一个他们都得罪不起啊。
阮柳氏看她一眼,“大嫂?”
阮少夫人知道事关重大,得赶紧回去和公爹说。
于是道:“魏夫人,我们这趟来,您能不能帮着安排一下,让三弟妹去见见三弟?”
沈寄看阮柳氏看云里雾里的,点点头,“可以。”
听说她自从生了个儿子,在阮家腰杆就硬了。
可是,显见得两个儿媳妇里,阮家真的倚重的还是阮少夫人这个长媳。
阮柳氏向沈寄道谢,态度还是端着的。
沈寄心头一哂,谁让人家是长辈呢?
罢了,不去计较。
阮少夫人歉意的笑笑,沈寄摇头示意并不在意。
让管孟出来陪着阮柳氏的马车往京兆尹衙门走一趟,阮少夫人则告辞回家。
沈寄送到门口,阮少夫人转头小声问:“得多少才行?”
“就当舍财免灾吧,这一回的事只是个开头。如果阮家不能让上头满意,怕是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就要挖出来了。十之八、九!”
阮少夫人的脸更白了,竟要折去四五百万的家财么?
“我先回去了,多谢你告知。”
顿了一下,阮少夫人又道:“魏夫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沈寄知道她是担心阮明惜。
她已经十三岁了,从小玉粒金莼的养大。
阮老爷此时很可能将她献出去。
可是,她没办法承诺什么。
小包子的终身大事不是可以拿出来做人情的,魏楹看不上阮家。
而且此刻,阮明惜的终身大事,也不是阮夫人一个人能做主的。
沈寄看眼旁边和小芝麻话别的阮茗惜,“这孩子也是我瞧着长大的,她和小芝麻又要好。我只能说无论她将来在什么境况,如果需要我帮衬,我一定尽力而为。而且,此时怕也没有哪家敢收。”
即便阮老爷子想把孙女当礼物送出去。
此时皇帝要动阮家,那些皇子怎么可能卷进来?
“谢谢!我先回去了。”
沈寄回去以后,挽翠拿着阮少夫人送礼的盒子过来。
“奶奶,才发现底座有隔层。这里有一张条子,奴婢看过了,可以凭条去阮家粮铺取五袋大米。”
沈寄笑笑,“阮少夫人果然上道,知道我喜欢实惠。我就说这种情势下她给我送布匹首饰的做什么?赶紧让人去兑了,如今的粮食太金贵了,记得从后门进去。”
魏楹费劲心思弄了五袋,皇帝手笔大些送了十袋,如今阮家又送五袋。
这回出城,她都要担心遇到抢粮的了。
小包子去拿金子,那也就是几个箱子,放在马车夹层不显眼。
可是粮食,还是二十袋粮食t?,那太招人眼球了。
她得用毡布盖好了,再找徐茂借点人才敢回去。
万一再缺粮,温泉庄子名声在外,估计到时候也会有走投无路的人来投奔。
她现在就不拿出来分给穷人了。
毕竟此时,大家多少还能弄到些粮食。
今天的消息值这五袋大米。
以后要找魏楹帮忙周旋,干脆都让她们把好处费折成大米算了。
有了这二十袋粮食,沈寄这次进京就算功德圆满了。
她打算留下五袋给魏楹。
一袋就够他和几个下人吃一个半月的了。
下人吃的自然还掺了杂粮。
不然传出去说他们魏家的下人都顿顿吃白米饭,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当然,只放了一袋在外头,连着之前搬来吃剩下的大半袋一起放着。
另外四袋藏了起来。
再有,送五袋到半山寺。
大师之前拉了二十袋到温泉庄子,那是半山寺今年的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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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他们所有的口粮。
五十个武僧并大师和一些随从,哪里有吃了那么多?
再说了,小亲王的口粮,原本也应该孝敬大师的。
这样就省得半山寺的僧人也每日去领朝廷的粥喝。
另外十袋,就拉回温泉庄子。
魏楹对这个安排没意见,对沈寄让他回头管阮老爷直接要粮食的说法不由莞尔。
“还得看他舍不舍得将家财都贡献出来。而且,还得看他另外两个嫡子,几个庶子能不能一条心。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头他要是求到我这里,我会掂量着办的。你打算怎么把粮食运回去?”
