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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 跳跃的火焰 20011 字 3个月前

街边在卖各种飞禽小宠:铁笼子里装着皮毛雪白的狐狸、眼眸颜色不同的长毛猫咪、羽毛华丽的孔雀、还有趾高气昂走来走去的五彩锦鸡。每个笼子旁都围了不少人,尤其孔雀的笼子外人最多。

袁巧鸢也看见了卖飞禽小宠的地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顾林颜察觉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提议:“过去看看?”

袁巧鸢高兴地点头。

袁巧鸢被那眼眸不同的长毛猫咪所吸引,忍不住弯下腰观看。这猫咪通体雪白,身上的毛既厚又长,身上穿着金红相间的褂子,猫咪好奇的抬起头,一只眼眸金黄,一直眼眸碧绿,在灯火下尤为好看。

摊主看出袁巧鸢的喜欢,观他三人衣着不俗,上前来热情招呼,打开笼子将猫咪放在袁巧鸢面前的展台上:“这狮子猫性格十分温顺,你摸摸看。”

袁巧鸢伸手摸了摸,狮子猫就势在她面前慵懒地躺下,微微偏头漂亮的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人类,大毛掸子一样的尾巴随意地在身后甩来甩去。

李月桦和江俪也到了摊前,隔着展台,顾林书看见了她。

她站在一株挂满了灯笼的大树下,温暖的橘色灯火映在她身上,雪花点点飘落,没有半点沾到她。她披着纯白的及地狐毛披风,只在偶尔的行动间露出衣衫的一抹红。身姿纤巧,形容柔美,在夜色中婉约得如同月光。

她提着精巧的虾灯,随着她的走动,那垂丝抖动,青虾如同活过来了一般。

顾林书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雪花灯,慢慢地垂了下去。

“你若是喜欢,便买了吧。”顾林颜道,“带回去做个伴也好。”

袁巧鸢十分开心:“谢谢大哥哥!”

老板闻言喜笑颜开:“诚惠三两银子。”

袁巧鸢抱起狮子猫:“取个什么名字好?”

顾林颜道:“它通体雪白,不如就叫……白釉如何?”

袁巧鸢眉眼弯弯:“这个名字好!”

李昱枫在远处看见了顾林书,穿过人群过来拍了拍顾林书的肩,喜道:“顾兄!”

顾林书转身同他见礼:“李兄!”

顾林颜同李昱枫见过,袁巧鸢不曾,顾林书道:“这是我母家的表妹袁巧鸢。”

几人说话间,江沐白等人也看见了顾林书,笑着围了过来,双方一一介绍自己的兄弟姐妹。

江俪打量狮子猫,也十分喜爱,试探地询问:“我可以抱抱吗?”

袁巧鸢将猫递了过去:“给。”

江俪抱住猫转身给李月桦看:“你看它的眼睛,好漂亮。”

狮子猫抬头看着李月桦,喵了一声。

顾林书看着李月桦身侧的段文珏,便是他再迟钝,马场、学堂、河边加上今日,看他时时刻刻护在她身旁的样子,他也觉察出了一些不同来。

河道里锣鼓声响起,江沐白道:“今夜河面上有表演,许是要开始了。”

江俪将猫还给袁巧鸢,一边催促道:“快走快走!人这么多,一会儿该挤不进去了。”

众人结伴来到玉带河边,见白日里巡游的花车此刻来到了冰面。夜里花车点亮了彩灯,上面不仅有打扮成蛤精的女子,原本踩高跷的虾兵蟹将们此刻也上了花车,花车后是鱼龙队,鱼龙队两侧多了两排男子,他们手上拿着线绳牵着的镂空铁盒,随着锣鼓的鼓点铁盒一拉起来,就卷出漫天的火花,他们舞动着铁盒,火花在夜空里划出飘逸的轨迹,犹如鱼龙驾着火雾在腾空。

在鱼龙队的身后,是一排一排两人多高的风墙灯。这些灯笼只要夜风一吹,就呼啦啦的旋转个不停,里面的烛火偏生不灭,再往后是彩灯队,每两人一组合抬着杆木,上面挂了各式各样造型各异的灯笼。

一股人流涌来,将众人冲散,李月桦被人潮挤得一个趔趄,有人用力地扶住了她随即立刻放开:“小心。”

她回头,顾林书就在她身旁。

身后的人还在吆喝着往前挤,顾林书护着她:“随我来。”

两人在人潮中挤到了一棵大树下,李月桦背靠着大树才觉得心里稍安,忍不住垫脚去找其他人。只是眼下人潮涌涌,放眼看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哪儿还能分辨谁是谁。

他护在她身侧开口安慰:“你别怕。”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虾灯,方才这一番拥挤,把灯挤变了形。

顾林书站在李月桦身旁,越发觉得她手里的那盏虾灯精巧到了极致。方才一路上的女子都用艳羡的目光打量着她手里的花灯。他道:“可惜了。”

她注意到了他手里的雪花灯:“你手里提着灯,怎么不点亮?”

他道:“看见这个灯做的有趣,买了回去哄我四弟。”

他说着慌话,见她低头看了眼雪花灯,又抬头看向自己,心口没来由的一慌,赶紧扭过头去避开她的注视。

他忽然转头看着她:“原是买了想送给你,只是见你手里提着虾灯,就没有给你。”

他的眼睛里映着灯火,格外明亮。她不敢和他对视,扭头看向长河冰面。

他却突然变得固执而坚持:“这灯,是他送你的?”

她垂下眼眸,片刻后再回头看他,眼里先前那一瞬间的慌乱已经消失:“顾公子,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抿紧了唇看着她。

远处放起了焰火,朵朵烟花在夜空里绽放,也一朵一朵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绽放。

“我若是中了状元。”他轻轻地,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能不能等等我?”

他表面平静,剧烈起伏地胸膛没有掩饰住他汹涌的情绪。他抬手将手里的雪花灯递了过去。

她低头沉默着。就在他眼里渐渐浮现起失望绝望的神色时,纯白的狐毛披肩分开,露出了火红的衣袖和纤细的手,她握住了他递过去的雪花灯。

他眼中骤然浮现出狂喜,身上的灰暗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明亮欢快,他正要开口,兜铃和紫姝从旁挤了过来,带着哭音一把抱住李月桦:“姑娘!”