“我本来是打算跟徐茂借人的,可是你不是说他忙得很,也挪不出人手来么。我想,还是得麻烦半山寺的武僧了。先让他们来把那五袋粮食拉回去,然后再帮咱们跑一趟吧。”
徐茂派不出手下来,只得把儿子派来了。
既然两家已有默契,那让自家小子上未来岳家帮忙就是情理中的事了。
陈氏还派了五个护院中的好手过来。
沈寄遣人去通知了半山寺的武僧,他们便高高兴兴的过来搬了粮食回寺里自己开伙。
五代粮食九百斤,够他们吃上大半个月了。
然后又派出二十人帮忙沈寄运粮。
再加上沈寄本来就带了些人,这下子便有四十多个护卫。
徐赟来请安见礼的时候,沈寄发现他不如平日自然。
便知道徐茂和陈氏定然也是同他说了。
挺好,两个孩子都不抵触。
小芝麻再是大大咧咧,这回也避在屋里没有出来。
小包子看到小亲王和小馒头笑得贼忒嬉嬉的。
便把他俩叫出去问:“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么?”
小馒头便笑着说了小芝麻发呆的事。
小包子挠挠头,看眼屋子里温言细语和徐赟说话的母亲。
心头嘀咕:这回来真的?
再看眼那两个还在乐呵的,转身慢慢往外走。
他这回被沈寄委以重任,一路担惊受怕之余也颇有几分长大了的自豪。
可是,长大了,姐姐就不得不去别人家了啊。
娘说得对,还是别生女儿好些。
辛辛苦苦养大了就要送给别人家。
不过,和三皇子、林小二比,徐赟是要能接受得多了。
第 495 章
徐赟去给沈寄请安去了。
魏楹看到树下一脸闷闷不乐的长子, 不由莞尔。
吾家有女初长成,欣慰过来便是失落。
如今有人可以分享这种失落,他的失落便减轻了几分。
于是过去, 一巴掌拍在小包子肩头, “依你娘的性子,你姐姐不管嫁谁, 都还得好些年呢。”
小包子低声道:“如果不是……这事没这么早吧。”
全赖三皇子, 不是他打姐姐的主意, 这事儿起码还能拖两年呢。
不至于这么早父母就要给姐姐物色了。
“倒也不是。”
“爹爹, 此话怎讲?”小包子不解。
魏楹拉了他一道在的石凳子上坐下, “流年, 翻过年你就十岁了。”
小包子点点头,“嗯。”
“知道你娘为什么这次要让你去么?”
“我长大了。”
魏楹摸摸小包子的头,“其实还不够大,可是没时间让你慢慢长了。我和你娘商量过, 等回淮阳的路通了, 就送你们几姐弟回淮阳去。等到一切平定了你们再回京来。”
“那娘呢?”小包子也知道父亲是朝廷命官,如此关头是不能离开的。
“她执意不肯走。你娘固执起来,即便是把她昏沉沉的送上马车, 她也是会回来的。那样也许反而更容易坏事。那么, 回到老家, 你就是要撑门立户的人了。如果情况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 你要支撑起门楣来。我如今也不是非得要你入仕了。只要你喜欢, 能把日子过好,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记得照顾好姐姐跟弟弟。”
小包子愣住了, 他听出了交代后事的意思。
而爹娘在这个时候和徐家叔叔、婶婶有默契,也是为了避免姐姐的终身, 被别的长辈随意定下。
“爹,逆王失道寡助,朝廷是正义之师……”
“逆王定然不能长久,可是短期内也会有起伏。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你娘不是常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往最好的方向去努力么。”
沈寄看着人上好了粮食,然后带着几个孩子回温泉庄子。
一路小包子沉默的和徐赟骑马押车。
沈寄也觉得怪对不住这孩子的,又要他被迫成长了。
她如果早几年生孩子就好了。
可是,如果她不留下,一个不好,魏楹真的会殉难的。
她不能让他为了气节、为了名声就这么死了。
至不济,咱还可以忍辱负重嘛。
小芝麻还不知道要回老家的事,她还没能把看待徐赟的眼光转换过来。
于是干脆躲着他。
估计徐赟也是这个想法,所以两人默契十足的避开了直接面对面。
出城门的时候,意外的遇见了林小二。
他看到小包子,又看到马车、粮车还有这么多护卫,便明白了这是要搬回温泉庄子的。
他驱马过来,然后下马。站在马车旁给沈寄请安,行晚辈礼。
魏夫人的作为他听说了,当得起女中豪杰这四个字。
沈寄便让暂停,然后撩起一些车帘和林小二说了几句话。
林小二看人够多了,也没有可以献殷勤的地方,不由有些遗憾。
而且,他娘怕是要不高兴的。
再一看,和小包子并肩骑马的这个家伙。
嗯,他认得,京兆尹徐茂的长子。
徐家和魏家走得很近,他来帮忙也说得过去。
可是,魏夫人叫了徐赟,他觉得这里头大有名堂啊。
小包子、徐赟下马和林小二互相见了个礼,然后道别上马。
马车重又启动。
林小二在原地看着,心头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很想追上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却被小厮所阻,“二公子,再不回去夫人该着急了。”
他们家的日子在最新的捷报传来后好过了不少。
到了庄子上,一众武僧以及徐家众人便要告辞。
沈寄硬是留他们下来吃了一顿饭才把人送走。
如今庄子上有二十袋的粮食,暂时是不会有粮荒了。
庄子上小鸡、小鸭又养上了。
只是仍然没得什么新鲜蔬菜,大多时候只能吃腌菜:白菜萝卜、萝卜白菜。
这北方的冬天,田里的土都会冻上,什么都没法种。
林夫人告诉沈寄,他们准备回老家去。
那边的路倒是没有封,绕一绕还能回去。
老家也有宅子、有地,日子应该不会难过。
原本留在京城就是为了林谆读书方便,如今的局势京城已经不宜再留。
而且,还有一个回去的理由:让林谆扶亡母灵柩返乡。
他们两个老的也想回乡安度晚年。
她拍着沈寄的手道:“一眨眼,我们的缘分也十八年了。收你做干女儿,倒是我占便宜更多些。这样的时局,我们一家子厚颜过来,你都能让我们吃饱饭、穿暖衣。”
“干娘,您别这么说,您教了我不少。”
以林夫人的年纪,这一别怕难有再见的机会。
即便以后时局安定了,林谆上京赶考,她也是不会跟着来的。
所以沈寄这会儿也有些动情。
“你们呢,怎么打算的?”
“也打算回淮阳去。”
林夫人点头,“嗯,你们老家也没有被战火覆盖,回去好些。而且魏家是大户人家,你们家在老家也是有产业的。小寄,保重!”
“嗯,干娘你们一路当心,到了给我捎信来。”
林夫人点点头,“谆儿,过来给你姑姑磕头。”
沈寄赶紧摆手,“不用如此。”
林夫人执意让孙子t?磕头,“让他谢谢你,让我们一家不至于饿死。将来说不得这孩子还有麻烦到你们夫妻之处。”
力所能及的沈寄也乐意照顾一下林谆,让魏楹指点他考试、做官。
“干娘放心,只要将来我们夫妻有能力,一定不会不管这个侄儿的。”
沈寄给了林家一袋粮食路上吃,送他们几辆马车上了官道。
至于金银,林夫人说这个她倒是不缺。
只是之前有银子没门路,到最后也买不到粮食了而已。
这次沈寄去京里,本想把裴先生老两口接到温泉庄子。
之前众人都来投奔,这两位老人家却没有。
说是之前城门封锁期间,魏楹就给他们送过粮食。
后来又送了,他们还能撑一段时日,也给沈寄减轻点负担。
回华安的路不通,他们也不打算去投奔儿子。
裴钰那里是运军粮的一个要点,也是忙得团团转。
裴先生说不去裹乱了。
回头要是城破了,他就从城墙上跳下去。
沈寄如今最怕的就是这种论调,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些被称为民族脊梁的知识分子,别这么从容赴死嘛。
唉,大家三观不统一,她也不指望改变别人,魏楹别干这样的事就好。
所以,沈寄现在也是耐心等着回淮阳的路能够通畅,然后把孩子们打包送走。
不过,如今庄子上也不只她家的人。
“芙叶姐,到时候你和丹朱就一起去淮阳吧。”
芙叶摇头,“我不去,我要等着阿隆回来。而且我也去不了,他现在领着我爹的旧部呢。领兵之将的家属是要留在京里的。至于丹朱,有那样一个爹,魏家怕是不肯收留她。”
“这个我想过了,回头去了淮阳,让小芝麻陪着她住到魏楹养母家去。我那位婆婆是肯收留她的。”
也不知道阿隆和小权儿现在怎样。
一战成名少年封侯那真的是话本,战争是很残酷的。
两小子都写过信回来报平安,他们似乎是在一处军营里。
芙叶点点头,“呃,好。”
还有一个,小亲王。
沈寄不敢把他送走,皇家也不会允许的。
估计到时候只能把他和伽叶大师送进宫,让宫里安排。
这个就得和小亲王做思想工作了。
果然,小亲王听说了这个安排,不乐意了。
“丹朱都可以去,我怎么不能去啊?”