紫姝的声音带着颤抖:“可找到你了姑娘,吓死我了。”

李月桦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我这不是没事吗?方才太挤,幸好有顾公子护着我,才躲过了那波人潮。”

紫姝擦去脸上的泪水,回头对顾林书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又扭头对李月桦道:“姑娘,我们回吧。那边挤出事了。方才好些人被挤倒在地,有的被踩断了骨头,有的被……”她脸上带着后怕,“公子他们都在找你呢。”

正说着话,前面来了好些衙役和巡卫,吆喝着分开众人。顾林书护着李月桦,和两个丫鬟一起离开河边回到了长街上。

李月桦将手中的虾灯还有雪花灯递给紫姝:“拿到车上去放好。”

紫姝应了一声,拿着灯先去了。

“八妹妹!”段文珏总算看见了李月桦,悬着的心稍定,快走上前打量她,“你没事吧?”

“没事。”李月桦道,“你们呢?二哥呢,七姐姐呢?”

“河边太乱。”段文珏道,“方才那波人一挤,我们就被冲到了一侧。也幸好如此,前面站着的好多人摔倒。”他不想惊吓她,跳过了这一段,“二哥带着七妹先回了车上。我们放心不下你,所以出来寻你。”他顿了顿,“幸好你没事。”

李月桦道:“方才顾二公子护着我,这才躲开了人潮。”

段文珏闻言,正色向顾林书行礼:“多谢顾公子!”

顾林书避开了他的礼:“不必多谢。”

衙役和巡卫从那处抬了好多人出来,出了这样的大事,灯会便也草草散了。段文珏李月桦同顾林书道别,段文珏护着李月桦上了马车。

顾林颜和袁巧鸢也寻了过来,顾林颜拍了拍还在目送马车离去的顾林书:“你方才去了哪里?让我们好生担心。”

顾林书道:“被人潮冲散了。”

袁巧鸢见顾林书两手空空:“二哥哥,你的雪花灯呢?”

顾林书怔了一下,含糊道:“许是方才太挤,失手挤没了,我没注意。”

“买个旁的也好。”袁巧鸢提议道,“不如买个动物的吧,蟾蜍灯、仙鹤灯、螃蟹灯什么的带回去,也更有趣些。”

顾林书含糊的应了一声。

顾林颜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在高兴什么?”

顾林书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是掩不住的笑容。他对着顾林颜认真道:“哥,我要考状元。”

第047章 第 47 章

开春之后, 天气一日暖和过一日,屋外的冰雪渐渐消融,前些日子还枯黄的草地零落地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柳树垂下的枝条隐隐约约见了绿意, 河面化冻, 野鸭子成群的在还凝结着冰块的水面惬意的游动着。燕子在河面低空飞行,忽而振翅高飞,飞进了广宁伯府的高墙, 落到了墙角的燕窝里。

伯爵府的大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今日是春日宴, 提前几天厨房就开始为了这场宴席做准备。成车的食物被送进来, 厨娘们麻利地分工将其一一处理,灶台上冒出的水蒸气让屋里如仙境一般云雾缭绕。

前院来了不少宾客,有的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 有的在逛着园子。

广宁伯夫人给顾家也下了拜帖, 袁氏便带了两个儿子和袁巧鸢同来。

顾林颜顾林书在侧院同江沐白李昱枫等在一起, 袁氏在屋子里同李秋涟说话,便放了袁巧鸢自己出来,慢慢的欣赏着伯爵府的花园。

眼下荷花池化了冻, 虽然还有些薄冰, 已经能看见下面游动的大锦鲤。那锦鲤足有两尺多长, 有的浑身金色、有的浑身橙红、还有带着各种花纹的, 在水里游来游去,站在小桥上看下去,尤为好看。

“京城这般苦寒, ”袁巧鸢对菱角道,“冬日里这荷花池该冻实了才是, 怎么这些锦鲤一点事儿都没有?”

“自然是秋日的时候使人将鱼捞了起来,放在缸子里抬进屋里养着。”一旁的江娆正好听见这话,不由得取笑道,“你是哪儿来的土丫头,连这个都不知道?”

袁巧鸢脸上一红,转身看向江娆,江娆也在打量她。江娆见她虽然穿着新做的衣裳,布料一般,再看身上的首饰也是寻常货色,看着像是某个小官家的女儿,不由得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如今这春日宴,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进来了。”

袁巧鸢不知道江娆的身份,但见她衣饰华丽贵重,忍着难堪道:“妹妹袁巧鸢,见过姐姐,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什么姐姐妹妹的就往上贴?”江娆一脸厌恶,她认识的人里面就没有姓袁的,更加笃定她是某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叫我姐姐,你配吗?”

袁巧鸢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竟然这般当面为难她。周围的女眷们不明就里,看着这边窃窃私语。她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眼里充满了眼泪,泫然若泣,说不出一句话来。

旁边有人好心提醒袁巧鸢:“这是伯爵府的二姑娘。”

“表二姑娘。”江俪和李月桦刚到后院,就看见了这一幕,眼见江娆欺负袁巧鸢,江俪冷笑道,“我可没有这样的嫡妹庶妹。你也配人叫你一声姐姐?”

江娆看见江俪,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好容易在祠堂里关满了七日放出来,足足吃了七日的苦头,她何曾咽下过这样的委屈,正是满心不耐的时候:“你说什么呢?”

江俪走到袁巧鸢身边道:“不用搭理她,不长记性的蠢货罢了!刚刚从祠堂里禁闭了七日放出来,尾巴就翘到天上找不到北了!袁三妹妹,你同我们来。”

江俪当着众人的面说她禁闭的事,江娆又羞又怒,冷笑道:“你又是什么货色,在这儿装好人,什么猫啊狗啊的你都要伸手帮上一把,做给谁看呢?”

江俪环视一圈,奇怪地看着江娆:“这是我家啊,你不知道嘛?”

江娆怒道:“这也是我家!”

“江娆。”李月桦道,“今日来者是客,你身在伯爵府,好歹也算半个主人。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哼。”江娆看着李月桦冷笑,“你一惯都和七姐姐一个鼻孔出气!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两都是嫡女,瞧不起我这个庶女罢了!平日里便排挤我,今日有客,今日有客也不见你们收敛!”

李月桦不想与她争辩,冷冷道:“人贵自重。”

顾林书和李昱枫正爬到了侧院假山的高处,居高临下看见了荷塘小桥上的争执,李昱枫道:“好像是你母家的三妹妹。”

顾林书道:“正是。”

李昱枫拉着他往前院走:“快走,过去看看。”

江娆看向李月桦:“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好人?不就是和七姐姐都是嫡女,搅做一团欺负我?”