丹朱她是没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芙叶的婆家,这不用指望。
娘家,从现在看来也指望不上。
他们是罪人家属,都已经被赶出郡主府了。真要是城破逃亡的话,很可能被丢下。
“你是先皇的遗腹子,是醇亲王。你的事,我不能做主啊。等时局完全稳定下来,小芝麻他们还要回京来的。”
如果魏楹出了事就不会了。
小亲王眨眨眼,“他们?魏夫人你不走么?”
沈寄摇头,“我不走。”
小亲王立即想到了同生共死上头去。
紧张的道:“魏夫人,你要想开点。”
沈寄瞪眼:“我想得开得很,我只要同生。”
“哦,那就好。好吧,到时候我回宫去。”
伽叶大师则表示他是土都埋到脖子的人,无须为他担心。
他随遇而安就好。
至于下人,到时候这庄子上的,如果愿意就让他们都跟去淮阳吧。
无谓把人留在这里陪着,梨香院安置得下。
她就单独和魏楹留下来。
说实在的,很多年没有亲手操持过家务,还真是有些生疏了呢。
于是便在庄子上一边做着出行的准备,一边等着道路通畅。
魏楹那日休沐日得以休息,接下来的两次便得留在京里加班了。
沈寄便又进京去看他,正好赶上和他一起去吊唁顶头上司萧尚书。
萧尚书已经病倒许久,一直是魏楹这个吏部侍郎代行执事。
如今,他便顺理成章成为了吏部代尚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般说来,如果不犯大错,三个月后这个代字就可以去掉了。
至于萧尚书自然是生荣死哀。
虽然时局不稳,不能大办丧事,但皇帝是派了太子来致祭的。
三皇子如今是完全顾不上打小芝麻的主意了,他想要到军中去。
皇子掌军也不是没有先例。
而且三皇子的骑射等是很看得过去的,
考较兵法、策论的时候也说得头头是道。
但是,阿隆去军中,是因为他是唯一流着穆王血脉的男丁。
可以用这个召集穆王旧部,利用他的人脉。
而且事实证明他的背水一战很有成效,如今已是名声鹊起的小将军。
小权儿是正经武进士出身,到了军中起点也比较高。
如今,这两个小将正如双子星一般冉冉升起。
可这个时候三皇子也提出想去,这分明是想揽兵权、捞政治资本。
当然,不排除他有真心守护朝廷的一面。
可是沈寄对这个心机深沉的三皇子没有好感,不吝于把他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这些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只要这厮别想着祸害她闺女就成。
晚上,沈寄在魏楹怀里翻个身,感叹道:“萧大人就这么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而且听说他的长子不太撑得起门面,真是可怜啊!”
魏楹看她一眼,“没人想死!可阎王勾人有什么办法?”
“阎王勾人是没办法,可是丢下一屋子妇孺主动赴死的话,就有些过分了吧?”
第 496 章
魏楹无奈道:“不到万不得已, 我怎么可能会想死?我有娇妻、儿女,有家业,离我想到的位置就只有一步。我哪里舍得死?可是, 万一真有哪天, 我不能做贰臣。”
“没要你做贰臣!咱们先要想着阿隆、小权儿跟着钟将军他们,把宁王的叛军拦下了。至少, 京城得是固若金汤的。然后最不济暂时失利, 咱们也要想办法保得性命。我可告诉你, 到时候你殉难了, 就留下我一个女人。虽然说我年纪有些大了, 可是也不安全啊!咱们先想着保命行不行?”
魏楹心道:谁会先想着去死呢?
“行, 我答应你。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能够保得性命,我绝不做无谓牺牲。留得有用之身,将来再图报效朝廷。”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嗯, 我听你的, 你和孩子们一起回老家去吧。”
“我得留下来监督你。回头你说到做不到,我上哪找你说理去?我可不想你在奈何桥上等着我。”
魏楹叹息,真够固执的!
又过了半个月, 进入了腊月。
回淮阳的路终于通畅了。
正在沈寄给几个孩子打包东西, 准备让他们和王氏母子几人一起上路的时候, 淮阳先一步有人进京了。
“大嫂, 我们来接你和六嫂还有侄儿侄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