“你成日里嫡嫡庶庶的,你是庶女,是缺了你吃了,还是少了你穿了?”江俪最不耐烦听她说这个,每次她一没道理,就要把这个车轱辘话翻出来讲,“你看看你自己,周身上下哪儿一点比不上我和八妹妹?该你有的体面你有,不该你有的体面你也有!你还要如何,翻了天去,这个伯爵府让你做主如何?!”

外面的争吵隐隐约约传到了屋里,李秋涟看了窗外一眼,只见远处聚拢了许多人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看了一眼身旁的丫鬟,丫鬟会意走了出去。不多时就回来在李秋涟耳边悄声道:“是二房家的十二姑娘为难顾夫人带来的侄女,七姑娘和八姑娘在替袁姑娘说话呢!”

李秋涟心里对江娆极为不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对屋里的一众夫人道:“小孩子吵吵闹闹的也是常事,过一会儿又玩做一堆去了!”说着看了眼身边的赵嬷嬷,赵嬷嬷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江娆道:“这里轮不到我做主,可也轮不到你做主!”

“十二姑娘。”赵嬷嬷及时出现打断了江娆后面的话,“二大娘子正在寻您呢,您快过去看看有什么要紧事。”

江娆见了赵嬷嬷,知道事情传到了李秋涟耳朵里。眼看赵嬷嬷搬了自己的嫡母出来说嘴,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嬷嬷上前行礼道:“七姑娘八姑娘,夫人说外面天寒,您们还是寻个暖和点的地儿坐一坐。”

赵嬷嬷打散了两边的争执,自回去同李秋涟回话。四周的女眷们见状也慢慢散去。

袁巧鸢红着眼睛道:“多谢两位姐姐出手相救。”

话音落她就看见了站在桥头的顾林书,原本在眼睛里转了半天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大滴大滴的落下,她有些慌乱的转身擦去泪水,方才强笑道:“二哥哥。”复又向李昱枫行礼,“李二哥哥。”

顾林书只看了袁巧鸢一眼便转而去看李月桦,落到她身上便再也无法移动。他的视线没有温度没有停留的从她身上扫过,袁巧鸢心里失落又因为方才的事被他目睹而难堪,默默地低下了头。

李月桦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正合春暖花开的清新之意。他进了伯爵府便一直在寻她,却又不好太浮于表面,眼下终于见到她,他忍住心头悸动上前道:“多谢七姑娘八姑娘护着我三妹。”

“她什么脾性,你也不是没见识过。”江俪心直口快,“我最是看不惯她那个张狂样子……”

李月桦轻轻拉了她一下,江俪自知失言,眼下还有许多旁人,当下停住,转了话题:“怎么就你们两在这,其他人呢?”

李昱枫道:“我和顾兄原本是去爬长亭,刚到山顶就看见你们在此,就赶了下来。”

“八妹妹。”江俪转身对李月桦道,“这里人太多,我们也去长亭上坐坐吧。”

李月桦自无不可。

几人于是离了前院转过月门,顺着小路往上走。江俪和李昱枫在前,顾林书跟在李月桦身侧,袁巧鸢落在最后。

有燕子轻盈的穿过垂柳的枝梢飞过,江俪拨开垂柳道:“今年燕子回来得真早。”

一路走来,顾林书抬手轻拂柳枝,不让它们碰到李月桦。她自然而然的随着他的动作前进,两人虽然没有互相看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彼此却十分有默契。落在袁巧鸢的眼里,就觉出了几分不同。

她忍不住悄悄打量着李月桦。

她美得明艳张扬,带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她看谁都是淡淡地,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她衣饰华贵,身上的首饰极为精美,通身都是侯爵府嫡女的气派。她就像天上的星辰,将她比到了泥地里。

对啊,她是侯爵府嫡女。袁巧鸢又抬起了头看着她和顾林书并肩而行的背影,侯爵府的嫡女,又怎么可能下嫁到顾家,哪怕是二哥哥这般出色的男子,家世上也是跨越不了的鸿沟。

这般想着,她心里安稳了些,又忍不住有些酸,像李月桦这般家世容貌的女子,便是二哥哥也不能免俗地被她吸引,待她和旁人不同。

几人上了高处,站在长亭里将整个伯爵府的景色尽收眼底。正凭栏远望时,旁边小路上又上来了一行人,当先那人十分眼熟。他也看见了亭子里的顾林书。

“我道是谁。”姚允之将折扇在手里一拍,脸上满是嘲弄,“原来是张燚张兄。”

“我道是谁。”顾林书也嘲讽了回去,“原来是雄孔雀。”

姚允之脸色一黑,看了眼李昱枫和李月桦,忍着没有发火,行礼道:“李公子李姑娘好。”

李昱枫李月桦回礼。

姚允之上前笑道:“李姑娘,月前马场上一别,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遇到了。”

顾林书神色怪异的看着向李月桦献殷勤的姚允之,用眼神询问李月桦:他不知道那日被堵在八角亭里的人是你?

李月桦用眼神回答:这个蠢货不知。

顾林书露出了笑容,戏谑的退到一旁。

“眼下日头渐暖,等到冰雪一化,草场里的草甸就会长起来,不长不短正是跑马的好时候。”姚允之道,“我家姑祖母想着趁草甸丰美的时候组织马球赛,李姑娘可有兴致前去?”

顾林书在长亭的回廊椅上坐下,撑着头看李月桦如何应对。

“这种事情,我也不可擅专。”李月桦道,“总得父亲或者母亲同意才可出门。”

姚允之笑道:“是极,是极,是我唐突了。原该让姑祖母往府里送帖子才是。”

这亭子里也有一处燕窝,那燕子也不怕人,衔了泥来来回回飞进飞出,旁若无人的修补自己的窝。

姚允之还想说什么,恰好那燕子飞过落下几滴粪便,不偏不倚正好在他额头。姚允之一怔,用手抹了抹,随即恶心地骂出了声。当下也顾不上再同李月桦献什么殷勤,从衣兜里掏出帕子一边擦着额头骂骂咧咧一边大踏步的寻地方清洗去了。

顾林书笑的直耸肩,李昱枫也忍俊不禁,江俪好歹是姑娘家,忍了又忍,好容易等姚允之走了才笑出了声,李月桦也不禁莞尔。

顾林书道:“连燕子都知道他是恶人,嫌他在这里脏了地界,用这个法子撵他走。”

江俪好奇道:“他怎么就是恶人了?”

李昱枫那日虽然没有遇到,后来也听说了顾林书和顾十八角亭外帮助李月桦的事。当下道:“此人心思不正,离他远些便是。”李昱枫扭头看向顾林书,“说起来,大哥这几日也快到了。”

顾林书坐正了身体:“李大哥也要进京?”

第048章 第 48 章

“是。九妹妹十妹妹也要同往, 想着和七妹妹八妹妹一起,同教养嬷嬷学学规矩。”李昱枫道,“今年秋闱下场, 我同大哥都准备在江氏家学备考。我听姑母说, 你同顾大哥也要入学不是?”

顾林书道:“多亏了广宁伯夫人, 我和兄长才寻了名师。”

“那感情好。”李昱枫笑道,“原本在昌邑我们便一起,如今又一起, 秋闱下场的时候彼此也有个照应。”

顾林书看向李月桦:“三姑娘可也在江氏家学?”

“在。”李月桦道,“家里女眷都在。母亲说, 女孩子总要多读书, 才能多懂一些道理。”

一直不言不语站在一旁的袁巧鸢,悄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江娆刚到偏院,就见自己嫡母俞氏身边的管事嬷嬷正在那里等着她。管事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对江娆道:“十二姑娘, 大娘子请您过去。”

江娆快速地扭头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 后者会意, 趁着管事嬷嬷转身飞一般的跑去找水氏求救。

江娆被带进偏厅,俞氏正在上面端坐着品茶,见她进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今儿个的春宴, 你不要再去前头了。”

“大娘子。”江娆道, “女儿犯了什么错, 连前院都不让去了?”

“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俞氏厌恶地看着她, “你身为伯爵府的人,不好好待客便也罢了,还在前头同自己的姐姐当着众人面起了争执, 打量着让旁人都觉得伯爵府的姑娘是尖酸刻薄之辈不成?”

“大娘子这话有失偏颇。”水氏及时赶到,进来护住自己女儿,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既然是争执,那也得小姐妹双方都一起责罚才是,哪儿能如此偏心只罚我的娆儿?”

俞氏站起身,慢慢走到水氏身旁。水氏被她的气势所迫,有些心虚的往后退了一步。可身后是女儿,她又挺起了胸膛打定主意和她抗争。

“呵。”俞氏冷冷地轻笑,“既然如此,你们爱去便去吧。”

看着俞氏远去的背影,江娆抬头看向自己母亲:“娘……”

水氏仔细替江娆整理了一下衣服,叮嘱她:“去!不过你也收着些性子,表现得乖巧些。今儿个春日宴,你大伯母请来的那些夫人太太们,明面上是作客,实际上都是来相看各家姑娘,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只让七姑娘和八姑娘在前面专美。”

段文珏来得迟了些,进了府一直在暗自寻李月桦。江娆从俞氏那里出来,正满心不高兴,眼尖的看见段文珏从前面经过,赶紧跑了过去:“四哥哥!”

段文珏停下脚步,点头道:“十二妹妹。”

他生得高大,剑眉星目,站在那里如青松一般。他脱去了少年的稚气有了几分男人的沉稳。他穿着墨蓝色的长袍,罩着镶了黑色狐毛滚边的灰色大氅,举手投足间自带贵气,眉目间却满是疏离。

江娆一时兴起叫住了他,平日里都是大家在一起,没有单独面对过他。眼下他站在那处,远不如他人在时那般和善,看上去冷淡而生疏,他看着她的目光,让她觉得他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来由的,她身上的气焰就灭了几分:“四哥哥,你要去哪里?”

段文珏道:“去寻你八姐姐。你可看见她了?”

她想说没看见,在他清冷的目光注视下没有说出口,老老实实地道:“先前在前院荷塘那处,后来见她和七姐姐五哥哥他们一起,去了偏院的长亭。”

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走,没有多说一个字。

江娆有些懊恼,她在怕什么?她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段文珏一路赶到长亭,远远地就见李月桦同江俪坐在一起,旁边还坐着顾家那个表姑娘袁巧鸢。长亭的另一边李昱枫正在和顾林书谈笑风生,李昱枫一抬头看见了他,起身招呼道:“四哥!”

“五弟!”段文珏又一一和众人见礼。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紧跟在段文珏身后的江娆,她到了这里才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又拉不下脸来说话或者离开,撅着嘴狠狠瞪了一眼袁巧鸢,独自站到一旁。

段文珏忽略掉江娆,问李昱枫:“你们方才在谈什么?”

“我们在论上一次的考题。”李昱枫笑道,“题目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①”

江娆道:“四哥哥又不下场。”

顾林书冷眼旁观,段文珏的视线始终落在李月桦身上,想起那盏青虾灯,他皱起了眉头。

少年不服输的劲儿刚涌上来,还未开口,李月桦转头朝他看来,虽然只是一个极为平静的眼神,却如一盆凉水将他从头浇到脚,让他沸腾的大脑变得清明。

他原本绷紧微微起身的身体又放松地靠了回去。

这电光火石般的瞬间旁人没有看见,袁巧鸢看得清清楚楚。

段文珏笑道:“我倒也想走这条路,奈何知道自身的斤两,明知是条走不动的死路,就不要再自寻烦恼了。”

“四哥谦逊了。”李昱枫道,“你比我强多了,若是下场必然榜上有名,不过是犯不上费心力去走这条路而已。”

江俪促狭道:“四哥哥可不能去,万一放榜的时候榜下捉婿,让谁蒙了眼绑去可怎么办!到时候被强迫着拜了天地娶个不知道什么人家的姑娘,姑母还不得气死!”

她说的有趣,逗笑了在场众人,段文珏对李昱枫和顾林书道:“听见没?放榜的时候,你们可别自己孤身去看,怎么着也要带上十来个护卫,否则被人蒙了眼捉去拜堂,我们就要喝你们的喜酒了!”

“几位爷,姑娘们。”侍女前来长亭请诸人入席,“宴席准备妥当,主母请各位入席。”

男宾席在东侧院,女宾席在西侧院。李秋涟在西侧院设了长桌,众女眷一一落座,她拉着袁氏坐在了上首,袁巧鸢则同一些其他的官家小姐一同坐在了席末,江娆坐在她对面上首不远处,她虽然自诩是伯爵府的人,奈何只是二房的庶女,到了长桌上排座,位置也比袁巧鸢高不了太多。

她看着斜对面上首并肩而坐的李月桦和江俪,眼底满是不忿。

李月桦是范阳候独女,在未出阁的女眷中身份最为尊贵,所以落座在众夫人下首第一位,江俪是伯爵府嫡女,自然坐在她身侧。两人时不时靠着低语两句,相视一笑。

江俪悄悄对李月桦道:“府里这道醉鸭最好吃,然后就是糟鱼,不过最擅长做糟鱼的厨娘这些日子回了老家,也不知道旁人做的如何,你且试试。”

说着话李月桦夹了一点糟鱼尝了尝,点头道:“还行。”

江俪正期待的看着她,闻言道:“是吗,那我也试试。”她吃了一筷子糟鱼,同意李月桦的评价,“还成。哎,你知道嘛,我听说,”江俪悄声道,“吏部尚书赵大人特别喜欢吃河豚,尤爱吃鱼生,认为其鲜美无比。但是河豚做不好有剧毒嘛。所以他每次吃河豚,都抱着九死一生的心态,旁人劝他不要吃,你猜他说什么?”江俪顿了顿,学着赵大人的语气,“我宁可舍了这条命,也不能舍了这人间至味。”

她学得有趣,李月桦和她一起吃吃地笑了起来,两人悄眼去看上面坐着的赵夫人,不敢说笑得太大声。

前头的夫人们看两个娇俏的小姑娘笑得有趣,逗趣道:“还是她们好,这花骨朵一样的年龄,看着她们笑,心情都跟着好了几分。”

长乐候夫人江卉坐在广宁伯夫人李秋涟身侧,见宴席上只有李月桦而不见范阳候夫人曹婉,轻轻问道:“嫂嫂,怎么没见曹嫂嫂,她身子还是不太好吗?”

李秋涟微微偏头轻声道:“多亏文珏从南面帮着寻了那个大夫,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眼下天寒,让她在府里将养着,今日只叫了月桦来。”

江卉有点失望,她原本想着春日宴能见到范阳候夫人曹婉。儿子对李月桦的心思她知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先前曹婉得了急病她还担心万一人就这么去了,李月桦要守孝三年,好在人救了回来。段文珏在家里三天两头的催促她,她想着顺了他的心意早点把儿女婚事定下,有心想要同曹婉趁着这次机会见面探探口风。

春日宴自然不是亲戚朋友聚着吃饭这么简单,它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夫人们相看一下这些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姑娘们。

李月桦身份尊贵,席上的一众夫人们等闲不敢轻易肖想,但是旁人家带来的女儿们,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上面的夫人们嘴里聊着天,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下面的女儿家们。

“母亲。”江俪对李秋涟道,“我们吃好了,去花厅座座。”

李秋涟宠爱地道:“去吧。”她叮嘱道,“不要贪凉坐在窗边,仔细受风。”

江俪拉着李月桦去了花厅,侍女拿来了红泥炉放上瓦罐煮上了茶,又送来了茶果这才一一退下。

屋子里火龙烧的极盛,今日宴席人又多,房间里十分闷热。江俪一到花厅就推开了花窗透气,她和李月桦也吃了几盏果酒,脸上不知是热还是醉,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花厅的菱形窗外正好能看见荷花池,几株垂柳种在池塘边,挡住了外面看向厅里的视线。府里放了几只野鸭子在池塘里。鸭子一点不怕冷,闲适地浮在水面上,抖了抖脖子低头梳理自己身上的羽毛。

江卉见她二人去了花厅,也放下了筷子:“太闷了,我去透透酒。”

李秋涟道:“你仔细些。”

江卉跟着到了花厅,江俪李月桦二人见了她,赶紧起身叫人:“姑母。”

江卉微笑着抬手往下压了压,在官帽椅上落座:“坐吧,我吃多了酒,过来坐坐透透酒气。”

江俪闻言,赶紧盛了一杯热茶,过去双手奉给江卉:“那,姑母您喝着解解酒。”

江卉看着江俪,眼里满是喜欢,接过了茶杯:“好。”

江俪又坐回了李月桦身边,江俪拿着最新的绣花样子,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研究。

凉风从敞开的花窗透进室内,带走了几许闷热。

热茶腾着热气,氤氲了视线。江卉微微眯着眼睛透过热气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姑娘。她更喜欢自己这个娇俏的侄女儿,长相甜美性格热情为人贴心讨人喜欢。李月桦看着规规矩矩,大家闺秀的模样,实则看谁都是淡淡地,和谁都保持着距离,同她们这些长辈并不亲近。

可惜儿子喜欢。

第049章 第 49 章

江卉放下手中的茶杯:“桦儿, 你母亲身体可好些了?”

李月桦抬头道:“多谢姑母挂心,我母亲这些日子好多了。”

江卉道:“可要好好养着身体,不要落下病根。”

李月桦应了一声是。

江卉有心想再说些什么, 又觉得同她一个姑娘家没什么可多讲, 到底还是要见到曹婉才行。想到这里她起了身慢慢离开了花厅。两个姑娘赶紧起身行礼目送她离开。

江俪悄悄道:“姑母怎么怪怪的。”

李月桦看了一眼江卉的背影:“许是吃醉了酒吧。”

“什么?!”

前厅里传来一声脆响, 酒杯落到地面摔了粉碎。吏部尚书赵夫人浑然不觉自己失态,一把拉住方才在她耳边低声耳语的丫鬟的手,大惊失色, “真的?”

丫鬟满脸惊恐的点了点头。赵夫人竟然顾不得同主位上的李秋涟说上一句话,面色大变转身急匆匆往外走。

这一下变故引得众人纷纷起身引颈相看。李秋涟看了眼赵嬷嬷, 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嬷嬷快走几步上前在李秋涟耳边轻声道:“听说是赵大人下狱了。”

李秋涟倏然一惊扭头:“当真?”

赵嬷嬷点了点头。

事情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春日宴上传开。

赵大人入狱, 说起来正是这河豚惹的祸。

赵大人嗜好吃河豚的事不是秘密,为了讨好赵大人,他下面有个姓李的郎中便特地去学了如何做河豚, 兼而找了渔家, 每日里都要供上新鲜味美的鲜河豚到赵府。据说这个郎中甚至每次做好都要先亲自试吃, 等到确定无毒再奉给上司。

只是眼下正是寒冬,这河豚鱼要远从别的地方一路运送,为了这一口鲜活靡费巨大。这李郎中不惜在河豚身上投入了巨额的银钱, 一个冬天下来, 他应付起来颇为吃力便悄悄挪用了公里的款项。谁知这事儿被下面的人发现, 一折状子将他告了。从查他贪墨开始就这么牵扯到了赵大人身上。

当今圣上看完折子之后怒斥赵大人奢靡无度, 就这么着,赵大人锒铛入了狱。

因为这事儿,春日宴草草的便散了席, 那些夫人们害怕牵扯自身,都赶着回去同自己的夫君打探消息。

顾林颜和顾林书在宴席上吃了些酒, 回家后坐在一起散酒意。忘忧去厨房做了醒酒汤,半夏沏好茶叫走了伺候的小丫鬟们,留他们兄弟二人叙话。

两人谈论起了赵大人的事。

“凡事过犹不及。”顾林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入口苦涩复又放下,“小到口腹之欲也是如此。赵大人一向清廉,谁知这官声竟因嗜好吃鱼败了。”

元宵节后,他正是内心得意,志得意满之时,闻言摇头道:“若做人事事都得这般小心谨慎,行事都要拿着尺子做度量,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林颜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顾林书看着自己兄长:“大哥,你不过年长我岁余,活得这般老成持重,你累不累?”

顾林颜想说什么,见他闭了眼睛悠闲自得地靠坐在那里,又收起了自己想说的话。便是说了,他也未必能听进去。他有点忧虑地看着弟弟。

这个弟弟聪明绝顶,可也十分自负。他活得恣意张扬,却不知为人也好做官也罢,皆需谨慎克己,不可恣意张扬。

春日宴后,天气渐渐回暖。虽然北面还有积雪,南方已经见了初绿。

一行马车进了临清县城,在石道上吱吱呀呀地摇晃着,主车里顾仲堂闭目养神,身旁曹姨娘眼睛通红,垂头坐着沉默不语。

顾仲堂睁眼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好了。”

曹姨娘大滴大滴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很快就氤湿了膝头的衣衫。

顾仲堂叹息一声:“我何尝不担心洲儿,只是你日也哭,夜也哭,回头就算洲儿找回来,怕是也哭瞎了眼睛。”

“洲儿……”曹姨娘抬头希翼又害怕地看着顾仲堂,小心翼翼地问,“还能找回来吗?”

“颜儿信里说失火那日洲儿跑了出去。他伤了脑子,神智不清醒,想来也不会跑太远。”

曹姨娘没有说话,心如刀绞。这么冷的天,顾林洲神志不清跑出去,不知在哪个地方挨饿受冻,也不知是否还活着,这么些时日了,若是能找到早就应该传回来消息。只是她向来性格柔顺,纵然心里有万般苦痛也不轻易宣之于口,只是沉默着落泪。

顾仲堂安慰了她几句,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阵阵喧闹,不由得撩起车帘打探,与此同时,马车也停了下来。

前方路上闹哄哄一群人,约有数千之众,或手拿棍棒、或手持铁叉,正群情激奋地围堵在路口。

一壮汉高声呼喝:“姓马的,滚出来!”

周围的民众山呼而起:“姓马的,滚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护卫紧紧握住腰间配刀的刀把,拦在众人和大门之间,呼喝道,“你们要聚众造反吗?!”

壮汉不接他的话,仍是扯着脖子冲着院内大喊:“姓马的,滚出来!”

“我警告你!”护卫拔出了长刀指着那壮汉,“你要再领着人在此闹事,立刻就将你拿下!”

“我*!”壮汉一把握住护卫手里的长刀夺了过去,护卫被他拉过去按倒在地一顿狂揍,壮汉动了手,后面的民众便一拥而上,夺了门口两个护卫的武器按在地上一顿暴打。

余下的人有的用石头去砸马府大门,有的拿了鸡蛋菜叶越过院墙往府里扔。一时间群情激奋,混乱不堪。

顾仲堂不由得十分吃惊:“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听见前方传来阵阵惊呼和痛呼,从马府院内嗖嗖放出无数冷箭。那箭矢朝天抛射并没有瞄准,可外面全是人,每一支箭落下就有人受伤。更有甚者被射中了要害一命呜呼。

一轮抛射完毕,又来了第二轮冷箭。外面聚集的民众顿时越发混乱,抱头鼠窜躲避流矢,惊慌下不少人跌倒在地,被人潮踩了几轮,再不能起身。

此时马府的大门才洞开,从里面冲出来一百多武装护卫,手持长刀追杀外面聚众的百姓。青壮的汉子尚且能够用手里的武器与之对抗一二,老弱妇孺都是一个照面就被夺去了呼吸。

混乱中人潮如海,将顾家的马车夹在其中,马车动不了车上的人此刻也不敢下车,都心惊胆战地看着面前混乱的局面。

马邦才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几个护卫已经将领头的那壮汉拿下摁倒在地,其余护卫爪牙凶神恶煞地驱散了民众,长街上留下满地尸首。

马邦才走到那壮汉身边,他被强摁倒在地,脸紧贴着地面却仍是不服气的看着他。

“王左是吧?”马邦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我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聚众围冲税监使的府邸!”

“姓马的!”王左仇恨地看着他,“你这个畜生!”

马邦才使了个眼神,左右上前一脚踢在王左的脸上,顿时眼珠膨出鲜血淋漓。

王左被踢晕,死狗一样被几个护卫拖走。马邦才这才看见路边停着的一排马车,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朝那边扬了扬头。立刻便有护卫上前来用力拍打车厢壁:“干什么的?!”

车夫撩起车帘,顾仲堂沉声道:“本官顾仲堂,新任工部左侍郎,从岭南上京赴任,途经此处。”

马邦才闻言神色微变,收起了身上的狂傲之色,遥遥拱手道:“原来是顾大人!唐突大人了!”

顾仲堂下了车,遥遥回礼。

马邦才皱眉对左右道:“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

护卫们应了一声,去拉了板车来,将地上的尸首扔牲口一般扔到板车上。马邦才对顾仲堂道:“这帮暴民冲击府邸,累得大人受惊,不如在下略备薄酒,同大人共饮如何?”

顾仲堂神色不变,坦然道:“如此多谢马大人。”

马邦才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半侧过身:“顾大人请。”

李昱廷带着两个妹妹进了京。李昱枫下了帖子请顾林书去侯府小聚。

广宁伯府已经极为雅致,但是和范阳侯府相比还远远不及。

范阳侯府占地极广,分东西院落,东边是六进六出的建筑群,西边和东边有通有月门的围墙相连,西面是林园。这个季节冰雪消融草地刚刚冒出新芽,连绵起伏的园子里阔可跑马,草坪上立了不少箭靶,李月桦正在此射箭。

李昱枫眯着眼睛迎着风,见李月桦又中靶心不由得道:“八妹妹,我箭术不如你。”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远远走来地顾林书,笑道,“不过我寻了个人来,可替我再同你比一比。”

李月桦放下手中长弓,看着顾林书慢慢越过草地而来。风吹动着他长袍地下摆,卷出波浪般的纹路扫过刚刚冒出头的嫩草。他看着她,眼波里流动着喜悦和温柔。她不敢多看,回身搭弓又射了一箭。

李昱廷李昱枫住在二叔范阳候家里备考,李若雨李语琴两个姑娘则被安顿在姑母李秋涟所在的广宁伯府上。

几人一一见礼。李昱枫道:“你来的正好,我不是八妹妹的对手,和我们一起玩总是扫她的兴,你再同她好好比一比。”

顾林书选了一把弓,试了试趁不趁手:“好。”

李月桦道:“这般干比不成?”

李昱廷道:“八妹妹,你可别欺负人家。”

“我怎么欺负他?”李月桦摆弄着弓弦,“在昌邑时,我还是他的手下败将。”

“我不过是占了男子天生臂力强的优势罢了。”顾林书道,“单轮箭术,我不如你。”

李月桦眼里含着笑,转身去瞄准草靶。

春风拂面,不算太冷。辽阔的草地上只有他们四人在此射箭,跟着来服侍的小厮和丫鬟都被远远遣散在草场边缘候着。

顾林书问李昱廷:“昌邑上京路途遥远,李兄一路行来可还太平?”

李昱廷看了前面的李月桦一眼,往旁走了几步。顾林书见他似是有话要说,便也跟着往旁行了几步。

“我进京的路上,不算太平。”李昱廷轻声道,“在黄州的时候遇上了暴乱,险些和两个妹妹折在那处。”

顾林书一惊:“暴乱?!”

李昱廷神色有异,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道:“顾兄,那帮乱民中,我曾听闻有人叫了几声顾林洲。你家里那个走失的三弟……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顾林书浑身一寒。

“我听那名字耳熟,使人暗地里跟着。”李昱廷道,“跟到渡口他跳上了船,就再没了下落。”

顾林书正色谢过李昱廷:“多谢李兄。”他顿了顿,“此事还请李兄不要走漏风声。”

李昱廷道:“这个自然,个中轻重我心里有数,你尽管放心。”

李昱枫回头见大哥和顾林书站在一旁:“你们两在那说什么呢,顾兄,到你了!”

第050章 第 50 章

临清县城, 马府。

马邦才备下了水酒佳肴,在偏厅里和顾仲堂对饮。

“原来顾大人之前在同安为官。”马邦才和顾仲堂聊了几句,“说起来大人的老上司周大人去了京城之后可谓一路高升, 马上便要升任吏部尚书了。”

顾仲堂很意外:“哦?”

周瑾年去京城才不过数月的时间, 竟然已经要升任吏部尚书。

“倒是我多嘴了。”马邦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对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圣上明旨未发,不过周大人这个位置必然十拿九稳。”

顾仲堂举起酒杯道:“马大人消息灵通,在下佩服!”

马邦才饮了这杯酒:“说不上灵通, 不过是家书里闲聊时提了一句,方才得知了这个消息。”

马家。顾仲堂心里转了一圈, 京城世家大族没有马姓, 马邦才话里透露出极有背景却没有言明,顾仲堂心里揣测着对方的来路,一时没有说话。

能下到地方做税监使的都非等闲之辈, 这个职务官职虽不高, 但如同给事中一般, 虽是七、八品的微末小官,却可上达天听。

顾仲堂正思忖间,外面传来阵阵喧闹。马邦才神色一变, 起身走到长廊下, 他的护卫首领匆忙跑来:“大人!外面又来了一波暴民围府, 叫嚷着要我们把王左交出去!”

“混账!”马邦才大怒, “调集人手,把这帮暴民都给我抓了!”

“不可啊大人!”护卫首领拦住了他,“这次外面来的人怕有上万, 群情激奋。大人,还是趁那些暴民没有围住府邸之前, 您快从后门离开避一避吧!”

马邦才待要再说话,一团一团火球嗖嗖越过围墙落到院子里。外面的人用破旧的衣服浸了松脂后点燃,成团的扔了进来,与此同时,大门被人使劲冲击着,门后两寸多厚的木栓眼看着拦不住,发出了危险的嘎吱声。

顾仲堂也来到了廊下,此时外面喧嚣越盛,而扔进来的火球点燃了前院的荒木,渐渐燃起了大火。

护卫首领催促道:“事不宜迟,走啊大人!”

马邦才一拂袖:“走!”

顾仲堂随马邦才一起,匆忙赶向后门,然而到了后门处听见外面同样传来阵阵撞击声,这里竟然也被人堵了。

“大人!”护卫首领眼见逃不出去,回头对马邦才道,“先去正厅避一避吧!”

前院燃起了大火,后院有人攀上了墙头,院子里的护卫早有防备,见有人露头便是一箭,来人被射杀掉落了下去。

“交出王左!”

“交出王左!”

外面呼声震天,院子里火势渐大,此时护卫们顾不上灭火,眼看着那火舌卷起,半空中腾起了阵阵浓烟,马邦才神色阴沉,隔着烟雾注视着即将被撞开的大门,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后门处传来阵阵喊杀声,不多时本州守备王杨带领兵士从后门突入,快步走到马邦才身边行礼:“大人!小的来迟了!”

马邦才大喜,眼看陷入重围王杨给他带来了一条生路。他上前用力拍了拍王杨的肩膀:“干得好!”言罢一挥手,“走!”

京城。

袁氏坐在花厅里看着窗外的桃树沉默不语,卢嬷嬷悄悄撤掉已经凉透的茶,从旁劝慰道:“夫人,忧思伤身。”

顾林书回家之后,便把从李昱廷那听来关于三弟的消息告诉了袁氏。

“我只是想不通。”袁氏轻叹一口气,“他十几岁的人,怎么会有那么狠毒的心思,那么多的心眼。如今想来,前头家里那把火也不是无缘无故而起。”袁氏皱着眉头,思来想去只觉内心难安,吩咐卢嬷嬷道:“你托人往那边带信,让他们往黄州的方向去找一找。”

卢嬷嬷应下:“是。”

顾林书从正房出来,回了自己的院子温书。

日头正好,阳光从菱形花窗洒进书房,投下了院子里梨树摇曳的光影在书案上。

青钗和绿荷不用近身伺候,面对面坐着捧了个簸箩在偏房的窗前坐着做针线活。青钗探头看了看,透过窗户看见顾林书全神贯注的样子,忍不住对绿荷道:“你觉不觉得,二爷上京之后,就和变了个人一样?”

绿荷仔细缝着手里的内衬,拿起针头在头发上划了两下:“你也发现了?”

“往日里二爷是个闲不住的,从学堂回来扔了书便跑个没影,好些时候通宵……”青钗打住话头顿了顿,“何时见他这般用心读过书?我冷眼瞧着这些日子,但凡得空他就在书桌前坐着。夜里书房的灯也是亮到三更才灭。”

绿荷道:“许是秋闱逼近的缘故。”她也抬头看了书房的方向一眼,“这些日子好些生员都来了京城备考,带得客栈的房价都涨了一成。”

“这还没进三月呢。”青钗睁大了眼睛,“怎么这么早就进京了,不是要到八月里才开考?”

“傻妹妹。”绿荷放下手里的内褂,“那些要在京里参考的,若真等到八月才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她突然起身拉开偏房的门,“三姑娘来了?”

袁巧鸢站在院门口,天气变暖,褪去厚重的大棉披肩后,她穿了一套修身的湖蓝色新衣裳,显出了她窈窕的身段。

袁巧鸢道:“我去厨下做了些桂花糕,想着新蒸出来的软糯又好克化,就拿了些来给二哥哥尝尝。”

她说着话,偏头去看顾林书,透过书房的窗户见他坐在书案后却并没有抬头朝外看一眼,心里有些失望。

“三姑娘有心了。”绿荷也回身看了一眼,“这些日子二爷一回院子就扎在房间里看书,没几个时辰不会出来。您看……”

袁巧鸢把装着桂花糕的盒子递给绿荷:“既然如此,我便不去打扰二哥哥了。烦你替我转交。”

绿荷笑眯眯的接过应下,目送袁巧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绿荷进了书房,放下桂花糕:“三姑娘刚送来的。”

顾林书头也不抬:“拿下去你和青钗分了吃了吧。给我送壶热茶来。”

绿荷应了一声,把桂花糕拿去了偏房。青钗见状笑道:“来得正好,我正觉得有点饿了呢。”

绿荷打了一下她忙不迭伸过来的手,瞪了她一眼:“去洗了手再吃。”

她自己转去小厨房,泡了壶热茶给顾林书送过去。放下茶壶正要出门,顾林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这些日子要专心温书,你同看院子的婆子说一声,白日里把院门也关了吧。别什么阿猫阿狗地都放进来。”

绿荷应了一声。

二月二十日,春分,这一日学堂放假,众人约了去西郊跑马。

春暖花开,此时的西郊马场同上次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冰雪融化后,绿芽迫不及待地钻出了泥土,仅仅几日的时间,冬日里枯黄的草场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嫩丰美的浅绿。天空清蓝,天还有些冷,拂在脸上的风不再像刀子一般,虽然仍有些寒凉,却已带着浅浅的温柔,带着清新的嫩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湿润。

顾林书到马场的时候,李昱廷正在试马,荆木留给了他,李昱枫骑着烟雪在一旁作陪,远远能看见二人策马奔腾的身影。李月桦刚刚骑着寒山跑了几圈,眼下正站在场边歇息,李若雨李语琴两姐妹许久未见,正陪在她身边。寒山被放了缰绳,惬意地在草场内低头踱步,吃着新长出来的嫩草。

看见顾林书,李家两个小姐妹互相推攘着脸颊绯红,不知说了什么开心地悄悄话偷偷地笑着,同时和他见礼:“顾九哥。”

顾林书回礼:“九姑娘、十姑娘。”他视线落到李月桦身上,“……八姑娘。”

李月桦背后背着箭筒,手上提着一把小稍弓。

“这个季节西郊野白兔正多。”她解释道,“我们带了狗,一会儿往外跑一跑去打猎。”

她说着话视线落到巧兔身上,不由有些愕然。

短短一段时日未见,原本灵巧的巧兔明显发胖了许多,她不由得问到,“你这……你这给它吃了什么?”

顾林书有些羞赧,巧兔到家之后他特地嘱咐人精心照料,他不骑巧兔,平日里巧兔就没什么机会出栏,一段时日下来,吃下去的草料豆饼无处消化,长胖了足足一圈。

听顾林书说完原因,李月桦眼里满是笑意,走过去抚摸着巧兔的脖子:“马儿长胖了不好,你要多带它出来跑跑。”

春风拂面,她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站在他的面前。她的皮肤极好,吹弹可破。侧面看去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心里又有了那种奇怪的、酸酸涩涩被堵住的情绪,引得他无法挪开视线,不错眼地看着她。

她一抬头,正好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原本就长得很好看。很少见男子有天生的桃花眼,但在他脸上丝毫不觉轻佻,因为他目光澄净如水。

他想同她待在一起,所以放开了手里的缰绳。巧兔慢慢踱步到寒山身旁,两匹马儿亲热地互相蹭了蹭脖子。

青草上满是露珠,浸湿了她的鞋面。他想和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于是两人都沉默着,听风轻轻吹过草场。

李昱廷在远处看见了顾林书策马而来,到了近前利落地跳下马满脸都是笑意:“顾兄!”

顾林书行礼:“李兄!”

李昱枫跟了过来,勒住缰绳看见了发胖的巧兔,不由得愕然:“巧兔怎么胖了这么多?”

顾林书挠挠头把方才的话又讲了一遍,引来了李昱廷李昱枫两兄弟善意的取笑。

天空虽有几片浓云,却高远辽阔。在场众人都上了马,众人扬鞭在马场上恣意奔跑,巧兔虽然发胖了些,脚程依然出色。

跑出去了一段距离后,几人慢慢放慢了速度。

冰雪融化后,草原上出现了小溪。这些溪水最深处不过没膝,清澈见底,十分寒凉,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天空突然传来阵阵铃响,几人抬头,见一只游隼从天空俯冲而下,半空中有一只麻灰色的大鸟正在盘旋,那游隼俯冲到大鸟上方猛力一击,麻灰大鸟顿时翻滚着跟头落向地面。

远处传来犬吠,几只猎狗由远及近,游隼在大鸟掉落的上空不断盘旋给猎犬指明方位,猎犬叼了猎物,扭头又跑向来路。

一匹烟灰色的大马奔来,是段文珏的墨染。段文珏左手握着缰绳,右手绑着护臂,他举起右手冲着天空打了个呼哨,那游隼在天空盘旋了两圈,收起翅膀落到了他的护臂上。